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風呼嘯四湧,雪甫告止住,郊野一片銀白,凋乾秀技急劇掠晃著。
遠處枯乾下立著一個少女背影,她正將座騎系在樹幹上,那匹馬雖是匹口外粟灰色名駒,卻非白雪神驥,不言而知,那少女並不是前見蒙面少女。
見她轉身慢慢走來,只見她面目被一方烏巾緊緊覆扎住,披著一襲黃狐大氅,內裹一身紫色勁裝,足登麂皮軟靴,肩頭長劍翠色絲穗飄揚。
呂松霖暗道:「啊!極像她!怎麼如此相似?」
除了座騎,衣著不同外,身裁,步履婀娜無一不神似前見少女。
數十百道目光炯炯逼射在這走來的蒙面少女身上,面上表情各有異樣。
他們都認為她就是她,因為江湖群豪只風聞是一騎馬的蒙面少女,而馬有什麼特徵,少女服飾是何顏色,均茫然無知。
呂松霖似乎有點迷惑了,他也不能確定是不是她,目睹蒙面少女婷婷走來,心旌不禁為之動搖,一路追蹤而來,多麼渴望著揭開少女來歷,如今又感覺躇躊為難。
太極鐵掌邵元康低聲問道:「是她麼?」
呂松霖搖首苦笑一聲,卻未置答。
突然一聲雷鳴似地大喝道:「兀那女娃兒站住!」
一個兩腮無肉,鷹鼻如鉤黑衣老者閃身相阻在蒙面少女之前。
蒙面少女身形仍未停頓,步履卻放慢了,冷冷說道:「你是向我說話麼?」
黑衣老者厲聲道:「不是向你,還有誰來!」
蒙面少女冷笑道:「別這麼凶神惡煞,姑娘可沒犯著你,你是誰?」
走在丈外處停住,她語聲雖然甜脆,卻異常陰冷。
黑衣老者大喝道:「老夫撈山勾魂金叉蔡九松,你總該聞名。」
勾魂金叉蔡九松在青魯一帶凶名久著,武功甚高,江湖上堪稱響噹噹人物,在蔡九松想來,蒙面少女只要在江湖道上走動,沒有不聞名之理。
那知蒙面少女噗嗤一笑,道:「恕姑娘見聞淺陋,從未聽說起過蔡九松之名,不過你阻住姑娘的去路是何緣故?」
「老夫想問問紫府奇書之事。」
蒙面少女長長哦了一聲道:「是為了紫府奇書,這個……姑娘到不能說不知情。」
江湖群豪不禁拉長了耳朵傾聽,生恐一字遺漏。
只聽蒙面少女語聲一寒,冷笑道:「憑你蔡九松,還不配預聞紫府奇書之事。」
蔡九松不禁面色一變,目中兇光暴射,怒喝道:「你這女娃兒別不識好歹,敬酒不吃吃罰酒,你說出紫府奇書便罷,不然老夫可無憐香惜玉之心。」
蒙面少女霍地撤出肩後長劍,嗆啷啷龍吟過處,一道奪目青霞弧形飛出。
群豪中有人驚呼道:「好一口春秋神物!」
那口寶劍在蒙面少女震顫出一溜寒星,久未衰弱,嗡嗡劍嘯之聲不絕於耳。
敢情蒙面少女內家劍法造詣已登峰造極,尤其那口春秋神物寒氣侵人如割,血肉之軀,武功再高,也不能恃強輕纓鋒鏑。
蔡九松不禁倒吸了一口冷氣,知今日走了眼,但話已出口,卻不能自損威名示弱一走。
突聞呂梁雙判同聲冷笑,北希言道:「蔡九松,這位姑娘說得不錯,憑你這名頭號尚不配過問紫府奇書。」身形一分,將蔡九松夾在中間。
勾魏金叉蔡九松見北希言在眾目睽睽下,譏諷自己,不禁勃然大怒,抬腕按向肩頭,掣出一柄三股金叉,順勢一招「八方風雨」,幻出漫天叉影攻向呂梁雙判而去。
蔡九松兇名並非幸致,一招出手即變,閃電之間已換攻五招,身法如魅,每一招極盡詭異辛辣。
呂梁雙判冷哼出聲,雙雙倏地衝霄拔起,半空中掉首下撲,展出震懾關中的「天雷五式」。
