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天星老於世故,隨手一揮,一旁待立的下人悄聲退了出去。
他將坐椅向柳少俠挪近了點,低沉著嗓音,問道:「世兄,是什麼大事?」
柳劍雄先看了他一眼,然後神色凝重的說道:「叔叔可聽說過武當山在十年前遺失劍盟令符……」
小天星訝然失色的打斷他的話頭,急問道:「怎麼?這事與賢侄有牽連?」
柳劍雄輕點了下頭,答道:「在兩個月前,妙清師伯持著掌門師祖玉牒來到襄陽,命家父著意訪察,此次小侄奉命歷練江湖,也是為了奉家父之命出來探訪此寶下落。」
小天星鼠眉一挑,神情冷靜的說道:「如此說來,賢侄對失寶的下落,業已探出來點兒端倪?」
柳劍雄輕搖了下頭,答道:「確實地點還沒有踩實,誰盜去的?侄兒已知道啦。」
小天星顯得驚詫失色的問道:「是誰?賢侄,你說說看,他會有那麼大的膽子,敢做這件事。」
柳劍雄「唉」的輕嘆了聲,眨了下眼睛,說道:「叔叔可聽過鐵背蒼龍古檜其人?」
小天星乍然作色的問道:「你說的是那個使喪門劍的長白高手?」
柳劍雄點點頭沙啞著聲音肅然道:「正是這魔頭。」
小天星追問一句:「你見過他?」
柳劍雄茫然失神的輕嘆了一下,稍作沉吟,方緩緩的說道:「豈只見過,而且還同他大打了一架。」
小天星伸了伸舌頭,顯得不信的說道:「聽說這人武功詭異,為當今武林中拔尖兒的有數高手,賢侄你與他可是打成平手?」
柳劍雄莫可奈何的輕搖了搖頭答道:「這魔頭功力之高,簡直是深不可測,招式不但奇詭,而且出手更是陰毒,最霸道的還是他那玄陰寒冰掌,真是奇毒無比,放眼天下武林中的人,能當得這魔頭毒掌的,真是寥若晨星,屈指可數。」
略停,又是輕籲一聲,接道:「說來慚愧,侄兒拼盡全力,免強在這魔頭掌下走了二十來招,險傷在他毒掌下。」
小天星「哦」的一聲,沉吟了片刻,方茫然不解的問道:「古檜與神道伏魔令有何牽涉?」
柳劍雄答道:「那令符正是被他盜去。」
小天星陡然色變的顫聲急問:「是誰告訴你的?」
柳少俠似是憤恨至極的說道:「那魔頭親自說的。」
小天星似是不信的輕搖了下頭說道:「他會親口對你說出來?」
柳劍雄點了下頭,隨將昨晚與古檜相遇的經過,詳說了一遍。
隨著他說話的神情,小天星臉上神色變化不定,像是有多少隱憂,為之沉吟不已。
須臾之間,他閃著雙光灼灼的三角眼,似是分沾了柳劍雄的歡欣,說道:「恭喜賢侄探得失寶的下落,更可賀的是賢侄能接得下古檜的玄陰寒冰毒掌,錯非是賢侄,若是換得旁人,怕不早已上鬼門關了!」
柳劍雄輕搖了搖頭,沉聲說道:「古檜功力之厚,藝業之高,確是中原武林道的一大勁敵。這魔來到江南,不無原因,怕不有什麼詭謀。」
小天星岔開話題問道:「你既知道這等重大訊息,但不知你作何打算?」
柳劍雄疾忙的躬身一揖,恭答道:「正因此事,目前侄兒有些俗務羈身。想偏勞您老人家派位人往襄陽走一趟,侄兒有封信稟呈家父。」
小天星笑說道:「賢侄太見外了!派人送封信,小事一件,怎說偏勞?」
就在此時,一陣細碎的腳步聲突然從屏後傳來,轉出一個妙齡丫鬟,扭著腰肢來到兩人身前襝衽一禮,笑意盈盈的說道:「主母請老爺立刻進去一趟,主母面囑小婢轉稟老爺,說有要事。」
小天星忽追問道:「什麼事?這等急?」
妙齡丫鬟垂下眼皮答道:「這個……主母沒有告訴小婢。」
小天星一搖手,說道:「你先去說一聲,我隨後就來。」
那妙齡小婢抬定雙妙目,幽幽的瞥了柳劍雄幾眼,悄退了出去。
小婢一走,小天星向柳劍雄答道:「女人家就是瑣碎太多,暫時失陪,只是冷落了賢侄,心中不安。」
話落身起,柳劍雄忙拱手相送,謙遜道:「叔父有事請便,小侄在此恭候。」
好一陣工夫,陸兆峰嘴角噙笑的從屏後轉了出來,先投給柳少俠一個親熱的笑臉,方說道:「內人這幾天偶感風寒,臥床已四天啦!她聽到賢侄你到來,十分高興,要我進去,為的是想看看你,只是她蓬頭垢面的不成樣子,叔父我強作主張,替你給婉拒啦!」
稍頓,「嘿嘿」兩聲乾笑之後,又接道:「女人們真是糾纏不清,她吵著要我好好的招待你一番。」
人家欠安,而又記掛著自己,柳劍雄為之十分感動,忙笑說道:「嬸孃欠安,柳劍雄是應前去問安才是,怎敢累嬸孃惦念,小侄何安?」
