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老者望也不望南宮鵬飛一眼,目光注視城下進出的車馬行人,片刻間店夥將他所需酒食送上,只見老者以指沾酒在桌面上畫一飛龍標記。
南宮鵬飛恍然明白老丐是丐幫高手。
那老丐用蟻語傳聲道:「丁大江現在大別七劍宅內,昨日本門弟子曾發現追魂學究蘇廷芳於大街現蹤,但一閃即隱,恐亦落在大別七劍府中。」
南宮鵬飛道:「大別七劍是何來歷?」
老者答道:「七劍乃異姓兄弟,十數年來久未在江湖中現蹤,蟄居麻城,但其武功極高,鄂東乃無人不知,剛愎自負,狂妄不可一世,卻不知其師承來歷。」
南宮鵬飛點點頭,微笑道:「承蒙指點,銘感五衷,在下籌思進入大別七劍府內良策後,再懇請相指。」
老者道:「師叔言重了,四城外均有本門弟子,師叔只須找上一人傳訊,必全力以赴。」說後便大嚼大喝。
店外忽走入肩搭長劍一雙村姑裝束的少女,額扎布巾,面膚粗糙,但一雙杏眸,卻晶澈明亮。
南宮鵬飛不禁一怔,暗道:「她們怎麼也來了?」
正是那谷中鳳邱慧珍兩女,她們雖塗抹易容藥物,卻逃不過南宮鵬飛銳利雙睛。
接著又見鄧公玄飄然走入,不禁靈機一動,智計忽生,朝老者密語了數句。
老者點點頭,望櫃上會了帳後,逕自向二女走去。
二女擇一壁角光線幽暗座位坐下,忽見老者走來,不禁一呆。
只聽老者低聲笑道:「兩位可是谷姑娘邱姑娘麼,老朽受南宮少俠所託而來。」
兩女眉稍一舒,笑靨橫生,道:「老人家請坐,他在何處?」
老者坐下,道:「少俠現暫時不能與兩位姑娘相見……」語音突然壓低。
兩女目光轉註了遠處座位上鄧公玄一眼,谷中鳳嫣然笑道:「就依少俠之計施為,勞駕轉告少俠,就說我等急須與少俠見面。」
老者點點頭道:「老朽遵命。」起身離座走出店外。
約莫盞茶時分,一箇中年短裝漢子匆匆走入,逕向鄧公玄身前立住,道:「閣下可是鄧公玄少俠麼?」
鄧公玄緩緩立起,抱拳微笑道:「素昧平生,不知尊駕何以識得在下,尊駕請坐望乞見告。」
中年漢子道:「少俠名揚江南,無人不知,兄弟李百昌。」說著在一旁坐下,接道:「谷姑娘請問少俠是否追蹤催魂迦藍丁大江而來麼?」
鄧公玄目中一亮,道:「正是,不知谷姑娘有無發現老賊形蹤?」
李百昌低聲道:「谷姑娘來在麻城已有三日,曾發現追魂學究蘇廷芳形蹤在大別七劍府外甫現倏又隱去,心知蘇廷芳必藏在大別七劍宅內,丁老賊以奇毒狹制雷洪武等四人,分明包藏禍心,命他們四人分頭行事,若不制止,恐掀起武林血腥浩劫,谷姑娘雖有心潛入大別七劍宅內擒走追魂學究,又恐事機不密,打草驚蛇,反為不美,更他師門與大別七劍有舊,為此心懷顧忌,谷姑娘無意發現少俠形蹤,特來問計於少俠。」
鄧公玄微微一笑道:「谷姑娘太抬愛在下了,她隻身來在麻城麼?」
李百昌道:「谷姑娘與邱姑娘同來麻城。」
鄧公玄道:「她師兄丁汝楚未隨來麼?」
李百昌道:「谷姑娘師兄隻身追蹤雷洪武而去,據谷姑娘說她師兄須趕往風雷堡查明雷洪武是否返堡,從雷震子舉動安排諒可測知其動向。」
鄧公玄點點頭,望了李百昌一眼,道:「李兄諒也是北海門下?」
李百昌赧然搖頭笑道:「兄弟昔年充任鏢局鏢夥,曾蒙谷姑娘拯兄弟於殺身之禍,因老母在堂,自覺鏢局無法廝混,改行經商,就在麻城經營糧米生意。」
鄧公玄道:「谷姑娘為何找在下相助?」
李百昌搖首笑道:「這個兄弟無法知情,但谷姑娘說過遠水難救近火,因谷姑娘斷定丁大江必知失物下落,川南三煞之死或就是老賊所為,少俠若再猶豫,則恐老賊鴻飛冥冥,再要找他就難了。」
鄧公玄略一沉吟,道:「請上覆谷姑娘,在下自有道理,李兄寶號在何處。」
李百昌道:「就在西街恆豐米行。」抱拳一拱轉身離去。
鄧公玄似跌入沉思中,半晌喃喃自語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匆匆飽食後揚長外出。
谷中鳳向邱慧珍低聲道:「我們也走!」
只見鄧公玄飄然慢步走向西關門首,只聽一聲大喝道:「尊駕為何不解下身佩長劍?」
一個面色獰惡勁裝大漢攔在鄧公玄面前,怒目炯炯逼視。
鄧公玄嘴角含笑,懾人眼神上下打量了大漢兩眼,冷冷答道:「閣下似非官府中鷹犬,喝阻在下為何?」手出如風,五指如刃劈下。
只聽一聲慘呼,大漢一條左臂生生被切落,血湧如注,仰面倒地。
鄧公玄正欲舉步前行,城廂內突湧出八個帶刀大漢,只見一個頭帶紫紅刀疤漢子冷惻惻笑道:「尊駕好辣毒的武功。」
鄧公玄目光一冷,朗笑道:「麻城縣自有官有司,大別七劍何能越俎代庖,在下與七劍無怨無仇,才赦此人不死,八位如執意為難,休怨在下手辣心黑。」
大別七劍威震鄂東,從無一人敢犯禁闖入麻城,遂養成七劍手下目空一切,盛氣凌人,雖目擊鄧公玄武功詭異狠毒,仍然攔阻不放,八柄鋼刀橫胸蓄勢。
鄧公玄長劍出鞘,一劍「橫掃千軍」揮出,不容八人合擊,只見流芒疾閃,八個大漢身形疾退,胸口被劃一條五寸口子,鮮血汨汨溢位。
遠立旁觀人群如堵,不禁駭然變色。
刀疤漢子知鄧公玄劍下留情,苦笑一聲道:「尊駕請示來歷!」
鄧公玄冷笑道:「在下鄧公玄!」
刀疤漢子面色一變道:「原來是鄧少俠,失敬。」右掌一擺,轉身與七人疾奔入城而去。
鄧公玄微微一笑,修長的身形飄忽入城,臉上現出無畏神光。
麻城西街雖然狹窄,卻店肆林立,行人熙來攘往,熱鬧異常。
鄧公玄身佩長劍昂然而行,來往行人均投以驚異目光,尤其方才鄧公玄劍傷八人,乃麻城近年來駭人聽聞之事,立時傳遍四城。
他抬目望去,只見一塊豎懸招牌「恆豐米店」入眼,李百昌站在門首,目睹鄧公玄走來,遂若不經意般迎著擦身而過,低聲道:「兩位姑娘已潛入七劍府內。」
鄧公玄不由一怔,暗道:「她們為何不守候自己。」
忽聞奔馬蹄聲雨點般傳來,行人紛紛閃開,遠處一騎如飛馳近,騎上人紅須及腹,面如淡金,威儀非凡,哈哈大笑道:「鄧少俠駕臨,屬下不知多有得罪,盛某趕來致歉。」縱身離鞍,疾如飛鳥落在鄧公玄面前,抱拳長揖。
鄧公玄知是七劍之首白猿劍盛剛,拱手微笑道:「不敢,在下年少任性,傷了盛老師手下,還望海涵。」
盛剛哈哈大笑道:「少俠說那裡話來,如非少俠劍下留情,盛某手下焉能活命。」說著語聲略頓,又道:「令尊風範威儀,少俠俠名譽滿江南,盛某久已傾慕,今日得見,快何如之,請至舍下一敘如何?」
鄧公玄略一沉吟道:「在下路經麻城,趕往安慶赴一友人之約,下次再來叨擾吧!」
盛剛道:「少俠似不屑與盛某為友,盛某不才,卻未……」
鄧公玄忙道:「大別七劍名震鄂東,在下何敢鄙視,既如此說,那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盛剛宏聲大笑道:「少俠豪氣干雲,見面勝如聞名,來,你我把臂同行。」
