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中玉聞言怔得一怔,知必有蹊蹺,即與虎面修髯老者疾逾飄風般掠至死者之前察視,兩人頓時駭然色變,面面相覷。
虎面修髯老者身中白骨針傷,雖經治癒,似乎尚未復元,面色蒼白,如今更似死灰般,慘淡無神,痛定思痛,前創猶悸。
石中玉低聲道:「戎令主果然來了,溫令主所疑顯然為事實,鐵證如山,無可辯駁。」
虎面修髯老者道:「誠如石大俠之言,戎令主私心自用,殘殺異己,如今昭然若揭,但不過尚有一點存疑,戎令主七頁紫府奇書顯然到手,無須重來此處,如此做法,豈非畫蛇添足掩耳盜鈴自露馬足。」
石中玉略一沉吟,冷笑道:「他重來天水,無疑殺人滅口。」
「殺誰?」
「蒙面少女。」石中玉答時,面色嚴肅,轉身向李崇宇三人走去,冷冷問道:「李莊主,請問是否有一蒙面少女為少莊主所救?」
鐵指韋陀李崇宇早想好答詞,毫不猶豫朗聲答道:「不錯,誠有其事。」
「如今蒙面少女何在?」
李崇宇放聲豪笑道:「石大俠,蒙面少女為天河鬼叟劫走,你這是明知故問,可是有意來此尋事生非?」
石中玉一臉脹得通紅,目中怒芒逼射,沉聲道:「石某不信真有其事。」
李崇宇一聲大喝道:「你那手下因瞥見戎雲虎劫走蒙面少女致死,否則死者致命暗器白骨針系何人所為,石中玉,你無須藉故生非,我這莊中可不容擅自出入撒野之輩。」
石中玉冷笑道:「你待如何?」
李慶嵩縱身一躍,厲聲喝道:「每人留下一條胳膊,才可網開一面。」伸手撤出一柄短戟,接道:「石中玉,小爺欲領教你一身羅浮絕學,是否浪得虛名之輩。」
四海游龍石中玉雖然氣得身軀狂震,但卻礙難出手與李慶嵩為敵,要知他在武林中輩份極尊,自視甚高,此次受龍虎十二盟攏絡,禮遇隆崇,客賓之位不受統屬,如今李慶嵩叫陣,自己如果出手,勝之不武,反落以強凌弱,以大凌小罵名,是以為難得緊。
石中玉身後突掠出一個持刀彪形大漢,道:「殺雞焉用牛刀,石大俠,容我錢豹一會這小子。」
錢豹話聲方落,刀光電奔,一式「三星追月」,灑出三朵寒星猛襲李慶嵩胸前。
李慶嵩才不過廿四五,業已揚名西北,武林公稱之「玉面孟嘗小溫侯」,武學造詣不凡,唯其如此才心高氣傲,敢指名挑鬥。
錢豹一招放來,李慶嵩斜身外閃,短戟疾掄,風驟雨狂地攻出七招。
出手之快,招式之奇,身法之捷,無一不恰到好處,戟影漫空,星飛電閃。
錢豹料不到李慶嵩有如此高絕身手,被凌厲的戟法逼得一連避開三步,禁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氣。
他一著受制,滿盤皆輸,守多攻少。
叮的一聲金鐵交鳴,李慶嵩戟猛力沉,點在錢豹鋼刀之上,錢豹只覺虎口欲裂,把持不住,鋼刀脫手墜落地面。
錢豹大驚,欲縱身躍出圈外,李慶嵩冷笑一聲,身形電欺,左臂「葉底偷桃」穿出,掌吐真力,叭的一聲擊實在錢豹小腹之上。
一聲淒厲慘嗥出自錢豹口中,身形撞飛五六丈外,嘴噴一股血箭,氣絕廢命。
李慶嵩面現得意之色,忽感一片冷風襲向肩頭,不禁心神一凜,忙塌身箭步躍出。
只聽耳後石中玉笑道:「小小年紀,竟然如此心辣手黑,饒你不得。」冷風有若附骨之蛆般襲去,但感曲池穴突然一麻,被石中玉五指扣住動彈不得。
鐵指韋陀李崇宇見愛子被制,不禁勃然大怒道:「石中玉,你上門欺人尚不自知理虧,竟敢侍強凌弱……」
語聲未了,石中玉哈哈大笑放開扣住李慶嵩五指,道:「石某要取汝子性命,猶如折枝反掌,但石某尚不屑為之。」一掌輕拂而出。
李慶嵩悶哼一聲,撞開五六步方始定住,臉色蒼白如紙,額角黃豆般冷汗冒出,顯然內傷不輕。
鐵指韋陀李崇宇鬚髮怒張,一鶴沖天而起,拔出五六丈掉首撲上,左掌右指,夾著一片沉逾山嶽潛動,望石中天凌頭壓下。
石中玉深明厲害,冷笑一聲,疾飄開五尺,雙掌託天迎去。
李崇宇身形到得中途,突感脅間一麻,神智-昏,斷線般墜落地上。
石中玉無獨有偶,亦是仰面倒地不起。
更有駱毓奇李慶嵩及群邪亦無聲無息紛紛倒下雪中……
這突如其來的變化,令人震駭恐怖。
莊園中無一人倖免,此又是一宗震驚武林公案。
究是何人所為?
