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朝柳劍雄狠瞪了一眼,切齒怒哼了一聲道:「小狗,二十年後的今天,你不來找老夫,老夫必會上嵩山去尋你。」
踴身一縱,連著幾個起落,已隱入雲霧之中了。
柳劍雄搖了搖頭,輕嘆了一聲,自言自語的道:「二十年歲月蹉跎,多少塵劫難盡!」
古承修像只洩了氣的皮球,倚為大援的方瓊甩手一走,古家堡只落得任人宰割了。
正當柳劍雄在想著東海兩個魔頭,無巧不成書的與他訂了二十年的生死約。古承修慨嘆了一聲,輕聲說道:「柳大俠!」
柳劍雄朗目愕然,看了他一眼,淡淡的說道:「古老前輩有何教言?」
古承修又是一聲低嘆,一擺手,朝古檜說道:「檜兒,你帶柳大俠往九曲書院去取那枝令符!」
古檜像喪家之犬,垂頭低諾了一聲,倏抬頭,瞪了柳劍雄一眼,轉身向堡內走去。
這一眼,寒光攝人,滿眶怨毒。
柳劍雄不甘示弱,雙手朝古承修一拱,謝了一聲,轉身緊隨在古檜身後,向堡內走去。
一路之上,思潮起伏,猛的想及:師伯未到,自己怎能取回令符?
另一個念頭又閃入腦際:一陽道人與長白派的高手去了哪裡?
師伯與父親這拔早自己幾天出關,一路均未發現蹤跡,此時去了哪裡?兩位拜見,自一齣關之後,連表記都再見,此時又去了何處?
想著想著,頗感事有蹊蹺,立時疑詫交際,不由脫口喝了聲:「古堂主。」
古檜倏然駐足,一個半旋,面對他陰冷的獰笑了一下,不屑的道:「小子,啥事叫太爺?」
柳劍雄劍眉斜挑了一下,冷哼一聲道:「柳某想問問你,在柳某來貴堡之前,有沒有人來向你們追討過‘神道伏魔令’?」
古檜嘿嘿兩聲冷笑,反問道:「你說的是妙清?」
柳劍雄心中猛動,顫聲道:「還有還有家父及我兩位拜見。」
古檜陰冷的一笑,淡淡的說道:「他們!哦!還早呢?此刻離古家堡尚有四五十里路呢?」
柳劍雄頓時心中宛如落下一塊千斤大石,他知古檜這一點不會騙他,但問題來啦!師伯不在,自己仍不能取那面武當失寶。
他顯得有點沉神,古檜已是不耐,嘿嘿一笑,陰冷的道:「小子,怎麼著?要與不要,要愛,就隨太爺去拿,不要……嘿嘿……你等齊妙清與柳彤……」
他說至此,得意的一聲冷笑,臉色陰晴不定。
柳劍雄一年江湖,看得已多了,人又聰慧,一看古檜臉色,心中不由一陣狂跳,知道古檜可能不懷好意。
他傲然的冷哼一聲,不由心中一凜,忖道:「夜長夢多,這傢伙鬼頭鬼腦的,時機不再,權宜從事,我取得令符之後,獻給師伯,難不成我現在已列身少林門牆,師祖還會真個要按玉碟之言,要我去接武當掌門不成?」
一念既動,冷冷的道:「古檜,你要是敢做手腳,小心柳某給你留點記號。」
人,特別怕別人揭隱私,古檜被他削了一隻右耳,餘憤填胸,時時均謀報復,不想連遭挫辱,苦無機會,此刻被柳劍雄一言提醒,頓時憶起前恨。一雙鷂眼之中,兇光一瞬,暗中咬了下牙。
他虎虎的冷哼了兩聲,說道:「姓柳的,你說話欺人太甚,太爺與你有三山五嶽之仇,五湖四海之恨,總有一天太爺耍將小子你鐵骨揚灰,方消心頭之恨。」
柳劍雄哈哈一聲豪笑,氣壯山河的道:「小爺隨時候教,古檜,但人不可無善念,禍福無門,惟人自招,小心你作法自斃。」
古檜又是嘿嘿兩聲冷笑,不耐的一面轉身,一面說道:「太爺不耐你磨嘴皮,姓柳的,你倒是拿定主意,不敢去?就等妙清來後再去!」
柳劍雄大叱一聲,道:「便是龍潭虎穴,小爺也要去見識一下,走!」
古檜斬釘截鐵的讚道:「這才夠意思。」話落,邁開大步,當先朝堡內走去。
古家堡氣勢真個不小,拐彎抹角,不知穿了多少庭院,方來在一座丈高的圍牆之前。
柳劍雄抬頭一看大門上那塊金字黑匾,真個寫著「九曲書院」四字,他凝目一看,劍後雙皺,想不出來何以要用「九曲」兩字。
古檜在兩扇黑漆大門的銅環上拍了兩下,門「咿呀」的向左右拉了開來,門內轉出一箇中年青農壯漢,向古檜抱拳一禮。
古檜擺了下手,壯漢側立讓路,柳劍雄隨在古檜身後,閃身跨進門內,抬頭朝內一打量,庭院扶疏,翠竹夾道,柱子迎人,一院幽香,使人頓忘這座堡中的血腥之息。
穿庭越廊,一連走了五進小院,登時眼前突然開朗。二十丈外,一座蔥翠小峰,峰腳黑黝黝的一個巖洞,以柳劍雄這種奇佳的目力,仍難一眼窺清這深邃的洞中究竟是何景象?