路人眼看著兩人聯袂走去,不勝駭異,竊相議論。
大別七劍府邸氣派宏偉,高牆聳立,八字門牆外雁翅般分立著十二名抱刀錦衣大漢,石階三層,門首雙獅張牙舞爪,栩栩如生,門楣橫列黑漆金字巨匾,上書「七劍府」,筆力雄渾剛勁。
盛剛偕同鄧公玄雙雙趨上石偕,錦衣大漢紛紛彎腰為禮,面色極其恭敬。
轉入照門,眼前豁然開朗,只見一片寬廣數十丈士坪,當中一條寬可一丈的白石箭道,延伸入蓊翳林木花樹中,林木之後隱隱可見華屋朱閣,宅第連雲。
盛剛笑道:「承祖先餘蔭,薄有田產,自覺江湖生涯終非了處,何必整日動刀使棒,所以異姓兄弟七人,索興在此面團團作富家翁了。」說著又是哈哈宏笑如雷。
穿過林木,只見一座堂皇宏偉大廳外,肅立著六人,鄧公玄情知必是盛剛異姓手足六劍。
盛剛一一引見道:「盛某為鄧少俠引見,此乃是二弟穿雲劍紀卓倫、三弟蛇形劍貝康、四弟鷹劍周天佑、五弟金龍劍董浩雲、六弟雲飛袖劍王鳳弼、七弟風雷劍阮虎。」
鄧公玄滿面春風,含笑抱拳連道:「幸會!」
盛剛肅容延入大廳,廳內已擺下一席盛宴。
鄧公玄身入虎穴,外表雖異常鎮靜,其實內心嚴加戒備,倘催魂伽藍丁大江潛隱在此,酒食中必滲入奇毒,卻又不可示懼。
他乃機智卓絕之人,腦中已生出一計,七劍延請入座之際,朗笑道:「在下來時食用已飽,七位如此盛情只有心領敬謝了,不過在下有一事不明,不知可否見告?」
盛剛道:「如我等所知無不奉告,請問少俠何事不明?」
鄧公玄道:「七位因何禁令江湖人物不得攜帶兵刃入城?」
盛剛哈哈大笑道:「原來如此,可見少俠方才薄懲盛某手下更是無心之失,稍時定可奉告,少俠且請上坐,盛某決不能有失迎賓待客之禮!」
鄧公玄道:「七位太盛情了,在下問心難安。」如言坐向首席。
盛剛道:「少俠方才動問之事要遠溯在十數年前了,我等七人昔年行道江湖,難免結怨樹敵,歸隱麻城後,仇家紛紛找上門來生事,麻城地狹人稀,屢屢殃及無辜,遭官府怒斥欲緝拿興獄,經上下打點才能大事化小,小事化無,似長此以往不勝其煩,自請官府禁止江湖人物攜帶兵刃入城,官府自然應允,卻為律所不許,未便張貼告示,如此做法,倘系仇家必然生事,則可在城外就地解決,以免殃及無辜。」說著手執酒壺,在鄧公玄面前滿滿斟了一杯酒。
驀地——
廳外忽傳來一聲陰惻惻冷笑道:「酒無好酒,宴無好宴,你如不願喪身在此,最好酒莫沾唇。」
風雷劍阮虎神色一變,大喝道:「何方鼠輩膽敢挑撥離間。」身如電射,循聲撲去。
盛剛大感震驚。
鄧公玄立即目中怒光逼射,冷笑道:「七位為何蓄意圖謀在下。」
盛剛苦笑道:「少俠勿聽奸人挑撥離間之言,如若不信,盛某當面服下此酒。」立即仰懷一飲而盡。
那陰寒如冰笑聲再度由廳外傳來道:「七劍已預服下解藥,奇毒系丁大江老賊親自所下,無色無味,除了他無人可解,信與不信,全憑於你。」
此時六劍神色大變,倏地身後長劍出鞘。
鄧公玄右腳一抬,轟的巨響將八仙大桌踢飛開去,唏哩嘩啦杯盤碗盞悉數砸碎,一道寒虹亮起,已將青鋼長劍握在手中。
盛剛見事機已洩,無可隱諱,冷笑一聲道:「鄧少俠,我等奉命所為無可奈何,識時務者是為俊傑,不如棄去長劍,束手就縛。」
鄧公玄冷冷答道:「你等奉何人所命?」
盛剛道:「丁大江!」
鄧公玄道:「他為何不敢露面?」
盛剛哈哈狂笑道:「殺雞焉用牛刀。」
鄧公玄目中寒芒逼閃,怒道:「憑你等大別七劍也配與在下動手。」
此刻廳外傳來此起彼落尖銳悸人哨聲,七劍府中高手顯然紛紛搜覓方才發話之人大是忙亂。
鄧公玄知此人出聲示警,急在逼使催魂迦藍丁大江老賊不敢現身。
風雷劍阮虎疾掠入廳,見盟兄六人劍拔弩張,不禁一愕,盛剛道:「七弟,少俠已然明白,我等奉命所為,勢成騎虎,此刻如箭在弦,不得不發。」
鄧公玄怒道:「七位還是單打獨鬥,抑或聯臂群攻。」
董浩雲人最性暴,突大喝道:「鄧少俠接招!」
一道金虹迅雷掣電般刺向鄧公玄左脅。
鄧公玄不閃不避,眩目金芒堪堪觸及脅下,突然腳步一滑,身形疾轉,反臂揮出一招「鴻溝初分」。
青芒劃空逼出刺耳破空嘯風之聲,只聽董浩雲厲嗥一聲,身形頓被橫切兩截,五臟六腑隨著如泉殷紅鮮血溢位,懾人心神。
六劍見董浩雲末及一招便自喪身,幾疑並非事實,不禁相顧失色。
盛剛忖道:「這鄧公玄武功高不可測,非如江湖傳言之弱。」面色大變,喝道:「六劍合壁!」
劍勢飛如春江湧潮,罡風如雷,大廳中飛舞千萬銀星,罩襲而下。
鄧公玄長嘯一聲,展開長劍迎攻而去。
大別六劍果非易與之輩,劍招上均有獨到之處,非但辣毒精奇,而且配合嚴謹,威勢無匹,方才董浩雲亦非弱手,無奈對方武功太強了,要知高手過招,粟米之差使生死勝負立判。
鄧公玄疾攻十數招,無法迫退六劍如潮劍勢,心中大感焦急。
驀地——
鄧公玄猛感足底一沉,身形不由自主地下降,心中大駭,知六劍必然發動機關,忙提聚一口丹田真氣,兩足互踹,施展梯雲縱步拔上。
怎奈如潮罩襲劍勢力逾萬鈞,一升又沉,身形急劇下降,就在此刻六劍中騰起四聲淒厲慘嗥,劍虹倏斂,只見盛剛、王鳳弼兩人目瞪口呆。
地面上恢復原狀,不見鄧公玄蹤影,顯然已墮入機關中,原來紀卓倫、貝康、周天佑、阮虎四劍跌翻在地翻滾,面色似極為痛苦。
廳外突疾閃而入一雙老者,正是催魂迦藍丁大江及追魂學究蘇廷芳。
盛剛道:「丁老前輩,他們四人顯然已遭鄧小賊陰毒暗器,望乞援手救治。」
蘇廷芳一伸手中鐵煙桿疾如電光石火向周天佑點去。
他那裡快,催魂迦藍丁大江比蘇廷芳更快,身形疾閃,鐵煙桿只差一寸湛湛觸及周天佑昏穴上,蘇廷芳只覺腕脈一麻,已被丁大江五指緊扣住,身形被一帶之力,踉蹌斜出數步。
追魂學究蘇廷芳不禁呆住,忖測不出追魂迦藍為何出手阻止。
只見丁大江陰陰一笑道:「蘇老弟為何如此鹵莽,如非丁某及時制住,不然老弟命危矣。」
盛剛王鳳弼兩人聞言大惑不解,目露驚詫神光。
紀卓倫四人滿地翻騰,喉中發出淒厲慘嘶。
四具身形突然不動,四人眼耳口鼻中流出絲絲黑血,身軀漸漸縮小,形銷骨化,變做一灘腥臭黃水。
王鳳弼驚得面無人色道:「此是何陰毒暗器?竟然如此厲害!」
丁大江黯然長嘆一聲道:「非是老朽見死不救,而是愛莫能助。」說看望了王鳳弼一眼,接道:「此物即是震驚武林,唐天殘視若拱壁之五行絕命針。」
此言一齣,盛剛、王鳳弼及蘇廷芳三人如遭雷殛,目瞪口張,色如敗灰。
丁大江又道:「方才如蘇老弟煙桿觸及周天佑身上,那奇毒立時循著煙桿蔓延入體,滲入毛孔中,此刻老弟必和四劍一般形消骨化而死。」
蘇廷芳聞言,不禁機伶伶打一寒顫,道:「五行絕命針之厲害只憑耳聞,如今親眼目睹,令人無法相信。」
