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平群將奪來的兵刃擲往雲中木客腳前,喝一聲:「快給我滾!」
雲中木客情知不敵,由易龍驤扶起他來,拾回兵刃,恨恨掃各人一眼,冷笑道:「三年之內,老夫誓必掃清丐幫,殺絕你這夥狂妄小子始消你恨。」
甘平群猛可一驚,厲聲道:「山魈,你放開眼來看看,先認清我們幾人面目,找不找我們報仇倒隨你的意,若向丐幫濫殺無辜,當心你自受搜髓蝕骨之苦。」
雲中木客震了一震,重重地哼了一聲,帶了易龍驤狂奔下山。
中州浪客目視敵人的背影,浩嘆道:「木客蒙老賊二十年前,不過勉強擠上‘五客’之列,那知他竟然藝業臻入化境,若非甘賢侄在此,只怕我等要死無噍類了。」
甘平群劍眉微軒,正色道:「伯伯你彆氣餒,那老賊不過是仗有轉輪島的雜學,才打得十分奇詭,不幸遇上小侄學的比他多,才鎩羽而去。不知以前伯伯曾經和他交手過沒有?」
中洲浪客苦笑道:「二十年前,我和他印證過一場,五百招過後,他輸了一掌,方才始因他進境太速而覺得奇怪。」
甘平群想了一想,不禁失聲道:「莫非投往轉輪島的人,全服過轉輪王那樣‘壯氣丹’,以致每人都增長半個甲子以上的功力?」
中洲浪客老眉一皺,笑道:「壯氣丹很多麼?」
甘平群點點頭道:「小侄初次獲見轉輪王,曾服下一粒,若以藥丸大小來論,那玉瓶怕可容得下六七百粒,但小侄所服的是前代轉輪王存下的最後一粒,可見已有多人服用過。再則,據說轉輪殿下的管事,有一百多人,他們人人都與四至奇人不相上下,而銀劍書生竟接不下華管事五十招,若非以靈丹增進功力,由那裡出來那麼多高手。」
「賢侄大有見地。」中州浪客微頓,轉向馮行義道:「賢侄打算要把令師在何處安葬?」
馮行義愴然道:「晚侄方寸已亂,且師尊為丐幫上代掌門,還須與幫主勞多義師兄商量才行。」
中州浪客頷首道:「既是如此,靈柩就暫厝在此廟,讓我也祭奠老友一番。」
金雲鳳望甘平群一眼,蛾眉緊皺,道:「平哥,靈柩厝在這裡,萬一敵人捲土重來,怎麼辦?」
中州浪客望了雙妹的神情,轉向甘平群笑道:「這二位俠女是那一位高人門下?」
葉汝愜生怕甘平群感到尷尬,急自報姓名,接著道:「家母姓凌,乃神女宗第二代掌門,前輩可曾見過?」
中州浪客怔了一怔,忽然縱聲狂笑道:「凌女史原來是風塵隱俠,連我這‘浪客’都被她瞞在鼓裡,這時他也問起武林是非,我倒要做個馬前卒子,替她揚個名頭才是道理了。」話罷,目光移注金雲鳳臉上。待得金雲鳳含笑自報姓名和師承,才呵呵大笑道:「原來俱是名門弟子,怪不得各有一付好身手,你們還有什麼地方要去?」
金雲鳳微頷道:「晚輩沒說要去那裡。」
中州浪客微笑道:「你神情上頗顯焦急,不是急於要離去麼?」
金雲鳳秀臉微紅,嚅嚅道:「實不瞞前輩說,神丐前輩靈柩暫厝這裡,沒有人守護是不行的,派人守護又得防備敵人捲土重來,甘小俠要去起出那部‘浩然天罡錄’,不能耽擱時日……」
「啊!」中州浪客不待話畢,急道:「你們儘管去,這裡的事由我們打理。」
甘平群雖覺中州浪客和二位義兄逗留當地十分危險,但對方話已出口,情知勉強留下來會傷別人的自尊心,只得深深一拜道:「伯伯既如此吩咐,小侄只好告辭了。」
他轉向二位義兄叮囑幾句,對神丐的屍體拜了三拜,別過丐幫諸老和虎豹雙童,才向金葉雙妹笑道:「二位妹妹可是也陪我走一趟?」
金雲鳳笑道:「本來你已握有藏寶之鑰,很容易尋到那地方,但我沒有別的要事,陪你走走也好,主要的是愜妹妹去不去?」
葉汝愜搖頭笑道:「我要負責通知散居各地的阿姨和姐妹,當心敵人的奸計,你二人去就夠了,也許在路上還要相見,這時不必扯上我。」
「好吧,前途相見!」
「前途相見!」
