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貧道有什麼不對?」
樊琳道:
「前些日,道兄在金天觀後洞以降龍真訣為餌,說是藉此網羅西北武林道上精英組盟成幫,異己者就地擊斃,老婆子與笛神子老師極力反對,因降龍真訣道兄只得其一,尚有兩冊在左大鵬手中,事未有成,就犯武林大忌,萬一事機不密,若有洩漏,我等將成眾矢之的」,說此,聲音轉沉,接道:
「果如老婆子所料,還是為人逃出後洞,左大鵬亦告突然失蹤,與我等為對江湖能手相繼趕來,轉眼便成一片腥風血雨,似此大難當前,自應齊心協力才是,怎麼反將老婆子手下囚禁鐵室,來個不聞不問,這不是別有用心是什麼?」
風雷道人一時被問得答不出話來,只瞪著雙眼,怒光逼射,面紅耳赤,嘿嘿冷笑不住。
笛神子忙笑道:
「二位不可因誤會而起衝突,依老朽看來風雷道兄事先必不知情,把話說開了也就算啦,自家人何必傷和氣。」
樊琳突怒視笛神子,笑得一笑,這笑容森冷已極,道:
「你也幫起人家說話來啦!」
笛神子雖年在六旬開外,但膚色白皙,神色氣秀,飄逸不群,少年時必是一美男子無疑,聞言面色微微一紅,正色道:
「在下就事論事,也不能就說幫著別人。」眼中竟閃出一抹異光。
風雷真人神色轉和,微笑道:
「合則留,不合則去,古有明言,既是貧道見疑於樊女俠,日後定難共事,與其日後勢成水火互不相容,不如趁著如今辭別,或者還有相見之期。」
語音甫落,殿外忽傳來一陣大笑,道:
「風雷道兄你走不得,如此誤會將成更深,你這一走,袁某隻當你三本降龍真訣得了手啦!」
話聲中,毒鷂子袁鴻逵已飄身入內。
袁鴻逵不說這話還好,這一說,不禁引起笛神子樊琳二人疑心,目光炯炯逼視著風雷真人。
風雷真人面色變得異常難看,杯弓蛇影,樊琳笛神子二人疑雲更自加重了幾分。
毒鷂子袁鴻逵看在眼內,不由相信南瑞麟所說顯然是真情,暗中起了殺機,心說:
「袁某如不殺你,我這毒鷂子之名從今往後在江湖中不用了。」
樊氏雙姝不由互望了一眼,神拳無敵裘飛尋思樊玉蓮在別殿所說之話,無疑地樊氏雙姝心有所覺風雷真人心懷詭詐。
風雷道人這時乾笑了兩聲,道:
「不是袁兄一言提醒,貧道倒成了果有異圖之小人了,這離去的事暫作罷論,待貧道前去釋放三人,是非皂白,自有澄清之日。」
離座立起,向後殿行去,樊玉蓮向裘飛示了一眼色,裘飛當即會意,急急跟著風雷真人身後快步如飛。
笛神子望著袁鴻逵笑道:
「袁當家,另兩本降龍真訣果為風雷真人所得麼?老朽也有這心疑。」
袁鴻逵大笑道:
「真有其實,袁某還會放過這牛鼻子麼?此不過是說笑而已,但一本降龍真訣在他手中是真的,二位真能讓他一走了之嗎?」說罷,又是哈哈大笑。
大凡此等武林高手,江湖巨擘,無一不是譎詐術險之人,那會說出真心話。
笛神子眉頭微微一皺,冷笑道:
「袁當家如不及時到來,他此刻未必不棄屍殿中了。」
樊琳嘴角噙出一絲笑容道:
「你太把風雷真人看作等閒之輩,鹿死誰手,尚未可知,你不見得就勝得了他?」
笛神子笑笑不言,目光凝向殿外。
忽然,殿外三條人影急閃而夾,笛神子不禁啊了一聲立起,只見瞿玖及惡鍾馗紀太秋,紅砂手麻亮人遍身血汙,衣衫殘破,奔了進來。
笛神子沉聲道:
「瞿玖,你為何如此情狀?」
瞿玖躬身答道:
「左大鵬失蹤,經徒兒查明確為湯懷祖擒囚,是以徒兒與紀大俠等前往誘擒湯懷祖,不料湯懷祖與滇中雙俠已乘騎趕赴六盤山而去,徒兒等由捷逕截捕,正要得手之際,卻被追魂三煞中老大劉奇及一姓許的架樑生事,塞外雙屠及蒲少俠均遭姓許的擊斃當場。」