諸葛文麼?不!他不曾親眼目睹。
風仍在吼,雪片漫天飛舞,一片一片向園中倒著十數具武林高手身上落下,不久即將湮沒無形,一絲痕跡不露。
風雪彌湧中,一條龐大身形捷似飛鳥由空中電瀉疾落,現出面目森冷的老人。
老人正是四凶之一乾坤釣客溫蔚翔,目中精芒怒射,厲聲道:「戎雲虎,老夫不殺你誓不為人。」兩手抓起石中玉及虎面修髯老者沖霄穿空而去。
去勢電疾,轉眼即杳入風雪漫天中……
諸葛文俟李崇宇父子及駱毓奇撲出窗外,即向老安人道:「這等武林兇殺之事,老太太不見為妙,請速回內院歇息吧。」
老安人長嘆一聲,點點頭,顫巍巍地離去。
諸葛文迅疾無倫穿出窗外,身化「神龍入雲」翻上一株參天凌幹巨楠之上。
這時,鐵指韋陀李崇宇與四海游龍石中玉唇槍舌劍,轉眼拚搏難免。
他竟似若無睹,冷電眼神頻頻四外搜尋,憑他臆測天河鬼叟戎雲虎定然藏匿宅中,未必即離。
果然,鄰近一株柏樹上正有兩道懾人眼神凝向李崇宇等人。
諸葛文目光銳厲,瞧出那就是天河鬼叟戎雲虎。
戎雲虎聽得李崇宇鬼話連天,說自己劫走蒙面少女,不禁鼻中發出一聲低哼,目中射出怨毒光芒。
忽地,只見戎雲虎面色一變,離枝遁空而去。
諸葛文「鷓鷯展翅」騰空尾隨而去,仗著園中森森古木掩蔽身形,一路追去。
宅院佔地甚廣,但見戎雲虎亦是尾躡一條人影,那人正是乾坤釣客溫蔚翔。
諸葛文暗驚道:「看來,四凶俱已到齊,他們暗中勾心鬥角,不久,必轉為明相火拚。」
他為自己妙計逐漸得逞,面上不禁泛出耐人尋味的笑容。
只見乾坤釣客溫蔚翔在馬廊外逡巡,漫天飛雪一寸一寸的地面加厚,將一切所留痕跡湮沒。
溫蔚翔伸手輕輕拂向地面,颳起一片雪塵,露出蹄痕去向。
天河鬼叟戎雲虎藏匿在遠處樹後,卻未防諸葛文窺何在側,戎雲虎梟睛疾溜溜地亂轉,一張猙獰地面孔滿怖殺機,恨不得將溫蔚翔吞下去。
諸葛文暗中竊笑不已,只見溫蔚翔身形暴起,穿出窗外而杳。
戎雲虎毫不怠慢,接踵撲出牆外而去。
諸葛文微一躇躊,追出牆外,但風雪漫漫,彌天洶湧,阻礙了視線,窮極目力下只見遠處人影一閃即隱,他施展絕世輕功,追出五七里遠,雙兇已是無影無蹤,不禁廢然折了回去。
他一飄入院牆,即聞一聲冷笑,只覺一股強猛勁風撞來,情不由主平胸雙掌推了出去。
兩股潛勁猛接,諸葛文身形一陣撼震,斜身踉蹌退出兩步,抬目望去,只見天河鬼叟戎雲虎立在兩文開外,陰冷澈骨一笑,道:「好小子,武功居然不弱。」
諸葛文冷笑道:「你是何人,擅闖本莊非奸即盜,速俯首就擒尚可留得命在。」
戎雲虎不禁怔得一怔,道:「你姓李?」
「不錯。」
戎雲虎臉色一變,右臂疾伸而出,五指迅如電光石火探向諸葛文「脈門」要穴。
他這一招,看似平凡,其實玄奧不測,任憑閃向何方也避不開去,江潮中無數成名人物均敗在他這一招之下。
士別三日,刮目相待,諸葛文並非當日吳下阿蒙,戎雲虎一招展出,即深明其中玄奧,卓立如山,不避不讓,右掌平胸微微一抓。