有一點是非常清楚的,洞壁頂上楷書了「九曲別府」四個大字。
柳劍雄雙眉一皺;心中七上八下,暗自忖道:「他將至寶藏在這洞府之中,別是洞中有甚古怪?」
古檜不露聲色,一逕的朝前疾走。
移時之間,兩人來到洞門人口處。
柳劍雄稍為頓了一下,古檜停步冷嘲道:「怎麼?你沒有膽跟太爺進去?也好,你等在外面,太爺進去拿出來,然後再交給你。」
請將不如激將,柳劍雄一片赤心,純白如雪,那能受古檜這般譏嘲,不由傲然的說道:「便是龍潭虎穴,小爺也要伴你走上一走。」
古檜傲笑了一下道:「古萊未便強你所難,進不進悉聽尊便。」
一前一後,雙雙舉步,朝洞內走去。
洞壁似是巧匠刻鏽,光滑如鏡,可監人影。兩壁掛了不少桐油紗燈,照的奇亮。
筆直的一洞深達十幾丈,回首外瞧,洞外天光一線,柳劍雄放下了不少心。
彈指之間,兩人來到洞底,當路一道石門,門上一環如拳。
古檜伸手一扯門環,柳劍雄生怕有甚遽變,登時默運彈指,兩手驟張,必要時以應驟然之間的變故。
他是白擔了陣心,石門「呀」的一聲洞開,眼到處,霍然是間四丈見方的石室。
石門一開,毫光耀眼,一張丈長的石案之上,擺了不少珍奇異寶,但以案中一個碧玉架上插著的那枝尺長紅旗,中心的那顆夜明珠最為珍貴。
柳劍雄早聽說過這面震動武林的劍盟令符,入眼不由心中顫動了一下。
古檜回朝他獰笑道:「姓柳的,你站在門外等太爺。太父進去請令旗。」
這是長白派的寶庫,雖是一眼看清了自己要得之物,柳劍雄出身名門,自不便隨之人室,不由向那校可望不可及,插在案頭上的令旗多看了一眼,想是他看得入了神,漫不經意的應道:「柳某恭候。」
「劍盟神道伏魔令」,幾百年來的武林至寶,多少武林高手均想一瞻風采而不可得,不想柳劍雄今天居然算是第一次開了眼,看得入了神。
古檜二話不說,一步朝室內跨去。
雙腳才一跨入室內,陡然身影一閃,已然疾如迅電的避入室壁之內,他身影才動,柳劍雄還剛覺他動作有異,「嚓」的一聲,一道兩尺厚的石門如電掣般的猛闔,接著起了一陣「嘩啦」的機件轉動聲。
「軋軋」一陣暴響,洞內突然一暗,洞外微弱天光與燈焰兩杳,洞內一片漆黑,伸手不見五指。
柳劍雄朗目如電,略一靜下來凝神細辨,不由心中大駭,原本是縱長的一條石洞,如今在一陣響動之後,已變成了橫列的通道,掃眼一望,兩頭深度均達六七丈,寬約五尺,盡頭處亦是黑黝黝的石壁。
他不敢輕易舉步,抬眼四望,光禿禿的石壁,滑膩無比,對面石室上的門環已似乎不可見得,有如另外換了一塊石壁。
他運起絕世禪功,抵掌壁上,試著徐徐的推動,他將真力加到極限,石壁仍是紋絲不動,有若石壁是與山連成整體。
柳劍雄輕嘆了一聲,心中暗罵古檜的陰毒。
老站著豈是法兒?他試探著舉步朝右沿石壁通道走去。
走不五丈,驀的足下輕動了一下,他疾的縮腳,別看足尖才輕輕的探地點了一下,又是陣「軋軋」之聲震耳,他猛退了兩步,雙掌護住頭胸部位,朗目凝神,朝前後迅若紫電的瞥了一眼。
指顧之間,前後路徑已為石壁封阻,相反的,左右兩塊石壁洞開,依然現出來一條縱長通道。