笛神子大怒道:
「那姓許的是何來歷?」
瞿玖惶恐答道:
「徒兒不知,還有徒兒回途中,又遇上天心和尚及青城三子,如不是見機得快,恐怕徒兒雞有命在,如今蘭州到得武林人物不少,均是指著咱們太白官而來。」
笛神子劍眉一聳,暴喝道:
「現在天心賊禿等人呢?」
瞿玖囁嚅答道:
「只怕在興隆山斷鰲口不遠處。」
笛神子冷笑了一聲,身形疾晃,如風般閃出大殿外,瞿玖紀太秋麻亮及侍立殿中十數勁裝大漢緊隨而去。
毒鷂子袁鴻逵向樊琳笑道:
「樊女俠,咱們也去瞧瞧,雖說山口內外咱們暗卡密佈,好手雲集,恐峨嵋賊禿等人難以得逞,但也得慎防萬有。免笛神子說咱們暗中抽後腿。」
樊琳冷冷說道:
「好吧。」立起與袁鴻逵雙雙走出殿外。
大殿上只留下樊氏雙姝,兩人對望了一眼,心中有說不出悵惘之感,因為昨晚在莊嚴寺目睹一人後影神肖南瑞麟,回至太白宮後,睡不交睫,愁緒翻湧,只覺別有一番滋味,悶塞心頭。
樊玉珍忽瞥見殿外一條英俊身影疾掠而過,忙道:
「蓮妹,你看是不是他?」
樊玉蓮也發現那疾掠而過的極似南瑞麟身影,芳心一喜,道:
「姐姐,我們追去瞧瞧是不是他?」
兩女身形一弓,電射而出,只見一條身形流星奔矢般閃入蓊鬱翠林中,似向對峰雲棲山而去,兩女身形毫不停頓,施展飛燕掠波輕功身法,緊追不捨。
話分兩頭,且說風雷道人懷著一腔悶氣向後殿走去,發覺神拳無敵裘飛跟來,不禁停步回面沉聲道:
「裘施主可是奉命監視貧道麼?」
裘飛不禁一怔,微笑道:
「觀主說那裡話來,在下不過與飛花手陸逢春交厚誼篤,一來探望於他,再則與他解釋不可誤會觀主,怎麼觀主反倒疑心在下來了,觀主武功絕倫何懼在下微末技藝。」
風雷真人哈哈大笑道:
「這樣說來,貧道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又繼續邁步走去。
裘飛高聲問道:
「觀主,在下有事不明要請問觀主。」
風雷真人不禁一怔,停步反身微笑道:
「裘施主有話只管說出,貧道無不盡情相告。」
裘飛道:
「眼前天下群豪無不聞風而來,大有與我等為敵之意,無非是為著降龍真訣,但降龍真訣三本只觀主得手其一,其餘二冊尚在左大鵬手中,左大鵬又下落不明,如此看來,在下認為天下武林為對,似乎有點不合算。」
風雷真人凝視了裘飛一眼,淡淡一笑道:
「裘施主所說深合機宜,依常情衡度,我等早應離開太白宮為是,但箭在弦上,不得不發,此中微妙情形,也非一言可道破,總之一著錯全盤皆差,說穿了,我們武林人物誰不是不到絕境,自然不會懸崖勘馬,然而一至絕路,再想回頭就遲了。」
他那淡淡笑容中,顯露出一種難言的憂鬱。
裘飛知道這些江湖巨憝,都有一種僻性,誰也不服貼誰,做錯了就讓他錯到底,他原也是個中人物,
設身處地一想,便自了然。
於是裘飛默然無語,有很多話不便說出。
但見風雷真人又微微一笑道:
「裘施主,貧道再詳細說出便可知道貧道心情,武林中人大都勾心鬥角,汝虞我詐,明知玩火自焚,均為利慾泯滅良知,或在勉為一試心意下,逞強弄智,也就是說,誰人佔處優勢,便可鋒芒畢露,威名遠播。
最初,貧道慮心密慮,只料盡如自己所算,但天下事往往出人意料之外,目前盡成逆局……」
說時,目中泛出黯然之色,只見風雷真人負手凝望了雲天須臾,長長嘆息一聲道:
「鐵氏雙怪在太白宮中雙雙偕亡時,貧道同左大鵬取得降龍真訣後,約定不得洩露此事,但真訣載有曠世罕有之武功,誰能習得,便可稱尊天下,君臨武林,貧道未能免俗,逐起獨吞之心,然而左大鵬也窺知貧道用心,避而不出,將降龍真訣之事秘密傳將出去,以後的事,裘施主當能猜出,毋庸貧道贅言,現在笛神子袁施主及樊女俠雖說與貧道結盟,但各存私心,只有走一步,算一步。」
