勝玉珠立道:「少俠有命請二位過目。」說著將書信從窗中遞出。
須臾。
只聽車把式大笑道:「少俠怕我等途中孤寂,命人送上點心果子,南宮少俠年歲甚輕,卻恩厚待人,武功極高,但又不偏傲狂誕,令人衷心悅服。」
勝玉珠將籃中點心果子分與化子車把式,他們兩人嚼談甚歡,勝玉珠芳心落寞惆悵,別有一番滋味。
一頓飯光景過去,忽聞一聲暴雷似的大喝:「停住!」
車把式哦了一聲立時把庫停住,只見前途矮平山嘴後疾閃出身量高大,黑衣白扣的大漢,手中握著一口厚背砍山刀,比常見的為巨,連柄至梢共四尺九寸,濃須如刷,面目猝異。
陡地。
車蓬上飛騰起一條矮小老化子,身形如鳥般飛落在大漢身前,高矮懸殊,形成強烈對比。
化子冷冷地望了大漢一眼,道:「方才可是尊駕呼喝停車麼?」
大漢冷笑道:「難道還有別人?」
化子道:「尊駕姓名請見告。」
大漢沉聲道:「兄弟衛雲衡。」
老化子長哦了一聲道:「原來尊駕就是巨靈神。」
衛雲衡笑聲如雷道:「既知兄弟之名,還不獻出勝玉珠來!」
化子不禁一怔,道:「衛老師說什麼,恕我老化子不解。」右腕一指,撤出一支緬鋼軟劍,振腕一彈,崩得筆也似地直,一招「星斗飛移」寒光電奔,點向衛雲衡咽喉重穴。
衛雲衡怒喝一聲,厚背砍山刀一招「五嶽壓頂」劈下,刀勢如山,勁風銳嘯。
化子自然不敢硬接,腳下一滑,移宮換位,劍勢疾滑,勁貫劍梢,灑出一抹寒星,顫起悸耳嘯聲。
休看衛雲衡身量高大,卻靈活異常,刀勢如同狂風驟雨的攻出,變化奇幻莫測。
老化子亦是丐幫高手,緬劍招式狠絕辣毒,攻其必救,如此打了一個平手。
黃土山嘴之後又紛紛閃出數條人影,撲向騾車而去,為首一人更是迅如電掣撲向車窗。
一聲淒厲慘嗥出自那人口中,撲勢遇阻,驟然震了回去叭噠一聲墮地,橫屍在地面。
其餘數人大驚紛紛剎住,盡情望去,只見那人耳眼口鼻內鮮血涔涔溢位,四肢宛若砍折離身,斷處血湧如注。
忽聞車內傳出一蒼老長笑道:「老夫年逾七旬,早年雖心狠手辣,但近年來甚少過問武林是非,也不無故傷人,但犯者必死。」
此刻巨靈神衛雲衡與老化子停手不打躍向開去,目睹車中跨出一個銀鬚白髮,目光陰森鳩面老叟,不禁勃然變色,厲喝道:「你是誰?」
老人嘿嘿一笑道:「既不知老夫是誰,為何阻住車行無事生非,那勝玉珠又是何來歷?」
衛雲衡道:「閣下真不知勝玉珠是誰麼?」
老叟冷笑道:「老夫方才說過甚少過問武林是非。」
衛雲衡道:「那麼閣下是否風聞鄧公玄其人?」
老叟目光如電閃出一抹殺機,鼻中冷哼一聲道:「是那鄧尉梅隱之子麼?後起小輩不值一談,但近日來鄧公玄名字鵲噪騰起,甚囂塵上,諒與你等結有宿怨。」
衛雲衡道:「鄧公玄之師與川南三煞之死極有關連,勝玉珠又與鄧公玄同門手足,師兄妹二人為了私慾細故反目,勝玉珠盜了鄧公玄一卷秘圖潛逃……」
老叟厲喝道:「老夫與鄧公玄素昧平生,江湖中流言蜚語卻雜亂無章,不足憑信,尚未到水落石出,焉可確指,但你等指鹿為馬,居心何在?如老夫所料不差,你衛雲衡必是受人指使而來!」