王鳳弼道:「老前輩足稱用毒之奇,武林無出其右,為何不能解開五行絕命針奇毒。」
丁大江冷笑道:「即是唐天殘本人也無能相救。」
盛剛詫道:「這為什麼?」
丁大江道:「五行絕命針不是唐天殘所制,而是偶獲機緣得此奇物,此毒非但性極惡,而且絕命針不知何物所鑄,雖玄功護體亦無法擋開一筒三十發,用磬則無,故唐天殘珍惜如性命,輕不施展,唐天殘能獨霸南疆,皆是五行絕命針震懾之助。」說著長嘆一聲道:「此針用後即成廢物,毒性盡滲入人體,老朽無法研製解藥,因不明此針毒性,目前老朽雖練制一種解藥,可事先服下,中此針後諒可無性命之危,但何人敢冒此必死之險以身相試咧?」
說著目光突寒,注視了蘇廷芳一眼,道:「現在蘇老弟諒已明白了,老朽為何急急於找出川南三煞死因,及失物下落,老朽素以心辣手黑著名,請勿認為老朽強盜發善心,動此悲天憫人之念,因老朽擅使奇毒,能查明其毒性配製解藥,萬一落在別的兇邪手中,恐武林之內血腥浩劫難免。」
王鳳弼道:「五行絕命針顯然是鄧公玄所發,如此說來,川南三煞之死必系鄧公玄所為。」
丁大江冷笑道:「除了他還有誰,所以老朽請七位將他誘來制伏,不料竟累及四位好朋友身遭慘死,令老朽愧疚難安。」
盛剛忽記起一事,道:「如非暗中那人示警,急有此變,不知此人可擒住了他麼?」
說著,廳外見奔來一個錦衣大漢,躬身稟道:「搜遍全宅,不曾發現潛入鼠輩。」
丁大江略一沉吟道:「諒已逃去,我等速入地穴逼供鄧公玄要緊。」
盛剛道:「此人逃去,必成無窮後患。」
丁大江冷笑道:「你怕他不來麼?有鄧公玄在此,金餌誘鰲,今晚定有多人侵入貴宅搶救鄧公玄,那時自可一網打盡。」
王鳳弼道:「我等似嫌人單力薄,倘或此人邀請甚眾武林高手,大舉進犯,老前輩雖然武功曠絕,用毒甚奇,亦恐雙拳難敵四手。」
丁大江大笑道:「無妨,鄧公玄必身懷五行絕命針筒及大還丹避毒珠等物,他們雖大舉侵犯,恐難擋老朽佈下無形奇毒……」說罷猛然憶及那中年儒生身懷異花,能避百毒,不禁心中立冒寒意,面色微變,大喝道:「我們走!」
諸人離開大廳後,屋樑上突閃出一條身形,疾似淡煙,迅如電光石火掠出。
宅外高將之下谷中鳳邱慧珍二女佇立守候,心中憂急異常。
突見一條黑影掠出,疾晃無蹤,谷中鳳驚呼道:「那就是他。」兩女迅疾追去。
※※
※
鄧公玄身形急劇下降,眼前一片疾黑,咚的一聲,只覺墮入寒涼透骨的水潭中,一股腥臭直衝入鼻。
幸虧水不很深,僅沒及胸,他雖生長江南,自幼居住太湖之濱,深通水性,卻也有力不從心之感。
他身形立起,運開夜眼凝目四望,只見黑漆漆一片,無分南北西東,懷中一摸,發覺火摺子已然溼透,無法照明,不由心生急燥,暗道:「不知此水牢究竟寬廣多少,麻城本是築自山上,倘此水牢系山腹地底,源流本遠自江河,則我性命死定矣!」
鄧公玄雖心生懊悔,但不由自主地憶起方才大廳上那暗中出聲示警之人,暗暗自問道:「此人究竟是誰?」
人在危難中,不免有所感觸,善惡是非如走馬燈般一一映現眼前,他不禁墜入天人交戰中。
半晌,他出聲長嘆一聲道:「出類拔萃,睥睨江湖,非是一蹴即成,千古以來,成則為王,敗則為寇,那有什麼善惡是非?」
看來,鄧公玄惡狠天生,孽重難返,日後慘死之禍未始無因。
約莫一個時辰過去,不見動靜,鄧公玄心中大急,雖斷定出聲示警之人必是谷中鳳同道,必不致見危不救,但難找出自己陷身之處,而且懾於催魂迦藍丁大江武功施毒,防不勝防,無法侵入,自己萬不能束手待斃,須找出死中逃生之策。
他身形往往走前,兩手緩緩揮動,猛然手指觸及一處奇硬之物,知是水牢石壁,遂沿著石壁慢慢摸索,意欲找出水牢暗門樞扭。
驀地——
只見人聲隱隱傳來,上方映現一道陰暗光亮,抬目望去,發現石壁上方呈現一小圓孔,突聞一尖銳高喚道:「鄧少俠!」
鄧麼玄正欲出聲回答,猛然靈機一動,默不置答。
忽聞驚急道:「難道他被淹死了不成!」
另一人冷笑道:「胡說,鄧公玄生長太湖,深通水性,怎會淹死,何況水又不深,必然被劍罡震落墮水,逆血翻湧,內傷甚重,昏死過去。」
那人笑道:「這就是了,他昏死過去,又被水浸沒,怎活得了?」
「依我判斷,他臨危不亂,必掙扎立起,挨著石壁站立,體力漸不支昏厥,仍自強撐著身軀不倒。」
「你這話倒有可能。」
一道強烈孔明燈光射入,巡掃四壁。
鄧公玄忙緊閉雙目,佯裝昏迷,傍著石壁直立在水中。
強烈陽光忽停在他面上,只聽傳來一聲朗笑道:「我說如何!」
另一人道:「丁老前輩似畏懼鄧公玄甚深,其實在水中施放奇毒,索興將鄧公玄毒斃,根除後患,一了百了。」
「你知道什麼?我無意窺聽得丁老前輩與盛大莊主談話,謂鄧公玄身懷異寶,什麼避毒珠等物在他身上,縱然施展毒奇,他亦無所懼,四位莊主不就是喪在鄧公玄五行絕命針之下麼?」
鄧公玄聞言不禁心神大震,暗道:「什麼!五行絕命針,原來老賊是認為自己身懷避毒珠、五行絕命對等物,故而有所畏懼,何不將計就計,可望脫險。」
只聽語聲又自傳來道:「丁老前輩方才原欲親自前來逼供鄧公玄,後因宅中驚訊頻傳,賊人施放火箭,宅中起火多處,卻又找不出絲毫敵蹤,且莫管鄧公玄生死,我等還是回去覆命吧!」
但見燈光移動,突然瞥見正前方石壁上嵌著兩隻鐵環,心中一動,暗道:「這鐵環莫非就是水牢樞扭。」認準了鐵環方向,等燈光隱去,身軀疾朝前方走去,挨近石壁,猛吸一口丹田真氣,玄鶴沖天拔起。
嘩啦一響,人從水面上急躍起三四丈高下,右手倏地一抓,已抓住一隻鐵環,左臂揮舞摸索,亦已拉住了另一隻鐵環。
他神功透運雙臂,猛力一拉。
轟的一聲,一方丈許四方巨石應手掀脫,倒向水牢,如非鄧公玄放手閃身得快,定遭巨石壓斃。
鄧公玄閃出巨石下壓之勢,兩足直踹,穿入缺口之內,耳聞一聲巨吼,悸人慾聾,心中一驚,身未落下,長劍已應手脫鞘,寒芒飛射,飄身落定。
他凝目望去,只見六隻綠焰逼視著自己,隱隱瞧出是三隻巨獸,無疑是虎豹之屬。
那三隻巨獸已作勢撲噬,似畏懼鄧公玄手中鋒芒犀利長劍,狺狺低吼。
饒是鄧公玄膽大武功高強,也不禁為之膽寒,他雖不畏虎豹,卻不知這地底究竟有多少險伏強阻,隻身之力,難以支撐。
忽聞一聲大吼,一股強風挾著一具龐大身形撲來,不禁大喝道:「孽畜找死!」
彈腕出劍,一式「指天劃日」揮出,寒虹電奔,刺向巨獸腹部。
三獸似訓練有素,見鄧公玄出劍,其他二獸撲向鄧公玄身後。
鄧公玄無異腹背受敵,顧不得傷眼前巨獸,縱身騰起,化為蒼鷹攫兔之勢,長劍突變「萬花吐蕊」,行出漫空劍影金星襲向三獸。
三獸目睹劍勢迅厲,凌空挫身猛退,其中一獸閃避不及,傷及皮肉,削揮尺許大小毛皮,鮮血湧出,不禁激發獸性,厲吼如雷,掀尾凌空一翻撲下,勢如泰山壓頂。