小天星哂說道:「賢侄不要理會那麼多,女人們就喜歡這樣婆婆媽媽的,倒是她要替你接風,還要我代她敬你三杯。」
柳劍雄慌忙答道:「嬸孃這等愛護,小侄感愧萬分,侄兒雖不善飲,但拼著今天醉倒,也得將嬸孃所賜的三杯喝下去。」
柳少俠本是豪情爽朗,不折不扣的熱血男兒,人家這份深厚情誼,他哪能拒卻。
小天星想是心中大樂,頓時一陣哈哈狂笑,說道:「賢侄快人快語,這份豪勁,不愧是俠門虎子,好好好,為叔已命人在書房備了一席淡酒。我們爺兒倆也別客氣,痛痛快快的喝上幾杯。」
話落,人已站了起來,伸手一挽柳少俠,說道:「賢侄請吧!停會菜涼了吃著沒味。」
兩人把臂走進左側院中的一座精巧書齋。花廳中早已擺下了熱騰騰的一桌珍餚。
兩人對坐,柳劍雄閃眼一掃花廳,倒真帶點書香氣,琴棋書畫皆全,畫卷琳琅,圖書滿壁,靠南首書案上擺著一張型式古雅的玉琴,琴旁焚著一爐檀香,清香滿室,煙霧正嫋嫋上騰,壁端還掛了把黃穗飄垂的鯊魚皮鞘古劍。
顯得小天星是個文武雙修的飽學之士。
柳少俠這一放眼瀏覽,對小天星的好感又加深了幾分,登時毫無拘束的相對痛飲。
交杯換盞,談些詩詞典故,論些武林掌故,賓主極盡歡洽,大有相見恨晚之慨。
酒逢如己千杯少,那消一陣工夫,柳少俠已自薄具醉意,小天星陡然立起來,篩滿了三大杯,向柳少俠一拱手說道:「賢侄,難得有機會與你這般痛飲,放眼天下,盡多庸碌俗士,像賢侄這等高才文雅之人,愚叔是平生第一次碰到,是以,今天特別高興,這兒有三杯酒,第一杯是祝我那老哥哥伉儷金安的。」話落,手中端定一大懷,笑望著柳少俠。
祝雙親福壽康泰的酒,柳劍雄哪能不飲,連忙執壺替自己斟滿一大杯,笑謝道:「謝謝叔父。」
話落舉杯陪著一口氣喝了。
小天星喝完第一杯後,嘿嘿乾笑連聲的端起第二杯,說道:「這一杯,算是愚叔替你洗塵。」話落,將酒遞給柳少俠。
柳劍雄雙手接過酒杯,笑謝道:「侄兒怎敢當?」隨捧杯一揚,又是一口氣幹了。
到第三杯放在柳少俠手中的時候,小天星笑說道:「這一杯,祝你此去馬到成功,立將那稀世奇寶尋回,賢侄名揚天下,愚叔也能沾光。」
柳劍雄推辭不掉,也只得幹了。
三大杯之後,柳劍雄已是差不多啦!再喝,準得當場出醜不可!
陸兆峰哪能饒了他,託言替夫人敬酒,又斟了三大杯放在柳劍雄面前。
大丈夫言出如山,柳劍雄早已允諾過喝這三大杯。當然照喝了個滴酒不剩。
柳少俠本已薄具醉意,似此連灌這六大杯,杯才離手,人已如傾金山、倒玉柱般的猛向座椅滑跌,軟綿綿的靠在桃木太師椅上,鼻息重濁,不省人事。
小天星嘿嘿幾聲詭笑,拍了兩下掌,登時從屏後轉出兩個臉蘊怒意,生相兇惡的人來。
到柳劍雄醒來的時候,只覺周身痠麻,胸腹飽悶異常.頭腦暈漲,臉鼻一陣冰涼,微伸了下手腳,這才發覺被人捆了個結實。
他費勁的側轉了下臉,睜眼一看,似是睡在一間昏暗的斗室泥地上,只感覺到一陣黴溼味沖鼻,壁端有一絲宛若螢火的殘光,似是也快到油盡燈殘了。
遊目四掃,四周空無所有,除了壁間有一扇不知是甚麼質料做的黑黝黝的矮門,別無門窗。
靜得片刻,依稀記起來適才似乎是在喝酒,慢慢的醉了,登時失去知覺。
他自個兒心中相問:「這是怎麼回事?醉了為什麼會被人捆著手腳放到這種地方來?」他努力的思索,想尋求解答。
門外響起一絲聲息,那扇黑漆漆的門「咿呀」一聲被人推了開來,人未現,一陣如芝蘭的香風已自奪門而入。
燈盞如豆,殘焰一陣搖曳,一個背插長劍,一身青色勁裝的苗條人影倏閃,縱步飄落他身旁,沙啞著聲音急叫了聲「弟弟」,俏眼中隨著滾落兩顆如豆淚珠。
輕舒如雪皓腕,一把抄起地上的柳少俠,疾的摟入懷內,俏臉貼緊他冰涼的臉腮,深情無限的溫婉安慰道:「姐姐該死,來遲了一步,太苦了你啦!這幾個天殺的,恁地惡毒!」
進來的人顯然是位姑娘,萬般憐愛的緊抱著柳少俠,她俏眼中的那層淚光,不知是為了得到安慰而興奮?抑或是為了憐惜意中人而哀傷?
柳劍雄雖是天生奇才,功力不弱,飲完那最後三大杯酒後,又中了烈性劇毒,不但記憶力減退,便是一身絕塵功力也失去了大半。
雖說記憶力減退,但幾件深烙在腦海中的事仍甚鮮明,一聲「弟弟」,頓時想起二哥易峰來。
這當兒,猛見摟緊自己的人,一口氣連聲的嬌喚,淚染桃腮,一副楚楚堪憐的俏模樣,在昏燈暗影下,依稀可辨認出來,這身形,俏影,不正是連日苦尋無著,如夢如幻的二哥?
