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年三月,在江南已是春暖花開,柳浪聞鶯的季節,西北蘭州卻是春寒抖峭,百芽初茁。
這日,暮靄蒼茫之際,蘭州之北,古長城源遠樓上,有一俊秀少年,滿面風塵之色,憑欄南眺,眉宇間現出喜憂不定神情。
這少年正是南瑞麟,攜袁秋霞自嵩山天王谷中返回龍門山下,第三日簡松隱同著酒癲戈青陽等人亦趕來,為南瑞麟袁秋霞小琴三人完婚,並在龍門山留連半月之久,方才辭去。
南瑞麟為著歐陽玉修臨死之前聲稱自己滿門老幼均為他所殺,照理大仇得報,應該恩怨了了,只因歐陽玉修說此中恩怨,任誰均難辯曲直,如要問明究竟,須去甘涼一帶打聽金鼎其人,若然見著便知詳情,為此心意不懌,屢一思念心煩不能自已。
袁秋霞南瑞麟等到翌年春暖時,去甘涼一行探訪有無金鼎其人。
好不容易耐到二月下旬,南瑞麟啟程西行,此時秋霞小琴已有身孕,不宜隨往,金刀侯西在蘭州有一友人開設鏢局,書就一函,託友人關照南瑞麟。
南瑞麟間關西行萬里,風塵僕僕,這日暮靄初垂時,已達蘭州郊外,興之所至,不禁登臨源遠樓上,俯瞰蘭州全景。
源遠樓在古長城上,樓高二層,傳為蒙恬所築,但真實樓建時代已不可考,北臨黃河,
一瀉千里,奔騰澎湃,浩浩蕩蕩,洵為壯觀。
南望蘭垣,瞭如指掌,炊煙嫋起,白塔山陡峭雄偉,高聳雲霄,居民各就地勢,依山建屋,玲瓏壯觀,夜幕一垂,燈火輝煌。倒映在黃水波濤中,燈影隨波浮動,更為奇景,令人如入幻境。
南瑞麟沉浸移時,方自下樓走向東關去。
這時已是萬家燈火,人群熙來攘往,穿梭不息,騾馬大車鈴鈴之聲不絕於耳。
他插在如水人群緩緩走進東大街內。只見貨棧林立,燈市如晝,買賣之聲,繁囂如潮。
(按:蘭州城北依黃河,作長方形,南北皆山,四關中東關獨大而後繁榮,西北各城大都如是,蓋因貨客來自中原,均先達東關,貨棧交易,毛皮居多,有名之西口貨,即指甘青寧之皮貨耳。)
金刀叟侯西至友神力金剛左大鵬就在此東大街開設一家鎮遠鏢局,走鏢西北已多年,久享盛名。
南瑞麟到達鏢局不遠,即瞥見門楣上高懸一匾,朱書鎮遠鏢局斗大四字,門前又叉腰立著一個鏢夥;東張西望,神色極為不寧。
當下他走近那鏢夥身前,拱了拱手道:
「借問大哥,左總鏢頭可在局中麼?」
那鏢夥神意不屬,南瑞麟走近尚未發覺,俟語聲響起耳側,幾乎嚇了一跳,睜著-兩隻銅鈴大般眼睛,上下打量了南瑞麟一眼。
西北風沙獨多,南瑞麟一襲長衫,五官面龐均附著一層厚厚的黃塵,乍睹之下,幾疑他是剛從黃土窟內爬出來的。
鏢夥目光露出不勝厭惡,牙齒進出兩個字:
「不在!」
南瑞麟見他神色不善,心中未免有氣,轉念忖道:
「何必與他粗人計較,」當下又自和顏悅色的道:
「請問左總鏢頭還是走鏢在外,抑是方才外出訪友未歸。」
那鏢夥狠狠地望了南瑞麟一眼,大聲喝道:
「說了不在就不在,那來的這多羅嗦。」
南瑞麟不想與這粗人發生爭執,默然閃出一步,望鏢局大門走去。
那鏢夥怔得一怔,濃眉一剔,追上前去,攔在南瑞麟跟前,大喝道:
「你這人怎麼如此無禮,說了總鏢頭不在,你還逕自闖進來?」
南瑞麟見他疾顏怒色,不禁皺了皺眉,冷冷說道:
「總鏢頭不在,難道就不準照顧生意上門麼?」
那店夥聞言似乎呆了一呆,仔細又打量了南瑞麟兩眼,他們這一行眼皮子最亮,見多識廣,隱約瞧出南瑞麟氣宇軒昂,不禁囁嚅不語,暗暗責罵自己鹵莽。