凌空下撲宛如泰山壓頂,鄧公玄雖然不懼力可制此獸死命,但須顧及其餘二獸發動撲襲,怎麼可在瞬息之間一舉致三獸於死,稍差毫釐自己必傷在獸爪之下。
且不道鄧公玄如何斃命三獸,只說谷中鳳、邱慧珍在七劍府外發現南宮鵬飛身影,急急追蹤而去。
遠出城郊五六里外,二女發現南宮鵬飛屹立在險峽巒崖上,凝目四巡,似找尋失物般。
二女一躍而上,落在南宮鵬飛身前,察覺南宮鵬飛已易為一樸實敦厚中年常人模樣,不禁眸泛幽怨神光,谷中鳳嗔道:「不告而別,害得賤妾二人好找。」
南宮鵬飛微微一笑道:「時機稍縱即逝,應當機立斷,無法走告,請乞見諒。」
邱慧珍道:「少俠在七劍府內掠出來此,必有所發現,不知可否見告?」
南宮鵬飛長嘆一聲道:「有極大發現,與川南三煞之死關係甚鉅。」
二女詫道:「什麼?」目露愕容。
南宮鵬飛道:「此人身法奇快,惜在下輕功太差,無法追及,此人在丁老賊率領大別七劍圍攻鄧公玄,鄧公玄誤觸訊息墜入地穴之際,在廳外發出五行絕命針。」
谷中鳳面色大變,道:「真是五行絕命針麼?」
「決錯不了!」南宮鵬飛正色道:「四劍喪在五行絕命針下,死狀至慘,形銷骨化變為一攤黃水。」並敘出丁大江判斷必是五行絕命針無疑。
邱慧珍道:「少俠為何不立即猝襲此人,不容此人兔遁。」
南宮鵬飛搖首笑道:「在下適藏身在大廳樑上,又為丁大江言語所誤,因老賊認為五行絕命針系鄧公玄陷墮地穴時發出,迄今尚未發覺另有其人,在下尋思四劍中針倒地方位,悟出並非鄧公玄而是另有其人,趁著老賊退出大廳欲前往地穴逼供鄧公玄後,在下才趁機掠出,那人身影已遠在十餘丈外林木中一閃即隱。
在下又恐鄧公玄陷入老賊毒手,匆匆命丐幫弟子縱火多處,擾亂老賊心神,無法顧及鄧公玄,未免有所稽延,以致那人走失。」
谷中鳳目露幽怨神光道:「鄧公玄心胸狠毒,少俠為何定欲保全他。」
南宮鵬飛嘆息一聲道:「鄧公玄心性為人,在下何嘗不知,但在下料測他心懷叵測,與川南三煞之死,有莫大幹系……」
谷中鳳詫道:「為什麼?」
南宮鵬飛道:「他為何亟亟於追查川南三煞死因,他又非行俠仗義之人,在我意識中,鄧公玄非無因而為,所以在下無法不保全他性命,以免線索中斷,何況他武功極高,陷入老賊之手口老賊更無異如虎添翼。」
谷中鳳點點頭,道:「賤妾對他也有所疑,少俠保全他性命,他必然不領情,日後恐生恩將仇報之舉。」
南宮鵬飛搖首笑道:「在下原未打算要他有所圖報之意。」
邱慧珍突然想起一事,道:「少依追蹤那人因何用五行絕命針致四劍於死。」
南宮鵬飛道:「他原認為一擊可以制老賊及七劍死命永絕後患,怎奈老賊與盛剛王鳳弼二人天意未絕,致成漏網之魚。」
「此人為何不連續引發第二次五行絕命針。」
南宮鵬飛笑道:「在下也有此疑,稍強尋思,便悟出其中道理,因五行絕命針本為唐天殘所有,一筒三十發,用後即無法替補,此人劫為己有,一則不知筒中尚存多少發,再則另有重大用處……」
谷中鳳嫣然一笑道:「留著進入伏義天璣圖解藏處之用是麼?」
南宮鵬飛微笑道:「此傳說近日已在江湖中不脛而走,兩位姑娘已有耳聞了,所以五行絕命針發出一次即少一發,唐天殘視逾性命,非在生死一發,性命攸關之際絕不展露,何況此人?」說著仰視蒼穹一片浮蕩白雲,似有所思。
谷中鳳突響起一串銀鈴悅耳嬌笑道:「少俠在想什麼?是否在尋思如何救出鄧公玄之策。」
南宮鵬飛道:「不錯,遲則不及,在下意欲立即前往七劍府當著老賊之面索人,但在下想如何解救兩位姑娘危難!」
兩女聞言不禁面面相覷,大感不解。
谷中鳳詫道:「賤妾兩人何來危難。」
南宮鵬飛不禁朗笑道:「請問兩位,鄧公玄是受何人指使前往七劍府。」
邱慧珍愕然笑道:「雖說是受賤妾二人指使,亦是奉少俠之命所為。」
南宮鵬飛道:「這就是了,鄧公玄倘獲知四劍喪在五行絕命針下,必疑心是兩位姑娘所為,無異是指兩位姑娘與三煞之死難脫鉅嫌,縱然百口辯解,也無濟於事,如此一來,豈非為兩位帶來殺身危難。」
二女不禁花容失色。
谷中鳳忽轉笑靨,嗔道:「解鈴還須繫鈴人,少俠總不能見危不救吧?」
南宮鵬飛忽靈機一動,低語了數句接道:「那麼在下先行一步,兩位姑娘緊記在下之言就是。」說著飄落崖下,向麻城掠去,身如流星飛矢,瞬眼即杳。
…………
七劍府雖遭此鉅變,但秘不張揚,宅門外仍屹立著十二個抱刀錦衣漢子,但面色冷森緊張,月光閃爍盼望。
忽有一背搭長劍布衣短裝老者快步趨向七劍府。
十二抱刀大漢面色一變,一個面如鍋灰錦衣大漢刀光一閃,攔住老者喝道:「請問閣下來意?」
老者微微一笑道:「當然是找人了。」說時目中逼吐懾人寒芒。
大漢目光一接,不禁機伶伶打一寒顫,盛氣立斂,抱拳笑道:「七位主人因事他出,閣下改日再來吧!」
老者仰面發出一聲長笑,聲震回空,半晌才收住,面色一沉,冷笑道:「老朽找是那鄧公玄,非但大別七劍在內,而且催魂迦藍丁大江亦潛身在此,尊駕為何謊言相騙,速去通報盛剛,就說老朽來此索放鄧公玄。」
十二抱刀錦衣大漢個個面色大變,遲疑未答。
老者冷笑一聲,撤出肩後長劍,道:「你等想是奉命攔阻,老朽自去找盛剛就去。」右腕一振,劍芒電奔。
十二錦衣帶刀大漢只覺一股巨大無倫劍罡將身形逼得踉蹌倒退,只見老者身法奇快掠入宅內而去,立即放出哨音,傳聲告警,紛紛撲向宅內。
老者正是南宮鵬飛易容所扮,搶步飛入,落在廣坪中,只見盛剛王鳳弼率領十數武林高手疾步而來。
那面如鍋灰錦衣大漢掠在盛剛身前稟明老者來意。
盛剛面色一變,道:「鄧少俠已在寒舍中待為上賓,閣下為何索人。」
老者冷冷一笑道:「老朽是鄧公玄師叔,有丁大江在,絕做不了好事,鄧公玄必為其無形奇毒所制,所以來此索人,盛老師助紂為虐,恐亦難逃公道。」
盛剛強作鎮定,佯裝宏聲大笑道:「閣下誤會了,鄧少俠尚在大廳下酒酌歡飲,閣下倘不見信,容盛某帶路,便知所言不虛。」
老者怒道:「人無害虎心,虎有害人意,老朽喚出鄧公玄就是,鬼蜮心機,老朽不會上當。」
盛剛雖疑心鄧公玄決不會有什麼師叔,但老者既公然登門索人,必非易與之輩,手式一擺,那十數名高手一躍而前,身形疾出,將老者圍住當中,手刃直指老者前胸。
在此情形老者無異置身刀陣之下,只須有些微舉動,十數柄兵刃同地出手,武功再高,也無法悉數避過。
老者垂著長劍,眼皮微翻冷笑道:「老朽沒有猜錯吧,鄧公玄已非座上客而成階下囚。」說時不見他如何動作,只見劍光連閃,兩名高聲慘嗥出聲,仰面倒地,腹腔已裂了一尺許口子,五臟六腑隨著殷紅鮮血湧出。
其餘高手不料老者出手竟如此迅快若電,等情知有異紛紛出手時已是不及,老者已掠越兩具屍體之外落下。