嘉禾島又名鷺嶼,負山面海,東望員嶠,南趨百粵,前攬鼓浪,後枕普陀。上有天界、紫雲諸奔之勝,白雀、醉仙諸嚴之奇,風景絕佳,只因環江抱海,風雅之士絕少登臨,反成為漁家蛋民集中之地。
這一天,嘉禾島西岸忽然上來一對少年男女,男的雖作儒生裝束,但長得劍眉星目,氣朗神清,不僅是儒雅溫文,並還顯出幾分英風俠骨。女的面如秋月,眉若春山,容光四射,身披一件白色鮫鞘大披,隱透出勁裝身影,婀娜腰肢,端的麗而不豔,清秀出塵。
這二人登島之後,直往南普陀山絕頂,登上一座高大山石,並肩而立,飄飄欲仙。那少女環顧四周,展顏笑道:「平哥哥,你先把藏寶圖與實地對照,然後猜猜看我把‘浩然天罡錄’藏在什麼地方。」
儒裝少年道:「你是親手埋藏秘笈的人,只須說出地方,起寶出來就是,何必費神去猜?」
白衣少女輕搖臻首,笑道:「不,我雖可說出那地方,但還要你先猜猜看,因為我不知道別人得了這藏寶圖,是不是也可尋到藏寶之地。」
「原來如此,猜猜倒是不妨。」少年儒生展開攜來的一幅風景畫,與實地對照一番,再讀上面的詩句,不覺笑起來道:「不必猜了,寶藏就在這座石裡。」
白衣少女驚奇道:「這真奇怪,你竟一猜就中,究竟怎樣猜的?」
儒裝少年笑了一笑,輕吟道:「獨立峰巔千里目,潮生腳下意雄豪,櫝藏美玉渾難識,天界奇嚴日影交。這首詩已經說得很明白,因為獨立峰巔,潮生腳下,只有這座山石才是最適當的地方,又是天界寺塔和白雀兩嚴日影伸射之地,美玉不藏在這裡,還能藏在那裡?」
白衣少女鼓掌笑道:「平哥哥你真聰明,但這座山石高廣數丈,你猜藏在那一角落,省得把人家峰頭給挖空毀了。」
儒裝少年說一聲:「藏在第二首詩裡。」
又微吟道:「普陀山上有靈臺,心鏡澄明未染埃,日照畢嚴呈法相,月投江漢少良謀。……」他吟到這裡,忽然頓了一頓,讚一聲:「好詩-一本來心境不染纖塵,可恨良媒蕩起心波,破壞法相的壯肅,罪過、罪過,雖是寫情,卻又是即景,尤妙在‘華嚴’是佛經,‘江漢’是地名,也是秘笈名,難得妹妹有這匠心。……哎呀!你怎麼哭了?」
白衣少女早巳背轉過去,香肩輕聳,可不是哭了,但聽那少年說她哭,卻又破涕為笑道:「誰哭?休來胡說,讀下去吧。」
儒裝少年聽她聲帶嘶啞,又不肯回頭一顧,自也明白幾分,但自己一身是仇,一身是債,怎能濫結情緣,拖累別人受苦?輕嘆一聲,繼續念道:「三生石上情何怯,五苦餐餘志未灰……」他念到這裡,但覺心頭一酸,也忍不住潸然淚下。
白衣少女半晌不聞他的吟聲,詫異地悄悄轉過脖子,但見他低頭垂頸,雙手捧著風景畫不停地顫抖,畫上已被淚水浸溼大半,原來竟是痴了。
「平哥!你……你也何必自苦?……」
她情不自禁地雙臂環摟他頸子,流下兩行感激之淚。
「妹妹可不是更苦。」
「不……苦……」
兩條白衣身影混成一體,緩緩向石上躺下。
那張風景畫落在石旁,海風吹來,飄飄而去。
這時,一條綠色纖影悄悄騰上峰頂,那是一位破瓜年華的少女,只見她叉著柳腰,似嗔似喜地欣賞那對沉浴在愛河的少年男女半晌,撿起風景畫細看一遍,自己輕輕點頭,又悄然而去。
「拍!」一聲響,那對少年男女霍然驚醒,坐了起來,彼此相看一眼,各自微覺臉熱。儒裝少年慨然嘆道:「若不讀這首詩,怎知妹妹有經年相思之苦?」
白衣少女秀臉飛紅,垂下臻首,幽幽道:「雲鳳是作繭自縛,只能算得是‘單思’,在半刻之前,哥哥你未必把雲妹放在心上。」
儒裝少年坦然一笑道:「妹妹說的是實情,但方才是道義之交,此時已為知心之友。」他頓了一頓,猛可失聲道:「那張定情圖……」
白衣少女心頭一羞,輕啐一口道:「該死,什麼定情圖,我又不是你那愜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