鳳兒似是纖腰忸了兩下,撒嬌撒痴的嗯了一聲,小嘴翹得高高的回頭白了老翁一眼,聳著鼻子說道:「爹!我說啊!好幾年的事啦!您老人家還要提,我現在人都長的這麼大啦!還要您擔心著會掉下去!」
那老翁乍見愛女一副嬌態,不由呵呵笑了兩聲,倏又唉了一聲,沉聲說道:「你娘死的早,留下我父女二人十年來相依為命,你已這麼大啦!該是找個婆家的時候了,唉!只是王三那惡賊,每次來收地盤錢的時候,直瞪著兩隻賊眼,爹只有你這麼個寶貝,要是……」
鳳兒未待她爹說完,搶著將話打斷,急道:「我不麼!別再提那狗強盜,下次他那雙賊眼再睜亮點,哼!看我不挖了他的狗眼。」
船更慢了!慢慢地向那隻隨波飄蕩的小舟靠去,鳳兒一攀船舷,挽住纜繩,將兩隻小船連在一塊,然後一腳跨過小船,搖晃蹣跚的走到玉鳳身側,睜著一雙翦水俏眼,低頭將玉鳳仔細端詳一陣。
她像是被玉鳳的絕色姿容迷住,泛上來一絲怪念,暗中念道:「世間還有比我更俏的人?」
驀的身後「噯」的一聲,急說道:「看你那份呆樣兒,還不趕快將姑娘叫醒,一大早的睡著了涼怎個了得。」
鳳兒剛自怔神,猛的為老翁喝醒,忙蹲身下去探手一扶玉鳳,手觸處,驟感姑娘一身溼淋淋的,不由「呀」的一聲驚呼,如響斯應的將玉腕微抬,向玉鳳額上摸去,像摸在個小火爐上,這就嚇的她一聲驚呼,仰頭說道:「呀!她不但穿了溼衣服,人也在發高燒呢!爹,快呀,她昏過去啦!」
老翁一皺眉,急得慌了手腳的抱怨道:「唉!你們這些閨女,總喜歡在水裡面泡,這麼大的姑娘,可不知是誰家的!快!快!快!」
嘴裡一連串的快,手中的槳一撥,倒轉船頭,加了兩把勁回頭猛劃。
鳳兒姑娘將玉鳳一個嬌軀摟入懷中,兩個姑娘之間,說不出的產生了一種微妙的情感。
不大工夫,船已在一排垂柳下停了下來,鳳兒背直玉鳳,向那在幾株蒼松下的三間茅屋中走去,屋中寂無人聲,柴門半掩,像一座古老的廟宇般地孤獨矗立在荒僻的湖畔。
眨眼間,來到門前,那白髮皤然的老翁一推半掩柴門,鳳兒將玉鳳背進了靠右手的內室去。
老翁張羅著生火燒薑湯,鳳兒將玉鳳周身溼透的衣服換下,服侍她睡下。
片刻之後,鳳兒將薑湯替玉鳳灌了下去,姑娘仍是昏迷不省人事。玉鳳就這樣,大燒大熱的被病魔纏上了身,也是她內功修為精深,在血衰神散的當兒,受到這等風寒,如在常人,怕不早已魂歸地府!雖說這樣,姑娘仍是在床上躺三天。三天中,除大燒大熱外,就是囈語連聲的呼天喚地,口中一連串的叫「三弟」。
這兩父女,在三天中著實慌了手腳,窮鄉僻壤的荒村,別無郎中可請,尚幸姑娘服了一大碗薑湯,硬是從鬼門關拉了回來。一個如花似玉的絕色嬌娃,此刻已是憔悴得不成樣兒,人乍醒來,渾身癱軟無力,翻著兩隻深陷的失神大眼,驚詫至極的凝睇著鳳兒的俏麗身影,一動不動,宛若在思索什麼!
鳳兒一陣驚喜,猛的一聲姐姐,登時將如何救她,極為詳盡的說了一遍。說得她感動得潸然淚下。
玉鳳驟醒過來,喜壞了這父女倆,老翁即忙著去燒湯。
姑娘是四天三夜滴水未進,汗水可是差不離出了有小半桶,這當兒,不但是精力毫無,渾身使不上力來,半倚在繡被上,聽鳳兒講著四天中的變化。喉頭幹得宛若被火在燒一般,聽到傷心處,擠了半天,方擠出半滴淚水,鳳兒說到「三弟」兩字,將姑娘羞得來緊低臻首,想到冤家,不由心中又是一陣慘然。
又是三天,兩父女總是大碗大碗的鯉魚鮮湯燒給玉鳳進補,身體己漸漸復原,她試著運功調息了一下,真力雖有點不暢,因她內功深厚,已是無甚大礙了。
兩個姑娘,十分投緣,一個叫鳳兒,一個叫玉鳳,長得一樣秀美可人,這幾天相處,已是好得蜜裡調油,鳳兒將自己姓羅以及身世,向玉鳳說了一遍。在病中有了這位閨中膩友,也不覺得怎樣寂寞。特別是這兩父女的細心調理,使姑娘感到十分感激。
人在病中,感情特別脆弱,有時難免會想到柳少俠身上去,一想到他,連帶著就會回憶到玉面妖狐陶玉蘭的那股狐媚勁,不由咬碎銀牙,暗是連柳少俠也一併兒給恨上。心中暗念道:「等姑娘好了以後,一定要懲治你一番。」
鳳兒心思十分乖覺,看到玉鳳揹著寶劍,心中早猜到這位姐姐不簡單,還有她囈語中的三弟,在少女的心扉中,不由的泛上來一絲綺念,暗猜姑娘必定心中隱秘著一件情懷。在她病中,鳳兒不好問她有關「三弟」的這件事。