盛剛王鳳弼不禁面色大變,只覺眼前老者劍招之奇比鄧公玄更精奇辣毒,心神猛震。
只聽老者冷笑道:「老朽忍無可忍,數十年首次要開殺戒了。」懾人眼神環掃了一眼,大喝道:「倘不願助紂為虐,請立即逃生,否則休怨老朽心辣手黑!」
盛剛王鳳弼面色一變,雙雙出劍,其餘匪徒亦揮刃猛攻。
老者哈哈一笑,長劍刺空環身疾劃一周天圓圈,「茲」的一聲,宛如裂帛,入耳心悸。
只聽數聲悶哼,圍攻匪徒疾躍開去,胸衣為凌厲劍罡割開尺許口子,皮破肉綻,鮮血汨汨溢位。
其中數人似受創沉重,傷及臟腑,身形晃了數晃噗咚倒地。
盛剛王鳳弼亦不例外,胸前滲出腥紅鮮血,面色慘變,但受創不重,不禁膽寒魂飛,情知遇上了平生未見之勁敵,倘不逃生,今日覆巢之下焉有完卵,丁大江久久未出,諒已遁去,疾轉身軀穿空遁入林中。
其他匪徒群龍無首,無心送死,吆喝胡哨,四散奔去。
七劍府中立時大亂,各自逃命。
南宮鵬飛慢慢走向大廳。
在南宮鵬飛與盛剛等人動手之際,催魂迦藍丁大江追魂學究蘇廷芳已在近處潛身窺視,目睹南宮鵬飛施展「一元大極」奇招,心神猛駭。
丁大江向蘇廷芳低聲道:「老朽出道江湖數十年,從未見過劍招之奇有如這老鬼,不是老夫氣餒,現身出戰無異自找敗辱。」
蘇廷芳道:「丁老師不能施展無形奇毒麼?」
丁大江搖首道:「這老鬼自稱為鄧公玄師叔,鄧公玄身懷五行絕命針,說不定避毒珠藏在這老鬼身上,何況無形奇毒並非無往不利,我等不如速離七劍府,哼!俟我等覓獲‘伏義天璣圖解’,那時再清償這筆血債也不遲。」一拉蘇廷芳轉身擇徑穿出宅外。
早有丐幫高手監視,暗暗尾隨躡去。
…………
鄧公玄面色森厲殺氣,一手搏劍渾身血汙水淋,三隻巨獸雖悉為戮殺,但已顯得筋疲力盡,喘息頻頻。
石室中陰暗如晦,巨獸糞便氣味中人慾嘔,不奈久在此室,他已察出系三隻巨豹,暗道:「三豹既為七劍豢養,必有專人餵食,此室定有暗門出入。」調勻了真氣後窮極目力發現一道石門,與原有石壁合成一體。
鄧公玄武功極高,長劍慢慢刺入隙縫望下切去,只覺劍身逼阻,知是門外鐵釦,臂運神力猛切而下。
克嚓一聲,鐵釦迎刃而斷,將劍身抽出,左掌推去。
只覺石壁緩緩向外開啟,不禁心頭狂喜。
移時石門被推開來,走入一間點著一盞昏黃油燈狹小石室。
室內放置兩張草榻,榻上均有一黑衣人蜷身而臥。
榻上一黑衣人似為鄧公玄衣袂帶風驚覺,倏地翻身而起,不禁噫了一聲道:「鄧少俠是你!」
鄧公玄聞聲一呆,說道:「谷姑娘!」
另一人自然是邱慧珍亦聞聲離榻而起。
谷中鳳應道:「正是小妹,多謝鄧兄趕來相救!」說著剔亮油燈,發現鄧公玄渾身溼透血汙,不由一呆。
鄧公玄面現尷尬笑容,道:「在下與兩位姑娘一般,亦墮入老賊暗算所乘,兩位姑娘何時落在老賊手中?」
「谷中鳳在城外酒店發現鄧兄,因七劍耳目密佈,故未便現身,疾入麻城找到昔日舊交恆豐米糧行店主李百昌,請他前往酒店找尋鄧兄,因李百昌久在麻城,無人起疑。」話聲略頓,輕輕嘆息一聲,又道:「李百昌離去後,小妹無意瞥見追魂學究蘇廷芳身影,立即留話與店夥後尾躡蘇廷芳之後潛入七劍府,那知府內戒備森嚴,丁老賊、蘇廷芳與七劍疾臂出手,小妹與邱姑娘力竭為蘇廷芳點上穴道被擒。
老賊正欲刑供小妹,鄧兄已在城廂傷了七劍手下,老賊忙命盛剛只可智擒不可力敵,將鄧兄誘來宅中再作計議,遂將小妹兩人暫囚禁此室。」
鄧公玄道:「谷姑娘尚有高人相助麼?」
谷中鳳眸中泛出困惑不解神光,搖首道:「沒有呀,除李百昌外並無何人?」
鄧公玄暗道:「五行絕命針看來不是她了,而是另有其人了,幸虧話已說明,不然這誤會可引向岐途不能自拔。」
忽聞室外傳來一陣濃濁腳步聲,一道鐵門被踢了開來,只見李百昌橫著一把鋼刀押著一個面無人色,身上帶傷的錦衣大漢走入。
李百昌日睹三人,不禁笑道:「三位均在此處安然無恙,小人放心了。」
谷中鳳詫道:「你怎找到此處?」
李百昌道:「小人自鄧少俠被盛剛延入宅中後,放心不下,隱在對街探覷,見兩位姑娘及鄧少俠久久未出,心中急燥,傍晚時分,突見宅內奔出甚多婦孺接著又奔出七劍手下,形色張惶,小人認為三位幸已得手,但不見三位出來,小人鬥著膽潛入宅內,只見滿地狼藉屍體,並無一人,尋來尋去,才遇上這人從牆圯掙扎爬起,問出三位陷身在此,是以押他前來。」
谷中鳳面現訝異之色,道:「想必宅內發生變故。」目注錦衣大漢道:「你如真話速說,我當可饒你一條性命。」
那錦衣大漢吞吞吐吐道:「鄧少俠跌下水牢之際,廳外忽射入一片暗器,四位莊主立即斃命,身化濃血。
丁老前輩立即斷出此乃五行絕命針所傷,本以為是鄧少俠墮下之前發出,意欲逼供少俠,怎奈宅外射入多處火箭,莊院延燒多處,丁老前輩知鄧少俠尚有援手,便命搜覓敵蹤,率同盛王二位莊主及蘇老英雄匆匆奔出,欲找出那出聲示驚少俠之人,遍覓無著,行經望雲樓前,樓上突撲下甚多蒙面人及一無名持劍老叟……」
鄧公玄詫道:「無名老叟!」
錦衣大漢道:「老叟就是向少俠出聲示警之人。」
鄧公玄更感惶惑不解,問道:「他是何形像?」
錦衣漢子將老叟形貌描敘一番,又道:「丁老前輩問此老叟姓名來歷,他竟自稱系鄧少俠師叔。」
鄧公玄搖首苦笑道:「在下何來師叔?」
錦衣漢子接道:「老者問丁老前輩少俠現在何處,丁老前輩答稱少俠已墜下深水潭中已遭淹斃,老者冷笑道:‘死了倒好,我與他師父雖不兩立,仇如海深,但卻不能不代他報仇。’
雙方動起手來,那老者劍招辣毒已比,連傷多人,丁老前輩暗中施放無形奇毒,冷笑道:‘你已中了老夫無形奇毒,還不束手就縛。’
老者哈哈狂笑道:‘老朽身懷避毒珠,豈奈我何。’說著取出一支圓形鐵筒,丁老前輩見筒面色大變,轉身穿空如飛逃去。
那老者疾追離去。
盛王兩位莊主及蘇老英雄衝出重圍棄莊奔逃,蒙面人大肆殺戮,將婦孺驅出,小人被掌力震傷昏絕,甦醒時又遇這位……」
鄧公玄恍然已明,卻不知老者是何許人,眉泛殺機,長劍一抖。
谷中鳳忙道:「且慢,我等不可失信,且此人生死無關宏旨。」揮令錦衣漢子逃生,四人接蹤離去。
走出宅外,谷中鳳道:「小妹意欲轉回白鷺崖稟明家師,鄧少俠何去何從?」
鄧公玄道:「自然在下須追蹤丁老賊!」
谷中鳳道:「那麼小妹暫且別過!」
邱慧珍仍是與谷中鳳同行,作別而去。
鄧公玄目送二女後影,忽生出一絲疑念,暗道:「無名老叟形跡已現,谷中鳳理應與自己同行繼續追蹤,怎麼她竟生出轉回北海之念,其中必有蹊蹺,莫非她存心要用脫自己麼?」
決心追隨二女一陣,疾奔而去。
夜深更殘,星斗滿空。
只見二女投入一處村集而去,防自己入得鎮街形蹤敗露,停住心生躊躇,忽聞身後隱隱傳來一片衣袂破風之聲,身形疾閃入道旁密樹中。