如山勁力,狂飈雷動,夾著兩聲悸人心魄的怪笑,令人魂懾膽寒。
蒙面少女還劍就鞘,緩緩閃過一邊,欲向蔡家老店走去,好似呂梁雙判與蔡九松激搏拚鬥不關她的事。
蠻荒一劍雷鳴霄斜身邁出一步,沉聲道:「姑娘,事由你而起,你不能走。」
語聲方落,太極鐵掌邵元康冷笑道:「欺壓一個女娃兒,也顯不出你雷鳴霄的威風。」
雷鳴霄兇毒目光轉註邵元康身上,厲聲道:「邵化子,你自認活得太長了麼?」
邵元康嘻嘻一笑道:「你也一樣,咱們是死約會,不死不休,但今日化子不准你無故欺壓女流,這是出自化子善意,不忍見你不明不白冤死。」
雷鳴霄冷笑道:「雷某尚想不出有何人能致我死命。」
邵元康哈哈大笑道:「你不信稍時即知,我邵化子平生不打誑話。」
雷鳴霄不禁怔住。
蒙面少女突然發出一串銀鈴悅耳的笑聲。
雷鳴霄不禁面紅耳赤,目中泛出怨毒神光厲聲道:「邵化子,若你打混水摸魚算盤,哼哼,雷某可不能饒你。」
邵元康哈哈大笑道:「我化子可沒打算你從此劍下留情。」
雷鳴霄怒哼一聲,知再鬥口自己必佔不了便宜,別過面去不再理他。
蒙面少女不走了,佇步凝望呂梁雙判與蔡九松駭目驚心凜烈猛搏。
蔡九松顯然不能抵敵呂梁雙判兩人合搏,一柄三股金叉招式漸見呆滯,額面沁出豆大汗珠。
雙判毫不放鬆,「天雷五式」綿綿進攻,一式比一式沉重,狂飈怒漩,轟轟雷動,一意要制蔡九松死命。
驀地……
蔡九松一聲暴雷大喝出口,左臂一振,揚掌連續發出三十六支勾魂金叉,互動電漩向呂梁雙判打去。
他那暗器手法高絕,一蓬花雨似地,交叉飛舞,先發後至,不受雙判天雷真力阻擋還好,一阻即斜轉方向更自加疾射去。
呂梁雙到見蔡九松暗器反而蝟集,更快打來,已近身前,知閃避不了,不禁猛一橫心,起念與蔡九松同歸於盡,竟將天雷五式運發十二成真力,四掌猛推。
三聲悶哼騰起,人影疾分反撞而出。
只見蔡九松踉蹌倒出八九步方始頓住,面色蒼白異樣難看,忽地身軀一顫,張嘴噴出一股血箭望後倒下。
呂梁雙判臂胸肩腿各中了數支暗器,痛得面色大變,猶強自兀立不倒,目光鷙厲道:「雷兄,千萬別讓蒙面賤婢走了,她就是柳鳳薇,身懷紫府奇書。」
江湖群豪聞言不由心神猛震。
在場群豪半數均系覬覦紫府奇書而來,四分之一乃龍虎十二盟中爪牙,在未奉令前他們暫不能出手,其餘系意在觀望混水摸魚之輩。
雷嗚霄聞言一呆,沉聲道:「她走不了。」
轉身橫跨一步,疾如閃電阻在蒙面少女身前,冷冷一笑道:「柳姑娘,你何必逆天行事,須知懷璧其罪,不如獻出紫府奇書,老夫包你安然離去,絲毫無損。」
蒙面少女叱道:「誰說姑娘姓柳!」
雷鳴霄目吐懾人寒電,厲喝道:「老夫禮數已盡,還不拿將出來!」
突然,自後一聲冷笑飛出道:「姓雷的,你也真大言不慚,當著天下英雄之面,竟敢妄言包她安然離去。」
雷鳴霄面色一變,倏地轉身,抬目望去,只見面前立著三人,陰陰譎笑。
他認出是霍山三鬼,不由獰笑道:「憑你們三個,豈堪老夫一擊。」說時,倏地撤出肩後長劍,一道寒氣逼人藍汪汪光華衝起,震腕一式「怒濤飛泉」趁勢飛出,竟是奇快絕倫。
劍勢宛若驚天長虹,爆出萬朵靛藍寒星,夾著銳嘯之聲,漫空宇湧飛電掣雷擊而去。