登時情激意動,顫聲疾應了聲「姐姐」,猛張雙臂,一把向姑娘反抱。
「啊呀」一聲,柳少俠手足絞痛,痛得他呲牙咧嘴,淚眼閃光。
姑娘正為他這聲甜得心窩兒直癢的「姐姐」,叫得神飄魂馳的當兒,猛覺意中人在懷中扭得一下,接著痛淚失聲,不由俏臉失色的低頭一看,霍然入目的是一張塵土滿塗,悽苦萬狀的俊臉。
姑娘看礙一陣心痛,恰在此時,猛然覺得他反背在身後的兩隻胳膊在掙扎。
姑娘「啊呀」失聲的驚呼,失神嬌喚道:「真該死,這半天,還沒有替你解去手足上捆著的東西,這些天殺的……」翻腕探臂,劍光打閃,運劍向柳少俠背後連點輕劃,十幾道鹿筋已是應手碎掉,柳少俠頓時垂下雙手。
姑娘將劍還鞘,輕舒玉腕,執定柳少俠雙手,替他一陣搓揉,在「腕脈穴」上拍了兩掌,一雙痠麻吃力的手臂,頓感筋舒血活,痛苦全失。
她再次運掌,又將兩隻腳的血脈拍活。
輕伸纖手,執定柳少俠的一雙鐵掌,就昏暗的燈光一看,霍然有七八道青痕,深深的陷進肉內,是得她憐惜情傷,淚影模糊,一聲嬌喚,兩隻玉臂疾張,倏又將柳少俠緊緊的抱了個滿懷。
他被姑娘抱住,雖是因記憶力減退,顯得神情恍惚,但是,心目中的俏影早已深印心扉,尤其是那雙淚光晶瑩的大眼睛,似幻尤真,疾的右手猛抄姑娘腰肢,反將姑娘一個豐腴胴體抱了個滿懷。
姑娘似水蛇般的腰技扭動了兩下,嬌軀也就緊貼著柳少俠。這一刻,她似乎是獲得了無限溫慰,俏臉生春,嘴角間笑意盈盈,情眼生波,倏又輕合雙目,微仰臻首,足尖輕墊,將兩片殷紅誘人的香唇送上去。
她那個軟膩溫滑的嬌軀在他懷中一陣扭動,使他驟覺胸前被兩個堅挺如玉的東西一揉,頓覺周身似中電。
更將摟著姑娘的雙臂緊了一下,疾低頭,將兩片烘熱似火的嘴唇闔蓋上去。
外邊黑夜沉沉,出奇的靜,聽不到一絲聲息,斗室內卻是春意盎然。
不知過了多久,姑娘連忙雙手輕推,掙脫柳少俠的擁抱,憐愛橫溢的俏聲說道:「你現在中毒太深,需要靜養幾個月,才能復原,姐姐這就送你到一個地方去,陪著你養病,永遠不再離開你一步……」她似是嬌羞不勝的疾低下頭。
稍頓,又接道:「現下我們倆仍在陸兆峰這天殺的窩子裡面,仍是十分危險,越早離開越好,走吧!我扶著你。」
姑娘輕伸玉臂,扶著柳少俠的臂膀,另一隻手翻腕一探,拔下長劍,挺劍開路,向門外衝去。
兩人相互依偎,走出門外,原來是條地道,門外躺著個漢子,一旁放著把大刀,一動不動的宛如被人點了重穴。
地道長約二十來丈,盡頭處石級重疊,兩人摸索著把臂拾級輕登,上得三數十級,姑娘輕帶了下柳少俠,倒轉劍把,兩手向上輕輕一託,驀地,「呀」的一聲,輕響過後,隱現一絲暗光,顯然是地道門已被姑娘託開來。
姑娘探步一挽心上人,輕挪身形,閃躍出地道,她悄聲細語的向柳少俠耳語道:「你待一會兒,不要亂動,姐姐先把地道的門給關上,再來扶你。」
她摸索著,輕輕的將門闔上,似是在搬動一件笨重的傢俱。砰然一聲暴響,像瓦磁之類器皿落地摔碎,緊接著一聲暴喝:「什麼人?」
喝聲未落,破空之聲颯然作響,三隻鏢類暗器,亦已向兩人立身之處射到。
漆黑中,柳劍雄驟覺兩聲絲絲微風射到,他雖是已中奇毒,功力失去大半,但他身懷絕學,一身能耐,豈能等閒視之。倏的滑步側閃,左拳猛出,勁力外發,寒濤怒卷,嗆啷兩聲,暗器墜地。
向姑娘襲來的一隻,因發鏢之人勁力不大,被她滑身側挽,接了下來。
兩人不再怠慢,互相移近了一點,挽手向窗外星光之處撲躍,出得窗外,才看清原是間堆放鏢貨的倉庫。
才立定身形,身後風聲颯然,一條黑影攔在兩人身前,說道:「姑娘請稍待,容總嫖頭與兩位當家的來後再走。」
姑娘一瞪俏目,怒叱道:「邱成,本姑娘奉古堂主之命到來提取要犯,你敢違命?」
那叫邱成的漢子躬身答道:「弟子不敢,弟子只是奉命行事,在此守護要犯,明日就是押解北上。如今姑娘將姓柳的給放了,弟子擔待不起,還請姑娘明察。」
姑娘一揚柳眉,杏眼含威的嬌叱道:「這麼說,本姑娘的話你都信不過了?」
邱成躬身答道:「弟子不敢……」
敢字未落,姑娘已自不耐,倏一揚腕,一粒如豆粉丸,向邱成箭射。
他一抬臉的俄頃間,粉丸堪堪射向鼻端,忒也作怪,才一觸鼻。就已飛濺,化作拳頭大的淡淡一層輕霧,打得半個噴嚏,再未吭得一聲,軟綿綿的躺了下來。
姑娘怎敢怠慢,舒腕一挽柳劍雄,正待提步縱去,陡的嘿然兩聲,撲撲躍落兩條人影。打前之人,正是小天星陸兆峰,後面隨定的人,是三日前在燕尾坡鎩羽的古作義。
柳劍雄乍見小天星,登時對腦海中渾渾噩噩的飲酒疑結打了開來。忙上前一步,躬身一揖,說道:「叔叔,這是怎麼回事?」
