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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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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裝漢子答道:「在下懼丁大江老賊去而復返,率領妖邪聯手群放,在下縱有虎賁之勇,恐無法逃出毒手。」

長髮少女道:「話雖然有理,卻人心難測,焉知你將谷姑娘帶來此處不施以非禮。」

忽聞短裝漢子大喝道:「胡說,姑娘何妨請入,將谷姑娘交你,在下立即就走,日後谷姑娘如有三長兩短,惟姑娘是問。」

長髮少女以劍護胸,疾若驚鴻般一掠閃入,只見谷中鳳躺在壁角,短裝漢子相距甚遠,目蘊怒光逼視著自己。

忽聞谷中鳳驚噫出聲道:「閣下莫非是南……」

短裝漢子忙道:「正是在下,谷姑娘不可道出在下來歷。」

谷中鳳心胸只覺舒然開朗,嬌笑道:「少俠易容之術委實巧奪天工,神鬼難分,如非怒極出聲露出破綻,此刻我仍蒙在鼓中,邱姑娘,趕來相救之情銘感五內,他日必有以報德。」

長髮少女剪水雙眸仔細打量了短裝漢子兩眼,道:「你是何人,似無須如此隱秘!」

短裝漢子答道:「在下無意與令兄妹結怨,今日若以本來面目相見,將後必招來無窮紛擾。」

長髮少女冷笑道:「我習性不伸手則已,一經伸手務須水落石出,尊駕如不以本來面目相見,恐不易善了。」

谷中鳳道:「邱姑娘何必強人所難?」

短裝漢子尚有事待辦,聞言心中大急,又不耐與長髮少女糾纏不休,一時之間僵在那裡不知所措。

長髮少女寒著一張臉,手引劍訣蓄勢待發。

短裝漢子忽長嘆一聲道:「姑娘既然堅持,在下何吝以本來面目相見,但須姑娘守秘,即是令兄亦不可吐露。」

長髮少女略一沉吟道:「好,姑娘答應你!」她出於好奇,瞧瞧此人容貌是何來歷。

短裝漢子道:「姑娘若日後口不應心……」

長髮少女怒道:「不得好死,這準行了吧!」

短裝漢子道:「言重了,姑娘請稍待。」匆匆望洞後走去。

須臾走出一個面如冠玉,丰神俊逸的南宮鵬飛。

長髮少女不禁一呆,詫道:「原來是你!」

南宮鵬飛答道:「不錯正是在下。」

谷中鳳只覺一怔道:「你們兩人原是舊識。」

南宮鵬飛道:「這位姑娘昨晚曾至三星鏢局踩探,不意而遇,所以相識。」

長髮少女忽嫵媚一笑道:「如此我倒錯怪了少俠了,恕我不知不罪,我尚須探視家兄,片刻即回,務須等候我。」說著飛身疾閃出洞而去。

谷中鳳道:「少俠趕快施救,不然我要急死了。」

南宮鵬飛忽疾伸兩指,點在谷中鳳睡穴上。

谷中鳳嗯了一聲熟睡過去。

南宮鵬飛取出一支線香,用火鐮石點燃紙媒,燃著線香,香菸嫋嫋升起,慢慢吹入谷中鳳鼻中。

龍霄騰已將避毒珠交與南宮鵬飛,為何他不取用,因避毒寶珠有種奇異香味,彌留難除,是以他力主非至必要,決不展露。

谷中鳳忽噴嚏一聲,四肢舒展,翻身坐起,目睹線香,詫道:「不料少俠竟身懷萬年龍涎香,能解百毒,咳,如非家母避毒珠被竊,焉能誤中丁老鬼暗算。」

南宮鵬飛把龍涎香熄滅,收置囊中。

谷中鳳忽含有深意望了南宮鵬飛一眼,道:「少俠易容之妙,深得無相天君餘旭神髓,看來少俠在龍駒寨必有所獲。」

南宮鵬飛搖首道:「此乃家師所授,餘山主只見過一面,其時龍駒寨因川南三煞之死警訊頻傳,自顧不暇,那有什麼心情與在下晤談,何況在下又是文弱之軀,他為何傳授易容之術?」