衛雲衡知無法取信於老叟,更知不能善了,獰聲厲笑,道:「不錯,我等均是受了盟主之命,務必生擒勝玉珠,卻不料因誤成仇……」
話聲中突見一個綠衣人,身形疾晃,閃在老叟身後,雙手按向老叟兩脅。
老叟身形疾轉如風,掌隨身出,分擊綠衣人雙手。
「蓬」的微響,綠衣身形疾震踉蹌後退數步,尚未站穩,倏地臉色慘變,目光泛出驚悸已極之色,軀體搖撼了幾下,似一條軟蛇般委頓在地,張口冒出黑血。
衛雲衡不禁勃然變色。
原來綠衣人系催魂伽藍丁大江弟子,亦習有使毒之術,無如姿質相差,只習得五分全身積毒蓄聚於雙掌必存惡念,欲一擊斃命老叟。
不料這老叟亦蓄聚十成功力,迎擊之下將綠衣人毒功逼回臟腑,害人不成反害己,作法自斃,自食惡果,身遭慘斃。
衛雲衡魂飛膽寒,發覺同黨逃遁,這時倏地一轉沖天騰起,凌空一個倒翻,飄落在七八丈外。
老叟哈哈大笑道:「你逃得了麼。」
身形如鳥騰起,迅如流星追去。
老化子不知這老人是敵是友,忙傳聲道:「勝姑娘,速將少俠之函及勾魂令符藏起,此老不知是敵是友,等會姑娘就說是我老化子妹妹樊芙。」
勝玉珠答道:「我已藏起了!」
須臾。
老叟如電返回,目住老化子道:「你身手不凡,諒是窮家幫名手?」
老化子抱拳笑道:「不敢,化子樊華,此次護送胞妹返回夫家,夫妻不和,負氣反目……」
「你那妹妹家住何處?」
樊華答道:「長安南部高興鋪農家李登……」
聲猶未了,那老人疾閃入車,伸掌一把扣住勝玉珠帶了出來。
勝玉珠痛徹心脾,面無人色。
老化子樊華喝道:「閣下意欲何為?」
那老人冷冷一笑道:「催魂伽藍丁大江雖然惡毒無比,但行事謹慎,決不無因而發,樊老師之言絕非實話。」
樊華怒極厲聲道:「閣下把樊某當作何許人……」
老叟扣在勝玉珠肩井穴上,離開官道走去,道:「樊老師休急,這位姑娘倘如你所言並非勝玉珠,老朽當立即釋放,二位何妨去寒舍作客片刻。」愈走愈快。
樊華向車把式示了一眼色。
車把式立即會意。
樊華疾奔如風追向老者而去,車把式隨後相距一箭之途,只見那老人拉著勝玉珠疾行如風,奔向一崇山峻嶺中,投入怪石嶙峋,松竹森翳谷內。
四個赤足瘦長如竹中年黑衣短裝漢子,排立在一幢磚造大屋外,躬身道:「老爺子回來了!」
老人鼻中低哼一聲,回面只覺樊華及車把式趕至,微微一笑,道:「有屈三位了!」
樊華冷笑道:「你這是無事生非……」
老叟怪笑一聲,兩手分點在樊華車把式期門穴上,他那點穴手法奇奧迅疾,認穴奇準,兩人似措手不及,只覺穴道一麻,不由自主地摔跌倒地。
三人被送往一間陰暗如晦大廳內坐著,只見一黑衣人向老叟躬身稟道:
「方才沈四弟回報道:‘那勝玉珠與一蒙面少年被鄧公玄羽黨陝南一怪孔應龍等人圍困在距涿郡不遠官道旁荒寺內,現鄧公玄與花蕊夫人等趕到,迄今尚未見其出,只不知誰勝誰負?’」
老叟面色微變,道:「此話是真麼,沈翔飛呢?」
「現在用飯,是否將他喚來?」
老叟頷首啟齒欲言,樊華冷笑道:「閣下現作如何想法!」
天際遙處忽傳送一聲長嘯入耳,嘯聲森厲,令人心驚,又一黑衣人,飛掠入廳稟道:「巨靈神衛雲衡率眾來犯。」