未待他再問下去,姑娘倏伸纖手,一扯柳劍雄衣袖,錯步橫越,擋在他身前,向躍落的二人襝衽一記,說道:「陸舵主、古護法。陶玉蘭這廂見禮了!」
頓停,隨又接說道:「是我奉了古堂主之命到來提取要犯,來時匆匆,未能面陳,唐突之處,還請二位多多見諒。」
一副嗲聲嗲氣,又是往時的那副媚波盪態,大與適才的端莊麗容截然不同。
「陶玉蘭」三字才一入耳,柳劍雄陡然驚懼,心說:「不是二哥?」錯把玉蘭當玉鳳,他搜尋了下記憶,便已想起來有這麼一個對他傾心的女人。在什麼時候見過?一時之間已是想它不起。
他深悔適才地窖中香豔的一幕,私心失悔愧對二哥。
這也難怪,記憶力消失大半的人,對往事的記憶,大體就是一片模糊。這一在驟醒的頃刻,面對昏暗失色的如豆枯燈,怎能辨認得真切?陶玉蘭可算是人間仙娃,美豔絕倫,婀娜妙姿,本就不輸玉鳳多少,難怪會把她給認錯。
這一怔神的片刻,陶玉蘭已是同陸兆峰說僵了,小天星一聲低叱,喝道:「賤婢,本舵主眼裡揉不進沙子去,姓柳的小雜種是古堂主親要的犯人,你休要做白日夢,憑丫頭你那點鬼門道,瞞得過太爺?」
陶玉蘭擔心的是心上人中毒過深,怕鬧翻了一旦有失,豈不徒費心機?明知道騙不過兩人,仍是打出古檜的招牌嚇唬小天星,暗中怨責自己適才粗心大意,不小心推跌了一隻古瓷花瓶。
左一句賤婢,右一聲丫頭,陶玉蘭被罵得憤怒交集,她一生被轎縱慣了,那受過這等辱罵,登時氣得粉臉鐵青,一臉威煞的嬌喝道:「姓陸的,你口齒放清白點,姑奶奶豈是好惹的!哼!要不信,就嚐嚐姑奶奶的鬼門道如何?」
陸兆峰真不敢答她的腔,皆因陶三姑極端護短,誰要想惹她,得估量著點。那陶三姑是有名的難纏,誰惹上她,明裡暗裡的準鬧個沒完,陶家的迷魂東西列入武林一絕。
古作義一看小天星搭不上腔,連忙嘿然一聲赧笑,衝口說道:「同是一家人,為了一件小事,何必傷了和氣?陶姑娘不要這樣說,是昨晚檜弟飛鴿傳書到來,請陸舵主今晨親自押送姓柳的,陶姑娘請不要堅持,讓陸舵主親自走一趟!再說,這姓柳的上路時,亦得用點什麼東西給遮攔著點,免得漏了風聲。」
陶玉蘭換上一副嗲聲嗲氣的調子,先瞟了古作義一眼,方喲的一聲,慢悠悠的道:「原來護法也是幫著姓陸的說話。這麼說,這樁官司一準是我輸定啦!你還擔心怕漏了風聲,可惜人都快成了白痴,還勞你操心!」
柳劍雄為三人的話鬧糊塗了,他本已渾渾淘淘的,不明箇中底蘊,是以似懂非懂的呆站陶玉蘭身側,轉著雙朗目,只管在三人面上溜。
他本對小天星懷有極深的感情,此刻一聽他罵自己小雜種,宛如跌入五里霧中,更糊塗了。
玉面妖狐話中帶刺,古作義聽得冷哼一聲,心想:「這鬼丫頭不但可惡,亦可恨的緊,連我的帳都公然不買。」登時怪眼一翻,沉聲說道:「望姑娘自重,請姑娘念在檜弟份上,替本派保留點麵皮,古某是番好意。」
看來已是勢成騎虎,只有拼出去了,她豈肯乖乖的讓小天星將心上人帶走,倏地臉寒如冰的反唇相譏道:「姓古的!謝謝你這番教訓,陶玉蘭倒不知出了啥差錯?姑娘我一生行事,向來光明磊落,沒有開罪過你姓古的,更說不上暗中算計人,陶玉蘭不知如何自重,還得你姓古的明說一聲?」
一陣冷譏熱諷,道來句句中的,頓時將兩個老江湖羞得一臉熱臊。古作義氣得怪眼怒翻,鋼牙咬得「咯咯」暴響,驀地,「嘿」的一聲怪嚷,暴喝道:「丫頭你找死,你不要認為依賴古檜犢護,就妄自大膽的連本護法也不放在眼裡,哼!丫頭,長白派的門規饒得了你麼?」
她冷哼了一聲,不屑的冷笑,說道:「唷!護法大人,別拿貴派門規嚇唬人好麼?噯唷!你這一說,我可想起來啦,你弄明白了沒有?你那點子威風,只能嚇唬那些披長白皮的兔子狐孫,姓陶的可是潔身自愛,沒披那個皮,不受那份龜氣。」
她伶牙俐齒,一頓數說,將兩人罵得體無完膚,古作義氣得鋼鬚根根直豎,小天星更是氣得紅了眼,大失往日沉穩常態,陡然威聲說道:「古兄就不要再同這賊婢閒嗑牙,兄弟看還是把她一併拿下,連小子一齊送給古堂主處理。」
古作義默不作聲,點了下頭,算是同意。但兩人都靜立不動,互望了一眼。
到底算小天星詭猾點,陡然翻腕疾探,「嗆-」一聲龍吟,青虹暴射,點足飄身,「橫斷巫山」一招辣著,已自向柳劍雄一劍橫掃,嘴裡疾嚷道:「古兄,我先把這小子給擒下來!」話中含意是叫古作義動手拿陶玉蘭。
一劍才向柳少俠中盤劃到,陶玉蘭疾如飄風的乍閃纖腰,振劍直削小天星執劍腕脈。
