郗倫一件長衫亦被割開成為條條片片,刺傷兩處,鮮血外溢,傷勢不重卻氣血翻騰。
劉宏明目露駭然神光,但見郗倫仗勢欲向自己逼來,口中大喝了聲:
「走!」
刺空如電而去。
受傷六人亦紛紛翻身躍起穿林飛遁疾杳。
黎辰目睹劉宏明等人紛紛逃去,長嘆一聲道:「縱虎歸山,徒成大患,尊駕恐得不償失。」
郗倫目注黎辰微笑道:「在下既無所欲,也就無所失了。」
黎辰嘿嘿冷笑兩聲,目露不信之色,卻不再言語,瞧瞧郗倫對自己作何舉動。
郗倫兩手摻起黎辰,疾奔向南,轉入一片幽遽險僻的山谷,擇一平坦如茵草地放下黎辰。
黎辰目注郗倫道:「尊駕相救老朽,確無所求麼?」
郗倫淡淡一笑道:「在下之言句句真實,眼前在下必須解開前輩身上所罹禁制,送前輩出得落魂谷後,在下還另有要事特辦。」說著五指扣在黎辰寸關尺上察視脈象。
黎辰微微嘆息一聲,道:「如此說來,老朽是有目無珠,錯怪了閣下啦!但閣下易容改裝潛入落魂谷定非無因。」
郗倫點點首道:「在下奉師嚴令尋出蒼冥劍客華修翰及毒尊者生死下落。」
黎辰不禁一怔,道:「令師必是武林名宿,可否見告?」
郗倫微笑道:「恕難奉告,但日後就知!」說著落指如飛,在黎辰身上點了十九處穴道,封住氣血岔入旁經……
約莫半個時辰過去,郗倫在黎辰「期方」穴震了一掌,朗笑道:「前輩禁制盡解,只消氣運周天之後,便武功盡復,前輩速調息行功,容在下可將前輩送出落魂谷外。」
黎辰心中不禁泛起一種感恩圖報的感覺,但心有顧忌不先調息行功,道:「閣下可知方才扮作劉宏明的兇邪的來歷得圖謀何來?」
郗倫搖首答道:「此人的來歷迄今還是一個不解之謎,但他圖謀的是老前輩身懷毒尊者所遺留的四手劍法心訣。」
黎辰點點頭道:「不錯,閣下還知老朽為何留有毒尊者四手劍法及為何禁囚在窯洞中宛如沉淪九幽麼?」
郗倫朗笑道:「在下不知也不願探索其中原因。」
黎辰詫道:「為什麼?」
郗倫道:「不為什麼,只求心之所安而已。」
黎辰道:「那麼閣下為何單單相救老朽一人?」
郗倫道:「因為前輩身懷毒尊者四手劍法,在下雖無所欲,但也懼落在兇邪手中,恐引起武林殺劫。」語音微蘊怒意。
黎辰道:「這四手劍法,系毒尊者畢生心血精研,精博玄奧,威力絕倫,似晦深疑幻,非具有過人秉賦無可理解,老朽秉賦太差,多年來參悟這四手劍法神髓卻一無所得,然確是武林中夢寐難求之物,為何閣下竟能棄之如敝帚。」
郗倫道:「世上美好之物觸目盡是,而無法予取予求,一切皆順乎自然,強求必生奇禍,前輩速調息行功,在下尚有要事待辦。」
黎辰也不再言,氣行周天後,一躍而起,笑道:「有勞閣下送老朽出落魂谷!」
郗倫皆同黎辰奔去,擇徑幽僻,逕向廿三洞奔去,只見廿三洞內並無一人,靜悄悄地似一泓死水。
黎辰暗暗納罕,幾次出口欲問又止。
穿隙而出,探首下望,只見自己兩人身處右千仞削壁之中,遠眺過去,只見一望無際蘆荻。
郗倫道:「峭壁之下有片尋丈流沙弱水,陷身其中必遭沉沒滅頂,蘆荻深處繫有兩條藤索可落足,前輩請留心在下落足之處。」說著身形一騰穿空而起,落在蘆荻叢中。
黎辰如影隨行飛出,認位奇準,在郗倫方才落足之處沾實。
兩人一前一後如飛奔去,直至四里外蘆草叢中一處略高土阜之上頓住。
郗倫微笑道:「黎前輩,此處望南,毫無阻攔,但願後會有期,恕不恭送了。」
