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姓左的本甘涼一帶卓著盛名之輩,何必藏頭縮尾不出,怯敵如此,還不趁早鏢局子關門好啦!」
一言之落,軒內忽傳出兩聲哈哈大笑,勞三山與左大鵬雙雙疾閃而出。
來人不待勞三山左大鵬身形沾地,立時揚手打出一篷白煙。
猝然出手,驟不及防,勞左兩人只哼得一聲,身形搖搖已欲墜,來人疾伸兩臂,
一點二人脅下,乘機兩臂一穿,將二人挾在脅下衝天而起,疾逾流星貫月,斜向屋面之下落去。
來人動作迅快無比,從出手到擒走兩人為止,才不過轉瞬功夫,南瑞麟大駭之餘,正待躍出施救,來人已消失在牆外。
南瑞麟兩臂一振,穿空斜飛而起,躍上屋面凝目四望,那有半個人影,不禁悔恨欲死,及時打出石子,何致勞左兩人被擒,忖道:
「急也無用,倒不如通知鏢局鏢師去。」,將身躍落屋面,穿堂入室。
發覺偌大的鎮遠鏢局空無一人,非但鏢師不見,連趟子手傭僕均不見蹤影,不禁為之愕住。
突然,瞥見天井外一條黑影疾閃而隱,口中大喝道:
「無恥宵小還不滾了出來!」,身如電射,飛撲而去。
只聽暗中有人發話道:
「南老弟麼?」
南瑞麟聽出迴音甚熟,身形疾沉定住,腦中已思索得數千百轉,驀地憶起一人,驚喜道:
「是劉叔叔麼?」
暗中忽閃出一人,竟是那追魂三煞攝魂掌劉奇,目光炯炯,含笑卓立。
南瑞麟大喜,趨前執著劉奇雙手道:
「劉叔叔何事遠來皋蘭?」
攝魂掌眼睛眨了眨道:
「還不是為了找你。」
南瑞麟頓時一震,只道發生了何事,一顆心幾乎跳出腔來。
劉奇見他神色,不由微笑道:
「老弟放心,秋霞侄女為了不放心你獨自一人遠來皋蘭,飛鴿傳書,請老朽趕來協助探訪有無金鼎其人,老朽七天前已抵達此處,鎮遠鏢局之事老朽已知道始末經過,不過老朽晚來一步,致使匪徒得逞。」
南瑞麟心上一塊大石方始落下,聞言說道:
「不知左大鵬與勞三山可有性命之憂,劉叔父知道兩人被擒在何處?」
劉奇稍一沉吟,搖搖首道:
「兩人暫無生命之憂,此不過甘涼諸大鏢局存心打擊左大鵬之舉,逼他當眾宣稱歇業,然而鎮遠鏢局諸人囚禁之處,必不出蘭州附近,我們需費一番心力探出下落,救他們出險。」
南瑞麟道:
「如能依照叔父所說,則小弟便放心了,但恐未必如此?」,繼將左大鵬在回蘭州途中,掌斃袁鴻奎手下三人,以及還有塞外雙屠參與其事,並將勞左兩人為何被擒一一說出。
劉奇目光如電逼射,哼了聲道:
「他們也竟然參與其事了麼?老弟,為防被人認出,老朽帶得易容丸,書告老朽旅邸換去本來面目後再出外偵訪。」
南瑞麟想了一想,道:
「劉叔父,你準知鎮遠鏢局一干人等有驚無險麼?」
攝魂掌劉奇望了他一眼,搖搖頭道:
「經你這一說,把老朽從前的判斷,又可能推翻了,甘涼諸大鏢局將日後失悔引狠入室,但目前仍可無虞,不過勞左等人將受盡凌辱,唉!現在也無從臆測將來變化,當前之急務救人要緊,我們兩人明晨分頭踩探吧!」
南瑞麟長長吁了一口氣,只覺心情鬱悶已極。
兩人振肩穿空飛起,出得鎮遠鏢局後牆,疾馳而出,身形消失在茫茫月色中。
口口口
黎明薄曙,晨風峭寒。
攝魂掌劉奇與南瑞麟已自立在蘭州西關城頭上,南瑞麟染成一付紫紅色面龐,披髮垂眉,劉奇卻變為黑炭面色莊稼老頭。
