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元寺深藏崇山峻嶺內,古木參天中一角紅牆隱現,山道上一雙人影疾逾流星向朝元寺奔來。
突聞松雲婆娑中傳出朗朗笑聲道:「兩位腳程好快!」
來人正是狄康餘風雲。
林中飄然走出黑龍會主歐陽哲,含笑道:「朝元寺地處隱蔽,形勢天險,雖相距金陵九十里匪遙,卻罕為人知,兄弟之意把黑龍會總壇設在此處。」
餘風雲道:「此本無不可,但須從長計議。」
三人並肩走入寺中,朝元寺建自晉初,年代甚久,雖極宏偉,但黯然失去光彩。
程冷梅衣裙飄飄同著四個黑衣老者立在大殿階下迎候,眸中湛冷眼神注視著狄康面上。
餘風雲大笑道:「此番東方黎明已喪膽心寒了,黑龍會基業初創,如須正面與乾坤聖手為敵,似嫌勢孤力薄,此刻揭穿乾坤聖手隱私,更未必令人相信,不如廷攬才智傑出英豪,待時而動,但東方黎明耳目甚眾,無孔不入。」
歐陽哲道:「餘大俠之言極是,還望餘大俠指教。」
餘風雲略沉吟道:「茲事體大,老化子數十年齷齪形貌必須改容,否則老化子長此潛跡朝元寺內,不然東方黎明決不會放過我老化子。」
說著向狄康笑道:「外事全仗老弟你了!」
大殿內忽傳出一聲怪笑道:「餘老叫化,灑家數十年清淨,俱為你一念之奇,鬧得烏煙瘴氣。」說時邁出一個頭陀,豹目深睛,繞腮蝟疵,臉如鍋底,赤足芒鞋,短衣直綴。
餘風雲冷笑道:「你別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你數十年潛跡朝元寺為的是什麼?」
頭陀不禁一怔道:「難道你能治好灑家背疾麼?」
餘風雲沉聲道:「若非如此,我老化子豈肯來你朝元寺,你先別急,趕緊準備一席盛宴,吃了再說。」
頭陀大笑道:「要吃,那容易。」說著轉身向廊後走去。
餘風雲伸手一拉狄康道:「老弟,你心念已了,也可恢復本來面目了。」拉著狄康向一間雲房走入。
片刻,狄康走出,歐陽哲暗道:「好人品!」
只見狄康丰神倜儻,宛若玉樹臨風,瀟灑不群。
程冷梅不禁多打量了狄康兩眼,芳心中不由升起一種無名的惆悵。
因狄康在雞鳴寺中談起杜紫苓、楊玉芙、潘杏娃三女,追述經過,言者雖無心,但聽者有意,不免悵觸無端。
歐陽哲目光銳利,已知程冷梅心意,暗暗嘆息一聲道:「這孩子墜入情網了!」
餘風雲道:「歐陽會主,當年江湖四怪諒有耳聞,老化子這位和尚朋友就是四怪之首痴秀才周易。」
歐陽哲詫道:「周易是他!」
「不錯!」餘風雲太息一聲道:「痴秀才滿腹經綸,奇門遁甲之術尤所精擅,惜非練武根骨,習武半生難臻上乘,但其胸羅之博,天下武學源流無不了若指掌,周易截長補短,得儕身武林高手之列,成名非易,那年與老化子結伴南遊,誤在黔南緬邊與剌花苗巫細故結怨,困在榛莽密林中苦戰十數日之久,如非藉奇門遁甲之助,老化子久已埋骨荒山了,但周易突罹怪蠱,背上生出一金蛛怪蟲。」
程冷梅道:「此乃苗人施蠱之術,解鈴還須繫鈴人!」
餘風雲頷首笑道:「姑娘說得極是,當蠱毒發作時,周易面色慘白,痛極暈倒,老化子揹著他逃出苗山,封閉住蠱毒近處穴道,一個對時後才慢慢醒轉,他說這痛苦無法禁受立要自刎尋死,為老化子點了睡穴,獨自一人潛赴苗峒尋覓剌花苗酋……」
狄康問道:「找到了麼?」