天河鬼叟招式如電,指鋒銳嘯堪堪觸及諸葛文右臂「曲地」重穴。
諸葛文突然右足一撤,身軀未旋,時間之拿捏竟然恰到好處,不差分毫。
戎雲虎指臂擦著諸葛文胸前而過,一抓成空,戎雲虎不禁心頭一震。
就在此時,諸葛文橫肘一推,撞向戎雲虎脅下「神堂」穴,猛一翻腕,五指迅疾無掄抓望肩頭。
一式兩招,非但雷厲電奔,而且精奇難解。
天河鬼叟戎雲虎只覺一股潛勁向「神堂」穴撞來,肩頭又感銳嘯風生,不禁嚇得膽寒魂飛。
他不敢以護身罡氣硬抗,身形急望前一栽,墊步竄起穿空遁逃而去。
諸葛文為自身武功突飛猛晉感到駭異,怔了怔神,身形疾展,撲向秋鏡樓而去。
他一至秋鏡樓外遠處,凝目望去,不禁呆住,只見地面倒著十數具屍體,悉為四海游龍率來龍虎十二盟中匪徒,但石中玉及虎面修髯老者不知何往。
鐵指韋陀李崇宇玉面孟嘗小溫侯李慶嵩及八方頭陀神行客駱毓奇似重病方愈,慘淡無神,在傾聽一個金面人說話。
此人面似淡金,禿眉無須,神色木然如冰,一襲寬大黃色長衫在呼嘯寒風中獵獵起舞,語聲極低,但不時發出擾人心魄的短笑。
驀地——
金面人鼻中沉哼一聲,仰面揚掌虛空擊去。
只聽一聲慘嗥騰起,聳幹柏柯上斷線般墜下一人,叭噠墮地,耳目口鼻中鮮血湧出,四肢一伸氣絕廢命。
金面人木然望了死者一眼,道:「此人乃天河鬼叟手下,作惡多端,死了無愧。」話聲寒峭陰冷,令人毛髮筆立。
接著金面人又道:「老朽山野之人,避居塵世已久,久不過問武林是非,奉勸三位,切莫深信外貌良善心懷陰譎之人,更莫寄望於自視名門正派高手,警記斯言,當可減免災難。」
話落,沖霄奔空而起,半空中傳來語聲道:「珍重再見。」人影疾杳無蹤。
三人互望了一眼,面現苦笑,並肩步入秋鏡樓中。
他們發現諸葛文倒在樓口下,僵睡若死。
李崇宇眉頭一皺,道:「嵩兒,拍開此人睡穴,賞賜重金遣之離去。」
李慶嵩尚念諸葛文醫道,意欲留作臂助,道:「爹……」
鐵指韋陀面色一沉,喝道:「不必多說,照為父之命行事,此人面目可憎,不可深信。」說後偕駱毓奇登樓而去。
李慶嵩暗歎了一聲,一拍開諸葛文睡穴。
諸葛文擦眼爬起,面容惶恐道:「少莊主……」
李慶嵩微笑道:「此後本莊步入多事之秋,劫殺難免,本想延攬兄臺,奈兄臺不擅武功,如有不測,在下何忍,只有留待他日了。」說著在懷中取出一錠黃金致贈,又道:「在下深知兄臺耿介,區區俗物乃出自在下一片誠意,望忽見卻是幸。」
諸葛文再三推辭不獲,只好收下告辭。
李慶嵩送出莊外而別。
諸葛文本想再潛入莊中探明金面人來歷及方才發生之事始末,但他急於尋覓蒙面少女。
他認定蒙面少女就是柳鳳薇,權衡輕重,只有暫舍李家莊於不顧。
風雪漫漫,皓寒凜冽。
諸葛文懷著一腔落寞惆悵,重回南關外蔡家老店中,謀求一醉再上征途。
他伸手一揭門簾跨入,只見店內竟上了滿座,店主正巧立在門側招呼小二送酒送菜,一見諸葛文面現愕然之色,嘴唇翕動欲言,他忙以眼色制止。