老叟冷笑一聲,目注樊華道:「老夫決不會虧待三位,待老夫來了再與三位解開穴道吧!」率眾而出。
勝玉珠泛出悽然苦笑道:「一波方平,一波又起,看來到達呂梁途中是倍極艱辛了,不過這樣也好,免得身罹叛門之罪。」
樊華先不置答,喚道:「還有人麼?我老化子渴死啦,請賜山泉以解煩渴。」
一連數次,並無回聲,知已傾巢而出,樊華嘆息道:「姑娘這般想法未免辜負少俠一番苦心!」
勝玉珠不禁芳心一震,只覺杏眶一熱,珠淚忍不住奪眶流出,悽然答道:「老英雄不知我另有隱衷?」
樊華道:「老化子知道,但並非如姑娘所想像的那般曲折複雜,姑娘請不要胡思亂想,謹記少俠所囑,定可迎刃而解。」說著目注車把式笑道:「老弟,你我三人都機警異常,不留絲毫引人疑竇之處,但老弟準信少俠親自趕來麼?」
車把式點首道:「一定能趕來,出事之處在下已留下告急暗記,沿途並設下隱密指標,老賊如何精明也不會料到這一著。」
樊華一翹拇指,讚道:「老弟真有你的,如老化子所料不差,這老鬼與勝姑娘之師必有一人與少俠川南三煞盜物有關。」
勝玉珠不禁詫道:「什麼?家師竟與此事有關!」
樊華道:「姑娘休要心煩,事情終有水落石出之日,你我三人眼前必須悟出自行解穴之法。」說罷緩緩閉上雙目。
…………
谷外。
那鬚髮如銀老人力敵追魂學究蘇廷芳及天羅禪師,峰起雲湧,勁風雷動,雙方無分軒輊,打了一個平手。
巨靈神衛雲衡砍山刀獨自一人拼鬥十數黑衣高手,刀勢驚虹掣電,震起漫天刀影,萬朵寒星流瀉,卷攻而出。
地面上橫著廿餘具屍體,血流成渠,斷肢折臂,死狀極慘,雙方傷折人數不少。
顯然衛雲衡同來之人雖少,但俱已傷亡殆盡,僅除了他及蘇廷芳天羅禪師三人。
驀見衛雲衡一聲大喝,刀芒過處,只聽兩聲淒厲慘嗥騰起,兩人栽倒在地,胸腹留下幾處刀孔,鮮血如注般湧出。
黑衣人見狀驚怒急集,攻勢愈更凌厲辣毒。
衛雲衡人又高大,刀身如巨,宛如金甲天神般,刀勢宛如怒龍攪海,飛芒流矢,嘯空悸耳。
只聽一聲裂帛,又是二人撞飛倒退,股上劃破一條血口,痛得面色大變。
此刻,一條人影曳空如電疾落在谷中,目睹如此凌厲的拼搏,不禁駭然,暗道:
這位高大之人刀法尚未臻化境,不然這群黑衣人恐無一倖免。
他只望了蘇廷芳等人一眼後,遲疑了一下,疾奔入谷中而去。
驕陽似火,流金爍石。
但這谷中卻是一片清涼,鬱林深處隱隱現出一所大宅,宅外松竹環繞,篁韻悅耳,凌雲參天,匝影十畝,蟬嗚曳枝,暑氣至此盡收,風生雨腋,涼爽宜人。
一株巨柏之上,疾如鷹隼電瀉落下一人,約莫四旬左右,虎頭豹眼,手執一隻銅劍,目注來人閃入一臉驚悸之色道:「尊駕止步!」
來人是一面色慘白冷漠如冰背劍灰衣少年,右臂疾伸,迅如電光石火攫去。
那虎頭豹眼中年漢子不料來人會猝然出手,心中一驚,橫劍疾砍,大喝道:「撒手!」
「未必!」
只覺長劍一震,劍身已為少年五指扣住,左掌按出,叭的一聲,胸骨全裂,張嘴血噴倒地斃命。
那少年絲毫不停留,疾向大廳內掠入。
樊華目睹來人,不禁喜笑顏開道:「少俠來啦!」
勝玉珠星眸一望,詫道:「他是麼?」
「在下是南宮鵬飛!」那少年道:「看來三位均被制住穴道了!」伸手拍開三人穴道。
