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人瑤卿黯然道:「他姓甘,名益苦,也就是你爹。」
甘平群渾身一震,急道:「後來找到沒有?」
聞人瑤卿慘笑一聲,指著那小玉盒道:「這是你爹隨身攜帶之物,裡面盛有‘金創拔毒散’。此盒既落到你金阿姨手中,可見她已見過他的面,不過……你爹已經死了,而且死的十分悽慘……。」她忍不住心頭悲痛,竟自掩面痛哭。
甘平群大駭道:「難道是金阿姨殺……」
「胡說!」聞人瑤卿一聲斷喝,打斷他的話頭道:「你不要疑神疑鬼,金阿姨遇見你爹的時候,他已一命垂危,連這‘金創拔毒散’也不能救。原來他受一種極重的掌力所傷,而這種金創拔毒散只能救治兵刃暗器的毒傷。」
甘平群怒目圓睜,一躍離懷,叫道:「媽!誰是殺父兇手,快告知平兒,平兒要為父報仇。」
聞人瑤卿看他幼稚得可憐,好像兇手就等他去殺似的,不禁苦笑道:「孩子,你那知道仇人武藝已是天下無敵,要想手刃強仇,若果不服下天龍膽,練成浩然天罡錄上的絕藝,可說是此生無望。」
她移步走近石壁,將壁間暗鈕一按,「格」一聲響,石壁忽然裂開拳大的小洞,一道白光由穴口射出,被她一把握在手中,原來是一條腳拇指粗細,通體雪白的小蛇,隨又探手人穴,取出一卷羊皮紙,正色道:「這一卷就是近年來,武林人物夢寐以求的‘浩然天罡錄’,出於百年前劍聖於非子的手筆,揉合儒釋道三家武學奧秘,若能練得七成以上,已是中原無敵,但這本珍藏手卷,是以速計筆法成,不僅是每一節互不連貫,而且詞意深奧,最難通曉,若非生具絕頂聰明,並以天龍膽開導氣機,任何人也難練到四成以上。」
甘平群不覺失聲道:「天龍膽要往那裡找?」
聞人瑤卿微微一笑道:「天龍膽是以千載巨蟒膽液與萬年火龜合練而成之丹藥,必須放進雪娘娘肚裡消除火毒,歷時三週年才可服用,我守在這古墓,便是因天龍膽火候未到。此膽服下不久,不但能抵一甲子面壁苦修之功,而且毒難侵,百邪難害。若是重傷的人得到天龍膽服用,功能起死回生,比那什麼九還丹,參芩丸,還要強過幾倍。算起來,此膽火候已足,愉是你的福緣了。」
甘平群但見她放下羊皮卷,和指甲向被抓在手中,通體雪白的小蛇肚皮上一劃,那小蛇立即腹破腸流,並沒有半點紅血,只露出一粒梅子大小的紅丸,晶瑩奪目,隱泛霞光,詫道:「這小蛇莫非就是雪娘娘?」
「你還不算太笨。」聞人瑤卿淡淡一笑道:「這紅丸就是天龍膽,你快服下去。」
甘平群搖搖頭道:「媽!你方才受傷,你服!」
「孩子!你快服去,裡面還有一粒。」聞人瑤卿不容分說,將那粒紅丸紅強塞進他的嘴裡。
天龍膽入喉即化,甘平群只覺一陣甘香馥郁之氣衝下咽喉,行五臟,攻百骸,頃刻間渾身舒暢,連毛孔裡面也透出一種芬芳。
但他向聞人瑤卿一瞥,卻見她已經將死蛇擲過一邊,頓悟這曠世難逢的天龍膽,本來就只有一粒,方才她說還有一粒,那還不是騙誑自己服用?恩深如海,除了自己親孃,誰肯在生命垂危之時,將靈藥贈送給別人受用?
「媽——」她悲呼一聲,撲向她的懷裡,泣道:「你要孩兒武藝速成,也用不著出此下策呀。你老人家身上負傷,該服下天龍膽,治好傷,帶孩兒往別處學藝,然後母子同去申雪父仇!這時怎生是好?……」
他心裡一陣悲痛,幾乎語不成聲。
聞人瑤卿忽然笑道:「孩子!你叫媽已經夠多了,我因你爹孃的仇人是武功高絕,心腸詭詐的人,所以要騙你食天龍膽,把浩然天罡錄上的武學速成。其實,我並不是你的親孃,你親孃張靜君比你父早死,也比你父死得更慘……」
甘平群怎肯相信?反而好笑道:「媽,你真會騙人,金阿姨說媽的名字是盧印生,怎會又跑出一個張靜君來?」
聞人瑤卿側耳一聽,臉色忽然一變,急道:「又有人到了外面了,我出去看看。若有人衝得進來,你千萬不可說你爹孃的名字。」
她話聲一落,但見人影一閃,便即無蹤。
甘平群愣了半晌,想起紫鳳女騙他服天龍膽,眼見重傷難治,縱是能學成絕藝,但失母之痛,用什麼能夠補償?他天性純厚,暗悔來的不是時候以致親孃失去治傷的良藥,一種悲苦之情立即佔滿心頭,忍不住悽然下淚。
驀地,一陣沉重而急促的腳音響起,舉頭一看,即見聞人瑤卿一路踉蹌進室,駭得他高呼一聲,一步衝上,把她扶穩,哭道:
「媽!有什麼傷藥沒有?」
聞人瑤卿似是以勉強提著最後一口氣奔回,此時倚在甘平群臂彎裡「哇」地一聲,吐出滿地淤血,悽然慘笑道:「我死能瞑目了,你爹孃的仇人是銀……」
「銀」什麼,她沒說出來,又連嘔幾口黑血。
甘平群急得手忙腳亂,把她平放在地上,自己跪在身側,哭叫道:「媽!是誰傷了你?是誰?……」
但由得他嗆天呼地,聞人瑤卿已經不能再開口說話,只見她微睜失神的眼睛,盡力看他半眼,嘴角浮起一絲笑意,便即溘然長逝。
甘平群千里尋親好容易找到親孃,而親孃又在這種情景之下傷重而亡,怎不教他哭得肝腸欲斷?