劉奇笑道:
「老朽至城內諸大鏢局窺探,少俠可在郊外叢林道觀幽勝無人蹤處踩訪,謀定後動,千萬不可逞一時之勇。」說後,不待答話,即躍下城廂,身形杳入小巷中。
南瑞麟定了定神,逐步下城樓,出得西關而去。
此際,人來車往,熙攘不絕,南瑞麟緩緩走在「臥橋」上,橋下濁流滾滾,羊皮筏逐波而下,漩蕩行駛,人在其中,不停地在打轉,堪稱奇景。
「臥橋」又名西津橋,跨阿幹水,相傳建於唐代,廣十餘丈,其形如弓,橋上有項,五彩繪畫,兩端有坊,東曰「空中鰲背」西曰「天上慈航」,橋下無墩,以巨木成排覆之,如瓦形,誠我國別出心裁之建築。
南瑞麟在橋上眺望移時,步上對岸向北走去,隱約瞥見此關外黃河之上有一浮橋,接壤白塔山,(按:該處即為黃河鐵橋舊址)情不自禁地向浮橋走去。
浮橋又名鎮遠橋,用巨舟二十四艘束住,加以木樑,柵圍板欄,南北兩岸有鐵柱四,木柱四十五,鐵纜二根,如長百五十丈,然須多折春建,每當春冰融時,搭橋需人數百,夏秋水盛漲時,仍虞衝散,因黃河上游水勢湍急故耳,冬日冰結封河,車馬由冰上過,則名冰橋。
他一走近浮橋,忽瞥見橋上行走人群中有一人頗為面熟,八字眉稍,白淨臉膛,虎目海口,頷下微生二根髭鬚,背搭雁翎鋼刀,踏著岸上,望自己這方神色匆匆快步如飛走來。
熟思之下,恍然憶起是鎮遠鏢局魏姓鏢師,昨晚見過一面,因而記得。
南瑞麟不禁一怔,忖道:
「怎麼他昨晚沒有為匪徒擒去?」,有心上前當面詢問,驀然轉念道:
「他必是找尋左大鵬的下落,是以這般不寧神色,不然,他即去投向匪徒那面,我何不暗暗躡蹤。」
魏姓鏢師發覺一紫翳色面孔,少年頻頻向他注目,不禁身形頓住,狠狠的怒視,南瑞麟一眼,嘴皮子翕張了兩下。
他還未說話,南瑞麟已自先開口道:
「嘿嘿,達官爺你瞧我幹嗎?天生的面孔醜陋,有什麼辦法呀?」
那人不禁一震,瞪目半晌,問道:
「你為何知道我是保鏢的達官?」
南瑞麟哈哈一笑,道:
「你老是蘭州知名人物,鎮遠鏢局的達官爺誰不知道,嗯,你老大概是姓魏吧,大名如何稱呼……」
佯裝蹙眉思索的神情,繼而搖搖頭尷尬地笑道:
「恕我記性太壞,一時竟遺忘達官爺的大名。」
那人笑了一笑道:
「不錯,我姓魏,名喚魏達武。」說著身形倏然一動,已出得丈外,展開步子,如飛奔去。
魏達武一面飛奔著,暗覺這紫醬臉色人神情可疑,自己投到鎮遠鏢局尚不到兩月,平日極少外出,他怎麼知道自己姓魏。
他這一起疑,不由停下步,下意識地回首望了一眼,那知不回顧還好,這一回顧,不禁心頭大凜。
原來這紫醬面孔少年,卻已立在他的身後,僅一丈遠近,目光似露出驚疑之色。
南瑞麟也不料到他會停身回顧,這情形,魏達武不禁毛骨悚然,疾然變色大喝道:
「你為何跟蹤我,意圖何為?」雖是喝著,心中暗暗駭凜,皆因感覺南瑞麟跟蹤自己至少也有四五十丈距離,一點衣袂飄的風聲未聽得,顯然這少年武功莫測高深。
南瑞麟朗聲大笑道:
「達官爺,此處是官塘大道,又非達官爺的私徑,你能走,我卻不能走嗎?」
魏達武不禁啞口無言,但心中已認定此人存心不利於己,暗哼了一聲,突然飛步邁前,微一挫腰,右手迅如電光石火一般,疾向南瑞麟「曲池」穴抓去,認位奇準,迅快絕倫。