這一招驟出意外,陶玉蘭心急柳少俠安危,拼盡全力使出了一記辣招,小天星悚然大駭,誠然,全然不顧的遞滿招,也許可傷得人,但是自己執劍腕脈也得賣給陶玉蘭。他哪會出此下策,不待招老,硬生生的變掃為挑,寒濤疾卷,一式「舉火燎天」,硬向姑娘的長劍削去。
青芒冷電驟掣,陶玉蘭心中一凜,哪敢讓陸兆峰寶劍搭上自己的長劍,疾挫腕,長劍打閃,硬將遞出的劍招猛撤。剎那之間,小天星中途變招改撩為刺,踏洪門,走中宮,一溜青芒,疾向陶玉蘭雙峰點去。
他功力何等老到,且又是執著一柄寶刃,出招迅如匹練,陶玉蘭怎敢硬架?退更是不及,眼看劍風沾衣,錯眼之間,她縱然不死,也得傷在小天星劍下。
千鈞一髮的俄頃問,陡然一陣虎虎風聲,風生腦後,一股剛猛勁力襲到。小天星不待傷敵,扭腰側步,一招「秦皇負劍」反手運劍向身後架去。
青虹寶劍,前古仙兵,未沾肌膚,已是砭骨生寒,柳劍雄雖是突出奇招,怎奈身中奇毒,功力失去大半,拳風雖是狂猛無儔,哪敢硬碰小天星這種高手的狠力一擊,忙不迭的猛撤拳招。
陶玉蘭本是嚇得玉容慘變,因對手是江湖中一等一的高手,使的又是寶劍,不敢硬架,縛手縛腳的弄得兩招不到就險險傷在劍下,驀見心上人出手解圍,不由心中驚喜交集,眨眼的頃刻間,頓忘自身安危,替心上人捏把冷汗,雖說如此,芳心中摻雜了一份甜絲絲的驚喜。
小天星仗著三天前奪自柳少俠的青虹寶劍,不但一招逼退柳劍雄,兼且震懾住陶玉蘭,但他更是驚詫交集,心中嘀咕,忖道:「這小子中毒不輕,哪來這等非凡的功力?」他微一怔神,回頭猛瞪古作義一眼,這橫目一瞪,含了多少成份,將姓古的給怪上了,心說:「你這傢伙夠奸猾,隔岸觀火,你怕將來得罪姓陶的老妖婆,哼!大爺偏要你趟這場渾水。」
他心中暗自籌謀,古作義似是極端識趣的出聲道:「陸兄對付那小子,這丫頭交給我。」
他老奸巨猾,已知今天不出手是不行的,適才見柳少俠排山倒海的一陣拳風,前些日吃過虧,險險將老命送掉。這當兒,舊傷未愈,柳少俠功力不可輕視,他哪敢再輕捋虎鬚?權衡輕重,打算讓小天星去碰下硬的,自己樂得安逸的只絆住陶玉蘭。
兩人互換眼色,齊出手閃電進招。小天星振腕一溜青虹,劍卷寒濤,抖手連綿遞出五劍,招式奇快。青虹劍沁骨寒風,硬將柳少俠逼得連連後退,疾的展開玄門無上妙諦的「九龍連環步法」,忽而東,忽而西的飄若輕絮,在小天星劍影中竄躍,堪堪能避過小天星奇毒的連手惡招。
那一邊,古作義已同陶玉蘭對上了手。這兩人,誰都摸得清對方的底,古作義對陶玉蘭的粉丸多少不無憚忌,陶玉蘭更是擔心古作義的「玄陰寒冰毒掌」。
這兩人,功力上如果古作義不是帶著內傷,正不知要強過姑娘多少?此刻,只能拼個勉強扯平,誰也不能奈何對方。
僵局沒有持續了多久,二十招一過,柳劍雄身形呆滯,連避讓的功夫都成了問題,勿論出手還招。這當兒,已是吁吁氣喘,額上汗珠如豆,看來不出幾招,他準得會被累壞遭擒。
陶玉蘭打來夠膽寒的了,既怕古作義施出辣招,更心懸柳劍雄安危,不時拿眼瞄去。這當兒,陡見心上人連連遇險,芳心猛地怦然騰跳。她一面化解古作義的辣招,一面將俏眼珠轉得兩轉,似是有了主意,「咯咯」敞聲嬌笑,媚眼一睇古作義,嬌籲連聲的道:「唷!姓古的,我怎會忘記啦!你內傷未愈,再一狠力猛碰,萬一傷勢惡化,陶玉蘭豈不罪過?」她心思靈巧,急用攻心戰術,點中古作義的致命傷。
古作義登時一愣,手下慢得一下,被她騰出一隻手來,向囊中一探,握定一把粉丸。她瞬眼一看,芳心猛跳,驚恐交集,忙的手上一緊,連施三招妙著,硬將古作義逼退五步。
她緊握時機,抖手三粒豆大粉丸成品字形向古作義打到,嚇得他橫躍七尺,方才避過。
同時之間,哈哈一聲奸笑,小天星已自挺劍向柳劍雄左肩斜劈,想是柳劍雄已到了力盡精疲的地步,腳下一個蹌踉,連晃得幾下,劍風已是及體。
一聲驚懼失聲尖叫,劃破夜空。陶玉蘭花容慘變,哪還顧得及追撲古作義,玉手一揚,用滿天花雨的手法將一把粉丸運勁向小天星頭胸部位灑落。
小天星一代梟雄,身手不弱,對這種列入武林一絕的邪門道,早就提防。乍見陶玉蘭粉丸出手,哪敢硬闖,硬將劈向柳少俠左肩的寶劍猛撤,劍振處,青虹閃划起一道劍牆,護緊身軀,滑步錯身,想脫出粉彈雨陣。
陶玉蘭已用內勁控制粉丸炸裂,瞬息之間「咕咯」一聲,小天星一跤栽倒。陶玉蘭哪還怠慢,急躍兩步,一把挽緊柳少俠搖搖欲墜的身子,不知她哪來這大的勁,跟身疾躍,衝出鏢局,一路的向城外急竄。
小天星陸兆峰,早年與唐山四霸情誼深厚,四霸投靠長白派後,奉命南來網羅人才。早在小天星赴襄陽之前,四霸已遊說過小天星,怎奈他智謀過人,知道自己基業在江南,託庇武當,總比依附長白妥切,因此對四霸虛與委蛇,暗中卻替柳彤賀壽。襄陽之行,他本存巴結之心,哪知一掌震乾坤柳彤不敢領教他,弄得他掃興而歸。