勝玉珠向南宮鵬飛襝衽一福,悽然笑道:「賤妾日來所遇,只覺莫明所以,請少俠乞告其詳,免使賤妾如在鼓中。」
南宮鵬飛道:「姑娘稍安勿燥,此事說來話長,樊老師,這老人來歷尚未查明麼?」
樊華搖首答道:「尚未!」
南宮鵬飛略一沉吟道:「必須查明此人來歷,三位仍佯裝被制,讓此人自動吐實。」
大廳內晦暗陰森,岑寂如水。
南宮鵬飛翩然而離,勝玉珠三人悄無聲息,默然調勻真氣。
一盞熱茶時分過去那鬚眉如銀的老人手執長劍身形如風掠入大廳,向樊華三人巡視了一眼,輕笑道:「在官道上衛雲衡本認為三位與勝玉珠無關,自無與老夫結怨之必要,無心戀戰離去,後見老夫制住這位姑娘挾制兩位隨來,疑雲又生,引來追魂學究蘇廷芳等一干兇邪……」
樊華冷冷接道:「想必閣下大獲全勝?」
老叟淡淡一笑道:「未必,殺人一萬,自損三千,老夫手下傷折過半,他們蘇廷芳衛雲衡天羅賊禿僅以身免,但此仇既已結下,老夫若不將丁大江斷屍萬段,難消此恨。」
樊華道:「閣下與丁大江仇恨有如此之深麼?」
老叟搖首答道:「人不犯我,我不犯人,有道是血債血還,老夫如不替死去的手下復仇,死者豈甘瞑目。」
樊華冷笑道:「化子也是一般,人不犯我,我不犯人,閣下無故伸手,我等三人受此折辱豈可不報。」
老叟不禁一怔,倏又轉顏哈哈大笑道:「只要老夫不死,倘執意為仇,老夫無不接著。」
樊華目中怒光逼射,厲聲道:「閣下為何不將真實姓名見告,此谷諒不是閣下潛跡之處?」
「不錯!」老叟眼內閃過一抹陰森神光,接道:「此處乃老夫借居,真實姓名也礙難見告,但老夫乃本來面目。」說著略略一頓,似乎有所猶豫,接道:「老夫本為解了三位穴道返轉,現在老夫已改心意,三位穴道,對時後自解……」
樊華聽出老叟有離去之意,忙道:「閣下欲待何往!」
老叟道:「老夫趕往涿郡找那鄧公玄勝玉珠。」
樊華道:「聽閣下之言,鄧公玄勝玉珠兩人與閣下結有宿怨深仇?」
老叟哈哈大笑道:「不是,老夫為了找尋一位仇家,我費了甚多歲月,遍覓無著,故此已疑他們兩人之師是多年未見之仇家。」
聲猶未了,廳外忽隨風送來一聲咕咕怪鳴,淒厲悸耳。
車把式面色一驚,道:「閣下恐走不了啦!丁大江似已找上門來。」
白髮老人疾逾鬼魅般飄出廳外而去。
勝玉珠三人等騰身撲至窗側凝望窗外,只見白髮老人立在草坪上神色凝重,目注十丈外遠處。
那草叢中又起了一聲咕咕怪鳴,竄出一條怪蛇,粗約七寸長約兩丈,渾身作紅紫色,蛇頭六角稜形,目光如電,兇芒四射,疾行如風。
白髮老人撮嘴發出一聲長嘯,神龍昇天拔起七八丈高下,穿空如飛射去。
那怪蛇亦發出怪鳴騰空追去,在那怪蛇之後撲出催魂伽藍丁大江,厲喝道:「那裡走!」
雙肩一振,破空追去。
但聞南宮鵬飛傳來語聲道:「三位此刻可出來了。」
勝玉珠三人掠出窗外,只見南宮鵬飛現身於一株巨幹奇松之後,微微一笑道:「丁大江找上了他,宛如冤魂附體不死不休,此人來歷必然自己暴露開來。」
樊華道:「兩人武功孰高孰劣!」
南宮鵬飛道:「均是蓋世兇邪,武功各有千秋,恕在下無法見告。」