南瑞麟待魏達武手指距臂上二寸時,身形一閃已自移宮換位。
魏達武一手抓空,只覺眼前一花,對方身影已是杳然,不禁大駭,忽聽背後傅出對方譏笑聲:
「達官爺,你好狠,我與你無怨無仇,竟施展如此辣手絕招。」
但覺一股陰柔潛力撞來胸後,由不得脊心冒上一縷奇寒,急橫挪三尺,旋身出掌。
掌出風嘯,宛如排雲狂飆,颳起地面石走塵湧,-勢駭人,這一掌魏達武用出了九成真力,然而仍然打空,旋面之下,又是不見對方身影。
在此情況下,魏達武嚇得亡魂皆冒,頭也不回,踹足疾奔而去。
只聞得身後笑聲不時傳來耳中,猶若附骨之蛆,他沒命的在山徑中,豕奔狼突,那笑聲仍然撇開不掉。
魏達武冷汗如雨,面色變得慘白,目中露出驚悸恐怖之色。
南瑞麟有心挑逗,不即不離,窮追不捨,試試他是否為匪徒派來鎮遠鏢局臥底之人。
兩人前後奔逐於白塔山後春樹繁密,危石嶙峋之中。
驀然,一聲清嘯由林樹中傳出,一條人影電閃穿出,讓過魏達武,在兩人中間頓住身形。
南瑞麟抬目一瞧,只見是一藍袍黑鬚道人,身材修偉,兩目這射懾人神光,面白如玉,有飄灑出麈之態。
只見魏達武躬身施禮道:
「幸蒙風雷老前輩解救,在下感恩不淺。」
道人指著南瑞麟,面向魏達武問道:
「魏施主與他有仇?」
南瑞麟已自冷笑道:
「在下與他無怨無仇,這位魏達官見在下長得醜陋,心生厭惡,諷言惡語不算,竟突襲出掌,在下忍無可忍,是以才戲弄於他。」
道人面色一愕,望著魏達武沉聲道:
「這位少施主說話可是實情麼?」
魏達武不禁面色一紅,道人已知就理,向著南瑞麟微笑道:
「些許小事,少施主何必斤斤計較,好美惡醜,人之天性,且看貧道薄面,就此揭過不提,」說時別面道:
「魏施主,你走吧。」
魏達武巴不得有這句話,忙謝了一聲,身形騰起,疾奔而去。
南瑞麟心中一急,閃身追出兩步,面前微風颯然,道人已阻在他的身前,面寒似水的道:
「得饒人處且饒人,又非深仇大怨,難道不看貧道薄面麼?」道人說話神情,不怒而威。
南瑞麟眼見魏達武身影消失,不禁怒聲道:
「道長既皈依三清!就該日誦黃庭,摒棄世俗,何能輕易插身是非。」
道人面色突變,目中吐出狠毒寒芒,厲聲道:
「貧道一生之中從無人敢在貧道面前說此無禮已極的話,想是自負武功,竟目空一切,你是何人門下,如是貧道故人弟子,或可饒你一遭。」
南瑞麟頓時氣望上湧,正待頂撞幾句,忽覺道人也是好意,他又不知其中原委,於是一腔怒氣漸漸抑平下來,微笑道:
「道長想必是與鎮遠鏢局左大鵬交情篤厚,才如此大力幫著他。」
道人不由一愕,反問道:
「少施主莫非與左大鵬有怨隙,才與鎮遠鏢局中人為難?」
南瑞麟發現道人眼中閃出謎一樣的光芒,又覺他問話大有蹊蹺,不禁疑雲頓生,當下既不說是,也不說不是,只微笑不言。
道人見他不答,略一躊躇,朗笑道:
「貧道還有要事,不暇逗留,如不棄,請至金天觀尋貧道風雷,若少施主目下無事,與貧道同行,邊走邊談如何?」
南瑞麟見風雷道人冷暖無常,喜怒不定,不由暗生警覺,遂拱手笑道:
「在下尚有瑣事羈身,改天再夾趨謁吧!」
風雷道人深深地打量了南瑞麟一眼,含笑道:
「但願少施主言而有信。」說時,霍然轉身,兩足一點,人已凌空而起,疾如騰隼望白塔山下飄閃而去,轉瞬間人蹤已杳。