就在姑娘大好了的這一晚,上弦月高掛中天,兩個鳳姑娘並肩坐在垂柳下,銀光自枝梢灑落。照在姑娘們的俏臉上,更見嫵媚,月下佳人,清麗嬌豔,特別是玉鳳在大病初癒後的嫩臉,清瘦中顯得別有一番多彩多姿的風韻。
鳳兒輕撫了下玉鳳的玉手,斜乜俏眼,睇在玉風臉上,淡淡的一笑說道:「姐姐,那幾天……」猛的一掀黛眉,抿著小嘴,接說道:「你囈語連天的講了些什麼倒沒有聽清楚,只有‘三弟’兩個字蠻清晰,你老是連聲喚著,姐姐!他是什麼人?告訴我好麼?」
提到三弟,玉鳳慘然一陣顫動,腦中「轟」的猛震,鳳兒為她這副樣兒嚇得猛怔住,心中陡然一陣驚跳,心想:「怎麼啦?」
沒有人看的出她此時的情感是哀傷?是幽怨?是悽愴?是怨憤?總之,千般情愁,萬頃幽怨,妙目裡淚水盈眶,閃射著一層失意的迷惘。
她這種情態,鳳兒為之慌了手腳,她不知說錯了什麼話?得罪了這位姐姐。
就在這晚,玉鳳待這兩父女熟睡後,推窗縱出,向柳樹下撲去,解開原來那隻小舟的纜繩,輕撥了下槳,小舟電掣般的向濛濛君山激射而去。
輕車熟路,躲過巡湖人的耳目,來到後山崖巖下面,藏好小舟,伸手摸了摸背上的青虹劍,點足上縱,一直的朝碧雲山莊撲去。
眨眼之際,姑娘來在洞庭幫總舵,輕登房坡,鶴伏蛇行的翻落大廳右廂房屋脊後面,拿眼向廳中一掃,只見碗口粗的燭炬亮如白晝,圍著八仙桌坐了幾家舵主,金弓三彈秦猛高踞首席,胡震龍右側打橫相陪,玉面妖狐陶玉蘭左首挨著秦猛,下面是幾家舵主,似在豪飲。
幾人似是在談論著一件事,玉鳳攏目搜遍了大廳,就是找不到柳劍雄的一絲影蹤。姑娘心中那深切妒念亦也隨之頓消不少。
秦猛陡然一拍桌面,說道:「人走了黴運!真是洩氣,眼看那天的事已成啦!誰知那魔頭一擾,姓柳的也跟著跑啦!師妹,這可是怪不得為兄,看來姓柳的和那魔頭瓜葛不淺。」
玉面妖狐陶玉蘭「呸」的啐了一口,白了秦猛一眼,恨聲說道:「我倒不管你依靠誰,柳彤也好,古檜也好,只是憑你在江南地面叫得響字號的洞庭幫,連人丟在你地頭上找了十天都查不出點訊息,要是我,真要羞死啦!」
還是胡震龍開了口,說道:「姑娘別急,不但姑娘你急著要找到姓柳的,便是敝幫目前的境況,如想託庇武當派,也得從姓柳的身上著手,我大哥哪會不急,依在下看來,那女魔頭那天似乎是氣得脫了神,縱然是出了洞庭湖,也必定在這附近,姓柳的也不會走遠……」稍作沉吟,倏又接說道:「姑娘你別見怪,那天在下看得非常清楚,我不能說姓柳的對你沒有這份心,看來……陶姑娘,這種事,你還得放長線,釣大魚,不急在一時,最要緊的我看還是別待在這兒,我們分頭出去走走。」
玉鳳聽得有點茫然不知所云。暗自忖道:「這冤家同那女人沒有瓜葛,秦猛是誠心要巴結他,難怪他跑來這……」猛的暗叫一聲「啊呀不好,這冤家一走,連洞庭幫都探不到他的影兒!不要碰到那兩個天殺的出了事……」
身隨意動,一改初衷,懶得管下面幾個人的閒帳,抖身向外縱撲,輕如飄風,強如秦猛也懵然不知有人來探視過。
四更天,姑娘已回至羅宅,先運了下功,方順勢向鳳兒身側一倒,倒頭睡去。
天方大亮,羅老頭趕早起來打魚,才聞他開門的聲音,陡的一陣呵呵大笑,將鳳兒自夢中笑醒,驚得一骨碌爬起來,睜眼一掃床側,看到玉鳳已然醒來,登時「咚」的一捶床板,沒好氣的沉聲說道:「爹!您老人家怎麼啦?越來越糊塗啦!姐姐身體還未大好,你一大早就笑什麼呀?不讓她多睡一會兒。」
又是一聲哈哈自堂屋傳來,羅老爹似是喜過了頭喘笑道:「鳳兒,我們發跡啦!昨兒晚上大門關得好好的,老天爺賜你爹一罈洞庭春好酒,還有二百兩銀子。這真是天賜,老天爺真有眼,夠我父女過一輩子啦!」
羅鳳兒一生哪見過十兩銀子,乍聽二百兩,喜得猛轉身,一把抱住玉鳳,喜孜孜地狂叫道:「姐姐,我們發財啦!」
玉鳳只向她輕笑了一下,淡淡的說道:「妹妹,恭喜你,這真是老天有眼。」
鳳兒連忙套上那套粗布衣褲,蹦跳下地,奪門向堂屋奔去,只見桌上堆了白花花的一大堆銀子,直喜得她眉開眼笑。
這兩父女窮苦了半生,一旦發了恁多大財,哪能不令他們喜得發狂,羅鳳兒在堂屋中亂蹦亂跳,羅老爹索性不去打魚了,登時將酒罈開封,拿了只海碗,喜不自勝的獨個兒喝著。
財物對人世不但是具有絕對的魔力,從這兩父女這刻的狂態看來,也顯出了它對窮人的需要。