谷中鳳一雙晶澈杏眸凝注在南宮鵬飛臉上,似信非信,道:「那麼少俠在龍駒寨一定見過餘翠娥了。」

南宮鵬飛頷首道:「摩雲峰古寺中僅見過一面,略事言談她即行離去。」

谷中鳳靨泛笑意道:「餘山主擇婿甚苛,少俠如此人品,難道他無意以少俠作東床坦腹麼?」

南宮鵬飛俊臉一紅,正色道:「風聞餘山主擇婿條件,須武功勝過餘姑娘,而且人品奇佳者方可許之,在下凡夫俗體,何敢妄念,況家嚴未必允婚。」

谷中鳳芳心一震,道:「這是何意?」

南宮鵬飛道:「家嚴治家方正,始終不允在下習武,遑論娶武林中人為妻。」

谷中鳳只覺一陣心酸,忖道:「只要功夫深,鐵杵磨成針,定可達成心願。」嫣然一笑,道:「少依你瞧賤妾與餘姑娘相較,誰人孰美。」

南宮鵬飛知谷中鳳話中含意,不禁笑道:「春花秋月,各擅勝場,但夫婦匹配乃終身大事,皮像之美難及賢淑慧婉,姑娘福澤純厚,日後大喜之期,在下定前往祝賀。」

谷中鳳不禁霞湧雙靨,白了南宮鵬飛一眼,嗔道:「賤妾與少俠說正經,怎麼竟扯到婚娶之事來了。」

驀地,長髮少女翩若驚鴻般閃入洞中,眸含幽怨之色道:「少俠手法委實奇奧,總算將家兄解開穴道,使錯骨復原,但尚有些許暈眩。」

南宮鵬飛嘆息一聲道:「龍生九子不盡相同,令兄與姑娘心性無異天淵之別。」

長髮少女黯然一笑道:「他可不仁,我不可無義,家兄孽重難回,結習難改,恐日後難逃惡報,但手足之情又無法坐視不問。」

谷中鳳道:「少俠,容我引見這位姑娘乃野人山主愛徒邱珍慧姑娘。」

南宮鵬飛抱拳笑道:「幸會!」

谷中鳳道:「日後我若遇上令兄,必將他碎骨萬段,方消心頭之恨。」

邱慧珍苦笑一聲道:「叫我做妹子的如何說好,他雖多行不義,縱有天大膽子也不敢冒犯谷姐姐,此次實際受丁老鬼慫恿。」

南宮鵬飛詫道:「丁老鬼儘可自己出手,為何須借重邱常真之手。」

邱慧珍嘆息一聲道:「因川南三煞之死,已震動天下武林,失物中‘七禽掌經’及‘大還丹’乃武林中人夢寐相求之物,更因避毒珠乃丁老鬼剋星,是以丁老鬼必須到手不可,但幾經查訪,宛如石沉大海,僅憑風聞難以確證失物藏在鏢貨之內,不過……」說著望了谷中鳳一眼,接道:「丁老賊因見谷姐姐在長安城逗留,定有所為,暗疑谷姐姐必探出失物下落端倪,因他當年樹敵甚眾,與其自己露面主持其事,反不如教唆家兄出面,他退居幕後暗中操縱……」

南宮鵬飛道:「令兄乃高人之徒,為何聽命於丁老鬼?」

邱慧珍道:「丁老鬼應允事成後,只取避毒珠及大還丹一顆,其餘悉數相贈家兄,家兄利慾薰心之下一拍就合,老鬼又知谷姐姐必不吐實,授意家兄向谷姐姐求親,待木已成舟,何求不得。」