他略一抱拳,轉身欲轉返落魂谷。
只聞黎辰道:「閣下且慢!」
郗倫轉過面去,目露詫容道:「黎前輩有何賜教。」
黎辰目露懇摯之色,笑道:「老朽斗膽相求,閣下可否一示廬山真面目,有生之年略可心安,不然至死尚不明不白。」
郗倫略一沉忖,揭下人皮面具,現出南宮鵬飛本來面目。
黎辰一面注視南宮鵬飛臉上,一面在衣角內拆線抽出一紙卷,遞與南宮鵬飛,道:「請揹人觀看,便知端的。」
語音未落,人已穿空斜飛而出,去如飛鳥,轉瞬便已消失蘆荻遠處。
南宮鵬飛四顧了一眼,才仔細端詳手中紙卷,見是極好貢紙,韌如錦帛,不易破裂,但紙色已呈黃灰,不言而知為黎辰珍藏衣內已久。
紙卷慢慢展開,長僅尺二,寬才兩寸,紙上繪上十六圖形,並書有密密麻麻字跡。
他細心觀看,知此就是毒尊者畢身心血研悟的四手劍法,一手含有四式變化,四式尚衍變無數劍招,威力無儔。
紙未尚有毒尊者評語云:
「老衲精研四手‘宇宙中分’、‘開天闢地’、‘太極兩儀’、‘雷霆閃擊’劍法雖威力無匹,卻似過於辣毒,倘習之非人,恐釀成江湖血腥浩劫,上幹天怒,此非老納之用心,而習此四手劍法者非具有菩薩心腸,不然奇禍立至。」
南宮鵬飛記憶力極強,將圖形文字均熟記於胸,摺疊放入囊內疾奔而去。
…………
落魂谷那片林外劉宏明又重率著其餘黑衣蒙面匪徒飛掠落下,懾人眼神逼視著林內。
他左肩劍傷鮮血已止,但血跡已染滿了半邊衣衫,顯然心有顧忌,以目示意,揮手令徒眾掠入林內分向搜覓郗倫黎辰兩人。
劉宏明認定黎辰功力已失,不能施展輕功無法逃出落魂谷外,必還潛藏在林內。
須臾,忽聞一聲陰惻惻冷笑風送入耳,道:「劉宏明,你在此處為何?」
劉宏明聞聲不禁心神猛震,轉面望去,只見赤城山主偕同七名白衣人注視著自己,不禁悚然躬身道:「屬下在追蹤一名逃犯!」
「逃犯!」赤城山主聞言詫道:「是誰?」
劉宏明道:「黎辰!」
赤城山主先是一怔,繼而面罩寒霜,怒道:「那黎辰功夫已失,絕難逃出,何況你身上帶有劍傷,黎辰更無法與人動手拚博……」
劉宏明忙道:「黎辰有人助其逃走,現逃在林內藏身,屬下不敵,是以身負劍傷。」
赤城山主面色略霽,沉聲道:「何人助其逃走,黎辰身無隱秘,只見性情暴戾剛愎,觸怒了我,因此暫廢其一身武功。」
劉宏明道:「系天目二醜老大郗倫!」
赤城山主聞言面色一變,喝道:「只郗倫一人麼?」
劉宏明道:「正是。」
忽聞衛長城宏亮語聲傳來道:「山主別聽此人胡謅。」只見衛長城領著十數人如飛趕至。
劉宏明冷笑道:「屬下並非謊言,衛長城分明叵測,與天目二醜沆瀣一氣,另有圖謀。」
衛長城淡淡一笑道:「劉宏明已由天目二醜查明系吃裡抓外奸細,想不到尊駕反咬郗倫一口,不過尊駕並非劉宏明。」說著輕輕一擊掌。
只見樹後推出一具身形,正是那真的劉宏明。
赤城山主面色一變,厲喝道:「尊駕究竟是何人?」
劉宏明暗暗心神一震,略無懼意,大笑道:「不論在下是誰,但所說卻是千真萬確事。」說時疾閃掠入林中。
赤城山主大怒,厲喝道:「那裡走!」
衛長城忙道:「且慢,山主不可中了他的誘敵及離間之計,此人在林中已佈下險伏。」
赤城山主道:「此人是誰?」
衛長城道:「此必為首蒙骷髏面巾老賊,可訊問劉宏明便知真情。」說時示意白衣高手分散伏樁林外,免蒙面老賊圖逃。