女孩子心細如髮,玉鳳在病好之後,心急三弟安危,決心第二天離開羅氏父女,猛想起救命大恩,探手入懷中摸了兩顆珍珠,猛搖搖頭暗念道:「不行,給他們珍珠會害了他們。」略停,輕念一聲:「秦猛多的是不義之財。」
是以姑娘在出得碧雲山莊之前,中途折到後寨,往庫房中取了三百兩銀子,一罈好酒。回到羅家之後,姑娘將一百兩收入包袱內做路費,其餘的連酒一齊兒擺在堂屋的桌上。
憑姑娘的身手,做這一件事,連洞庭湖數千盜眾都瞞過,勿論羅氏父女,那還不認為財是天賜。
玉鳳見羅氏父女歡欣得飄然若仙,她也隨著分沾了他們的一份歡愉,忙著也起身穿好衣服,梳洗了一陣,去到堂屋內替羅氏父女道賀。
羅老爹喜得哈哈直樂,只顧連婉的狂喝,鳳兒是舒眉展懷的下廚房做飯。
早飯後,玉鳳提出向羅氏父女告辭的話來,鳳兒急得熱淚盈眶,說什麼也不放姐姐走,倒是羅老爹比較明事理,深知世無不散的筵席,包了五十兩銀子送給玉風,玉鳳笑著接了過來,轉身一甩,一包銀子又已輕悄的安放椅上,兩父女一點聲響都未聽到。
父女兩人划船將玉鳳送到附近一個小鎮,鳳兒磨著玉鳳要再回來看她。最後玉鳳被磨得沒法,答應了半個月後來看她,三人方依依不捨的灑淚而別。說來也真巧,姑娘沿著洞庭湖轉得三四天,巧不巧,就碰上了長白雙兇,陡的有了主意,暗中緊躡著兩人,亦在這晚摸到雷音寺來。
在弘法大師被古作信一掌震傷,姑娘本想出去將兩個惡魔收拾下來,及見弘定大師與覺愚上人出場分敵住雙兇,方忍下了,藏身在鬥場外七八丈的一株虯松上,驀的一見三弟現身,真是喜得她幾乎失聲驚叫。
柳少俠現身才片刻,姑娘倏又心焦如焚,暗中埋怨道:「冤家,你怎能惹這兩個惡鬼?」
這一下,可把她嚇得玉容失色,忙的扣定兩把松針,向鬥場悄進了三丈,暗中運功替心上掠陣。
及見心上人與古作義功力悉敵,心方喜不自勝之時,陡然古作信側方一記辣招暗算,登時嚇得她俏臉慘變,抖手兩把松針甩去。
就在她兩手冷汗涔涔之時,倏又見心上人傷得雙兇,心中隨又一陣微蕩,將那顆嚇得快要跳出口腔的心定了下來,輕吁了口氣,芳心始感到幾分甜蜜。
曾幾何時,她正自盤算著一會兒如何倒入三弟懷中,訴盡衷曲,訴盡相思,豈知變生肘腋,三弟已是傾金山、倒玉柱的向老和尚臂彎滑落。
情景驟變,登時將姑娘嚇得心膽碎裂,熱淚盈眶,要不是柳少俠在覺愚臂彎中,怕不要跳出去接過來搶救。
及至柳少俠被救醒轉,她方將一顆魂馳神搖的心定了下來。才想著即能與三弟會面,訴盡相思,豈知柳少俠又已隨老禪師進內院而去。她輕躡著兩人來到精舍,聽兩人愈扯愈遠,漸漸已看出東方隱現曙光,她哪敢再待在屋頂上,登時眉頭一轉,就向客舍找去。
乍見心上人的殘劍,驀的有了主意,反手拔下背上青虹寶劍,將殘劍換下,泛上一個甜笑,搖身倒縱,穿窗而出。
她本意是隻要自己在坡頭候著,三弟回來一看到寶劍,必定會追躡自己而來。
她來到茶亭,左等右等,心急如火,就是看不見心上人的影兒。
這當兒,驕陽已翻過東面那座鬱郁的高山,照著山下縷縷炊煙。
突然,山坡腳處,隱見趕早朝山的香客,正僂腰向坡頂爬來,她眼珠兒猛轉,心道:「一身勁裝,身背兵刃,自己一個女兒家,這麼早就在這種荒林道上,不要被人誤認是打悶棍的,我何不去到益陽的大路上候他?」
急起身隱入林中,避過坡腳的香客,向山下撲去。
在路上一面走,一面回頭,就是不見三弟追來,一路自寬自解的想道:「索性到益陽等他,如果他不來,反正冤家落腳在雷音寺,晚上再來找他。」
這一想透,反而拔步急奔,三十里路,已時未到,就進到益陽城南大街,一進街口,就將黃鶴三雄的暗號留下,姑娘找了家悅來店住下,在店門口用黃色粉條畫了三隻昂頭小鶴。
姑娘左等右等,查遍了益陽城的客店,三弟仍是影蹤杳然。
等的她有點難耐,初更天,收拾停當,出得客店,沿大路向雷音寺而來。
二更不到,她已來到坡頂,翻落後院客室,向內一探,室內空蕩蕩地哪有三弟影子,便是連自己那把寶劍也是鴻飛杳杳。
她生怕老和尚已將三弟移居別院,意念及此,倏又退身向後院精舍來撲。
查遍了三處精院,幾處淨室,仍是令她非常失望,不得不退出身來另謀打算。
當晚她又返回益陽,一夜輾轉反側,哪曾閤眼。
要是在兩個月前依她的脾性,怕不是弄醒個和尚拷問一下,這當兒已是不同了,誠然是愛意轉變了她的性格,最重要的還是她太愛三弟,愛屋及烏,怎能這般無理取鬧。