五條魅樣黑影身如飛矢掠來,距自己藏身之處七八丈外頓住,鄧公玄察覺五人均是烏巾矇住面目,只聽一個陰惻惻冷笑道:「鄧小賊似已進入鎮街,你我不可形跡敗露,令主嚴命不可走失鄧小賊。」
三條人影一躍而出,撲向鎮街上。
留下二人仍自留在原處,只聽一人語聲又起:「令主追蹤丁老賊之意,端在尋出漆元章下落,假老賊之力,收漁翁之利,此計甚好無可厚非,但鄧公玄風馬牛不相干,令主何以如此重視。」
另一人沉聲道:「令主行事神鬼莫測,我等只奉命所為,休妄自猜疑,以免自取罪禍。」
驀地——
一條龐大如鳥身影疾掠而至,兩蒙面人似乎一怔,悚然躬身道:「令主也趕來了!」
星光閃爍下,映出來人身影,正是錦衣漢子口中描敘的自稱為鄧公玄師叔老者。
鄧公玄不禁一呆。
老者沉聲道:「鄧小賊現在何處?」
蒙面人答道:「不知為何鄧公玄追蹤谷中鳳二女,似已入得鎮街上,同行三名弟兄已暗暗尾隨而去。」
老者鼻中冷哼一聲,目光炯炯凝向遠處。
一個蒙面人似放膽問道:「令主,鄧公玄有如此重要麼?」
老者微微一笑道:「鄧公玄似與川南三煞之事大有牽連,何況他武功機智無一不高,與老夫他日行事不無梗阻,為未雨綢繆計,如不能收為臂助,趁早殲戮以免後患。」
鄧公玄暗中聞言不由機伶伶打一寒顫,忖道:「好一個大言不慚老匹夫!」
只聽那蒙面人道:「鄧尉梅隱在江南武林中雖名望甚高,但本身武學卻不能算頂尖高手,鄧公玄家學淵源,未必就可青出於藍。」
老者點點頭,似甚為讚許,道:「鄧公玄一身武功似非出於其父,恐另有隱秘。」
鄧公玄聞言暗中大驚,忖道:「這老鬼究竟是何來歷,武林中黑白兩道隱去已久高人名家,自己大半所知甚詳,怎麼未聽說過有如此形貌人物!」
忽聞蒙面人道:「方才令主在七劍府施展那招劍學,委實威力無倫,屬下斗膽請求可否傳授,藉以防身。」
老者聞言不禁哈哈宏笑如雷,聲播夜空,宿鳥噪飛,十丈方圓內枝葉簌簌落下如雨。
鄧公玄更為震驚此老者好精深的內功。
半晌,老者笑定,道:「武學造就高下雖說其火候經驗極有關係,卻端憑於本身根骨秉賦,你姿質雖然不差,可屬中上之選,但須習成老夫這招劍法七成威力,非十年不可,這樣吧,趁著此處夜深無人之際,老夫不妨演練此招,假時再傳授口訣心法。」說著緩緩拔劍出鞘,又道:「你兩人緊立在老夫之後,免致誤傷。」
鄧公玄暗中聚精會神凝視老者劍式,只見老者將長劍緩緩平伸而出,吐氣開聲,劍隨身轉,虛空劃了一圓圈。
劍罡破空,發生裂帛刺耳銳嘶。
老者劃滿一周天後,即放劍回鞘,四外並無任何異樣情狀。
鄧公玄不禁暗感納罕。
老者笑道:「你兩人以劈空掌力揮向四外,便可明白老夫劍招威力如何。」
兩蒙面人身形一分,相背而立,雙掌一招「風捲落葉」揮出,勁風潮湧,只見四外樹木迎風根根斷裂,嘩啦啦大響,塵霧漫空飛湧,威勢駭人。
半晌塵定,碗口粗徑大樹斷折了數十株,斷口平整光滑,鄧公玄目光銳利,不由心神凜震。
驀地——
鎮集上三條黑影現出如飛奔至,以驚疑目光望了四外一瞥,躬身向老者稟道:「谷中鳳二女未在鎮集上逗留,繼續前行,似轉返北海,但未發現鄧公玄形蹤。」
老者目泛怒光道:「無用的東西,鄧公玄必已發現你等暗暗在後躡蹤,擇處隱藏,必隱身在鎮集周近,你等速速搜覓,一察覺有異,即施展旗花傳訊。」
五蒙面人聞言身形分向掠去。
夜風狂勁,老者鬚髮衣袂飄拂出聲,他屹立如一座泥塑木雕神像,目光沉凝,眺望遠處。
鄧公玄矮身蹲下一動不動,心中大感急燥。
約莫一頓飯光景過去,遠處天際忽衝起一道紅光,老者兩臂一振,騰起宛若飛鳥穿空,身形迅若流星,劃空疾逝,杳失在蒼茫夜色中。
鄧公玄暗道:「此時不走,更待何時。」身形掠出,轉望往麻城方向掠去。
他離去不久後,嗖的掠出一蒙面人,扯下面巾,現出一乾枯如柴中年漢子,嘴角似笑非笑咧開,撲向村街上。
東方已現魚肚白,鎮街上漸見行人,一家飯莊店夥忙碌著應市,門首放著一隻大油鍋,熱袖滾沸。
一個裸著上體肥胖漢子在旁舞動一雙鐵筷,撥弄鍋中所炸的麻花油條糯餅。
食客漸漸旺盛,已上了五成座,傍欄一張座位上端坐著一中年文士,目光不時眺望街心。
忽地發現食客中有四道極為稔熟的眼神,就在鄰座上,中年文士不禁一呆。
這中年文士正是南宮鵬飛,方才易容為老者施展劍術絕乘奇招「一元太極」,驚退了鄧公玄,以免鄧公玄追蹤谷中鳳節外生技,再換易文士模樣來此飯莊,聽候丐幫弟子傳訊丁老賊行蹤。
他發現察覺這四對眼神甚為稔熟,猛然憶起雙邪鐵臂仙猿楊玉龍及龍駒寨混元爪樊炎傑二人。
樊炎傑系龍駒寨外壇舵主,張福在客棧中系由樊炎傑接來寨內,談過兩句話後卻不復見。
南宮鵬飛暗道:「龍駒寨有此吃裡扒外的內奸,岳父素有知人之明,怎未察覺,樊炎傑竟與楊玉龍沆瀣一氣,神情鬼崇,-定然不是好事。」
只聽楊玉龍輕唉了一聲道:「不料七劍府一夕之間煙消瓦解,五死二逃,那無名老鬼身懷五行絕命針卻不知是何來歷,毫無端倪可尋,甚感棘手。」
樊炎傑道:「想必丁大江已知,日後相遇丁大江不妨套問真情。」
楊玉龍搖首道:「丁大江老年成精,機智絕倫,若然相遇只恐自投羅網。」
樊炎傑道:「如此說來,少寨主就此罷手不成。」
楊玉龍道:「事有緩急之分,在下必須獲得一柄寶劍,才能立於不敗之地。」
樊炎傑詫道:「少寨主身後這柄不是上好緬鋼打造,鋒芒犀利的好劍麼?春秋神物,切石若腐,此乃罕遇難求之物,恐難如願。」
楊玉龍不禁笑道:「在下已探出燕京宋御史府中藏有一柄‘星寒’劍,若能到手,此劍切金斷玉如摧枯拉朽,縱然宇內六兇聯手在下亦不畏懼。」
樊炎傑滿面欣喜之色,低聲道:「少寨主是想將‘星寒’劍盜出麼?」
楊玉龍搖首微笑。
樊炎傑愕然張目道:「當面求贈或重金購買麼?」
楊玉龍低哼一聲道:「說得這麼容易,即是宋御史本人也不知府中珍藏此劍,其祖先癖嗜古玩,收藏甚豐,俱存在一密室中,此劍連柄僅二尺七寸,漆黑無光,宛如一截鏽鐵,鋒口滯鈍,比平常刀劍更不起眼,施展起來非內家絕頂高手,力透劍身才能發揮星寒劍威力,風聞宋御史祖先收購此劍時本不願買,但賣主力證為大禹治水時,禹帝則持此星寒劍殲除群妖,方予給銀五十兩勉強買下。」
樊炎傑目露惘惑之色,說道:「少寨主怎麼知道得這麼清楚,無稽傳聞,何可採信。」
楊玉龍微微一笑道:「家父手下有一高手辣手人屠龐洪,樊兄必然知曉。」
樊炎傑點點頭道:「令尊手下有這麼一號人物,但卻常不露面,長年潛跡在後寨小樓上。」
楊玉龍點點頭道:「樊兄那知他是當年一名獨行大盜,一身功力已臻化境,他潛跡在宋御史府中充任一名護院武院,假此身份作為護符,在燕京城大戶官紳家中盜竊珍寶。