谷中鳳羞得啐了一聲,銀牙猛咬,暗暗痛恨,道:「此刻我一無所得,如我所料不差,三星鏢局乃無辜受累,誤中洞庭君山小賊楊玉龍移花接木之計。」

邱慧珍道:「真的麼?」

谷中鳳道:「怎麼不真?」繼將楊玉龍挾持大煞流星劍洪逵藏在澗谷石窟洞中,佯裝告辭離去逕往洞庭經過說出。

邱慧珍道:「楊玉龍天奪其魄,如非他前往三煞出事之處致形跡敗露,焉有此失,如今谷姐姐須趕往洞庭去了。」

谷中鳳點點頭。

邱慧珍日含深意瞄了南宮鵬飛一眼,道:「少俠也要前往洞庭君山麼?」

南宮鵬飛搖首道:「在下不願涉身江湖是非中,一俟到達安慶,便即返里省親。」

邱慧珍道:「少俠家住何處?」

「燕京。」南宮鵬飛忽抱拳笑道:「在下要告辭了!」說著身形疾閃出洞而去,耳聞兩女呼喚少俠慢走,他充耳不聞,施展輕功穿入森翳林木中。

他掠奔如飛,遠去了六七里之遙,身入一片松林中,只覺松韻濤海,綠滿眉梢,衣袖飄拂,不禁長吁了一口氣,如釋重負,佇步停身,眺望山景。

南宮鵬飛恪遵師命,為他日減少險阻,不得不與谷中鳳、邱慧珍虛與委蛇,內心不免有愧對餘翠娥之感。

他凝思了半刻,意欲覓一藏身之處,重新易容,忽聞一衣袂飄風之聲掠入林中,情知來人必是武林人物,忙閃身巨幹之後,縱身騰上樹柯,從葉隙外望,只見三條高大人影魚貫掠入松林,現出一身高肥碩僧人,穿著一襲赤紅如火僧袍,凹鼻海口,一部花白虯鬚,雙目眯成一線,啟闔之間冷芒逼吐,左肩搭著一柄月牙鋼鏟,右肩露出一列五支蛇頭短槍。

另一人長像猥瑣,身著一襲褪色破舊藍衫,發須凌亂,手執一柄摺扇,神似失時黴途的材塾學究。

最後一人約莫六旬開外,面色薑黃,身材瘦小,卻穿著一件寬大古銅色長袍,雙臂特長過膝,手掌暗藍,目光陰森。

他們三人席地而坐,那身著古銅色長衫老者伸手在衫中取出一隻硃紅葫蘆、一隻粗碗及另一荷葉紙包。

荷葉紙包內均是佐酒滷菜,只見老者拔開葫蘆塞蓋,一股芳香湧出,隨風瀰漫。

南宮鵬飛暗道:「好香,定是陳年佳釀。」他知此三人衣著怪異定非武林泛常之輩。

那學究模樣老叟鯨飲了一口酒後,抓起一塊牛肉塞入嘴中咀嚼一陣嚥下,兩眼一翻,微哼一聲道:「蘇某看來中了君山小賊移花接木之計。」

紅衣僧人冷笑道:「不錯,小賊形色匆惶,灑家本早生疑,不想一念之仁被他花言巧語所惑,否則那本七禽掌經已落在灑家手中了。」

那身著古銅色長衫老叟咳了一聲道:「七禽掌經雖是上乘武功,卻非曠絕奇學,風聞蒼冥劍客華修翰無意偵得一冊上古秘笈名喚‘伏義天璣圖解’,雖僅寥寥數式,卻奪天地造化,非內功絕頂,秉賦奇佳之武林高手無法悟解神髓,若獲得此本圖解,爭霸武林,易如反掌。」

此三人均是武林中兇名卓絕高手,紅衣番僧乃閻羅鏟天羅禪師,另一為追魂學究蘇廷芳,身著古銅色長衫老者名九煞手漆元章。

漆元章從不虛言,但言必有中,追魂學究蘇廷芳眉頭一皺,道:「漆兄今日說話為何離譜太遠。」

九煞手漆元章兩目一瞪,道:「你知道什麼?這本圖解藏處似在一深邃無比地腹中,其上有兩物守護著,一是毒龍,口噴毒霧,武功再高也難倖免,一是魈魃,渾身金鐵不入,力大無比,生裂猛獸如摧枯拉朽……」語聲略頓,又道:「即是能通過此二險阻,那地腹內彌布陰寒黑眚,你我闖入,必血凍體凝,欲攘得‘伏義天璣圖解’,無異痴人說夢。」