第二天一早,她有點不死心,收拾一下,出店門抹去暗號,疾奔燕尾坡,才到坡腳,人山人海,齊向山上攀爬,雷音寺似有甚法事,才會引來憑多香客。
確實是雷音寺在做盂蘭大會,姑娘正趕上了熱鬧,她隨在香客之中,也向坡頂爬去。
那些朝香拜佛的善男信女,都以奇異的眼光端詳姑娘,皆因姑娘生得太美!誰又看到過朝香的大閨女居然揹著長劍來進香。姑娘進得廟來,信步所至,佯裝是朝山的香客,到處隨喜,三轉兩轉,不知一股什麼力量,硬將她那雙腳逼著向客室移去,來到客院門外,心想:「昨天夜晚來過,白天還未探視過。」念才起,剛想伸頭向裡一看,猛地,身後一聲:「施主。」姑娘一陣羞急,倏的扭腰掃目一看,登時為之一愣,心說:「原來是向三弟叩頭的和尚。」
悟明合十向玉鳳頂了一禮,說道:「施主請留步,裡面是男施主的客舍,請施主這邊走。」
話落,右手一抬,指了一下通到側殿去的一條長廊。
覺愚上人在武林之中,算得上門檻夠精,悟明是嫡傳徒孫,眼皮極亮,玉鳳背上那把飄著黃穗的長劍,那晚少俠投宿時曾經記憶猶新,是以今天姑娘才一踏進山門,劍穗一落入他眼中,就將姑娘躡了下來。
猛的想起柳少俠昨天早上抄劍時的那份情態,連想到姑娘必定與柳少俠有極深關連,因此,更為留上了心。
悟明話落,姑娘陡的俏臉飛霞,心中一動,立時有了主意,隨向悟明襝衽一禮,問道:「大師父,這裡可還住了一位柳相公?」
悟明心中突突狂跳,暗念道:「正是一點都不錯。」
忙舉手答禮道:「但不知施主與柳大俠怎麼個稱呼?」
玉鳳被問得羞急得不能不答人家的話,嬌羞不勝的低頭說道:「他是我三弟。」
這一下,悟明慌得連忙躬身頂禮說道:「原來是柳姑娘,適才忌慢,請姑娘客室侍茶。」
悟明避開柳劍雄不談,玉鳳也不便再問,心想:「他去了哪裡?你總該知道?」她一聲不響的跟定悟明向客室走來。
須臾,來到客室,小沙彌獻上茶,悟明吩咐去請師父弘法大師。
柳少俠自前晚大戰長白雙兇之後,雷音寺的和尚,差不多要替柳劍雄立個生辰牌位,長年供奉,這一聽說柳少俠的姐姐來到,為示尊重,知客僧已是不能司奉其職了,怎不要去請弘法。
不到片刻,老和尚急匆匆的一腳跨進來,還未看清姑娘的人影,就已舉掌頂禮,說道:「柳姑娘駕臨寒寺,老衲未能迎迓,還請姑娘不要見罪才好。」話落,閃著慈目,細細的端詳姑娘。
玉鳳站起身還了一禮,說道:「老禪師如此客氣,小女子怎當得起?」
姑娘對他們這番客氣,見怪不怪,前晚的一切她親眼目睹,連覺愚上人那種少林長老都對柳劍雄客氣十分,他們這一誤把她給當成他的胞姊,哪還不備極恭謹的將她當作上賓。
弘法大師慈眉一展,合十言道:「令弟義薄雲天,是敝寺的大恩人,施主玉趾駕臨寒寺,老衲能不倒履恭迎。」略停,又接說道:「不知柳老英雄與老夫人萬安否?」
這一著,可把姑娘給難住啦!如果否認是三弟的胞姊,似嫌辯說得遲了一點,這時說來,有點羞於出口,更會令對方難堪,姑娘大眼睛一轉,硬了下頭皮,暗裡一咬牙,隨即答道:「託老禪師的福,兩位老人家倒還康健。」
弘法大師又謙遜道:「姑娘好說。」隨又接說道:「姑娘今天芳駕降臨寒寺,不知是專程朝香,還是有甚見示?」
說了半天,玉鳳急得幾次想衝口探詢三弟,苦於不便貿然發問,這一抓住機會,登時襝衽答道:「小女子是到寶剎來找我三弟去辦一件急事。」略停,又接說道:「聽說我三弟前幾天在貴寺,不知老禪師可否引小女子一見。」
弘法歉然的答道:「施主來得不巧,令弟在昨天一早,匆忙的不知為了何事,已經下山去了!寒寺正感到因不能留柳大俠盤桓幾日惴惴難安。」
悟明在一旁瞪著玉鳳肩上搖晃的劍穗,心中一陣茫然,很想將寶劍的事問清楚,又苦於當著師父的面,不便發問。
弘法大師又將柳劍雄來投宿後夜戰長白雙兇及走時的情形,概略的告訴姑娘,聽得她心中暗怪自己沒有耐性,怎不多在茶亭待上一刻。忖道:「看來探不出個所以然來,還是早點離開再作打算。」
姑娘是乘興而來,敗興而歸,含著兩包熱淚出寺,怕人發現,忙低著頭隨在人群中走下燕尾坡。
她一路走著,自怨自棄的苦惱十分,心想著該向哪兒去追躡三弟,想來想去,猛想到再回洞庭湖去探探或者會探出點端倪來。