餘風雲黯然搖首笑道:「剌花苗巫雖已找到,但已死去,因周易所罹毒蠱,受其心血培養,在施展驅蠱巫法時為其族侄刺斃,金蛛毒蠱無人可解,得一老苗指點,必須每日子午兩時以禽畜鮮血喂服,才可安然無事,所以周易灰心江湖,避來朝元寺削髮……」
突聞周易語聲傳來道:「老化子,灑家底細可任意洩漏麼?」
周易一閃而出,滿臉怒容。
餘風雲竟不理會,轉面向狄康微笑道:「老弟可否試請一治!」
狄康在平涼隨父窯居涉獵醫書之廣,幾乎無所不包,泰半均是手抄秘本,聞言劍眉微蹙道:「治蠱在下毫無把握,但不妨一試。」
周易頓現喜容,大笑道:「殿後長廊已擺下一席酒宴,各位請就坐盡興暢飲。」拉著狄康向雲房內走去。
狄康道:「請禪師解下上衣,容在下察視是否有治?」
周易苦笑一聲袒露上體。
狄康不禁面色一變,原來一灰碗大金色毒蛛蠕蠕而動,醜惡猙獰,嘴部嗡張吮血,通體覆滿金毛,身形暴漲,欲脫體飛出。
周易似禁受不住痛苦,悶哼出聲,汗如雨下。
狄康目露憂容道:「此物已通靈,無法可制……」說時倏地取出一顆紅珠,*射如火赤焰,一室蒸熱如焚。
那隻金色毒蛛如遇剋星,身形暴縮,蜷伏畏懾不動。
狄康高喝道:「老前輩!不得移動身軀,免傷性命,請閉上雙目。」
周易聞言合上兩眼。
狄康紅珠移捏左手,慢慢退至周易左斜側,相距五步,霍地右掌握向肩頭刀柄,奔電一刀出鞘,紫虹眩目一閃,刀鋒平著周易背面削下。
只聽吱吱哀鳴,毒蛛離背墜地,屍分兩截,腥黑毒血流溢屋角,中人慾嘔。
周易頓感背部一輕,只聽狄康清朗語聲道:「老前輩毒蠱已除,可以睜眼了。」睜目一望,但見毒蛛屍墜屋角,狄康含笑託著塊黑白藥餅立在面前道:「老前輩宿疾痊癒,可喜可賀,此藥請即服下驅除體內餘毒。」
周易欣喜過望,接著藥餅吞下。
老化子餘風雲在屋外窗隙覷得一清二楚,朗聲大笑走入道:「老弟刀法真準,稍偏分毫,窮酸怕不被劈成兩半才怪咧!」轉目注視在狄康面上道:「那紅珠從何得來?」
歐陽哲、程冷梅亦在屋外,此刻先後飄身而入,目睹毒蛛醜惡屍體,不禁駭異。
狄康赧然笑道:「此珠乃在下刀誅蟠冢噴火怪獸眼珠,本不以為異,一路行來,發覺蚊蟲不侵,才知此珠之珍,適才目睹周老前輩毒蛛,棘手難治,偶然靈機一動,一試果然。」
周易目光微巡,面上浮起一絲苦笑道:「歐陽會主,我周易並非惜死貪生之輩,怎奈毒蛛平常刀劍難傷,喜吸吮生人血髓,我死後血盡髓枯,必飛出另害他人,一甲子才產下幼蛛死亡,因此寧可苟廷殘喘,每日子午二時喂服禽畜鮮血,藏在此朝元寺內逃塵避世。」
歐陽哲正色道:「周大俠宅心仁厚,兄弟怎敢輕視腹誹?」
老化子高聲道:「酒菜冷了,老化子飢腸輾轆,快去。」說罷一躍而出。
程冷梅不禁綻露笑容,如同盛開百合,令人心醉神迷。
狄康怦然心跳,趕緊別開目光,向餘風雲身後隨了出去。
殿後寬敞長廊上擺好一席豐盛酒宴,一罈陳年泥封醇酒擺在廊柱旁。
老化子一手拍開泥封,揭去壇蓋,一股濃郁酒香瀰漫長廊,餘風雲連聲讚道:「好啊,你這窮酸何時覓得一罈陳年竹葉青!」
周易罵道:「瞧你這猴急像,不怕丟人現眼!」說時肅客入座。
席間賓主盡歡,觥觴交錯,周易忽立起舉杯相敬狄康,正色道:「狄老弟武功得之異數,救治之恩,愧無以相報,生平精擅奇門遁甲小術,願傾囊相授,與老弟絕倫武功相得益彰。」
餘風雲大笑道:「此亦異數也。」
狄康道:「在下笨拙不悟,只怕有負前輩傳藝之德。」