此刻,內面忽起了重重一聲咳嗽聲音,南瑞麟抬目一看,只見內面走出一個鶴顏清癯老叟,道:
「王虎,你又與客人爭吵,你想砸掉飯碗麼?」
鏢夥張口欲言,老叟大喝道:
「還不與我退下!」鏢夥喏喏退出門外。
老叟忽轉顏笑道:
「尊駕何來?」
南瑞麟微笑道:
「在下身懷金刀叟侯西老鏢頭楷函,來此求見左總鏢頭。」
老叟長長地哦了一聲,道:
「原來尊駕遠自長安而來,怪不得滿面風塵,尊駕來得不巧,總鏢頭方自清晨赴榆中探望友人疾病,需兩三日才得轉回,尊駕有侯老鏢頭書信,可否借老朽一閱?」
南瑞麟略略遲疑一下,伸手從行囊取出書信遞與老叟。
老叟抽出箋頁,凝目展視,頷首笑道:
「尊駕不遠千里而來,為的有事求助於總鏢頭,想必是要事,待老朽傳命下去,快馬通知總鏢頭,榆中離此不遠,僅四十里,如無逗留耽擱,總鏢頭可些在兩個時辰內趕返。」
南瑞麟忙道:「無需請返總鏢頭,事不在急,稍等兩三日也是無妨。」
老叟伸手將信函遞還南瑞麟,說道:
「既是如此,且請寬住兩天,尊駕風霜勞累,先沐浴更衣,用點飲食。」說著高喚了聲:
「王虎。」
即見那鏢夥飛奔而入,老叟道:
「你領這位客人去西廂房客室居住,盛水準備客人沐浴,吩咐廚下送上酒食。」復又轉向南瑞麟笑道:
「稍時老朽再過去晤談,恕不相送。」
南瑞麟謝道:
「不敢老丈勞步,在下自應趨謁面謝。」拱了拱手,隨著王虎走去。
口口口
客室內窗明几淨,佈置雅緻,坐在榻上游目四望,只見南瑞麟衣履一新,容光煥發,月華似水,映著窗外一株龍爪槐,影射室內,無影婆娑起舞,涼風習習,連日來疲累頓感一輕。
他心中想道:
「侯西書這信函之時,便請他不可寫出自己來歷姓名,另改一不見經傳名姓,說是有事求見並請隨時關照,這樣一來,則省除不少厭煩,耳目比較清淨些,浮生幾曾偷得幾日閒,得過且過。」
繼轉念道:
「方才那王虎在鏢局外,神色煩燥不寧,老叟不送自己來客室,這大違常情,分明有什麼事困擾這鎮遠鏢局。」心念一動,匆匆離榻走出客室,向大廳走去。
大廳之內,燈燭輝煌,一眼望去,人影幢幢,只見那老叟與七八名武師大聲談論,
一見南瑞麟走來,頓時寂然無語。
南瑞麟微微一怔,心知所料不差,佯裝不知,趨在老叟身前,長施一禮道:
「在下白玉麟特別趨謝老丈相待盛德。」
老叟見南瑞麟神清氣秀,英俊不凡,不禁陪贊:「好人品!」忙呵呵笑道:
「尊駕說那裡話來,還請恕老朽適才不恭之罪。」繼向眾武師引見道:
「這位是長安連環鏢局金刀叟侯老鏢頭小友白玉麟,特來訪晤左總鏢頭。」
南瑞麟一一見禮,退至一旁坐下,老叟又道:
「尊駕請勿稱呼我老丈,老朽名喚勞三山,請直呼賤名為甚。」
他心中一震,這勞三山是峨嵋名宿,威震西北,江湖尊稱「多手哪吒」,
一手三暗器,追魂奪命,宵小聞名喪膽,想不到在此鎮遠鏢局見到。
南瑞麟本裝著不懂武功,當然武林知名人物亦無耳聞,即然裝也要裝到底,聞言復立起,重施一禮道:「勞老丈幸會。」
不說久仰,只說幸會,顯然是個不懂武功之人,不然如勞三山這等盛名,定有未曾耳聞之理。
此刻,只見王虎氣急敗壞的奔入,在勞三山面前怕聲說了幾句。
勞三山長身立起,一臉凝肅之色,沉聲說道:
「他們尚不死心,重來鏢局,我們接著。」身形一晃,已出得廳外,眾武師隨著奔去。