勝玉珠幽幽發出嘆息道:「少俠,家師有如此重要麼?如若見憐賤妾,何必令賤妾受那叛師重罪。」
南宮鵬飛正色道:「勝姑娘,閔榮是否你同門師兄?」
勝玉珠點點頭。
南宮鵬飛道:「閔榮陷丁大江之手,終久必吐師門隱秘,姑娘,倘令師確非我等所疑,在下當始終保全,何必憂慮過甚,不然,令師終必慘罹丁大江或白髮老人毒手。」
勝玉珠恍然大悟,忙道:「如此我們快走,速在埋藏之處起出勾魂令符,賤妾帶少俠同往呂梁。」
車把式嘆息一聲道:「可惜平白棄置一輛騾車。」
他們向谷外奔離,南宮鵬飛笑道:「一輛騾車所費無幾,有甚可惜,到是我等急事緩辦,行程放慢。」
樊華詫道:「這又為了什麼?」
南宮鵬飛道:「鄧公玄叛門罪行已不徑而走,盛傳江湖,其師必然風聞,此刻那荒寺中奇門禁制已漸失效,鄧公玄與妖婦等人衝破奇門奔來,途中無疑遇上白髮老人與丁大江,不論誰勝誰敗均與我等無干。」
勾魂令符等物埋藏在官道旁枯樹之下,勝玉珠起出後與南宮鵬飛等人遠離官道擇徑幽僻身法如行雲流水走去。
途中勝玉珠聽聞南宮鵬飛與樊華互道邇未武林情勢,才知江湖亂象已露,無法避免,她又發覺途中留有甚多暗記,系丐幫弟子所為,瞧樊華對南宮鵬飛異常恭敬,暗暗詫異,南宮鵬飛年歲輕輕,為何得道多助,又不便詢問。
山西全境均為黃土高原,終年雨量不豐,冬則嚴寒,夏則酷熱,景物不似江南,轉過一座土屋,眼前景物一異,勝玉珠不禁噫了一聲。
只見前面現出一幢莊舍,屋外松竹圍繞,一道清溪由北而南汨汨而流,上架小橋,水聲潺潺與松聲竹韻,相與唱和,溪水湛碧,清澈見底,游魚可數,令人神怡。
那憧屋舍雖是瓦木修建,卻修潔幽雅,撲而不華,庭前土地平曠,花木扶疏,兩隻白鶴,高丈過人,正對日翱翔,徘徊於松竹小徑中。
另一垂髫童子手持竹帚,只向走過小橋而來的南宮鵬飛等人淡淡望了一眼,又低首打掃庭前落葉。
在這屋舍左側斜坡之下另有一竹籬茅屋,樊華急搶先而行,掠下坡去,落在籬外卻不敢進入,喚道:「甘大娘在麼?」
驀聞茅舍傳出一個沙啞蒼老語聲道:「是誰找我老婆子。」
門內突驚騰疾射先後掠出三條人影,為首是一白髮蒼蒼老嫗,手握一根鐵杖,鳳目中精芒懾人。
後隨中年布衣裙袖,約莫三旬五六,體態豐腴,貌僅中諮,眉梢眼角含憂鬱之色。
最後是一八齡幼童,身佩短劍,眉清目秀,瞧他奔出身法,似武功扎有根底。
老嫗一見樊華,不禁留泛喜容道:「我道是誰,原來是你,請進!」說時目光卻朝坡上那幢屋舍望了一眼。
南宮鵬飛發覺那垂髫小童在偷望他們,心中一動,暗暗納悶道:「那屋中所居必是世外高人,為何樊華來時未提起。」
只見樊華低聲與老嫗又說了幾句。
老嫗面現驚容,連聲道:「快請,快請!」殷勤請入廳堂,命中年少婦送上牛肉泡饃酒食。
樊華笑道:「甘老婆子,你何時遷來一位鄰居?」
老嫗微喟了聲道:「此人既非惡鄰,亦非善鄰,但總算承此人之情,救了我老婆子一場殺身大禍,兩年來雖並不往來,但亦相安無事。」
樊華面色一驚道:「是你昔年仇家找上門來了麼?」
