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瑞麟知慈雲大師借劍必有緣故,也不再問,展開上乘輕功向洛陽奔去。
秋雲逸飛,灰塵漫漫,衰草逐天,暮靄蒼茫。兩人身形,愈遠愈小,不可瞥見……
口口口口
中嶽嵩山,位登封縣北,高二千二百四十公尺,雄傑尊嚴,為中原第一名山,中為峻極峰,東曰太室峰,西曰少室峰,松杉滿谷,清流潺潺,深巖大壑,景至幽麗。
少室北麓有少林寺,為北魏時達摩潛修之所。環寺松柏陰森,置身其間,但覺風濤入目,心脾為之一清,松杉搖晃,隱隱可瞥見紅牆碧瓦,莊殿崇閣。
這日,晴空一碧,萬里無雲,長風送雁,松柏長青外,衰草黃葉觸目逐天,顯得秋意已深。
忽地寺鐘響亮,播蕩山谷,迴旋嗡嗡不絕,松杉之間,飛掠出十數條人影,寬大僧袍迎風飄晃,身形電疾,往北撲去,隱現於峰谷之間。
跟著環寺四周,刀光閃閃,僧眾迤邐而出,分駐暗處,如迎大敵。
殘陽淡霞,西風影裡,有兩銀鬚飄飄老僧及一中年書生,各扶著一具道人,步法輕捷,飛雲電閃,撲奔少林寺而去。
這三人正是梧葉上人慈雲大師及笑面書生祝效虞,為著邙山三子身受絕毒掌傷,非少林「瓊酥金丹」不治,
一路急急趕來少室,一踏入松林,喝叱聲出,四條人影撲出,刀光放風迎頭劈下。
慈雲大師單袖一拂,道:
「休得莽撞,是老衲。」
一拂之勢,登時把撲來四僧震開,其中有一黑麵魁梧僧人忙柱杖躬身合什,道:
「原來二位長老到了,恕徒孫等滷-出手。」其餘三僧均躬身施禮。
慈雲大師望了他一眼,說道:
「通悟,戒備如此森嚴,莫非綵衣教騷擾本寺?」
通悟恭謹回道:
「稟長老,最近一月,綵衣教連續騷擾本寺四次,均未得逞而退,掌門得訊二位長老即返本寺,但黃海三叟及簡松隱先生已至天王谷對崖,邀約掌門相助,掌門已派下各院首座大師今日前往,獨自留下等候二位長老,為防綵衣教焚寺,故而命徒孫等戒備。」
慈雲大師頷首道:
「如此,你可先通知掌門人,說聲老衲已到。」
通悟應命,轉身飛步而去,慈雲大師三人望山道中邁步快奔……
達摩院前,夾道篁竹,碧綠滴翠,雖是秋深,竹葉卻一絲未帶萎黃,白石小徑中立著一個長鬚斑白老僧,手持七寶禪杖,凝目遠處梧葉上人等邁步走來,面露笑容,身後列侍四個眉清目秀小沙彌。
轉眼,三人走近,這老僧迎上一步,含笑道:
「二位師叔駕到,弟子迎趕來遲,望乞見諒。」
梧葉上人、慈雲大師忙放下手中傷者,合什答道:
「不敢,聞得掌門人近年功力精進,老衲們為之衷心歡愉。」
老僧微微一笑,當下祝效虞亦過來見禮。
慈雲大師道:
「傷者邙山三子,身受綵衣教門下絕毒掌傷,煩掌門人每人賜給一粒‘瓊酥金丹’。」
掌門人一點頭,命小沙彌將邙山三子抬入禪室,然後肅請兩位長老進入達摩院。
笑面書生祝效虞在兩位長老身後亦步亦趨,默默忖道:
「少林果然戒律謹嚴,雖忝為師叔,亦得向掌門人行禮,聞得目前少林掌門朗月禪師為少林派近五代傑出人才,武功卓絕,智慮深沉,今日一見,肅穆如山,令人油然起敬。」
落坐後,掌門人朗月禪師道:
「鐵氏雙怪崛起左側,弟子以功力不足,加以前代雍正焚山,致使本門元氣大傷,為令本門冤遭屠戮,縱容坐大,如今綵衣教羽翼漸豐,弟子實有姑息養奸之罪,所幸各大門派立意聯合殲除,弟子已遣掌院首座等人前往協助,並捕獲叛門逆徒悟仁。」
梧葉上人從入山起,便低眉垂眼不聲不語,這時清癯乾瘦的臉上突然如罩濃霜,兩道白眉猛然上剔,
目吐寒光,沉聲說道:
「降龍真訣中冊既然為監院弟子圓明藏守,為何落在悟仁手中?」
朗月禪師起立面帶惶懼之色,稟道:
「圓明有事離山,弟子付託非人,有失察之罪,請師叔治罪。」
慈雲大師笑道:
「事過境遷,說他則甚!」
梧葉上人冷哼一聲,垂目不語。
朗月禪師又道:
「弟子意欲明晨陪兩位師叔前往天王谷,據聞鐵氏雙怪在天王谷佈下迷陣,外人難越雷池一步,松隱先生隱藏天王谷側七日,詳察迷陣佈置躔度,然未得驪珠,故各大門派高人尚未輕身涉險。」
慈雲大師頷首,道:
「松隱兄果有先見之明,已命他弟子籠絡一海外異士,若他一到,陣圖立解……」
言猶未了,鐘聲忽起,急劇傳響。朗月禪師面色一肅匆匆立起,慈雲大師用手一擺,道:
「掌門人不得輕離,老衲與梧葉師兄去瞧瞧何人犯山。」
慈雲與梧葉身形一動,已飄出達摩院,向山外離去。
兩人停身在山坂上,只見十數紅衣人闖山,少林弟子連番阻截,負傷浴血,依然抵擋不住。
梧葉上人目吐冷電,沉聲道:
「阿彌陀佛,老衲要開殺戒了!」背上湛盧劍脫鞘而起,人已掠去。
為首兩個紅衣人只見眼前金霞一閃,已被梧葉上人「劍影分光」透穿前胸而死。
慈雲大師捻鬚呵呵大笑,玉螭劍緊接著飛出,眨眼間,兩劍寒光連閃,犯山的十數紅衣匪徒,已死亡過半,餘下不由震住。
只聽參天古柏上傳來兩聲怪笑,宛如梟鳴,令人不寒而慄。
笑聲中,兩條黃影電瀉而下,卓立在兩高僧之前。
慈雲大師只見一雙形銷骨立,面容森冷的中年黃衣人,兩人身後均插著一支寒光閃閃的文昌筆。
左首黃衣人獨眇一目,隻眼神光懼人心魄,冷冷說道:
「老禿驢,你殺死多人不嫌罪過麼?」
梧葉上人白眉一軒,低哼了聲。慈雲大師朗聲大笑,道:
「老衲師兄弟立誓殲除汝等,然後面壁十年,懺悔殺生罪孽。汝等罪惡山積,痴迷不悟,雖然我佛慈悲,也難饒恕汝等。」
眇目黃衣人陰森森怪笑一聲,大喝道:
「血債血還,禿驢你納命來吧。」反臂一振,文昌筆應手而出。
出手好快,一揮閃之間,筆尖幻化九朵寒星,分襲慈雲大師九處要穴,凌厲迅疾已極。
慈雲大師玉螭劍疾揮,倏忽之間,已攻出三劍,封開來筆,劍氣潛力,迫得四外氣流漩蕩,但絲毫並未迫得眇目黃衣人移動身形一步。
眇目黃衣人冷笑一聲,臂肘連震,一杆文昌筆動若靈蛇,忽上忽下,倏左倏右,看似錯亂無序,其實緊密非常。
慈雲大師暗暗一凜,忖道:
「無怪鐵氏雙怪起念獨霸武林,不知在那兒網羅這些邪異能手,如虎添翼,助長威焰。」手中劍亦是飛快攻出,劍光筆影,
一剎時,拼搏得難分難解。
另一黃衣人這時冷冷望了梧葉上人一眼,道:
「老禿驢你也納命來吧!」
梧葉上人,忽雙目一睜,大喝一聲道:
「孽障妄言。」湛盧劍飛出一抹青霞,攻向黃衣人,猛銳之極。
那黃衣人嘿嘿一聲冷笑,人已穿空飛起,振筆在手,驀然掉首撲下,幻化成一片筆影,罩向梧葉上人。
梧葉上人微微一笑,柱立不動,也不進招。
黃衣人只覺如山筆勢壓在距梧葉上人頭頂一尺之處,突然一震,
一片無形潛力飛湧而至,不由筆勢散亂,下撲的身軀也被震得彈起兩三尺高,心中一驚,旋身挫腰一沉,飄然落地,目露異容冷冷說道:
「看你不出,老禿驢還會邪法。」
梧葉上人寒聲道:
「何自不識,焉能怪得老衲。」說著一掌飛快推出。
黃衣人驟然不防,胸前如中萬斤鐵錘,不由狂-了聲,身軀翻了出去。
梧葉上人緊接著閃出,一劍飛劈而下,那黃衣人重傷之餘,目睹劍光襲體,不禁膽飛魂破,
一式「懶驢打滾」滾出三尺,激射平竄了出去,急削而來的劍光芒尾已然及體,將一隻執筆的右臂連肩削落。
黃衣人發出淒厲慘-,前竄之勢未衰,被竄出三丈開外,叭達一聲僕在地上,血如湧泉,氣絕身死。
那慘-之聲,聲聞雲霄,隨長風搖曳,震回得山鳴谷應,淒厲之極。
梧葉上人低嘆念佛道:
「我佛恕弟子為儲存本門元氣,妄開殺戒之罪。」
那一旁慈雲上人目睹師兄施展「小金剛不動禪功」殲敵,嘆息一聲,
一式「八龍盤旋」劍透潛力逼開筆勢,左掌迅如電光石火般將「乾坤九式」中「幹天壓地」推出。
眇目黃衣人已見同伴慘死,不禁膽寒心怯,猛萌退志,無奈被慈雲上人劍勢絆住,只覺一片重逾山嶽般潛勁望自己胸前逼來,護身真力已自無功,胸前壓力大增,身形閃挪無力,被慈雲大師推出真力束壓全身,漸漸五官淌出鮮血,雙目努凸。