在他回到長沙的旬日間,長白雙兇兼程趕來,一陣威脅利誘,逼他欲拒不能,正自猶豫,古檜接踵到來,許以執掌江南大權,方將他的心說活絡了點。又經雙兇慫恿,懾於古檜的威名,窮途末路,最後只好乖乖的就範,說實在的,他可是不某心驥附,硬是被古檜脅迫籠絡下來。
長白雙兇在雷音寺鎩羽之後,一路的投奔小天星處養傷,恰巧古檜也在,手足情重,兩位族兄罹難成殘疾,可把古檜氣得五內翻騰,登時代掌門人傳下令諭,責成小天星負責擒拿柳劍雄。
小天星本對柳彤忌憚十分,雙兇要不在鎮遠,他天膽也不敢動柳少俠一根寒毛。古檜心機頗深,鎮遠嫖局內的鏢頭,早已安插下了七八名長白門人,是以在柳少俠才進大門,早有古檜心腹飛報雙兇。
古作信斷臂之恨深如東海,主張將柳少俠立刻處死,說好說歹,古作義生拉活勸,說古檜另有用意,不可因私憤而誤了大計,才將古作信勸住,也饒了柳劍雄一條小命。
古作信怨毒太深,怎肯眼睜睜的饒了他?在小大星將柳少俠灌醉後,斟了一杯長白派的獨門霸道無雙的雪蠱藥酒,硬給柳少俠灌了下去。這種雪蠱藥酒,是用一種產於興安嶺絕頂的奇毒雪蠱泡製,一杯酒中只須倒上一滴,就足以使人服後記憶力頓失,變成白痴,有武功的人,更是一身功夫散盡,與常人無異,便是大羅金仙,也難逃此厄難。
如果能在一月之內得服長白派的獨門解藥,亦得要靜養半年,方能恢復記憶及功力,的是霸道惡毒至極。
也是柳少俠在三天之內,剛服過兩粒「回生續命丸」,藥力幸未全部消失,將毒性化解了一些,再就是在飲藥酒的三個時辰之前,為了防避古檜的毒掌,含過奇寶「雄精冰魄珠」,口液內溶解了些藥力,等到毒藥一進口腔,毒性就被中和了一部分。因此,柳少俠得以中毒不深。
吉人天相,柳劍雄不該遭難,鬼使神差的來了個玉面妖狐陶玉蘭,色迷心竅的來個窩裡反,將他救走。
她雖是自小目濡耳染,從陶三姑習染上一副妖媚蕩態,但她雖是雙十年華,仍是冰清玉潔,依然處子,在洞庭湖得見柳少俠後,魂為之牽,夢為之索。
心上人遽爾乍離,一去音訊渺無,使他心魂若失,有若怒海孤舟,空蕩蕩地無傍失依。
在君山上,度日如年,夜靜更深,常獨對昏燈,情思昏昏,她怎能再守株待免的死等下去?狠狠的罵了秦猛一頓,沿江而下,追訪心上人。
上天不負苦心人,這日清晨,她來到距長沙五十里地的一個小鎮,趕巧碰上一起剛從長沙來的鏢車。敢情好,鏢師正是新近從通州調來,兩人早有個認識,乍見之下,大喜過望,少不了敘舊一番,古檜如何安插他?何時離去?雙兇在鎮遠養傷,以及三日前如何擒得柳少俠,鏢師都一一的告訴了她。
驀聽心上人遭擒,陶玉蘭驚喜交集,喜的是心上人有了著落,驚的是不知他中毒的輕重。他心懸著意中人,哪有心情再與鏢師窮聊,匆匆別過,隨即兼程趕到。
途中,她低頭趕路,籌思解救心上人的方法,想來想去,唯一的妥善辦法,就只有夜間劫牢。
好在鎮遠鏢局,她已來過一次,還住過幾天。囚禁柳劍雄的地牢,在鏢師口中亦已向了個大概。
因這一決定,她反不忙著趕路,硬捱到日落天黑,才進到長沙城內。找了家僻靜小店養得一陣,初更天,方扎束了一番,問了問背上的寶劍,一路的向鎮遠鏢局縱去。
意外地竟享受了片刻溫存,為了那聲透心的「姐姐」,陶玉蘭不但甘冒奇險,救出柳少俠,而且不惜與長白派鬧翻,公然與古作義反目,冒叛派的大忌。
她在這當兒,已是拼著把性命豁出去,甘願為情而死。
且說陶玉蘭扶著柳劍雄搖搖欲墜的身子,一路飛馳,僥倖後面沒有人追來,平安的逃出城後,仍是一股勁的拼命狂奔,柳劍雄雖說是有人攙扶,但已精疲力竭,腳下虛浮的著不上力,「呼哧!呼哧!」直喘。
奔了六七里,不但柳劍雄氣喘如牛,便是陶玉蘭也疲累不堪,額上汗珠滾滾,雙腮豔紅似火。忙將疾奔的身形緩了下來,藉著慘白月光,抬眼向前看去,五丈外正有一塊青石橫臥路側。
石後有個茅草搭蓋的茅棚,是路人休息的茶亭,她兜臂一抄柳少俠蜂腰,半扶半抱的兩人依偎著向青石踱去。
想是他已脫了力,一個頂天立地的奇男子,只落得任人擺佈的份兒,蹣跚著虛浮零亂的步子,將頭倚在陶玉蘭的香肩上。
瞬息之間,陶玉蘭輕悄的扶抱他坐在青石上,伸手掏出香巾,萬分憐愛的替他擦了下汗,方輕吁了一聲,又接著替自己擦了一把,方柔情萬種的溫言問道:「累不累?頭暈嗎?」一陣狂奔,她也是香汗淋淋,才一停下來就深情款款的噓寒問暖。
可惜他已是神情恍惚,對她的如水柔情,懵然漠視,雖是聽到那聲柔媚嬌喚,但也只能膩著鼻,輕「嗯」了一聲,算是他領受了她這份盛情。