南瑞麟為欲瞧一究竟,亦慢步跟著。只見十數黑衣江湖人物,密密麻麻聚在錢櫃外首,當前一環眼豹首五旬老者與勞三山發生爭執,大聲喝叱。
只聽那人冷笑道:
「姓左的既然開設鎮遠鏢局,生意上門就該來者不拒,你姓勞的憑什麼可以一口拒絕呢?」
勞三山哈哈大笑道:
「袁老師,左局主不在,勞某就可以擔當七分主意,袁老師話雖然不錯,但總要瞧瞧是什麼生意。」
環眼豹首老者獰笑道:
「那你們管不著反正我們先付一萬兩銀子就是,如果你們不敢保,現在鎮遠鏢局招牌就砸掉。」
一言方出,鎮遠鏢局眾武師紛紛大怒撲出,勞三山兩手一橫攔住,笑道:
「袁老師此來顯然不是照顧生意,存心砸掉鎮遠鏢局招牌來的,是麼?」
環眼豹首老者冷笑道:
「也可以這麼說!反正最後三分主意尚須左大鵬決定,你姓勞的本是浪得虛名之輩,作不了主,我們再等一天,左大鵬總該回來了。」說著四面喝聲:
「走!」一行十數人揚長走出鎮遠鏢局。
只見那環眼豹首姓袁的老者,一跨出門外,倏地旋身仰面出掌,但聽得「轟隆嘩啦」一聲震天大響,西橫懸鎮遠鏢局四字匾額登時四分五裂,墜在石階上,袁姓老者哈哈狂笑不絕。
鎮遠鏢局一張姓鏢師大怒,暴喝一聲,身形電湧撲去,凌空出掌。
袁姓老者單掌望內一甩,逕自走去,姓張的鏢師只覺如受萬斤鋼錘重擊,悶吭了聲,撞了回來。
勞三山身形竄前,一把撈住,只見那鏢師張嘴噴出一口鮮血,面如金紙,不由陪然嘆息了一聲道:
「小不忍則喪其身,不然老朽豈能讓他從容離去。」取出一粒黑色藥丸塞入傷者口中,命王虎扶了進去。
南瑞麟忖測不透,只覺內情並不簡單,又不便出口詢問,心頭暗暗納悶。
勞三山又道:
「為今之計,只有快馬請局主趕回,他們借刀殺人之計,毒絕非常,目前我們暫且容忍才是。」
忽聽一武師激憤說道:
「欺人不可太甚,如此找上門來萬難容忍,勞老師,我們也自找到他門上去。」
勞三山突然面色一寒,道:
「老朽作不了主,誰要去請自便。」說罷,逕自不顧的走入內室。
眾武師不由面面相覷,南瑞麟更不好出聲詢問,亦自退回西廂,但一直為此事心懸不定。
半個時辰過去,南瑞麟正在沉思之際,忽見王虎推門追入,問自己還有什麼需要,若無事,請早自安歇就寢。
南瑞麟心中一動,便問方才所見究竟是為了何事?
王虎一個粗人,口齒不清,說了半天南瑞麟才明瞭一個大概。
原來鎮遠鏢局開設有年,神力金剛左大鵬機智武勇,無不超人一等,所保鏢貨暢通無阻,穩執甘涼鏢局之牛耳,最近數年更兢相請求鎮遠鰾局保鏢,別家鏢局生意自是一落千丈。
俗說同行是冤家,這一來,甘涼諸大鏢局更是對鎮遠鏢局恨如切骨,種禍遠因肇始於此。
諸鏢局密謀對付鎮遠鏢局,近三月來時有所聞,左大鵬只付諸一笑,不以為意,他本意是光棍不緒別人財路,決不搶生意,但生意找上門來,自是不能拒絕,於鎮遠鏢局聲威有辱,遂不知怨如山積,遲早會迸發,如山洪一般不可遏止。
果然三日前,西傾山綠林怪傑毒鷂子袁鴻奎領十數位手下到達鎮遠鏢局找左大鵬,聲言有一箱寶物慾請護送至青海玉樹土司,臨行之前致贈一萬兩銀子,至地頭交割取回龍形銀盾以為信物再敬贈二萬兩白銀。
左大鵬一聽就知不對,內中必有詭謀,袁鴻奎一身功力卓絕,橫行隴青,黑白雙道無不側目,今日反要鎮遠鏢局保鏢,這大違常規之事,左大鵬即有一種不祥預兆的感覺,不禁毛骨悚然。
於是左大鵬婉辭拒絕,推辭有病在身,不堪跋涉長途,請別家鏢局承保吧!