另一種原因,想去看看曾救過自己命的羅氏父女。
心情非常悽愴,走起來有點不大對勁,兩三百里路程,竟然走了四天。
這天來到羅老爹父女倆住的荒村,走完一條柳陰如幛的小徑,還在半里外,已然看見羅老爹住的那三間孤零零的茅屋。
屋前圍了黑壓壓的一大片人,微風隱隱吹送來一兩聲哭喊,那聲音,充滿了哀憐與憂憤。
玉鳳陡然大驚,心念道:「出了什麼岔事?」
一念甫落,她急的雙足猛點,疾展身形,端的快極,如星丸暴瀉般的向茅屋電射。
人在十丈之外,姑娘已是「嘿」的一聲怒叱,人隨聲落,俏立當場,一旁那個手抓羅老爹衣襟的瘦臉漢子,似是為姑娘從天而降的威勢震駭住,疾的鬆手退了三步,怔愕的翻定一雙鼠眼盯住玉鳳。
姑娘一拉跪在羅老爹身前正自哀聲低泣的鳳兒,左腳一滑,柳眉陡揚,站在羅老爹身前,向適才扯定羅老爹的那個頭目樣子的漢子一瞪,杏眼含威的怒叱道:「大膽狗賊,光天化日之下,你要造反?」
乍見姐姐,鳳兒像是遭受了極大委屈,一聲嬌喚「姐姐」,人已一頭向玉鳳懷中鑽去,羅老爹一看清是玉鳳,忙搖手顫聲說道:「姑娘,他們是洞庭湖的爺們,你不要孟浪……」
那漢子這刻已將姑娘細打量了個夠,他一生哪看過這般俏麗的姑娘,魂兒早飛啦!哪還將姑娘適才的一聲震耳嬌喝放在心上,轉著兩個色迷迷的細眼珠,貪婪的呆看著姑娘,像要流下口水來一般,心說:「活該我王三走桃花運丫,又送來這麼個嬌滴滴的美人兒,這一來該夠我消受啦!」
他是色迷了心竅,倏的邪笑了聲,堆上滿臉淫穢醜態,打斷羅老爹的話說道:「啊呀!我的美人兒!你怎麼要多管閒事,不如跟我……」話未說完,一上步,伸手進身來拉姑娘。
他這是色迷了心,一連串噁心的下流話才說得一半,姑娘已自禁忍不住。趁他探手進步之時,輕舒皓腕,左手食中兩指一駢,猛向王三手腕敲去,右掌左右開弓「啪啪」兩聲脆響過後,王三一手捧定右腮,另一隻手無力下垂,殺豬般的叫喊。王三腕骨當場敲斷,大牙打落一排,兩腮紅腫如豬頭。
姑娘恨這惡賊穢語輕薄,又猛聽是洞庭幫的賊眾,並且到恩人門上來鬧事,這一來含憤出手,哪還輕得了。
王三慘嚎連連,四圍的十幾個大漢,倏的怒目探臂,「嗆啷」連聲中,一個個齊將傢伙抄出。
羅氏父女猛的聽得嗦嗦打顫,玉鳳倏地一聲厲叱道:「賊子敢爾!」施展天山獨門身法,宛若穿花蝴蝶,在十幾個大漢之間輕旋一週,登時一個個如泥塑木雕的呆立當場,舉刀抬腿,瞪眼豎眉,形色不一,敢情都被姑娘點了穴道。羅老爹倏然牙關停止打顫,目瞪口呆的愣望著那些一動都不動的木頭人。鳳兒細碎的走近幾步,歡聲叫道:「姐姐,你會仙法,你是哪一位仙姑的徒弟?」
玉鳳輕搖了下頭,伸出皓腕,一拉鳳兒微笑說道:「姐姐哪會什麼仙法,是這些廢料太膿包。」稍停又接問道:「為什麼事?這些狗賊要上門欺人,你說,讓姐姐懲誡他們一頓。」
鳳兒才在半驚半喜的為姐姐的武功震駭住,倏聽玉鳳問起王三鬧事原委,不由「哇」的一聲,向玉鳳懷中撲來。
玉鳳忙一把摟定她的腰肢,另一隻手輕掠了下她鬢邊亂了的秀髮,柔聲安慰道:「妹妹,不要怕,一切有我呢!」
羅老爹已看清了場中的怪相,老年人似是世故深些,極端怕惹事的一搖手,顫抖著蒼老而沙啞的聲音說道:「姑娘,這些人惹不得,這樣我父女會大禍臨身!」
玉鳳向羅老爹笑了一下安慰道:「伯伯,這些狗賊壞不了事,有我呢!」
羅老爹「唉」的嘆了口氣,不知所措地搓著手。
姑娘一低螓首,輕伸皓腕,抬起鳳兒的下顎,笑說道:「妹妹,你說呀!這些賊子是怎麼回事?」
原來王三是洞庭幫派駐這附近鎮上的一名小頭目,手底下有十來個幫夥,這傢伙生來性好漁色,早已垂涎鳳兒的美色,怎耐秦猛雖為惡一方,但他從不許部下在洞庭周圍百里內生事,除收地稅銀外,秦猛約束部屬甚嚴,倒是未發生過擾民這擋事。因之,這洞庭湖百里內的百姓,也不以秦猛的橫徵而感怨憤。
孰知王三卻處心積慮的欲得羅鳳兒才甘心。
羅老爹嗜酒如命,他經常沽酒來與羅老爹日夕歪纏,另有一宗,自他兩年前派駐小鎮起,羅家每月的三錢二分地稅銀子,從沒有向羅老爹要過分文。
放長線釣大魚,前後近兩年半,這一結算,已是十兩出頭,窮苦人家驟然拿出十多兩銀子,這簡直是要了老命,前些日,王三沽酒與羅老爹對飲時曾露出口風,要羅老爹繳納欠稅。
這一著,確實把羅老爹急壞了!