聽他吐出一聲悶-,身形一軟,倒地死去。
其餘紅衣匪徒不由魂飛天外,反身圖逃,慈雲大師猛喝道:
「你們逃得了麼?」如影隨形追上,袍袖亂飛,悉數被點住穴道。
下弦月光由葉隙中透射地面,只見屍身狼藉,血汙衰草,景至悽慘,佛門善地,已染上一片血腥,此是人謀不臧,抑是天命有違;不得而知。
慈雲大師回面向梧葉上人道:
「師兄,料不到你在短短數年中,已將想百郭絕傳之‘小金剛不動禪功’參悟,果然師兄秉賦特厚,光大本門。……」
梧葉上人微微嘆息道:
「雖然習成,又沾殺孽,看來愚兄證果尚需時日了!」
慈雲大師默然不語久之,半響才感喟一聲道:
「所捕匪徒送候掌門人發落吧!慈雲近來心境亦未得寧靜,證果如來,自有定數,師兄無須耿耿於心。」
兩僧重返寺內,到達藏經樓前,只見橫七豎八綵衣匪徒躺了一地,斷肢折腿,哀聲呻吟。
掌門人飛步掠出藏經樓,向兩僧打了一個問訊,道:
「鐵氏雙怪萬不可容忍,遣人縱火經樓,如非發覺得快,少林又要重罹浩劫!」
慈雲大師沉吟一刻,道:
「如此說來,掌門人不能擅離本寺,老衲等替掌門人向各大門派致意,也就是了。」
掌門人點點頭道:
「只好如此,據綵衣教這等舉動推測,一場殺卻已然開始,兩位師叔,無須候至明晨。」
慈雲大師道:
「老衲等謹領掌門法諭,那位祝施主就留在本山陪護邙山三子。」說著,向梧葉上人笑道:
「師兄我們走吧。」
兩僧大袖一拂,飄然下山離去。
口口口
天階月色涼如水,太寶山下一片迷濛蕭索,只見兩條人影疾奔而來,形似淡煙,
一晃即逝。
兩條人影疾如鷹隼般望一株虯枝垂柯奇松下停住,顯露一雙少年男女。
正是那南瑞麟及袁秋霞兩人,他們從開封一勁飛奔到此,袁秋霞香汗淋漓,疲累不堪,歪倚在樹幹上嬌嗔道:
「累死啦,我真想睡一次。」說著星眸半閉,微微喘息。
南瑞麟展齒一笑,挨在袁秋霞身旁兩眼凝望夜空默默出神。
他忽然想起一事,問道:
「少林山規不容婦女進入,怎麼辦?」
袁秋霞嗯了一聲,道:
「那我們無須去了,逕往天王谷豈不甚好。」
南瑞麟不禁一楞,搖搖首道:
「我們不知天王谷在何處,不去怎麼成。」
袁秋霞嬌嗔道:
「嵩山只有這麼大?那有找不到之理。哼哼,你要拋開我,別妙想天開啦!」
南瑞麟不知她為何有此想法,仔細思忖之下,更是茫然。
男女之情感微妙處就在此,少女總是矜持的,儘管芳心有對對方無比的好感,可是顏面之間冷若冰霜但一經死心場地愛上對方,妾身分明,自然而然地一刻也不能將對方放鬆。
於是,輕顰薄嗔,似一片蛛網般,緊緊捕牢了你,不可或松。
南瑞麟只搖搖頭,苦笑了笑,不知從何說起。
袁秋霞似睡非睡,嘴中發出囈語道:
「天王谷事了,我們同小琴遷往江南,選一水雲深處住下,這險惡江湖我實在厭惡已極。」
南瑞麟心中一怔,笑道:
「霞姊,你想得太遠了……」
袁秋霞猛睜星眼,道:
「難道我說得不對麼?」
南瑞麟不由忙說道:
「對,小弟也厭惡江湖風險,只是……」
袁秋霞張大著星眼,一瞬不瞬望著他,等待他說出下文。
南瑞麟漲得面紅耳赤,張口結舌說不出話來,他心裡有著難言的苦衷,但不知從何說起,最難言的就是樊氏雙姝的問題。
驀地——
就在他們倚身的虯枝垂柯奇松之上,揚出一聲哈哈大笑,道:
「既然姑娘說話對,還有什麼只是的,畫蛇添足,未免多餘。」
兩人大驚失色,南瑞麟電射縱出,旋身一掌推向樹頂,口中大喝道:
「是什麼人?」
潛勁如潮,樹幹撼搖不止,針葉震得離枝蓬飛如雨,飄灑落下。
只見一條人影「潛龍昇天」而起,直拔出五六丈高,長聲大笑,輕飄飄落地無聲,道:
「難見異種奇松,被小友掌力震壞,似乎有點可惜。」
南瑞麟聽得耳音甚熟,凝目一睜,詫驚道:
「老先生尚未去天王谷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