周易忙搖手道:「咱們無須客套虛禮。」
席間商談今後大計,數人均是才智卓絕之士,立即著手籌劃。
狄康留在朝元寺內研習奇門遁甲,並隨周易察視朝元寺外各處形勢,並按河圖洛書佈設先天奇門。
七日來,歐陽哲網羅門下義共生死的一批武林高手陸續趕至,各授職司。
狄康與程冷梅偶相晤覿面,僅僅晤談幾句,即行引開,冷漠如水,程冷梅少女矜持,誤認狄康心有別戀,殊不知狄康是個誠厚君子,即有愛慕之心,卻不敢浮薄失禮,私通款曲。
這樣一來,無異劃下一道鴻溝,壁壘顯明。
一日,朝陽初上,狄康在朝元寺後絕頂之上調息行功研悟無名老僧所授佛家絕學心法。
他自得魯英峰所贈武林秘笈,雖憑仗天賦奇佳聰慧悟解多半,但秘笈內文字含蘊玄機,晦澀精奧,苦心推敲,才能悟出實用法門一鱗半爪,集絲成錦,然受綠衫人一掌擊傷後,獲無名老僧以他本命真元之力打通生死玄關,傳授口訣心法,與秘笈內文字真訣反覆推敲,靈思如泉湧般豁然貫通,武功突飛猛晉。
但他深知武功一道,浩瀚若海,不敢稍自懈怠,每日按時參悟神髓,以期大成。
朝陽映在狄康臉上,神光煥發,道氣盎然。
峰下突掠上四條人影,正是周易、餘風雲、歐陽哲、程冷梅四人。
餘風雲首先掠至狄康身前,喚道:「老弟!」
狄康緩緩睜目,微笑立起道:「有事吩咐在下麼?」
餘風雲道:「這幾日乾坤聖手門下偵騎四出,志在尋覓劫鏢之人下落,屠龍方朔關穆賢弟前日又劫四海鏢局一批紅貨,此次東方黎明已有防備,設下金鉤釣鰲之計,關賢弟無比機智,紅鏢到手安然逃離,但東方黎明在此大江南北佈下了嚴密伏網,耳目遍佈,關賢弟等人尚蟄藏在維陽,無法逃離,東方黎明爪牙這兩日遇陌生江湖人物盤詰甚嚴。」
狄康笑道:「在下思念關老英雄甚殷,不如由在下接引來此,但不知我等在常州濟仁藥坊內安下眼目麼?」
歐陽哲含笑道:「已然遣得有人!」
驀地——
山谷遙處隨風傳來一聲刺耳長嘯!
歐陽哲面色微變道:「似有不速之客到來。」只見一黑衣老者飛掠而至,躬身稟道:「山外發現一綠衫人率領十數高手似向本山奔來,此人頗諳奇門遁甲,本門弟兄未奉命不敢現身攔截。」
狄康一聽知來者竟是綠衫人,憶起一掌之仇,只覺此人不除,後患無窮,目蘊怒光,道:「待在下前去除他。」
歐陽哲道:「本山布伏奇門,愈深入愈兇險玄奧,少俠讓他們陷入奇門後,問明情由及有無後繼同黨,再行誅殺不遲,但東方黎明自詡俠義,貌極仁厚,所網羅門下的不乏正派高手,他又善於矯揉做作,將他那丘壑心胸掩飾得天衣無縫,語云有心為善,雖善不賞,無心為惡,雖惡不罰,我等應體上天好生之德,只誅首惡……」
程冷梅嗔道:「舅父未免婦人之仁。」
狄康向黑衣老者一揮手,雙雙疾掠而去。
山壑間隱隱現出一面目森冷綠衫人,率領十數高手身形滯緩,四顧巡盼,眉梢眼角泛出憂急驚詫之色,喃喃自語道:「怎麼有此怪異之事,此山一草一木竟是天生奇門,乍視平淡,其實玄奧已極,看來此山大有能人,莫非黑湖就在此山中麼?」
後隨一個神態鷙悍,英氣飄揚的錦衣勁裝少年道:「斯大俠,三日來一無所獲,不如回報令主,依在下之見,劫鏢匪徒志在損毀令主聲譽,卻不敢正面為敵。」
綠衫人鼻中冷哼一聲,似有所見,縱身疾躍,向林木森森內一幢小屋撲去。
磚造小屋三間,苔綠藤攀,古木匝覆中顯得異常陰森,木門敞開著,卻闃無一人,房內榻椅井然有序,被褥摺疊齊整。