王三接著又來幾趟,羅老爹只快求寬延些時日,王三亦佯作應允,不曾過分催逼。
月前王三一見事機成熟,及託鎮上的一個二流地痞,長嘴馬食寶來遊說羅老爹,條件只要將鳳姑娘嫁給王三,所欠地稅一筆勾銷,兼且供養羅老爹天年,羅老爹人窮志不窮,當時就將長嘴攆出門去。才道是苦盡甘來,天賜財寶,羅老爹乍然有了兩百兩銀子,當天下午王三又來催稅,羅老爹二話不說,拿出錠二十兩的大元寶交給王三,多的算是賜他喝酒。
王三登時傻了眼,捧定銀子翻來覆去地瞧,突然臉色一變嘿嘿冷笑,說道:「王三爺有意成全你父女二人,偏不識抬舉,早幾天庫銀少了三百兩,秦爺大為震怒,原來是你爺女倆做的好事。」羅老爹聞言氣得臭罵了他一頓。
原來秦猛工於心計,庫銀均是嶽州城「銓鈺錢莊」鑄就,凡是入庫的銀子,總有個「十」字記號。在外流動的銀子就只有個「一」字為記號,是以洞庭幫的庫銀,便是無人看守,也沒有人敢擅取分毫,這一點,羅老爹也風聞過。
王三任羅老爹罵夠,才將銀錠的「十」字記號指給羅老爹看,頓時怔得他啞口無言,這當兒,他百口莫辯,惟有認命,是禍躲不脫。
惡賊悄聲告訴羅老爹,許以十天期限,考慮考慮,如果答應婚事便罷,否則鎖拿他父女二人送到君山。
此事發生以後,父女倆終日以淚洗面,如坐愁城,昨天王三又來聽最後的口信,羅鳳兒一口咬定情願死去,也不願嫁給王三。
是以才有今天王三來鎖拿他父女的事。
玉鳳聽完他父女訴說後,芳心中泛上一絲歉疚,暗責自己幾乎害了恩人。
她曲意慰解兩父女一陣,心中不忍拂羅老爹的意,隨走到那些漢子身後,腳踢手拂逐個兒解了穴道,告誡了他們一陣,才放這夥強人離去。
王三等離去,羅老爹似是未看一眼,這當兒,他一臉憂愁的在唉聲嘆氣的呆想。
土生土長代代都是靠洞庭湖的漁產為生,驟爾得罪洞庭幫,今後就休想能安居樂業的過下去,何況還背上個盜銀的罪名。
姑娘心竅剔透玲瓏,抬眼望見羅老爹的愁態,早猜透了他們心事,眼珠猛轉,暗中在為這父女倆盤算。
三人在群賊走後,相繼走回茅舍,兩個鳳姑娘互訴別後衷曲,一樣的傷心,玉鳳怎好將三弟的事訴說清楚,只編了個謊話,將鳳兒騙了過去。
她雖是與鳳兒閒聊,心中卻在為這父女倆的安身之所籌謀。猛的她翠眉掀了兩下,露齒一笑,輕點了下頭,被她想出來一個刁鑽古怪的法兒。登時,反手一問背上斜插的寶劍,似是放心不少。
吃中飯的時候,玉鳳突然一聲「伯伯」,含笑向羅老爹說道:「侄女有一位遠房親戚住在湖北襄陽府,產業甚多。算得上是大富大貴的人家,主人又豪爽好客,侄女想……往後您老人家與妹妹在這兒,會受到狗賊秦猛的氣,何不另外移換個地方,侄女有意送您老人家同妹妹到那兒暫時安身,避一避洞庭幫,不知您老人家是合心意?」
羅老爹停筷沉吟了一陣,哀聲嘆了口氣,一皺兩道白眉,說道:「怎好打擾令親,再說這兒是生根的地方……」
落葉歸根,鄉土的一切都充滿濃郁的人情味兒,老年人總想老死故鄉,不願埋骨異地。
玉鳳一看羅老爹多少有點心動,忙笑著接上去說話:「您老人家真是,人家是大富人家,不在乎養您老人家的天年,再說,侄女包袱中多的是金銀珠寶,我們先到襄陽去看看,要是你老人家不願住在那兒,侄女就置點產業,也好使您老人家同妹妹安下身來。」
略一沉吟,倏又接道:「為了避禍,此地的房產,丟下算了……」
羅老爹仍凝神不已,似在沉思,鳳兒可忍不住的放下碗筷,先看了她爹一眼,玉手一扯羅老爹的破袖,嗲聲嗲聲的鼓起小嘴說道:「姐姐的主意蠻好嘛!爹!您要是不願走,我可是怕死了這些惡賊。」
羅老爹猛的一側臉,陡睜大一雙昏花的老眼,愛憐至極的看了女兒一陣,沉聲的長長慨嘆了一下,低頭,滾落兩顆老淚,輕點了幾下頭,顫聲兒說道:「事到如今!一切也是由不得人,只有聽任姑娘去安排了。」
玉鳳一聽羅老爹答應下來,倒顯得有點躊躇不決,皆因她此刻非常為難,一方面要送他倆去安身,另一方面要去找三弟,一敘情懷。但目前最急的還是羅氏父女的安置。