兩人一面吃喝,傾聽漆元章如此胡言亂語,均不信有其事,追魂學究蘇廷芳哈哈大笑道:「漆兄之言聞所未聞,玄而又玄,諒漆兄瞧我等兩人心情鬱悶,出此解頤妙語。」

漆元章拿起一塊雞腿,慢慢嚼完,正色道:「你道漆某出言相戲麼?卻確有其事,川南三煞盜劫之物必有人主使,此人必欲攘有‘伏義天璣圖解’,‘大還丹’能脫胎換骨,平添半甲子功力,習成七禽掌經,身法輕捷如鳥,即是不敵魈魃,亦可避閃靈活,用五行戮魂針制魈魃死命……」

天羅禪師道:「魈魃金鐵不入,五行戮魂針何能致其死命。」

漆元章道:「戮魂針乃海底寒鐵真精所鑄,無堅不摧,魈魃最弱之處就是雙目,只須射入眼中,魈魃必死無疑。」

蘇廷芳半碗酒咕嚕嚕牛飲而盡,道:「那避毒珠無疑是用來制伏毒龍的是麼?」

漆元章點點頭微笑道:「不錯!」

天羅禪師咳了一聲道:「漆施主並未親眼目睹,怎可信其有。」

漆元章正色道:「那是華修翰至友親口吐露,但此人早歸道山,墓木已拱,無法對證,二位如不信那也無可奈何。」

蘇廷芳道:「真如漆兄所言,即使能除去一雙怪物,也無法禁受陰寒黑眚,可望而不可即,無可奈何。」

漆元章冷冷一笑道:「尚須覓獲兩種曠世異物不可。」

天羅禪師忙道:「那兩種曠世難覓異物?」

漆元章故作神秘,微微一笑道:「這個嘛,恕漆某暫難奉告!」

蘇廷芳不禁望了天羅禪師一眼,同時眼中閃出一抹陰森殺機。

九煞手漆元章機靈無比,陡地哈哈大笑道:「兩位大可不必妄興貪念,你我三人倘能覓獲那兩種曠世珍物,也無法通過陰寒黑眚。」

兩人不禁同聲說道:「這卻是為何?」

漆元章正色道:「必須由童子之身,更具有七陰絕脈之人,服下其中一種,才可通過陰寒黑眚。」

兩人不禁哦了一聲。

天羅禪師忽道:「大概漆施主知道那本伏義圖解藏處了。」

漆元章搖首朗笑道:「漆某倘知藏處,亦無須懇請兩位相助了。」說著微微一頓,又道:「目前當務之急,先查明主使川南三煞之人是誰,其次須查知殺害川南三煞主兇是何來歷,我等若將失物奪獲,則一切迎刃而解。」

藏在樹柯上南宮鵬飛聽得出神,暗道:「莫非摩雲峰絕頂大方恩師所坐之下就是‘伏義天璣圖解’藏處麼?」

忽聞一宏聲大笑道:「三位前輩委實閒情逸致,在此飲酒談笑,可容晚輩加入聆聽高論麼?」

南宮鵬飛傾目望去,只見是一年約廿三四少年,身著白黑兩色排扣勁裝,上罩金黃綢質披風,方額廣頦,虎目蒜鼻,英氣逼人。

三人面色微變,同地立起,抱拳笑道:「原來是雷少堡主,諒堡主亦已趕來中原。」

雷少堡主答道:「家父尚坐鎮堡內,由在下先行趕來,順道拜望龍駒寨餘山主,藉明川南四煞死因,惜餘山主父女亦離山撲奔江南,由擒龍手李星嶽叔父親自接待,得已明白其中梗概。」