綠衫人疾如驚鴻般一閃入室,眼神如電巡視室內景物,忽瞥見桌上鎮著一紙箋,上書:「既來之則安之,何妨稍坐!」
雖僅寥寥數字,綠衫人如遇蛇蠍,心神巨震,不禁駭然色變,驀聞室外傳來數聲悶嗥,情知有異,疾向門外竄去。
身如離弦之弩般,方欲穿出門外,迎面忽感一片綿軟無形罡勁襲來,急施千斤墜身法,兩足一沉,平胸拂掌外封,喝道:「什麼人?」
兩股無形潛力一接,綠衫人雙肩微晃,門外現出一個丰神如玉青衫少年,飄身而入,含笑道:「斯老師,你我別來無恙?」
綠衫人聞言不禁一怔,森冷懾人眼神注視著青衫少年面上,只覺面像陌生,記憶中似未見過,不由發出陰惻惻冷笑道:「斯某與尊駕素不相識,請示來歷。」
青衫少年微微一笑道:「斯老師竟忘懷了在甘涼會寧郊外雪地冰天中掌傷之人麼?」
綠衫人聞言不禁面色大變,喝道:「你竟未死!」
「不錯!」狄康沉聲道:「在下幸能不死,但一掌之仇不能不報。」說著兩指一招「二龍搶珠」,疾如電光石火向綠衫人雙目點去。
綠衫人瞧出狄康手法詭異,含蘊無數神奇變化,身形一側,右掌「玄鳥劃沙」斜切狄康左肘,左足疾抬,踢向狄康「氣海」要穴。
狄康身形疾滑,指勢未改,一縷寒風似箭點向綠衫人腦後「玉枕」穴。
綠衫人知遇勁敵,身形躍開五尺,旋身快攻出七招,幻出掌影千萬,夾帶陰寒罡勁,辛辣詭異。
狄康揮掌迎攻,只覺綠衫人掌法怪異詭奧,錯綜幻變,使人無法捉摸其攻來部位,心神稍分之際,為綠衫人怪異掌法*得連連後退。
一招失閃,頓失先機,綠衫人嘴角泛出一絲陰笑,掌勢疾變為沉厲如山,掌中套掌,迅厲如電。
忽聞窗外嬌喝道:「出刀!」
狄康聞聲一怔,右掌疾挽肩頭。
綠衫人陰惻惻笑道:「來不及了!」右掌已按實狄康前胸,驀感狄康體內自動發出反震罡勁,只覺腕疼欲折,行血逆攻內腑不禁大駭。
狄康身形暴退,一片紫飈向綠衫人凌頭罩下。
淒厲慘嗥中,綠衫人已屍橫兩截血泊中。
程冷梅疾閃而入,星眸中流露出關注之色道:「少俠未受傷麼?」
狄康俊臉一紅,道:「蒙姑娘相告及時出刀,得免毒手,不勝銘感。」
程冷梅玉靨呈綻一絲笑意道:「我在窗外瞧得一清二楚,少俠不要騙我,死者掌力已先擊實少俠前胸,慎勿自誤。」
狄康答道:「他那陰寒之勁悉為在下卸去。」
「我卻不信!」
黑龍會主歐陽哲忽飄身而入,含笑道:「梅兒說得不錯,少俠還宜察視,要知陰寒掌力大多罹受時初若無覺,愈是功力純厚者發作愈緩,但發作時內腑盡糜已無藥可治。」
狄康知歐陽哲之言並非危言,但只覺無傷,又不便強拂兩人關注情意,遂脫下青衫,只見他貼身穿著一件淡金色似草非緞背心,編織得異常平貼精緻,解開背心,袒露白皙胸脯,前胸上現出一隻淡淡的掌影。
程冷梅不禁霞生雙靨,別過螓首,只聽歐陽哲道:「老朽所言如何,梅兒,你以乾元真力將少俠淤傷退去。」說罷一閃而出。
狄康聞言不由大為驚惶,忙道:「這倒不必了!」
程冷梅疾抬螓首,寒著杏臉,玉腕疾翻,迅如電光石火,一把扣著狄康右臂,低喝道:「少俠請坐榻上!」
狄康不由自主地退向草榻,紅著一張臉,囁嚅道:「豈能有勞姑娘!」
程冷梅充耳不聞,右掌緊印在淤傷處,真力緩緩注入。
兩人相距太近,狄康目睹程冷梅猶蠐勝雪,一縷幽香直送襲鼻,不禁心神猛搖,忙合上雙睛,守住心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