如果自己不送,任由兩人長途跋涉,如果途中出了差錯,豈不罪過。她倒不擔心人家不會將人收下,她籌思了頃息,為了免得出岔子,已決定親身將兩人送至地頭。
當天,三人摒棄就道,好在羅氏父女身無長物,一葉扁舟,順流直放江夏。
幾天之後,船抵江夏,舍舟登陸,僱了一輛大車,繞道孝感,不日來到襄陽。
三人先找了一家乾淨的客店住下,玉鳳為二人置辦了些上等行頭,當夜二更,玉鳳不忘先去翠柏山莊一行,拾輟了一下,待他父女熟睡後,背上柳劍雄那柄黃穗子的長劍,推窗外躍,盡力施展開腳程,宛如一縷輕煙,向翠柏山莊疾縱而去。片刻之間,姑娘撲進濃蔭道,身輕似落葉般飄身向一處燈光隱約的窗下縱落。
她這裡剛悄無聲息的站定身形,屋內已傳來一個錚然沉雄的話聲:「何方高人光臨寒舍,柳彤何幸,能否容在下一款佳賓?請進一晤如何?」
玉鳳陡然大驚,暗叫了聲「糟!」忖道:「我本是想先探明莊主及少俠是否在家,免得明天空白使羅老爹跑上一趟,那知老莊主確是盛名不虛。」
她的刁鑽法兒是將背上的那柄殘毀了的精鋼長劍交給羅氏父女,明天到莊求見柳彤收容,在她猜想中,柳彤見了寶劍,不會不收留下他父女倆,一方面也想探探少俠的下落,誰知此刻探莊之下,身形已自敗露,如想急退,恐弄巧成拙,引起誤會,如現身相見嗎?又大違初衷,二來是身為女兒家,夤夜入人私宅不知如何說理!
正在她一陣猶豫,俏立窗下進退兩難的俄頃間,突的風聲颯然,眼前閃落一道人影。
柳彤閃著雙光炯炯的神目,將姑娘細看了一遍,隨抱拳說道:「姑娘夤夜來到寒舍,不知有何見教?」
玉鳳玉首低垂,羞態畢露的啞然不語,本來嗎!姑娘已把柳彤給當作未來的公公,初見之下,那能不羞煞。
柳彤原擬出手相試,一看玉鳳低垂粉頸的埋首低頭,弄得不知所措,兩人靜默了片刻,姑娘向老英雄襝衽一禮,仍是低著頭答道:「侄女是天山玉鳳,有事求您老人家仗義援手。」
玉鳳的名氣太大了,柳彤登時驚然愕住,抱拳一拱道:「原來是鳳女俠,失敬了!姑娘名滿中原,柳彤早想拜識,天幸今晚得睹風儀,足慰生平渴念,但不知鳳女俠要柳彤怎樣效勞?」
她鼓起最大的勇氣,慢慢的將頭抬起點,好在黑夜沉沉,她那燒滿榴火的嬌靨,沒人看清,只見她兩隻亮如寒星的眸子一閃,向柳彤又襝衽道:「侄女月前在君山遭難,幸獲一漁翁父女倆援救……」
她一陣感傷,猛想到三弟的恨處,黯然失色的說不下去,稍停,又斷續的說道:「但他父女倆現下又為仇家追查甚急,無處安身,是以斗膽求您老人家收留,侄女感戴終生。」
柳彤哈哈一聲輕笑,說道:「姑娘太客氣了!寒舍空屋甚多,豈在乎兩人安身,請姑娘明晨帶他們來,柳彤準當以上賓款待。」
他話才剛落,姑娘翩然一步拜了下去,慌得柳彤手足無措,要攔,姑娘何等身手,已是晚了一步,只得雙手一攙,將姑娘扶起。
姑娘一面拜,一面道謝道:「謝您老人家仗義盛情,請受侄女一拜。」
玉鳳站起身後,又襝衽說道:「深夜打擾您老人家,實感不安,明晨侄女陪他二人一早來給您老人家清安,並候老夫人安好。」
柳彤含笑拱手說道:「老朽恭候。」
柳彤話落,玉鳳蓮足輕點,嬌軀倏閃,人已向茫茫夜色中閃去,一切又已平靜,只有柳彤的一聲輕嘆餘音,仍自像寒星般的飄忽在夜空中。
翌日凌晨,柳彤閒步莊前濃蔭道上,明著是散步,暗中是迎接即將到來的三人,說不出為什麼?他自昨晚一見姑娘,就無比喜愛,尤其是姑娘的靈慧,暗覺姑娘配自己兒子倒是一對「佳兒佳婦」,特別是姑娘的絕世武功,與少見的姿容,認為錯非愛子,真難找得出與姑娘匹配的人物,是以,他一早就進內堂與夫人嗟商了一陣。
也就是他站在莊前青石橋上舒散筋骨的片刻間,視線穿過濃蔭道的盡頭,一輛駿騾挽車,正嗒嗒的向莊門行來,柳彤已猜知是三人來到,忙行前幾步,立在路中心迎候。
俄頃間,騾車來到莊前,車把式揚鞭一抖,另一隻手猛收韁,騾車嘎的一聲停了下來。
車簾一掀,玉鳳一個俏麗身影如飛燕飄落洛地上,緊行了幾步,來到柳彤身前,人已盈盈的向柳彤拜了下去。