這卓絕迅速的輕功,南瑞麟大為驚異,暗暗忖道:
「西北道上看來大有能人。」
他快怏然若有所失,因魏達武已不知所蹤,於是下得白塔山去,不禁在河岸上茫然四顧,心中只是拿不定主意。
舉目望著河畔轉動林立之水車出神,咿啞水流之聲不絕於耳,滔滔流入蘭州郊近石田,秧苗春茁,綠意盎然。
我國地勢西北高而東南低,唯以地域遼闊,不易感覺,細察河流方向始可瞭然,人關中後,地勢顯然漸高,至秦隴接壤,已屬丘嶺地帶,自然地理稱此為西北高原,又稱秦隴高原,恆在海拔三四千公尺以上晝熱夜寒,純屬大陸性氣候。
終年雨量不豐,農耕不宜,甚至鑿井數十丈尚不及泉,此為最貧瘠地帶,但蘭州平原,有賴天然溪流灌溉田畝,阡陌蔥籠,
一如江南。
蘭州所臨黃河,隔河面對白塔山,其形如船,故有:
「蘭州城好比一隻船,白塔山好比是漿杆」之諺,附近平原沃野,多引河水灌溉,以水車汲取上升,大車可灌田七八百畝,小車可灌田四五百畝,沿黃河兩岸,輪軸林立;恍如雉堞,堪稱奇景。
南瑞麟在百般無聊難耐之際,信步在河岸倘佯,日正當天,腹中飢腸轆轆,就在道旁小店中進食。
這家店鋪雖小,但生意興隆,幾乎座無虛席,食客酒酣耳熱之際,豪笑盈耳。
蘭州的羊牛肉馳名於全國,火腿味之甘美,色澤之鮮明,遠為金華火腿所不及,尤其是東關榮盛源的酒,在此小店可以沽到。
榮盛源的酒可與山西汾酒,陝西鳳翔酒,貴州茅臺媲美,醇甘味雋,清列芳香。
一角酒,一碟臘羊肉,一大-紅燒牛肉南瑞瞵吃得津津有味。
吃至半飽時,店外忽走進兩個矮小英悍四旬上下武林人物,嘴角微髭,面色薑黃,
一人斜眼而視,臉形極為相似,看來當為昆仲二人。
他們昂然直趨在南瑞麟鄰座坐下,斜眼那人說道:
「大哥,咱們餵飽了肚子再去金天觀也不遲。」
另一人哼了聲回答道:「二弟,少說話為妙。」
南瑞麟心中一動,本來他欲吃飽後,再去郊外叢林道院踩探勞左二人下落,因瞧出兩人可疑,意待尾隨,瞧瞧去金天觀何事,於是又慢慢酌飲著。
這時店外又走進一人,南瑞麟不禁一怔,陪道:
「他怎麼也來了西北?」
這人就是那臥龍山莊管事飛花手陸逢春,因為店中食客滿了九成座,陸逢春望了先來二矮小英悍漢子一眼,略一猶豫,逕向南瑞麟座上對首坐下。
陸逢春叫過了飲食,只向南瑞麟笑了笑,便不時轉目盯視兩矮小英悍漢子。
似乎這兩人並未注意陸逢春打量他們,只埋首狼吞虎嚥,不到片刻,便已風掃雲盡,霍地立起,隨手撩了一錠銀子在桌上,斜眼漢子不知為何冷笑得一聲,兩人迅如行雲流水般走出店外奔去。
陸逢春似未防著兩人這快便離去,喚來飲食尚未進口,不禁罵道:
「兩個魔崽子真鬼。」亦自匆匆留下銀兩,趕出店外。
南瑞麟緊隨而出,只見陸逢春身形已自奔出二三十丈外,疾逾飄風。
大白天裡,不怕驚世駭俗,不言而知必有重大要事,否則陸逢春不會如此。
南瑞麟略一遲疑,亦自電疾飛奔趕去,追了半刻,非但未見矮小英悍兩漢子,連陸逢春也是杳然。
抬目望去,松柏森森叢中,隱隱只見一片巍峨道觀,心知這就是金天觀,遂慢步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