「哈哈!正是這本秘笈!」
這一陣得意的笑聲,使他驀地驚覺,舉頭一看,見那玄穀道人已站在身側,手裡正拿著前代劍聖於非子的手澤,趕忙躍起身子,喝道:「你這出家人怎起貪痴之念,還不把羊皮卷還我?」
玄穀道人嘿一聲乾笑道:「還你?休做夢吧,貧道先看看有什麼絕學。」
他當真旁若無人,把那捲羊皮舒開細閱。
忽然,他臉色微變,厲聲道:「這書裡指說的天龍膽藏在何處?」
甘平群昂然道:「天龍膽早就進我肚裡了。」
「你?」玄穀道人臉色一沉,又跨上一步,但當他目光觸及甘平群那凜然難犯的面目時,不禁一怔道:「漱玉儒生是你什麼人?」
甘平群一愣,正待擬實回答,猛憶親孃臨終遺言,只得又把到口的話縮回。
但那玄穀道人何等奸詐?一見他欲語還休的神情,心下已經明白大半,隨即嘿嘿怪笑道:「果然有其父必有其子,不但相貌是同一個模裡打出,連那又臭又硬的骨頭也不曾走樣。紫鳳女是你什麼人?」
甘平群冷冷道:「你這貪嗔老道還不配問。」
「好說,你正是紫鳳女的私生子!」
甘平群雖然不諳武藝,但聽得對方辱及親孃,怒火頓起,暴喝聲中,猛可飛起一腳。
玄穀道人雖是武林中屈指可數的人物,那把一位藉藉無名,又怕鬼的少年放在心上?不料甘平群服下天龍膽之後,腿勁十分沉猛,而且又是含怒而發,這一腿飛出竟是一閃即到,駭得他一個轉身,橫飄三尺,猛聞「啪」一聲響,那本羊皮捲袖已被踢出門外。
真正是陰溝裡翻船,玄穀道人平日自視甚高,頤氣指使,怎料一位後生小子把他已得到手的秘笈踢飛,不由得老羞成怒,反而嘿嘿乾笑道:「看不出你這小子還有一手,那就怪不得本道爺下手太辣了。」他話落人起,一閃身軀,已扣緊甘平群腕脈。
「哈哈!」
又一聲朗笑傳來,石室裡氣旋激盪,風聲颯颯。
玄穀道人大吃一驚,急忙放鬆甘平群,同時疾轉身軀。一眼瞥去,見那捲羊皮已落在來人手裡,不由得又是一怔。
那人哈哈一笑道:「玄穀道長可信得過兄弟從不打誑?」
玄穀道人略一沉吟,立即滿臉堆笑道:「穿雲堡主雲天高誼,語重如山,貧道若存疑忌之心,也不至於立即趕回,再找紫鳳女理論了。」
甘平群見那秘笈又落穿雲堡主手裡,心頭暗笑道:「這真是螳蟬不知黃雀在後,我就先瞧你的。」他恨極玄穀道人奪去秘笈,巴不得穿雲堡主把這惡道打敗,卻聽那穿雲堡主哈哈一笑道:「餘道長好說,敞堡雖辱蒙同道抬愛,怎比得上華山萬一,以道長今天一反常態,莫非為了這卷浩然天罡錄麼?」
玄穀道人眼珠一轉,笑道:「範堡主快人快語,猜得雖然不差,但這卷浩然天罡錄乃貧道方才拋落門邊,若肯擲還,當不忘高誼,回敬一份人情。」
甘平群忍不住冷笑一聲道:「你這牛鼻子好生奸詐,分明是偷了我的秘笈被我踢落門邊,怎又變成你自己拋落?」
玄穀道人臉色瞬息數變,若不是穿雲堡主在旁,為了保留自己身份,敢要一掌將甘平群打死。
但那穿雲堡主範日華卻忽然哈哈笑道:「武林之物,有德者得之。兄弟雖偶得秘笈,還不敢自居物主,道長既肯以人情交換,自是求之不得,但不知道的說‘人情’兩字,是怎樣隆重的一份賞賜?」
玄穀道人正色道:「範堡主中了紫鳳女的毒針,決難捱過十二時辰,若肯擲還秘笈,貧道當為堡主盡力除毒,如何?」
範日華被他一語提醒,暗自吃驚,但他早知玄穀道人不諳醫理,何況紫鳳女的鳳毛針決非尋常傷藥可解,生怕受騙上當,不禁沉吟起來,
玄穀道人見對方默不作聲,不由得冷笑道:「範堡主何妨退一步作想,若你只願貪得秘笈,一旦毒發身亡,難道要把秘笈帶往九泉去練?」
穿雲堡主身軀猛可一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