龐洪無意窺得宋御史府中收藏古物清冊,發現有一柄‘星寒劍’名稱,他在山習藝時偶聞老輩人物談及此劍出處神奧,故而緊記在胸。
但他費了匝月功夫,始終未覓得‘星寒’劍所在,不知宋御史先世棄置另處或是為人攜出,套問宋御史本人,亦茫不知情。
後因龐洪犯案如山,京城大戶無一不失竊,只有宋御史宅中毫無所事,是以六扇門因而生疑,龐洪自知無法再留,潛逃無蹤……」
混元爪樊炎傑聽得津津有味。
而南宮鵬飛亦在聚精會神傾聽著。
楊玉龍雖自詡工於心計,目光銳厲,早就詳察店中食客中無一人是江湖人物,又是低聲談話,無異蟻語傳音,卻不料南宮鵬飛易容神妙,精華內斂,內功精湛,兩人對語無不清晰入耳。
只聽樊炎傑道:「龐洪雖曾目睹藏珍記述,但始終未曾覓得‘星寒劍’,說不定早就遺失,欲覓得星寒劍不啻大海撈針。」
楊玉龍搖首笑道:「依家父判斷,‘星寒劍’未必遺失,因宋府屋宇寬宏,年代久遠藏珍之處屢經遷徒,也許其棄置之處為人遺忘,若劍流落在武林中,必然震動江湖。」
樊炎傑道:「楊老前輩料事如神,必然不差,你我應及早趕至京師,捷足先得,以免落入他人手中。」
楊玉龍道:「天下事欲速則不達,況無他人知情,覓獲此劍並非一蹴即成,須用權變之術,家父與龐洪等人已先行趕往京城,慎密策劃,才可收水到渠成之效,在下緩慢行程之故,意在偵明川南三煞失物下落。」
樊炎傑略一沉吟道:「目前武林紛紛,無不追尋失物及找出三煞死因,找回失物便可尋得那冊武林絕學‘伏義天璣圖解’,但星寒劍是否有助於此事。」
楊玉龍微微一笑道:「樊老師有所不知,在下未明言‘星寒’劍諸般珍異之處,此劍不但可助於防身,而且有避毒避邪,水火不侵諸般妙用……」
樊炎傑道:「京畿實是藏龍臥虎之處,宋御史權勢炙手可熱,若有失慎,恐弄巧成拙,不知應如何進行才能不露形跡到手。」
楊玉龍目光四外巡視了一瞥,道:「據家父與龐老前輩判斷‘星寒’劍仍藏在宋宅,因此劍有此珍異,夏日蚊蠅不生,毒物遠離,只需逐處查視,定然可找出端倪,再不然……」說著目中突逼射狠毒神光,接道:「縱火燒燬宋御史宅等,如此劍仍在,藏處必然無法波及!」
南宮鵬飛暗暗驚心道:「此人心計委實辣毒,星寒劍必然不能容他到手。」心內盤算如何施展釜底抽薪之策。
但聽混元爪樊炎傑道:「如此說來,茲事重大,決不可紋風洩露,不然洞庭將成眾矢之的。」
楊玉龍笑道:「星寒劍武林高人雖有人知其珍味,但無人知此劍落在宋宅,只須我等不露行藏,定可神不知鬼不覺將星寒劍取到手中,再說,目前若有與洞庭為敵者則無異與七大門派作對,家父以幼弟送質少林,以示徵信,併力言非找出川南三煞死因尋回失物不可,恐無人甘冒奇險惹火焚身。」
南宮鵬飛暗道:「看來事態越發嚴重了。」愁眉深鎖,意欲立即出手將兩人制住,突然發覺鄰近各座有數人目中神光一閃即隱,猛感心神一震,忖思:「這數人如非洞庭黨羽,必是七大門派中高手遣作暗中防護楊玉龍,此時出手定引起一場劫殺。」
他投鼠忌器,籌思無策,最令他為難的是無法分身,因追覓催魂迦藍丁大江行蹤雖說比楊玉龍較為重要,但星寒劍倘落在洞庭手中,為禍更烈,目前處境無法並顧,忽地目中一亮,只見鄧公玄率領五人走入茶樓,擇座坐下,不禁計上心來。
原來鄧公玄折返麻城後,他同黨亦隨後趕到,聚商密議之下決不能讓催魂迦藍逃脫,更不容無名老人得逞,仍須繼續追蹤,但鄧公玄系驚弓之鳥,懼形跡敗露,亦易容而來。
南宮鵬飛不禁啞然暗笑,忖道:「好啦,暗中相鬥,智者為高,有熱鬧好瞧啦!」
楊玉龍目睹鄧公玄等人走入,雖不知是誰,但一望而知均是武林人物,趕忙住口不談。
南宮鵬飛離坐而起,飄然離去。
…………
玄武湖波平似鏡,滿眼盡碧,周十餘裡,鐘山峙於東,幕府山亙於北,西側石城迢遞,逶迤湖畔,湖中有五洲,堤柳含煙,幽篁蔽日,盛產櫻桃蓮藕,入夏滿湖紅裳綠蓋,暗送荷香,泛舟其間,風光勝絕。
那日,正交未末辰初,玄武湖中一艘華麗畫舫盪漾於碧波間。
舫上兩面明窗蒙以碧紗,弦管嬌笑之聲隱約可聞,艙內南宮鵬飛已恢復本來面目,劍眉星目,面如冠王,丰神秀逸,瀟灑不群。
一雙貌美船孃依偎其旁,輕顰淺笑,不時響起一串銀鈴,一個身著淺綠灰羅衣纖手握著一管竹簫,道:「公子尚要吹奏一曲麼?」
南宮鵬飛微笑道:「不用了!」說著目光凝向紗窗外,只見湖面附近現出一葉扁舟,舟上兩人對坐打槳相談,不禁眉頭一皺,暗道:「他終於到了金陵!」
扁舟上正坐著鄧公玄與一豐額濃眉,虎目炯炯,身著灰衣中年漢子,南宮鵬飛自離開鎮集茶樓後,即密命丐幫調遣高手暗躡楊玉龍及鄧公玄等人,並故意放出風聲,謂催魂迦藍丁大江等人逃向金陵。
果然楊玉龍及鄧公玄等人先後趕抵金陵。
船孃察覺南宮鵬飛神色有異,不禁互望了一眼,綠衣少女嬌聲道:「公子可是發覺有熟知友人亦在湖上泛舟麼?」
南宮鵬飛微微頷首展齒笑道:「姑娘委實伶俐聰明,不過尚礙難與他們相見,在下意欲拜託兩位姑娘一事,但不知可否願意相助。」
翠衣少女格格笑道:「公子有何差遣,賤妾定能盡力以赴。」
南宮鵬飛道:「那麼兩位姑娘緊記那座小舟上兩人形像。」說著手指在窗外相距十丈遠近小舟。
兩女不禁一怔,織指挑開一線碧紗,凝眸望去,須臾轉身,另一紅衣少女道:「那兩人莫非是公子熟友麼?請問有何差遣。」
南宮鵬飛道:「現在無暇言說,姑娘府上不是住在附近麼,請速將舟傍岸,在下就在府上打擾片刻,書就一函,兩位姑娘任一人將書信送達兩人,在下即感恩不淺。」
人間雖盡多美男子,但南宮鵬飛飄逸瀟灑迷人氣質世所罕見,兩女見南宮鵬飛自動去她們家中,那有不允之理。
兩女所居就在湖心洲堵上,船行甚速,已棄舟登岸,引著南宮鵬飛走向柳雲叢中。
一楹瓦屋,竹籬圍繞,打掃得極為乾淨,兩女本是好人家女兒,只以父早喪母又染有風溼宿疾,不得已操此生涯,卻賣笑不賣身,長者周素珠,妹喚周素貞。
廳屋內窗下坐著一個霜鬢灰髮老嫗正刺繡著一雙鴛鴦,周素珠嬌笑道:「娘。」
老嫗忙放下針繡,抬面目睹南宮鵬飛,不禁一呆,道:「這位公子是何人?」
周素貞笑道:「女兒尚未請問公子尊姓咧!」
南宮鵬飛胡捏了一個姓,道:「在下姓趙,打擾尊府甚是不安,在下片刻後即離去。」
老嫗忙命二女張羅茶水酒食。
南宮鵬飛忙道:「老夫人不用費事,在下食用已飽。」暗中向二女使一眼色,周素貞半扶半推將老嫗送往內室。
周素珠取來筆墨紙硯,南宮鵬飛磨墨濡毫,書下一函,附著周秦珠耳內低聲囑咐。
南宮鵬飛日送周素珠攜著書信離去後,忽見周素貞走出,目現潮紅似已哭泣過,不禁詫道:「姑娘為何哭泣,莫非為了在下致受令堂嚴責。」
周素貞見問,不禁珠淚奪眶而出,搖首悽然一笑道:「並非為了公子,而是愚姐妹命苦,因幼年父喪母病,家母無奈舉債將我姐妹扶養長大,本不得不操此賣笑生涯以維度日,不料惡叔竟迫家母將我姐妹買與吳姓惡人作妾。」