追魂學究蘇廷芳道:「雷少堡主想是前往洞庭君山。」

雷少堡主面色凝重,頷首道:「不料楊玉龍心懷叵測,竟然與風雷堡為敵,家父大感震怒,不惜與洞庭一戰。」

天羅禪師道:「在未水落石出之前,難下定論,川南四煞身後主使者及殺害三煞主兇未必可以斷言就是君山所為,鷸蚌相爭,漁翁獲利,少堡主行事不可不慎。」

雷少堡主微微一笑道:「這個,在下知道,方才漆前輩之言是否真實有據。」

九煞手漆元章不禁哈哈大笑道:「漆某姑妄言之,少堡主不妨姑妄聽之,日後自然明白,看來雷少堡主形色匆匆,想是追蹤龍駒寨餘山主父女。」

雷少堡主不禁面色一紅,訕訕笑道:「漆前輩委實料事如神。」

漆元章搖搖首,道:「餘旭父女易容,即是見面相逢也不相識,不如與我等結伴同往洞庭如何?」

雷少堡主道:「此乃晚輩求之不得,不過晚輩尚有同行隨從多人,此輩心性強悍,如無晚輩在旁,難於駕馭,前途當再拜見三位前輩。」說著略略一抱拳,轉身穿出林外。

南宮鵬飛亦從另向穿出濃密樹林,尾隨雷少堡主而去……

衡山城廂街衢狹隘,一家酒店伸展街心屋簷下坐滿了橫眉怒目勁裝漢子,大酒大肉吃喝著。

驕陽正烈,這群漢子汗流夾背,衣衫溼透,店外木樁上栓著數匹黃驃馬,似經過一段長途跋涉,本來江湖人物一歇下來,便高談闊論,短話長說,然而他們卻一語不發,氣氛顯得太沉悶了點。

驀地……

一陣奔蹄聲傳來,只見兩匹快馬轉道城廂奔向這家酒店,騎上人是一藍衫彪形大漢,虎目逼射威稜及一灰衣老者。

彪形大漢翻身落下騎來,向一人附耳密語數句,片刻之間走得一乾二淨。

灰衣老者顧盼了一眼,低笑道:「咱們在此飲兩杯酒,貴少寨主準會到來麼?」

彪形大漠面色誠敬道:「少總寨主半個時辰後到來,難得丁老前輩光降相助,在下理應盛宴洗塵,在此未免太簡陋了點。」

灰衣老者搖首微笑道:「避免形跡敗露,不得不爾,老朽已約定小徒在此會面!」說著連聲催酒,吩附店夥送上。

這時走來一個儒生,衣履破舊,大概是這家小酒店老賓主,店夥送上灰衣老者桌上酒食後,便招呼儒生就座,送來一壺酒、一碟熟牛肉,笑道:「魏相公,小的預祝相公今年秋闈高高得中,光閭門裡,小的亦可沾沾喜氣。」