裘飛道:
「看來觀主還是未能忘情於降龍真訣的了。」
風雷道人冷笑道:
「裘施主你不辭辛苦,千里迢迢來這太白宮是為了何事?」
神堂無敵裘飛微微一笑道:
「道長明知,何必多問。」
風雷真人朗聲一笑,邁步向前走去。
忽地,風雷真人驚噫了一聲,身形一振,斜飛而出,撲入左側萬竿修篁中,裘飛知風雷真人必有所覺,緊接著拔起翻出。
一落入竹林中,只見宮中設下之暗椿盡被點倒於地,東一具,西一具,風雷真人心中一凜,察視被點到的暗椿,均是由獨門點穴手法制住,以他的卓絕武功都無法解開,更是駭震不禁臉上微微色變。
他回面望了裘飛一眼,見裘飛也是滿面驚詫之色,忙道:「不好,太白宮內外我等均密佈能手,但一無傳警之聲,便侵入太白宮腹禁之地,此人必是一武林高人,看來,鐵室所禁囚之人俱被來人救出無疑。」說著,振吭吐出一聲長嘯,清澈悠亮,散播四外,山谷回應。
立時便有數聲長嘯應和傳來,只見數條藍影疾如鷹隼飛閃而至,身形定處,四個清一色藍袍持劍道人一列立定,目中現出驚詫之色。
風雷真人沉聲道:
「你們可發現有人侵入竹林中麼?」
四道相望了一眼,躬身稟道:
「未曾察出有人侵入,觀主有命不得擅離暗椿,縱然發現有異,但未見得告急求救訊號,亦是無法離開本身防地。」
風雷真人目中迸出怒光,喝道:
「松明,你前去鐵室察視一下,瞧瞧囚禁之人在否?」
一道急急轉身掠去,風雷真人目轉在裘飛臉上道:
「我等面臨一場生死危難,此皆由貧道引起,貧道內心無限愧疚。」
裘飛正待答言,突見涼處一道旗花沖霄而起,半空中敵紅綠兩色火焰,忙道:
「不好,斷鰲口傳警,我等須趕往馳救。」
松月道人匆匆掠返,身形尚未落定,便道:
「鐵室囚禁之人均被逃出,逃走方向似為玉旗峰。」
風雷真人沉聲喝道:
「你們向玉旗峰追去,並傳命各處暗椿隨時傳警。」說著回面道:
「裘施主,我們走。」
雙雙激射而出,疾如電奔,向斷鰲口馳去。
在他們離去不久,只聽翠篁深處傳出一聲輕微響音,一條身影疾閃而出,立在風雷真人前存身之處,四顧了一眼,面上現出一絲軒朗的微笑。
這人正是南瑞麟,仍然是易容面目英悍三旬不到的少年,他事先詢明左大鵬,去太白宮路徑,由玉旗峰進入不易發覺,因為玉旗峰崖峭筆立,危壁插天,輕功再好的人,也視為畏途,稍一失足,即墜身百丈危崖之下,粉骨碎身不可。
左大鵬雖未堅持欲南瑞麟取這路徑,但南瑞麟略一沉忖,覺還是由玉旗峰潛入來得妥善。
天色泛出魚肚白時,南瑞麟已自翻上玉旗峰頂,只見存身之右,卻是百丈懸崖,下臨無地,谷壑深邃,澗泉溪流之聲奔騰如雷,天風強勁,略一下望,不禁為之有點目駭神搖。
他循著峰脊飛奔,忽見距身十數丈遠處,人影一閃,一身穿藍衣勁裝漢子峙立於峰脊阻住去路。
南瑞麟猛然剎住身形,凝眼望去,只覺那人形貌異常眼熟,略一尋思,認出那人正是在洛陽洛安客棧所見的「十二煞手」馬永濤。
他心中大感為難之極,馬永濤與他並無深仇大怨,但處於今日局面之下,非立判生死不可。
世間事往往不易分辯清楚,其中複雜情形也往往是微妙已極,強存弱死,物兢天擇卻是千古不移之理。
南瑞麟知道這一對手拼搏,就不能希冀有絲毫寬諒及人道在胸中,對敵人寬恕即是對自己殘忍,無異是步向覆滅路徑,閃電思念在腦中有所決定,絕不容任何對方在手中逃脫。
心念一定之際,但聞馬永濤大聲高喝道:
「朋友,妄闖玉旗峰,必死無疑,但馬某爭下不死無名之輩,請留下萬兒來。」話聲中,身形如風竄來,在他面前不足丈抖處定住,面上現出獰笑。
南瑞麟冷冷說道:
「尊駕說話狂妄已極,這玉旗峰又非尊駕私產,焉可不準任人登臨,何況尊駕這點微末技藝,也難要在下的性命,在下在武林中從不留下萬兒,尊駕請免動問吧!」
馬永濤聞言激怒無比,暴喝一聲,側身欺近,右手迅如電光石火般一式「五雷奔擊」劈向南瑞麟「肩井」穴。
手出半途,左足倏然刺前滑進三尺,跟著左手駢起兩指,飛快絕倫地望丹田「氣海」穴戮去。
手法之迅疾凌厲,部位之準,委實不是等閒易與之輩。
南瑞麟微微一笑,掌風堪近肩際,足尖輕靈玄詭地一動,馬永濤只見眼前一花,已失去了對方身影,不禁大吃一驚,招已走老,身不由主地衝出兩步,才將掌力指式撤回,只聞身後發出譏誚的笑聲道:
「原來是十二煞手馬永濤,這煞手法也不過爾爾。」
馬永濤不禁脊樑上冒出一股奇寒,心知今日遇上生平勁敵,電閃旋身,雙掌順勢甩掃而出,潛力湧出宛若巨浪排空,風嘯如雷,-勢驚人。
南瑞麟尚心存仁厚,不忍猝施殺手,卻不料馬永濤竟會展出如此雄渾掌力,劍眉一挑驀生殺機之際,狂風已自襲體,毫不猶豫雙掌奮推而出。
只聽一聲淒厲的慘-出自馬永濤口中,馬永濤身形被震得飛起半空,口中噴出一股長龍似地鮮血,頭下足上望無底百丈深淵中墜去,愈墜愈速,愈小愈杳……
那聲淒厲的長-尚自搖曳天際,嫋嫋不絕。
南瑞麟亦被反震之力震出丈餘,踉蹌立住,突然足下一滑,
一塊鬆動的山石奔雷般墜下深谷,他慌不迭的身一俯,兩手猛力望一塊岩石上戮去。
篤地一聲,火花迸出,兩手十指齊指沒入石中,只覺一陣火灼劇痛襲湧兩臂,雙腿已然懸空,他不覺滿頭汗水沁出,心知這條命算是撿了回來。
現在,他全身重量全靠十指之力懸住,他警覺到馬永濤慘-大叫必引來同黨,是以他強熬著十指灼痛,丹田之氣猛然上提,身軀往上旋起,左足勾住一根山藤根部,拾指倏地抽出,同時身形一個倒翻,全身猛撲在峰脊之上,略一定神,騰身躍起。
伸出拾指一瞧,只覺指上皮膚已然刮掉,鮮血涔涔溢位,不禁怒哼了一聲,抓起一把山土塗抹雙手止住淚血外流,只覺馬永濤死有餘辜,心中恨恨不已。
耳中忽聞喝叱之聲,抬目一望,只見三條身形疾如電奔撲來,南瑞麟知道今日若稍心存仁念,必將帶來武林一場禍害,身形一動,疾逾閃電似地迎向前去。
雙方俱是疾衝之勢,南瑞麟只見迎面三條人影一分,跟著三條長劍光華連閃,託著九點寒星,分向自身重穴攻到,迅辣異常。
他那「禹龜洛行四十五步」委實奇奧詭幻,右足一沉,左足半旋,已是移宮換位,鑽空隔隙而過,反臂一揚,叭的大響,單掌已砍著一人肩後。
只聽那人哼了一聲,身軀被南瑞麟雄厲的掌力,震得前衝了數步,南瑞麟一掌打出後,跟著左腿飛踢而出,踢向另一人陰廉穴去。
這一掌一腿出式迅快無倫,逼得此人不得不疾躍後退,閃避此凌厲的腿勢,但南瑞麟無法兼顧第三人一支長劍攻到,眼見一道光華迎向劈來,眨眼已襲近面門。
南瑞麟怒哼了聲,先求自保,頭望後一仰,左手迅如電光石火般攫出,攫向來劍劍尖。
對方不禁大吃一驚,空手攫劍,如非要過人的功力,怎敢挺而走險,不禁手中緩得一緩,猛感劍身一震,虎口痠麻襲湧,
一支長劍登時脫手而出。
南瑞麟得手不讓人,眼角已瞥見另二人已挺劍襲來,全身電射而進,左掌一招「撥雲吐月」疾撞而去。
一聲叭的大震中,只見對方身形已被震得激射半空,向萬丈谷底飛墜而去,帶出一聲哀鳴嘶嚎,蕩空震谷,淒厲之聲不禁使人寒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