他本是笑意盈盈,見姑娘走來,早已有了準備,哪還能像昨兒晚上一般的由得姑娘落個先鞭,隨兩手輕抬,驟覺姑娘身軀猛沉,也自陡運真力,掌勁上託,擋住姑娘下跪身形。
兩人剛一較上勁,玉鳳甚為乖巧,怕柳彤臉上掛不住,忙順勢一收真力,改下拜為襝衽,輕啟櫻唇,說道:「侄女給您老人家請安。」
他幾十年的老江湖,何嘗不知是姑娘誠心相讓,暗自點了下頭,忙笑道:「姑娘請勿多禮。」心中為之更加喜愛。
就在兩人對話的當兒,羅氏父女也跨下車來,來到玉鳳身側。
她忙著將兩人替柳彤引見。
羅老爹趕忙向著柳彤見禮,柳彤還了一揖。
幾人客氣了一番,就向莊內走去,一路上,羅氏父女為柳家這屋宇連雲的氣勢震住,真是劉姥姥進了大觀園,東看看,西望望。
來到大廳落座後,小廝獻上茶點,柳彤吩咐一聲請夫人,登時有人傳話進去,才得片刻,兩名妙齡丫鬢攙著老夫人自屏風後面轉出來,兩位姑娘忙起身迎前拜了下去。
慌得老夫人雙手一挽,牽起兩個姑娘,雙眼向兩姑娘仔細端詳。
一個是一身勁裝,英姿娥娜長得綽約娟秀,肩插長劍,那劍柄的黃絲穗,很是眼熟,似曾見過,但姑娘長得美極,人復宛若春天的杜鵑,明豔可人,是以老夫人才見劍穗,倏又舍此而心神嚮往著去端詳這位未來的媳婦。
另一個是體態輕盈,溫婉多姿,雖是村姑打扮,倒也是個美人兒。
老夫人是一手挽一個,左看看,右望望,越看越喜愛,陡然記起來早晨與老英雄談論的事,不由就連想到愛子身上去,倏然慈眉一揚,「哦」了一聲,輕點了下頭,眼睛又向那根搖晃著的黃絲劍穗瞟去。
才瞟得兩眼,唉的一聲輕嘆!一眨眼,險險滾落兩顆珠淚。
姑娘心如小鹿頂撞,突然騰跳,心想:「糟!」登時俏臉飛霞,猛低臻首。
柳彤豈是庸碌之輩,自己一生慣用的長劍,便是閉著眼睛一摸,也能摸出是自己之物,昨夜太暗,無法看得清,今早就不同啦!自一見面,柳彤已自留上了意,但劍雖是自己的,此刻卻是背在姑娘背上,究竟怎麼回事,心中疑慮重重。
武林間最講究的兵刃,姑娘也是響噹噹的人物,未得人家允諾,自己那好開口相詢,這時看到夫人兩眼管自愣盯著姑娘背上的寶劍,生怕夫人動口詢問。
他這裡在擔心,誰知夫人偏就兩手一帶兩位姑娘,分坐在她兩側,然後側轉頭,向玉鳳勉強的一笑,說道:「姑娘背上的寶劍,老身看來非常眼熟,很像我那雄兒用的那一柄。」
老夫人此語一齣,姑娘倏地玉容慘變,一雙俏目,閃閃的隱泛上來一層淚光,登時把座中人全嚇了一跳。
怔神間,姑娘倏地「噗通」一聲,向老夫人身前跪了下去,低著頭,顫聲兒說道:「侄女罪該萬死,這把劍,確是柳公子的防身寶劍,可惜劍已被侄女削毀了……」
猛聽愛子的寶劍被姑娘削毀,老夫人母子連心,不知愛子怎樣了!嚇得膽裂魂飛的顫抖著聲音問道:「那麼我雄兒呢?」
柳彤亦為姑娘這句話貿然震駭住,父子天性,愛兒佩劍被削,偏偏這劍又在這人身上,更妙的是削劍之人居然找上門來,這該是怎麼說得清?他哪能不大驚大恐。
他驚得劍眉聳動了兩下,神眼放光,盯了姑娘跪著的嬌軀一眼。
畢竟他是領袖江南武林的盟主,智慧超人,陡然將打從昨晚開始遇見姑娘的一剎那回憶起,直想到現在止,心想我與天山素無往還,玉鳳會憑空送這父女倆求助收容,而且這點事,還要深夜來探莊,這一切大反常情,看來又並無惡意,一定愛子與姑娘間大有牽纏。
他這一想通,登時肅容說道:「姑娘請起,有事待會兒再說,目前要緊的是先把羅老哥賢父女安置下來再說。」
三人這種一陣冷一陣熱的勁,把個誠樸得少見世面的羅老爹父女倆弄得莫名究竟。
柳彤向夫人一使眼色,說道:「夫人,姑娘已累啦!你就陪著到後堂休息,我這就先陪羅老哥到‘鳳麟書院’走一趟。」
寄人籬下作客的羅老爹父女,懷著悶葫蘆,隨定主人向後堂走去,滿腹狐疑,又不便開口相問。
柳彤在前引路,向右首月洞門走去,羅氏父女魚貫地相隨,心中惴惴難安,老是想著如何才能破解這個疑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