袁鴻奎竟稱既是鎮遠鏢局都不敢接,別家鏢局還能接嗎?非叫鎮遠鏢局接下不可,除非鎮遠鏢局自動歇業,從此不吃這行鏢局飯,他就不會找他,並請左大鵬考慮,三天後再來。
名高招忌,樹大招風,千古不移之理,左大鵬知袁鴻奎受甘涼諸大鏢局唆動與自己為難,正巧多臂哪吒勞三山來此,便與他計議。
勞三山老成持重,力勸左大鵬無論如何均不可接下,避過這個風頭便從此歇業,這些年所掙得來的已足可一生溫飽,何必再在這刀口子舔血繼續混下去。
他們推論是不接下這宗鏢,無異是自砸招牌,接下途中必出事,弄得不巧則屍骨無存,總以不接下為是。
甘涼諸大鏢局中亦不乏正義之士,左大鵬探悉之下,果然不出所料,故而今日出門訪友避禍,全權付託勞三山善為應付。
雨瑞麟聽出了大概,謝了一聲,王虎躬身退出。
他仰面默然出神,月華從龍爪槐葉隙縫中透入室內,現出繁密圓圈,微風拂樹一片簧吟。
忖思之際,忽見一條黑影由龍爪槐樹頂疾瀉而下才一沾地,便斜躍掠越對窗一方高牆,落地沉重有聲。
他不禁一怔,看此人身法極見輕捷俐落,何至落地如此沉重,未再思索,雙掌一按桌沿,身形已翻出窗外,四下打量了一眼,兩肩一振,人已沖天而起,堪平牆頭,突然挫腰蜷腿,
一個倒翻,輕似落葉般翻向牆內,貼牆墜下矮身蹲地。
月色清朗,南瑞麟發現存身之處,是一小小花圃,春花盛開,觸鼻幽香,正中是一塊玲瓏剔透的大湖石,對首是兩間花軒,只聞語聲入耳隨風飄來。
南瑞麟躡至大湖石後,探首望去,只見花軒門扇敞開。勞三山正與一欣偉修長老者說話。掌心緊按在這老者「命門」上。
但聽勞三山說道:
「左兄,你不該與袁鴻奎動手,這樣無異是授人以柄。」南瑞麟暗道:
「看來這人就是神力金剛左大鵬了。」
只見左大鵬冷笑道:
「勞兄你說得好,愚弟安排了家小後,心中總是不寧,鏢局之事只覺撇不開,決意再回鏢局一行,半途中卻撞上袁鴻奎塞外雙屠等人,咄咄逼人,小弟一再容忍,怎奈雙屠竟先出手,小弟為求自保,只守不攻,不料袁鴻奎十數人又加入聯手群毆,小弟怒極;才施出重手法,擊斃三人,自己腿上亦被黑心廚子薩琨掃了一記‘百宮掌’,衝出重圍奔回,你想這能怪得小弟麼?」
南瑞麟一聽塞外雙屠之名,不禁暗哼一聲,及聞左大鵬腿上為薩琨百宮掌所傷,始恍然悟出為何左大鵬落地沉重有聲。
勞三山嘆息一聲道:
「他們現在可以師出有名了,你傷斃三人袁鴻奎必不甘休,稍時說不定他們必來尋仇。」說著舉掌三下,
一鏢夥聞聲自院外奔入。
只聽勞三山道:
「請眾位鏢師來此,就說總鏢頭已返轉。」
店夥銜命奔出,片刻之間,眾鏢師神色匆匆走入。
立談了數句,左大鵬命鏢師隱去暗處警戒匪徒來犯,如有發現格殺勿論。
眾鏢師紛紛竄出,勞三山一舉煽滅了軒中燭火,立時顯得無比寂靜。
天階月色涼如水,花影映牆,暗香浮動。
南瑞麟貼背在大湖石上,仰面留神向四外察著,驀地瞥見東向屋面上騰起一條人影,才起得三丈多高,屈腰掉首星瀉撲下,躍在花圃中,長身一閃,疾逾飄風地立在廊前卓然不動。
此人背後插看一對鵝卵粗形如金鉤短戟,這兵刃不列於兵器譜內,的是少見。
南瑞麟本手中扣著一枚石子,揚手即待打出,繼轉念忖道:
「他一人前來,軒內有多臂哪吒勞三山,及神力金剛左大鵬兩人,他單人那是對手,自己不至萬分必要,還是不打算露相的好。」暫且按住不動。
只聽來人陰惻惻地發出一聲冷笑,宛如梟鳴,使人不寒而慄,繼而吐出濃重的隴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