南宮鵬飛內心甚感惻然,寬慰微笑道:「姑娘不必悲苦,此事已成定局了麼,在下自不能坐視不救,喚你惡叔前來,在下與他理論。」
周素貞搖首悽然答道:「公子盛情我姐妹心感,那吳泰康為金陵一霸之子,府內蓄養甚多武師,橫行鄉里,動則毆人致死,公於文弱之軀,怎可與此人理論。」
南宮鵬飛不禁朗笑道:「姑娘放心,在下如無化解之能,也不致自誇海口。」說時目中泛出一抹懾人神光。
周素貞似已察覺南宮鵬飛眼神有異,知非常人,不由綻開如花笑靨,向南宮鵬飛盈盈一幅,道:「賤妾無恩可報,先在此行謝了,惡叔傍晚時分必然來此,公子且請稍坐,容賤妾稟白家母。」
南宮鵬飛道:「姑娘請便吧!」
周素貞滿懷欣悅轉身疾向內室走去。
驀地……
門外疾落驚鴻般閃入三條人影,現出三個年少壯建漢子,躬身行禮。
南宮鵬飛認出三人是丐幫弟子,立即微笑道:「三位來得正好。」立即轉身書下三道信函,分發三人,又道:「照書行事,不能稍有錯失。」
三人接過如飛掠去。
且說周素珠駕船迅速找到鄧公玄泛舟之處,忙打漿逼近,嬌笑道:「船上那位是鄧公玄少俠?」
鄧公玄不禁心神猛震,倏地立起道:「姑娘為何識得在下。」目中泛出一抹殺機,蓄勢右掌,若回答有異,立即擊斃。
周素貞嫵媚笑道:「片刻之前有兩位姑娘坐這小舟遊湖,命小女子梢一書信前來並敘明二位形像,不然小女子怎能相識。」
鄧公玄聞言不禁微微色變,道:「那兩位姑娘姓什麼?是何形像?」
周素珠答道:「她們自稱姓谷姓邱。」繼將兩女穿著形貌敘出,又道:「谷姑娘說函內之事關係鄧少俠生死,請折閱便知詳情。」
鄧公玄忙伸手接過來書信折閱不禁神色大變,在懷中取出一錠白銀,道:「聊以相謝,此事請姑娘慎勿外洩。」
周素珠接過謝了一聲,嫣然一笑操舟離去。
那同舟虎目炯炯漢子詫道:「這書信莫非谷中鳳所寫麼,不知為了何事可否見告。」
「不錯!」鄧公玄目泛憂慮之色道:「谷中鳳不久之前在湖上泛舟,發現我等兩人亦在此,本欲相見,不料察覺你我舟後有可疑人物尾隨,忙棄舟登岸,查明不但丁老賊等人到了金陵,而且發現洞庭少寨主楊玉龍也已抵達,湖周密布伏樁均是楊玉龍黨羽,谷中鳳命我等故作從容,速返客棧……」
漢子詫道:「此事有虛假否?」
鄧公玄搖首道:「在下看來到是千真萬確之事,我等所住客棧亦有賊人眼目,楊玉龍亦投宿在內,谷中鳳嚴囑茶水飲食千萬不要沾唇,以不變應萬變,俟她們邀請能手趕至。」說著將谷中鳳來信遞與虎目炯炯漢子。
那漢子名喚鐵指金刀連天雄,縱橫八閩,威名卓著,接過書信,目睹箋上密密麻麻一筆工整簪花小格,清秀端麗,已自信了五分。
箋函內言詞懇切,敵我情勢分晰得極為清楚,知無虛假,道:「這顯然是真的了,連某本認為此女來得可疑,傳受楊玉龍指使偽裝受谷中鳳之命而來,再鄧少俠本屬易容,怎能形跡敗露,今閱此函,方知少俠折返麻城後不慎被楊玉龍黨羽在後躡隨。」
鄧公玄冷笑道:「在下並非畏懼楊玉龍,而是有所顧忌那無名老人,走!你我先回客棧去。」
…………
棲霞山北麓宇端在,清溪環繞,山明水秀,不啻世外桃源。
這片屋宇不下百數十戶人家,楓林掩映一幢高牆大屋,氣派宏偉,門前一條寬可二丈碎石馬徑筆直引往清溪,河上橫架吊橋。
暮靄蒼茫,那幢高牆大屋燈火如晝,鼓樂之聲揚溢戶外,吊橋首立著四抱刀勁裝捷服,貌像陰鷙漢子,不時有江湖人物及快馬通過吊橋,向把守的勁裝的大漢投上一份貼子,便逕向大宅行去。
忽然橋上現出一個灰髮老者,滿面烏瘢痕,目光陰冷,花白長鬚,腰配一柄長劍,他行經把守橋口上四抱刀漢子,未有投帖,一個獰惡大漢突面色一變,伸刀一攔,冷冷笑道:「尊駕未有敝主請帖,恕難延入。」
老者兩自一翻,逼射懾人寒芒,冷笑道:「你家莊主可是吳慶瑞麼?」
「正是!」
「今日是他花甲上壽之期麼?」
「不錯!」
老者哈哈大笑道:「老朽與他是多年不見舊知,想不到他居然有此排場,縱有請帖,也無法投遞。」
抱刀大漢不禁一怔,道:「請問老英雄尊姓大名,容小人傳訊莊主,敝莊主定然出迎。」
灰髮老者哈哈大笑道:「那倒不必了,老朽姓諸,言者諸,今夕賓客如雲,老朽又非武林高人,不想驚世駭俗,自去尋他便了。」說著身形一閃,已在七丈開外碎石馬道中。
四大漢不禁面面相覷,迅疾以飛鴿傳訊入莊。
灰衣老叟耳聞一溜鴿哨劃空送入莊內,峻冷麵色上微泛一絲陰森笑容,飄然慢步走向宅門而去。
身近宅門,只見石階前立著一錦衫老者,目中逼射威稜,後隨多人,均是肩頭絲穗飄揚江湖高手,內中有一少年,鷹鼻尖腮,似是酒色過度面泛青白。
灰表老者知這錦衫老人就是金陵一霸吳慶瑞,不禁微微一笑,面色從容,一步一步走進。
吳慶瑞一瞬不瞬打量來人,忽地兩眉濃聚,不勝驚愕,宏聲道:「尊駕是誰?」
灰髮老者哈哈大笑道:「江山依舊,面目已非昔年,兄弟還是諸定邦,十年彈指過,頭上華髮生,吳莊主已是一方之雄,兄弟依然故我,難過便不復記憶麼?」
吳慶瑞面色一變,獰笑道:「尊駕真是諸定邦。」
灰衣老者淡淡一笑道:「不錯,還會假得了?」
吳慶瑞眼中毒芒一閃,哈哈狂笑道:「諸老師命大,甚是難得,此次光臨想必……」
諸定邦厲聲道:「意欲索還十年前雙掌一箭之仇。」
突聞吳慶瑞身後一聲厲喝道:「憑你也配!」
身影一閃,現出-面如硃砂,貌像威武老者。
諸安邦不屑理會,目注吳慶瑞冷冷笑道:「今日是你壽誕之期,難道吝惜一杯水酒麼?」
吳慶瑞冷笑道:「礙難延請!諸兄意欲復仇,請另訂時地,吳某準依時赴約。」
諸定邦搖首道:「諸某還有要事在身,今晚定要清償,昔年助紂為虐之徒,亦須一併誅戮。」
那面如硃砂老者雙掌猛推而出,潛勁山湧襲向諸定邦。
驀地——
寒光疾閃,只聽一聲淒厲慘嗥,面如硃砂老者身形倒橫在三四丈開外,雙臂已斷,腹腔洞裂,血湧如注。
群邪不禁大駭,未見諸定邦長劍如何出鞘,只覺諸定邦劍勢辣毒無比。
諸定邦暗暗嘆息一聲道:「我非好殺成性,此舉本屬殺雞儆猴之意,不然徒增殺孽於事無補。」
吳慶瑞內心震駭已極,雖未瞧清諸定邦如何出劍,卻心想諸定邦身蘊上乘絕學,已非當年。
忽聞一聲陰惻惻冷笑,宅內飄然走出催魂迦藍丁大江,目光陰森悸人心神,注視了諸定邦一眼,道:「尊駕此來意欲清償前仇,本無可厚非,但冤家宜解不宜結,當年之事可否見告,老朽願為雙方排難解紛。」
諸定邦怒道:「閣下未免多管閒事!」
丁大江聞言目中滿蘊殺機,冷笑道:「你知老夫是何許人麼?」
諸定邦厲聲道:「閣下老恃強出頭,恐侮根莫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