她急得芳心碎裂,「唉」的一聲幽怨細嘆,滾落兩顆淚珠,疾的一伸臂,萬端痛憐的將他攬入懷內,抱得緊緊的。
一陣莫名哀傷,不禁悲從中來。雙肩一陣聳動,悲慟失聲,淚眼彈珠,如杜鵑啼血,哭得悽惋欲絕。
一個身世多少有點悽愴成分的少女,心扉中本就積壓著股如怒泉的哀傷,這一驟然間遭遇了這種莫名的變故,求天不應,叫地失靈,怎不教她柔腸寸斷,唯有哭能暫時減輕她心中的鬱悶。
不知她哭了多久,想是柳少俠氣力恢復得少許,倏地朗目電睜,眨了兩下眼睛,看來是他此刻的神智已清醒了不少,一看自己倒臥在姑娘懷中,陶玉蘭的晶瑩淚珠,直若斷了線的珍珠,正簌簌下落,一滴接一滴的正好滴落他臉上。
不知是他是不好意思讓陶玉蘭抱著,還是怕姑娘累壞了,霍地挺身躍起,人已自站在她身前。轉著兩顆閃光的眼珠,凝注著她淚痕縱橫的俏臉。
他像是對她的悲愴無動於衷,更像是沒有一絲同情心,竟然沒有出聲勸止,尚幸這種突變,使她疾收痛淚,愣著雙淚眼,凝視玉立身前的人影,說不出的感覺,是喜悅?是哀傷?
似是餘怨尤在,她哪管垂立的柳劍雄,俏鼻抽搐了兩下,輕抬玉腕,一隻手掠了鬢邊亂髮,另一隻手抽出腋下的香巾,揩抹了一陣。
畢竟是心上人復甦,一陣衝眉浮喜,頓時將適才的情愁衝盡,「噗嗤」一聲莞爾脆笑,又已將那雙媚波橫溢的俏眼斜乜了過去,這嫵媚的一瞥,含了萬千情意。
這眼神媚波,真可傾城。
他為這媚眼的柔波一睇,綺念頓生,心湖中頓時激起陣陣漣漪。
僅是短暫的一剎那,他眼中的那股光的火焰,為另一重哀傷的情愁壓熄。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雲。就記憶所及,唯有二哥的麗影才會深烙在他的心版上。
他輕唸了聲:「滄海桑田,心有所屬。」
他猛咽口唾沫,收斂了那陣緋色漣漪。
陶玉蘭正為他眼中那陣閃射的異彩感到暖烘烘的,心底甜絲絲的了正將心扉之窗大大的開啟,期待著他吐出來的那些足以慰藉平生的字眼飛進去,也才不枉這次九死一生的冒著奇險救他。
這種幻想短暫得瞬眼即逝,一幕幕前塵往事,使得他驟然想到二哥,更憶起來君山上陶玉蘭那份可憎的醜態多麼使人噁心,再想到二哥嘔心瀝血的玉慘花殘景象,登時一陣寒噤,人又已清醒了不少。
陡然想到適才在地牢中的那陣香豔鏡頭,愧疚於心,深覺對不起二哥的愛顧深情,急忙收斂眼神,將頭垂下,別說是綿綿情話不曾說得半句,便連感謝的話也未說上一聲。
在她說來,頗覺意外,地窖中的片刻溫存,竟然換來奇涼透心的冷漠,弄得她芳心欲碎,兩眶情淚,搖搖欲墜,別提她心裡有多難過。
這種冷場面,相持了好一刻工夫,還是陶玉蘭自作聰明的原諒了他,心想:「他中毒太深,神智不清。」
想開之後,頓覺寬慰,掛滿一臉甜笑,黛眉舒展。姍姍向他輕移了兩步,緩伸玉手,緊握他的一雙鐵掌,甜柔的一笑,說道:「我來遲了一步,害得你多吃了些苦頭。」
他雖是愧疚難當的垂下眼皮,但卻正在貫注全神的窮搜枯腸,整理那些積壓心版上的雜亂往事,打心底上,他根本就厭惡她,哪還留意她在說些什麼?
想是思緒被她攪亂,心想斥責她幾句,猛的一抬頭,見她笑意盎然,俏眼閃波,一臉柔情,登時心頭一軟,不忍斥責她,赧笑說:「陶姑娘有什麼事?」這簡直是所問非所答。
一聲「陶姑娘」,在他已是非常尊重人家了,她聽來,無異是掉落在萬年玄冰之中冰涼透了心。
剛泛上嬌靨的甜笑,倏地罩上層慘淡的怨愁,目蘊清淚,但她仍是顫聲兒笑說道:「你現下已中了長白派的雪蠱惡毒,短時間內已是難得復原,必須要在一個月內服下解藥,還要靜養調理半年,才能恢復失去的功力。」這無異是個晴天霹靂,不禁悲從中來,打心底冒上來一股寒意,才知自己落得現下這副慘相的原因。驀然又閃起一幕鮮明的記憶,趙伯父曾說過「雪蠱」的霸道,遠勝過五毒百蟲。不由輕聲悲嘆,低念道:「大概是我命中註定的魔劫。」
他這種俊臉慘然失色的怔忡模樣,又把陶玉蘭嚇得芳心突然猛跳,一臉關切的急問道:「你怎麼啦?是不是不舒服?」
柳劍雄苦笑了一下,躬身一禮,說道:「我所中之毒,是不是列入武林一絕的雪蠱藥酒?」
陶玉蘭鼻尖一酸,滾落兩顆淚珠,咬著香唇,輕點了下頭。
猛的,柳少俠俊目射光,一臉威煞的怒叱道:「這麼說來,敢情是姑娘的傑作了,你從洞庭湖起就死纏在下,到底安的什麼心?」
「哇」的一聲嬌啼,直如午夜猿啼,哀聲震野,陶玉蘭悲痛莫名,柔腸九轉,哭得連一抹新月都為之驟掩在西天的一抹淡雲中,迴腸蕩氣,能不傷心不掉淚?