店主溜出口邊之話,又復嚥了下去,笑道:「您老將就與旁的客官並一併坐。」
諸葛文點了點頭,目光四巡,突然眼中一亮,步向裡首壁偶一付座頭而去。
這座上正坐在一個亂髮蓬鬆,滿身油汙的化子,大盞盛酒,左手握著一根雞腿塞入口中,咀嚼出聲,吃像極難看。
諸葛文微微一笑,認出是太極鐵掌邵元康,逕在側首坐下。
邵元康虎目瞪著諸葛文,哈哈一笑道:「咱倆正好配對,化子邋蹋,你也尊範不堪恭維。」
諸葛文首一低,蟻語傳聲道:「邵老哥哥,在下呂松霖。」
語聲送入邵元康耳中,邵化子不禁張大了眼發怔,簡直不敢相信自己耳朵。
呂松霖忙轉面望著走了過來的店小二點了酒菜。
蔡家老店中一片繁囂鼎沸,七成食客均是武林人物,肩插兵役,絲穗晃動。
呂松霖低聲問訊別後經過。
邵元康道:「此非詳談良機,而且店內還有化子對頭人物在,正虎視耽耽注意我等,嘿嘿,他有耐心等待,化子也存心磨姑,老弟,咱們盡興一醉,談點別的如何?」
呂松霖有意無意目光緩緩掃視店內,忽瞥見一人側影,令他胸中怒火沸騰,道:「老哥哥對頭仇人,是否就是蠻荒一劍雷鳴霄。」
邵元康雙目一翻,道:「你認得他。」
「在下亦與他有仇!」
邵元康不禁一怔,瞪眼凝望著呂松霖,道:「怎麼,你也與他有仇?」
呂松霖目露憂容,道:「別管雷鳴霄,你我談正事要緊,老哥哥為何與駱大俠分手,在下經歷極為慘痛新奇,更堪憂慮武林前途日非。」
「那麼你先說。」
這時小二已送上酒食,呂松霖飲了一口酒後,滔滔不絕說出自漕河鎮分手所經所遇,只隱去聖手韓康盧燕姓名不說。
邵元康聞及沈萬蒼陳鴻秋遭了毒手,不禁目中一紅,鬚眉無風自動。
呂松霖一口氣說完,邵化子面色瞬息萬變,半晌不語,急嘆息道:「駱毓奇危矣,他與化子在蘭州分手,約定三日後再見,他定是風聞此事趕來與鐵指韋陀李崇宇晤面,不想竟會遭遇……」
呂松霖大詫,驚道:「駱大俠不是很好麼?」
邵元康冷哼一聲道:「你認為金面人是良善之輩?」
「那麼他是誰?」
邵元康搖首表示不知,倏地擎杯黯然一笑道:「老弟,咱們一杯解千愁,此事千頭萬緒絲毫不能自亂步驟,慢慢來。」
太極鐵掌本來性如烈火,這次表現除異常沉穩,因為茲事體大,一點粗鹵不得。
他說時目光頻頻向蠻荒一劍覷望過去。
只見雷鳴霄座上又多了兩人,正是呂梁雙判北希言北希滇,雙判在與雷鳴霄低聲說話。
倏地,蠻荒一劍面色一變,矍然立起,低喝道:「走。」與呂梁雙判離店而去。
三人尚未揭開布簾跨出店去,只聽門外一聲高呼道:「那不就是蒙面少女!」
雷鳴霄呂梁雙判聞言,風也似般竄出。
四座翕動,紛紛掠了出去。
呂松霖不禁心神一震,暗詫道:「她怎麼又回來了。」
情不由主的站了起來,隨著群豪走出。
太極鐵掌邵元康痛心知友慘死,悲愴鬱懷,也渾渾噩噩隨著呂松霖步出店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