赤城山主暗道:「我怎麼糊塗了,放著劉宏明不問還要問誰?」縱身一躍,五指抓在劉宏明肩胛骨上,厲喝道:「那扮作你的實系何人?」
劉宏明只覺赤城山主五隻鐵指深嵌入骨,不禁痛得全身發顫,面色慘變,顫聲道:「衛前輩說的不錯,蒙面老賊就是他。」
赤城山主厲聲喝道:「他究竟是何來歷?」
只聽林中傳來一聲陰惻惻冷笑道:「你永遠難問出老朽來歷姓名了。」
只見劉宏明面色蒼白疾變青紫,緊接著眼耳口鼻內汨汨冒出黑血,氣絕身死。
赤城山主面色一變,右掌倏地直擊入林,呼嘯如潮,林木紛紛斷折,葉枝四飛,塵飛砂湧,聲威駭人之極。
林中遠處突響起蒙面老者陰森長笑,笑聲宛如冰谷寒風,令人不寒而慄。
只見一條白影疾若閃電掠至,稟道:「慕容彤率眾大舉進犯。」
來人正是宋傑,接著面露沉痛之色道:「屬下今晨偕同郗倫田大昆兩人前往谷外查探敵情,返回途中不幸遇伏,田大昆力竭身中暗器慘死,郗倫亦身罹重傷與屬下衝出重圍後,因郗倫無法奔行藏入農家養傷,命屬下返回向衛前輩覆命。」
赤城山主冷笑道:「衛前輩,在下忍無可忍,意欲慕容彤決一死戰。」
衛長城尚未答言,宋傑緊接著稟道:「郗倫探出一件緊要大事,須屬下稟明山主。」
赤城山主道:「什麼緊要之事?」
宋傑答道:「郗倫說慕容彤就是馮翊!」
赤城山主不由機伶伶打一寒顫,面泛殺氣道:「此言是真?」
宋傑道:「屬下相信郗倫之話不假。」說著趨近,附耳低稟了一陣。
赤城山主面色頻頻變異,向衛長城低聲道:「你我合博將蒙面老賊一舉成擒,再與馮翊一拚高下。」
衛長城低聲道:「他暗我明,不知虛實,不如網開一面讓他逃出谷外,山主將去路封閉,遣人追蹤,再定擒他之策……」
赤城山主搖首道:「我意已決,以免夜長夢多。」揮手命屬下入林,自己隨著白衣高手掠入。
林樹茂密,只見數條白影浮動,赤城山主忽見走在最前面的羅世春,忽鼻中冷哼出聲,只覺頭目暈眩,身軀一個踉蹌,直挺挺仰面倒地。
赤城山主不禁一怔。
接著又是一名高手倒地不起。
衛長城不放心赤城山主涉險,隨著赤城山主之後,見狀大驚,右臂疾伸,五指迅如電光石火和在赤城山主腕脈上,喝道:「速退!」
帶著赤城山主身形如風疾飄出林,其餘白衣高手亦紛紛退出。
衛長城餘悸猶存,道:「老賊不知在何處獲此‘斷魂香’,所幸他所有無幾,只能保命,無法殺敵,不然落魂谷死無瞧類矣!」
「斷魂香!」赤城山主面目一變道:「在下從未聽說過有‘斷魂香’一物。」
忽聽林中傳來森冷怪笑道:「你乃毒尊者衣缽傳人,學博精深,怎麼連‘斷魂香’都未曾聽聞。」說罷又是一陣震天長笑。
笑聲似空遠去,赤城山主面如巽火,激動難抑,衛長城急道:「窮寇勿追,山主不可中他誘敵之計以身涉險。」
赤城山主鼻中冷哼一聲,道:「衛前輩請代在下拒敵馮翊,在下意欲隨宋傑探望郗倫。」語聲略頓,又道:「在下只覺郗倫言猶未盡,必探出甚多重大隱秘,才招致殺身奇禍。」說著目光偷覷宋傑。
只覺宋傑面色平靜,絲毫不啟人疑竇。
衛長城略一沉吟道:「也好,但望山主速去速回。」
赤城山主領著宋傑朝十九洞奔去。
…………
距落魂谷外二十餘裡一間茅頂農舍內竹榻上躺著奄奄一息的郗倫,面色蒼白如紙,冷汗滿面,衣衫殘破,目光暗淡,喘氣頻頻。
驀地……
戶外傳來赤城山主語聲道:「是此處麼?」