儒生長嘆一聲道:「富貴如浮雲,功名如糞土,反不如一襲布衣逍遙自在。」

店夥道:「話不是如此說的,豈不知十年寒窗無人問,一朝成名天下知之理。」

兩人對答之話,灰衣老者認為這儒生並非江湖人物,而且又是酒店座上常客,便不置意,與彪形大漢低聲相談。

店夥又閒聊了兩句退了開去。

儒生已知那灰衣老者正是催命伽藍丁大江,重首淺酌沉飲,傾聽丁大江說話。

彪形大漢道:「敝少總寨主無端受誣,無法辯白,顯然暗中為人陷害,邇來風雲日益險惡,老寨主為此寢食難安,此番老前輩趕來相助正如大旱之望雲霓,不勝感激。」

催命伽藍笑笑道:「同道相助,何言感激兩字,此次情勢險惡,老朽獨力難以成事,貴寨必須同舟相濟,才可化險如夷。」

忽地一個黑衣勁裝漢子疾愈迅電掠至,向催命伽藍躬身道:「天羅賊禿、追魂學究蘇廷芳及九煞手漆元端三人已進入本城南盛客棧!」

催命伽藍丁大江嘴角泛出一抹陰狠笑容,道:「你速去南盛客棧暗中監視賊禿三人,千萬不能讓他們走失,倘敢疏忽定於嚴懲。」

黑衣勁裝漢子應命轉身奔出。

須臾,那儒生顯然已用飽,取出一塊散碎紋銀留在桌上,離座而去。

※※

華燈初上,衡山縣東西兩條大街遊人如過江之鯽,熙來攘往,熱鬧非凡。

這兩日衡山到的江湖朋友不少,街上充斥著鮮衣勁裝,肩頭絲穗飄揚的江湖人物。

南盛客棧座落在西大街首端,兩盞紙糊燈籠高懸門首,斗大紅字「南盛」鮮明入眼,高牆巍立,氣派宏偉。

一輛烏蓬馬車轔轔緩緩馳抵南盛客棧門前,御者身形剛落,一躍下轅,伸手揚開車簾,笑道:「到啦!兩位姑娘請下車。」

只見先後跨出兩個明眸皓齒,美豔大方的少女,肩頭搭著長劍,蓮步姍姍望門內走去。

店夥迎著,笑嘻嘻道:「敝店正好空著一間獨院,花木清幽,兩位姑娘居住再合適沒有。」

兩女正是谷中鳳邱慧珍,谷中鳳嫣然一笑,道:「那就勞駕帶路啦!」

吐聲如鶯,笑靨如花。

店夥不禁一呆,暗道:「好美!」楞著那兒動也不動。

邱慧珍目中逼射懾人冷芒,道:「你是怎麼啦?」

店夥不禁省悟,嚇得一哆嗦,忙道:「小的這就領兩位姑娘前往。」急急轉身走去。

南盛客棧佔地甚廣,屋宇連綿,少說也有七八十間,店夥領著二女走入一處花木扶疏院落,一列兩間正房,雕花落地長窗,房內佈設雅潔,窗明几淨。

店夥笑道:「兩位姑娘還合適麼?」

谷中鳳略略頷首道:「好,咱們還未用飯,你吩咐廚下速送上可口的酒菜。」說著取出一錠約莫十兩重白銀,接道:「權存櫃上,餘下的賞你就是!」

店夥接過,連聲稱謝,笑逐顏開轉身趨出。

忽聞院外一聲朗朗大笑傳來道:「谷姑娘在麼?」

谷中鳳柳眉微皺,答道:「是那位朋友光臨?」

「在下鄧公玄!」

谷中鳳望了邱慧珍一眼,淡淡一笑道:「鄧尉梅隱少主,此人武功極高,深得其父真傳,機智絕倫,若倚為臂助可減卻險危不少,你我不妨一見。」遂揚起銀鈴嬌笑道:「原來是鄧少莊主!」偕同邱慧珍盈盈走出,只見院中立著一個身長鳶立,劍眉飛鬢的少年。

鄧公玄面露笑容,望了邱慧珍一眼,道:「這位姑娘是何來歷,可否引見,以免在下失禮。」

谷中鳳微微一笑道:「這位是野人山坎離真人老前輩愛徒邱慧珍姑娘。」

鄧公玄長長哦了一聲,抱拳長揖,道:「坎離前輩威震南天,只怕無緣拜見,邱姑娘英華內蘊,武功必得真傳,暇時務請指點一二。」

邱慧珍靨泛紅霞,襝衽一福道:「鄧少莊主好說,請至內面坐敘。」

鄧公玄走入房內,分賓主落坐後,道:「谷姑娘大概不知自身之危麼?」

谷中鳳不禁面色一變,道:「這話何說,小妹不知,少莊主可否見告?」

鄧公玄嘆息一聲道:「家父本已歸隱,絕意江湖,只緣令堂與家父系莫逆之交,風聞令堂失竊避毒寶珠,遂命在下四出查訪,稍盡棉薄,如今三湘群英畢集,在下無意得知兇邪意圖欲向姑娘不利。」

谷中鳳詫道:「小妹想不出其中原委,那意圖向小妹不利之兇邪,定為少莊主查悉。」

鄧公玄搖首道:「在下尚未查明,但今晚三更時分,必有舉動,兩位姑娘務請留神,風聞谷姑娘已探知殺害川南三煞主兇,那主使三煞盜物之人豈甘得而復失,故而……」

谷中鳳嫣然一笑道:「小妹已明白了,意圖向小妹不利之人即是川南三煞身後主使人。」

鄧公玄道:「一點不錯,然在下窮究心力尚未查出一絲端倪,谷姑娘是獨自一人前來麼?」

谷中鳳略一沉吟,道:「家母門下已自追蹤趕來,大概也就到了!」

鄧公玄點點頭道:「在下就住在鄰院,彼此可以呼應,為防姑娘隻身力薄,是以來此煩瀆……」

忽聞院外起了一片嘈雜爭吵聲,谷中鳳耳力甚好,聽出爭吵語聲中似有南宮鵬飛口音,不禁心頭狂喜,正欲出外探視,突聞一低微語音送入耳中:

「谷姑娘,不可急著出外,南宮鵬飛為老化子攔著命他趕來衡山,他已易容喬裝,你不妨以本門多年未見師兄相認,以免鄧公玄起疑。」

谷中鳳聽出是前輩丐俠龍騰霄語聲,強自壓抑著喜形於色,柳眉微蹙,只見鄧公玄怒道:「天色未晚,就膽敢生事,待在下稍施懲治,免得他們目中無人。」說著轉身快步走去。

邱慧珍向谷中鳳正色道:「谷姐姐,你聽出鄧公玄話中語病麼?」

谷中鳳不禁一呆,詫道:「什麼語病?我怎未察出。」

邱慧珍道:「他既知三更時分有兇邪來此生事,又言無法查明其人,豈非前後矛盾麼?」

谷中鳳嫣然一笑道:「賢妹玉雪聰明,自愧不如,我等暫以不變應萬變,自然察出其中蹊蹺,我們出外瞧瞧吧!」

話說鄧公玄急步跨出院外,只見一方長的天井中店夥向一面色冷漠如冰中年人詆譭辱罵。

那中年漢子穿著一襲洗滌得極為乾淨的陳舊灰衣長衫,鬚髮凌亂不整,寒著一張臉一語不發。

鄧公玄沉聲道:「店家,何事爭吵?」

店夥擺著一付盛氣凌人神態,指向中年漢子冷笑道:「敝店上房已住滿,這人蠻橫無理,強索兩位姑娘所住的獨院,並言兩位姑娘住不了這多,分住一間何妨,我道是客人住店,無異財神上門,小的那有望外椎之理,但這間獨院已為兩位姑娘包下,說什麼也不肯聽,小的拚命攔著,為此發生爭吵,鄧相公評評理看,是否小的狗眼勢利。」

鄧公玄目光上下打量中年漢子一眼,抱拳微笑道:「尊駕這就不對了……」

語尚未了,中年漢子兩眼一瞪,道:「大爺住店給錢,有什麼不對,閣下狗咬耗子,未免多事!」

此刻,鄧公玄身後已奔來四個帶刀大漢,想是鄧尉門下高手,一人桀桀怪笑道:「尊駕無事生非,狂妄無忌,諒系自負武功……」說時,已自欺身電閃,呼的一刀劈出。

刀沉力猛,嘯聲悸耳。

中年漢子冷冷一笑,巍然凝立,不試不避,待電奔寒芒堪近胸前,忽地右臂疾伸,右腿一招「魁星踢鬥」飛出。

只聽一聲狂叫,那人股間如中千斤重擊,身形飛撞向一方磚牆,轟然大響墜地昏厥過去。

那中年漢子仍是冷漠如冰,渾如無事人一般,右手多了一柄鋼刀。

鄧公玄不禁心神大駭,他竟然瞧不出中年漢子用何手法奪去屬下手中兵刃。

驀聞一聲嬌叱,邱慧珍迅疾如電掠出院門,嗖地一劍攻出,震出五點眩目寒星襲向中年漢子。

中年漢子倏地飄出七尺,鋼刀一揚豎指,緩緩一招「獨釣寒江」砍出。

刀招平實無奇,卻含蘊著一股無形凌厲的潛勢,邱慧珍只覺全身均在對方刀勢之下,若不出奇制勝,恐先機盡為所克,不禁柳眉一剔,眸中泛出一抹殺機,忽聞谷中鳳喝道:「且慢!」