老嫗面色凝重,點點頭道:「不錯,是我仇家門下金指銀筆彭得壽老兒誤打誤撞竟會踏上舍下,如非此人欣賞此處山明水秀,神似江南,心生喜愛,意欲結廬在寒舍之旁,自動助拳,將彭得壽戳斃,除得大患,不然如讓其逃走通風報信,後果不堪設想。」
樊華道:「說了半天,老化子尚不知此人來歷姓名?」
老嫗搖首苦笑道:「老婆子已應承決不吐露,何況老婆子委實不知此人來歷,恕難奉告。」
南宮鵬飛輕輕嘆息一聲道:「在下本與此事無關,但彭得壽突告失蹤,兩年於茲,不無蛛絲馬跡可尋,終久須找到府上。」
忽聞窗外隨風飄送入耳道:「尊駕說得太遲了一點,我等已找上門來了。」語聲陰寒如冰,使人戰慄。
老嫗面色一變,柺杖一式飛出「飛雲出岫」,身隨杖出,疾逾奔電穿出窗外,仗勢猶如怒龍掠空,勁風山湧。
怎知杳無人影,不禁一怔。
坡上那屋宇內突現出一禿頂老人,兩道壽眉銀白披垂面頰,面紅如火,獅鼻海口,鳳目開闔之間,精芒如電,一部銀鬚披拂在一襲嶄新藍袍上,鮮明入眼。
一隻白鶴飛落在老叟左肩,只見這老人慢步走下坡來,沉聲道:「來人身法奇快,老夫三徒現已追去,諒不久可返回覆命,來人是你仇家遣來的麼?」
甘姓老嫗冷笑一聲道:「不管來人是誰?是敵非友無疑……」
言尚未了,一條灰色人影曳空電閃掠入,現出一個四方臉膛,龍眉虎目,英氣勃勃中年漢子,望老人抱拳躬身稟道:「此人身法奇快,徒兒追趕不及,看來甘老夫人仇家非大舉侵襲不可。」
甘姓老嫗冷笑道:「兵來將擋,水來土掩,這筆血債早該清償了。」
老叟略一沉吟道:「你那仇家老朽迄今尚不知是何來歷,當年結仇經過亦茫然不知,不過你那仇家因何至此處?」
老嫗察知他弦外之音,不由呆得一呆道:「閣下可是疑心暗中有人走漏甘老婆子潛跡在此麼?」
那老叟頷首微笑道:「甘大嫂果然不愧為聰明人,其中蹊蹺就出在尊府訪客身上。」
甘老嫗目注那四方臉膛漢子一眼,搖首朗笑道:「來客均是我甘老婆子至交,閣下未免多疑了。」
老人面色一寒,道:「你這話未免自欺欺人,四人中僅樊華為丐幫名手是你多年舊交,其餘三人毫不相識,須知人心奇險,不可過於推心置腹。」
甘老嫗心中暗暗一震,深感此老之話不無見地,但樊華是他亡夫生死至交,絕不致口蜜腹劍,見利忘義,無如江湖中事委實雲詭波譎,無法直指此人所言非是,不由兩道眉毛暗蹙礙難置答。
此刻,樊華南宮鵬飛勝玉珠與車把式已疾掠而出,南宮鵬飛冷笑道:「閣下從何察知我等來意不明,心懷叵測?」
老人目中精芒逼射,怒道:「不但來意不明,心懷叵測,而且你等均非本來面目,似此鬼祟閃爍,老朽不勝厭惡。」
南宮鵬飛道:「閣下神目如電,居然瞧出我等並非本來面目,但我等另有隱衷,與甘老夫人仇家無關,閣下厭惡我等,殊不知閣下如此剛愎自用,狂妄無禮,在我等心目中作何想法。」
四方臉膛中年漢子忽向老人道:「師父,此人無禮,弟子略施懲治,免得他目中無人。」
老人眼中閃泛一抹殺機,微微一笑道:「也好!」
甘姓老嫗怒道:「藍劍棠!你敢無事生非麼?」
藍劍棠面色一楞,道:「此人出言侮辱師長,晚輩怎甘忍受!」
樊華忙示了甘婆子一眼色,低聲道:「你最好置身事外!」