陶玉蘭在江湖中得了個「玉面妖狐」的惡名,人皆認為她狐媚成性,誰知她是自小環境使然,雖入汙泥而不染,冰清玉潔,自見柳劍雄後,早把他給視作終身託靠的人。
哪知好心未得好報,捨命相救的人,竟針對自己惡言指斥。
她雖是傷心到了極點,仍顫聲兒說道:「我知道你看不起我這出身低賤的苦命人兒,但姐姐是清白女兒身,自君山一見你後,此心也唯天可表,陶玉蘭自知無福伴你一生,在土牢中的片刻溫存,我知道你非是出自本心,但僅只這一刻享受,已不辜負自己捨命救你一場。」揩了下清淚,又接道:「姐姐便是下賤得使你看不起,又怎能忍心出毒手暗害你?好教你得知,害你的人,便是那小天星陸兆峰。」
他雖說是記憶模糊,但是那個在花廳中與自己痛飲之人,影子甚為鮮明,即便是適才小天星向他狼命的出手,並以無邊的惡語辱罵他,已使他大惑不解,現下驟聞那人竟然是暗中下手欲毒害自己的人,聽得他毛骨悚然,對剛才的盂浪,無端的惡語辱及救命之人,深深的升起來一層悔歉之意。
陶玉蘭的剖心自陳,真是愛顧情深,說不盡千般哀傷,萬種情愁,瞬息之間,表露無遺。歉疚往往會令人痛苦一生,即便是一時的誤解所引起的輕微感懷,也難得使人或忘。柳少俠為之汗流浹背,心兒猛跳,神態間有點手足無措。
他想說上幾句動聽的話道謝一番,又不知應該打從哪兒說起。
像他這種俠骨柔腸的人,生來就怕看到女孩子流眼淚,陶玉蘭這種痛斷肝腸的悽愴模樣,他真不知應該怎麼做?急得在一旁搓手。
陶玉蘭悲慟一陣之後,輕抬淚光閃閃的眼波,向他深情款款的說道:「不管你如何討厭我,你就是恨我入骨,但你目前中毒太深,如不急救,你會殘廢一生,不但失去一身武功,人也會變成痴呆。眼前最為緊要的是先替你找一處地方靜養,我再趕到通州府去找解藥,弟弟,你看這麼辦可成?」
柳劍雄將低垂的頭慢悠悠、怯生生的抬了起來,一雙明亮的眸子眨了兩下,隨向陶玉蘭拱手一禮,嚅嚅的答道:「小弟錯怪了姐姐,尚請姐姐不要介意。這一刻,頭有點暈漲,大約是中毒不輕,我也不知怎麼辦才好?一切只好偏勞姐姐了。」
幾聲「姐姐」無異使陶玉蘭服下一副清涼劑,一掃滿懷悲愴,輕伸皓腕,一扯柳少俠,滿含深情的一笑,說道:「這倒沒有什麼偏勞,你也用不著跟我客氣,只要你心中記著有這麼個出身低賤的苦命人就夠了。」
柳少俠心地純真,仁俠耿介,寸恩必報,聞言雖是心頭一陣猛跳,但仍肅容恭答道:「小弟豈敢忘記這番救命恩德?」
她心情頓時開朗,俏臉泛上來一陣爽朗笑意,向柳少俠凝睇了一眼,似是得意的脆笑一聲,道:「弟弟,我們該走啦!」這女人是一個標準的女中丈夫,提得起,放得下,性情真夠豪爽,與適才那副哭喪模樣截然不同。
她前此是受了陶三姑的薰染,以一副媚眼蕩態遊戲人間,自此以後,確已將那份邪行醜態收斂,改頭換面,重新做人,想博取柳少俠的歡心。
這一陣,柳劍雄似是又已清醒不少,奔行神速,已不需姑娘攙扶,緊隨她身後走了個前後腳。
陶玉蘭似是心花怒放,開心已極,腳下不覺走得快了點,邊走邊想:「只要尋得解藥,相守半載,哼!加點水磨功夫,他還不是乖乖的跟在屁股後面直叫姐姐……」
她想到開心處,登時展眼舒眉,倏伸玉臂,挽著柳少俠疾奔。
第二天,他們找了只直放安慶的大船,改走水道,一路的向安慶而去。
不幾天,船已抵埠,尋了家僻靜的客棧住下。陶玉蘭心懸解藥,當天將柳少俠安頓下來之後,就辭別登程。臨行依依,她一再叮囑,每日在房中靜養,輕易不出店門一步。
好幾次,他試著調息下真力,都失敗了。原因是他發覺經脈區域性凝固,精氣無法運聚丹田,稍為勉力運動,周身登時痠軟無力可著,便是頭腦也覺得漲痛如裂,忙將功力散盡,不敢硬行運功。
一連幾日,獨坐斗室,悶得發慌,逼著他不得不找排遣的方法,也好打發這段漫長的時日。
起初,他叫店夥計買來紙筆,每日以書畫自娛,豈知這種雪蠱端的霸道,中毒後連腦筋都不能稍用。
慢慢的,忿事惱人,子午二時,周身不適,狂冷狂熱,便是那手足四肢,也是顫抖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