宋傑答道:「不錯,就是此處。」
須臾,一個十餘歲的牧童領著赤城山主與宋傑走了入來,目注宋傑道:「自你老走後,這位客官用水吞服一顆藥丸,便坐在榻上不聲不語,因不敢驚動他,所以未在探問,不知何時就睡覺了。」
宋傑微笑道:「多謝小哥,我倆自會照顧同夥,小哥請自便吧!」說著取出一錠三兩白銀贈與牧童。
牧童再三推卻不受,怎奈宋傑堅要他收下,只好千恩萬謝走出。
赤城山主道:「這家中就只他一人麼?」
宋傑答道:「家境貧苦,他父母去前村大戶人家幫工打雜去。」
赤城山主兩道眼神落在郗倫身上,伸手解開胸衣,只見胸前顯出一隻紫淤掌印,不禁暗皺眉頭,五指倏搭在郗倫腕脈要要穴,真力輸逼指端透穴送入。
只見郗倫面色轉紅,睜開一線眼簾,似瞧清那是赤城山主,嘴角泛生一絲淒涼笑低啞喚道:「山主……」
主字出口,忽嘴唇一張,從嘴中衝出一股黑血,身軀顫了兩顫,心脈已斷氣絕而死。
赤城山主不禁目瞪口呆,面色大變。
窗外風送傳入一個冷森森語聲道:「司馬玄坤,郗倫自取其死,你還欲妄想在郗倫口中道出呂梁隱秘麼?」
語聲中數道黑色流茫疾射入來,力沉風勁,勢如電奔……
那黑色流茫疾如飛星射出室外,赤城山主一聲大喝出口,兩足飛踹,橫掌疾封,一股暗勁將黑色流茫悉數震開,啪的大響聲中人已穿窗飛出。
赤城山主人未落地,也瞧出那是催魂伽藍丁大江並同著甚多江湖兇邪散佈在遠近麥田中,不禁厲聲喝道:「丁大江,你暗算施襲是何緣故?」
催魂伽藍丁大江嘿嘿冷笑道:「如今真象大自,山主你還不實話實說麼?」
赤城山主傲然無懼,哈哈大笑道:「什麼真象大白,如非你口蜜腹劍,過橋抽板以致功敗垂成。」
丁大江冷笑道:「川南三煞之死為何諱莫如深,山主不能推心置腹,為何怪得了丁某為德不終。」
赤城山主面色嚴肅,道:「你道川南三煞在龍駒寨附近喪命是我下手殺害的麼?」
丁大江道:「不錯!」
赤城山主道:「而且府縣大別七劍府那施展‘五行絕命針’的灰衣老叟也是我麼?」
「正是!」
赤城山主大喝道:「那麼為何我不敢施展‘五行絕命針’,難道對你有所畏懼麼?」說著陰陰一笑,懾人眼神巡視江湖群邪一眼,沉聲道:「諸位顯然受丁大江之愚,在下倘為殺害川南三煞真兇,眼前丁大江豈能活命。」
只聽一聲「無量壽佛」,一穿八卦道袍,首戴金冠的白鬚道人,飄然掠出,手持拂塵稽首道:「山主別來無恙?」
赤城山主認出是南陽玄通觀主,微微一笑道:「觀主有何指教?」
玄通觀主道:「貧道等雖不信山主乃殺害川南三煞之真兇,但落魂谷囚禁龍駒寨餘旭天池逸叟葛慕九等武林群雄可有其解釋麼?」
赤城山主正色道:「自然有,但說出來將不獲諸位諒解,因只有在下一人知情,諸位現在蒙在鼓中,未雨綢繆能有誰見信。」
玄通觀主道:「可否請道其詳?」
赤城山主道:「落魂谷內群雄,悉是在下在馮翊毒手虎口救出,因他等身罹歹毒禁制,在下費盡心血,僅能保住性命,無法解開禁制……」
玄通觀主詫道:「請恕貧道插口,山主與馮翊本是一師之徒,怎麼不知馮翊武功手法。」
赤城山主微微一笑道:「名師授徒,各按其秉賦姿質相授,何況馮翊背師重投,其前師又是名震宇內的蒼冥劍客華修翰大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