谷中鳳身形一動,閃在兩人當中,嫣然一笑道:「丁師哥麼?」

中年漢子刀勢一撒,鼻中輕哼一聲道:「你還認得我這師兄麼?」

語聲森冷如冰,令人不寒而慄。

谷中鳳笑靨如花道:「長遠未見,師哥又無復當年容顏,如非丁師哥使出獨門刀法,小妹無法辨認,師哥還是當年習性不改,請入內坐敘吧!」

中年漢子冷冷一笑道:「江山易改,本性難移!」說著跨步踏入院中。

店夥面色一陣紅一陣白,只是發怔。

谷中鳳和顏悅色道:「店家,不知者不罪,誰來怪你,速送上酒菜就是。」

店夥喏喏連聲奔去。

谷中鳳又向鄧公玄邱慧珍各施一禮,道:「我這師哥,面冷心熱,人卻不壞,若有忤犯之處,請看小妹薄面見諒是幸。」

鄧公玄微笑道:「谷姑娘此話在下未免有愧,我這屬下恃強出手,理該嚴懲。」說看回面喝道:「還不抬回房去。」

三個帶刀大漢慌忙扶起昏迷在地同伴,一躍騰上屋面,翻下鄰院。

谷中鳳偕同鄧公玄邱慧珍回房中,只見中年漢子踞坐在一張八仙桌上首,蓮步急趨,襝衽一福道:「小妹拜見師哥,這多年來四出探訪師哥下落,怎料石沉大海,一無音信。」

中年漢子道:「你怎麼找得著,愚兄厭惡是非江湖,薄田五畝,茅屋一棟,躬耕務農,差堪溫飽,何等逍遙自在。」

谷中鳳盈盈一笑道:「師哥年未四旬,便已看破世事極是難得,此次師哥再出江湖意欲何為?」

中年漢子兩眼一瞪,沉聲道:「還不是為你而來!」

說著右掌一揚,三根流芒疾逾奔電穿過窗紙射出。

只聽窗外一聲輕哼,帶出疾逾風聲而去,顯然負傷遠揚逃去。

鄧公玄大感震驚,察出中年漢子暗器手法沉勁詭異,三根流芒飛針方欲穿破窗紙之際,突然散開,作品字形射出,忖道:「北海武功怪異竟超出武林傳聞,不若自己想像之弱。」

谷中鳳目露感激之色,中年漢子一揮右手冷冷說道:「不用謝我,你探出一些眉目麼?」

盛氣凌人,倨傲冷漠,令人難耐。

谷中鳳搖首答道:「尚未查出端倪!」

中年漢子冷笑道:「你可是實話?」

谷中鳳忙道:「小妹焉能欺騙師哥,如有虛假,甘受重責。」

中年漢子忽喃喃自語道:「這就怪了,為何均謂你已查明線索,主使川南三煞兇邪門下須把你生擒活捉。」

谷中鳳道:「師哥必已探明川南三煞身後兇邪何人,可否見告。」

中年漢子兩眼一瞪,冷笑道:「我如知道,還來問你!」

谷中鳳默然不語。

鄧公玄邱慧珍只覺此人冷漠傲慢,委實氣忿難忍,無奈系人家師兄妹間私事,不便參與,面色異樣難看。

店夥恰巧走入,送上酒菜。

谷中鳳笑道:「小妹該死,忘了與兩位引見我這位面冷心熱的丁汝楚師兄。」說著向丁汝楚嫣然一笑道:「師哥,這位是鄧尉梅隱鄧壽彭老前輩少君鄧公玄,這位是野人山坎離老前輩愛徒邱慧珍姑娘。」

丁汝楚冷冷一笑道:「幸會!」

鄧公玄不禁氣望上撞,目蘊怒光,谷中鳳忙以眼色制止,笑道:「師哥,多年未見,今晚不期重逢,小妹敬酒一杯如何?」

在丁汝楚面前滿滿斟了一杯,示意鄧公玄邱慧珍二人就坐。

邱慧珍意似不願,立在原處,一動不動。

鄧公玄道:「在下還有事得辦,恕不奉陪了!」抱拳略拱,轉身昂然走出室外而去。

丁汝楚眼皮略翻,目露不屑,微微冷笑一聲,舉杯獨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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