只聽三聲慘嗥中,霍山三鬼中倒撞而出,只見兩人腰斬兩截,五臟六腑溢位,一鬼逃避快了一步,仍免不了由肩至臂被劍鋒劃開了一條血槽,鮮血如注湧出。
一鬼踉蹌立定,強忍著肩背劍傷奇痛,反身獰喝道:「今日之仇,誓……」
語聲未了,劍毒已然發作,面色突慘變青白,汗如雨下,身形漸漸萎矮了下去……
雷鳴霄放聲狂笑,聲徹雲空,彌播雪野,宛若霹靂,送入群豪耳中膜鼓欲聾。
泰半江湖群豪不禁膽懾怔住。
太極鐵掌邵元康暗凜忖道:「雷老怪物多年不見,武功造詣精進不少,真要動起手來,到要提防他一二。」
蒙面少女紗巾內一雙星眸瞬息萬變,不知她心中是何想法。
蠻荒一劍雷鳴霄睥睨群豪,得意傲然,緩緩轉面向蒙面少女冷笑道:「識時務者是為俊傑,姑娘,聽老夫相勸獻出……」
只聽劍簧震鳴,蒙面少女倏然撤出肩後長劍,精芒掣電,欺身快攻,連環遞出五劍。
但見寒飈金星漫空狂卷,銳嘯刺耳,式式均是辛辣霸道,而且玄奧詭異之極,攻向部位莫測虛實。
邵元康不禁低聲驚噫出口。
呂松霖忙道:「如何驚詫?」
邵元康道:「少女劍招似由擒龍手蛻變而來,她如非天山一脈,定是與陳鴻秋大有淵源。」
呂松霖未即回答,只見雷鳴霄似不曾料到蒙面少女出手如此快捷,一個措手不及,居然被逼得手忙腳亂,連連退後,一張硃砂紅臉變得紫腫發青。
武功之道,務在先發制人,蒙面少女一著得手,劍勢宛如長江大河般,滔滔不絕,奔雷掣電攻去。
要知蠻荒一劍雷鳴霄威震天南,在武林中亦是首屈一指頂尖高手,塌身遊閃,穿隙走險,一式「雲屏千峰」,橫刷而出。
昔日呂松霖險些喪身就在這一招「雲屏千峰」之下,不禁凝神觀察此招中的玄奧莫測變化。
只聽叮的一聲,火星迸射,兩劍相擊,蒙面少女劍勢為雷鳴霄劍尖猛點,盪開一片缺口。
雷鳴霄神威大震,劍走偏鋒欺進灑出一片籃虹,劍罡怒湧。
他自稱劍中之聖,劍勢威力無匹,七朵藍星電旋飛射堪近蒙面少女肩頭。
眼見蒙面少女封架不及,即將傷在雷鳴霄毒劍之下,驀聞一聲大喝中,半空中電瀉疾撲而下兩條人影。
一人樸勢疾猛,喝道:「撒手!」
揚掌劈下,雷霆萬鈞。
雷鳴霄只感一股重逾山嶽潛勁當頭壓下,手腕一震,長劍盪開幾乎脫手飛去,不禁大駭急仰身倒竄開去。
另一人影拾指箕張向蒙面少女抓去。
蒙面少女膽寒魂落,斜身迅疾閃開五丈左右。
此人竟若附骨之蛆抓到,快若電奔。
呂松霖目光銳厲,瞧出那人是誰,挺身奔空而起,低喝道:「老前輩手下留情。」
此人身形一沉,竟墜下地,現出身穿團花長衫,霜眉鳳眼,獅鼻海口,高大威武之北瀛島主。
北瀛島主鳳目中熠熠威芒逼注在呂松霖面上,上下打量了一眼,沉聲道:「閣下是誰?」
他只覺呂松霖體形異常熟稔,仍想不起在何處見過。
呂松霖道:「晚輩呂松霖。」
北瀛島主道:「你為何易容改變本來面目?」
「如非如此,晚輩怎能避開乾坤釣客天河鬼叟兩人,這兩位老前輩不知是何原故視晚輩如仇讎,非將晚輩置之於死地不可。」
呂松霖答聲甚低,卻一字一句送入北瀛島主的耳中,清晰異常。
北瀛島主目光沉注在呂松霖面上,答道:「老朽不信真有其事。」
呂松霖道:「晚輩絕非危言聳聽,惑詞煽撥,有事實為證,不過說來話長,容稍時詳稟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