藍劍棠右腕一抬,撤出一柄月牙掌奇形兵刃,目注南宮鵬飛淡淡一笑道:「尊駕請出劍。」
南宮鵬飛道:「在下劍不輕出,出必傷人,還是空手與藍朋友月牙鋼掌接招吧!」
此言一齣,甘姓老嫗與那老人大感震駭。
藍劍棠聞言不由怒火騰湧,只覺從未受過如此奚落,殺機猛落,月牙鋼掌疾攻三招點向南宮鵬飛數處重穴,中著必死,辣毒異常。
眼前人影一花,鋼掌悉已走空,南宮鵬飛身法奇奧,移形換位竟落藍劍棠身後,遞掌按向藍劍棠肩頭。
甘姓老嫗及禿額老人均無法看真南宮鵬飛用何身法避開此奇絕鋼掌招式,尤其禿額老人不能置信南宮鵬飛在他獨創精研月牙純鋼掌招式居然無所傷損,情不自禁驚噫出聲。
藍劍棠只覺腦後風生,已知遇上辣手強敵,身形疾旋,月牙純鋼掌飛瀑灑空,流芒寒星,勢如地網天羅,振起一片銳嘯。
只聽南宮鵬飛冷笑一聲,翻腕疾伸,藍劍棠但感虎口一麻,一柄月牙鋼掌已到了南宮鵬飛五指中。
藍劍棠疾躍出丈外,面無人色。
禿額老叟大喝道:「接招!」
一掌呼的劈出,掌勢如山,力逾千鈞。
南宮鵬飛身形一斜,月牙鋼掌飛點禿額老叟腦後「命門」要穴。
禿額老叟上身疾轉,左手五指抓鋼掌,右掌如山掌仍自推去。
南宮鵬飛不退反進,右腕一刁,鋼掌月牙尖「順水推舟」點向禿額老人掌心。
他那招式奇詭莫測,勁貫刃尖,尚未逼近禿額老人掌心,已自寒氣逼人,慌不迭地雙掌後撒,疾飄開去。
南宮鵬飛冷笑一聲,右手疾揮,一道寒虹投向松竹叢中,篤的一聲,那柄月牙鋼掌插在松幹內,沒入尺許。
禿額老人趁機掠前,雙掌一指,展開一套凌厲掌法,快攻南宮鵬飛。
南宮鵬飛雖得摩雲峰頂大方禪師授藝,但覺武功一道應順序漸進,譬如積絲成縷,集縷成布,絕無法絲毫幸成,自知火候經驗均無法望人項背,不如藏拙,極力避免與人硬打硬拼。
此刻。
他不容將已籌定之全盤策劃為這禿頭老人破壞影響武林情勢至鉅,運掌相迎,以佛門達摩神掌對敵,身形屹立如山,以慢制快。
禿頭老人本怒容滿面,但,瞬即換易詫容,目注南宮鵬飛神奧絕倫掌法,掩不住心頭震駭至極。
他瞧出南宮鵬飛施展的這一套禪門曠絕武學,而且掌招內尚雜有拂穴斬脈手法在內,不禁暗暗心驚。
數十照面過去,勝玉珠亦瞧出南宮鵬飛已立於不敗之地,招式愈鬥愈奇,有時逼得禿額老人疾變數招才將南宮鵬飛攻招化解開去。
樊率低聲向車把式道:「少俠存心以這老鬼試練武功,研習本身武學參悟神奧。」
禿額老人愈打愈驚,因南宮鵬飛立在原處未有移動分毫,此乃佛門失傳之金剛不動身法,竟在此一無名少年身上練出,怎不令他心驚膽悸,大喝道:「住手!」縱躍開去。
南宮鵬飛停手不攻,道:「閣下還有何話說!」
禿額老人道:「尊駕師承可否見告?」
南宮鵬飛搖首沉聲道:「閣下自身來歷尚諱莫如深,何可動問在下,奉勸閣下還是回家納福,休要妄自樹敵。」
語裡話間,意指禿額老人無法取勝,徒然自取其辱,禿額老人不由羞怒如焚,厲喝道:「你敢在老夫面前賣狂。」雙掌平推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