這條通道,一如適才那條橫向的,長可七八丈,寬也仍是五尺。
他試著運起禪功,舉掌將前後兩端石壁推了一下,真像崎蜒撼樹,石壁像生了根一樣。
他試著探步向左側走去,依樣葫蘆,不幾步,腳下一動,點著一塊稀鬆的石塊,通道方向頓改。
忽縱倏橫,通道變來變去,走不盡的通道,也永遠走不到頭。
變了好幾次,柳劍雄靈機一動,看準了是一塊較深黑色的石塊作怪,這一次他留上了心,到這塊石板前面時,他停下來相度了一下,一步飛越過去。腳落五尺之外,舉步朝通道盡頭走去。
幾丈距離,眨眼即到,令人失望得很,盡頭處石壁當道,將去路阻住,這麼看來,真還除了踏那塊鬆動的二尺寬的石板,真的這條通道是死路一條,別無出路了。
柳劍雄智力超人,猛然想及「九曲」二字含義來,原來人被困在這石洞中後,就只有在這幾道忽橫忽豎的不通道內摸索,永遠出不去。
他想通之後,不再亂動,停下來凝神一思,自言自語的道:「我不要再兜圈子轉,想個法兒看看可找得到出路?」
一念興起,眼珠一轉,有了主意,又探步朝前走去。須臾之間,那塊黑石板已在身前尺餘處。
柳劍雄停下來,回頭看了一下,又細量度了一下高可及丈的洞頂,猛的雙腳運勁向後一個倒縱,兩掌劈出一股罡風,朝石板上點去。
人已躍落身後兩丈之外,「嚓」的一聲,身前一塊石壁將洞壁封死。
他鬆了口氣,心忖念道:「這下該出了那條禿頭鬼石道了!」念落,回頭向身後一看,糟透了,立身之處,景物已變,非是另半截通道,竟然是一間兩丈見方的石室。
柳劍雄蹙了下劍眉,舉步順著牆壁摸去,四壁光禿禿,滑不留手,活生生的是座石牢。
他沉嘆了口氣,猛的劍眉一揚,運起金剛彈指,將四壁石洞敲了幾下,他不由沉聲低嘆了口氣,搖了下頭。
四壁有若天生,毫無鏤空之聲。
他不由己的仰首沉嘆了口氣,仰首口環四望。
驀的眼前一亮,眼到處,頭頂石室中央處,有一枚制錢大的石印顏色略深,與眾不同,要非是像他這種修習了絕世禪功之人,如是一般武林高手,別說室內漆黑,便是燈亮火把子,也無法看清那塊小跡印。
這一發現,他心中一陣顛倒,試了幾次,均不敢貿然伸手去探那塊小石印。他此刻已知古檜心腸歹毒十分,萬一觸手處是各種訊息埋伏的機括,那不是要招來一次無妄之災。
不探探怎行?豈能坐困石室,唯一的希望,也只此一線。
他伸手抄出背上青虹劍,暗室之中,青虹暴長,光度甚亮,那塊錢大印跡原來是塊小鋼環,鑲嵌在頂壁之上。
他默運禪功,將周身要穴封閉,右手抱劍,準備應變,左手食指一伸,一縷指風,透空點向小鋼環上。
周身血脈如怒潮澎湃,心絃震動聲音,自個兒可聞,指風甫一觸及鋼環,側面輕響了一下,一陣腥風沖鼻,柳劍雄疾的一錯步,橫越五尺,轉身側目,向腥風之處望去。
觸目處,嚇得他膽裂魂飛,「嘶」的一聲,一條粗如水桶的大黑蟒,在隔壁石室中盤了四尺高一堆。
一顆斗大蛇頭,昂起五尺來高,尺長雙叉紅信,一伸一吐,兩眼灼灼,死盯著柳劍雄。
敢情他這一點鋼環,將通向巨蟒的石壁打將開來,兩室相連,寬得多了。
恰在此時,柳劍雄懷中也「嘶」的響了一聲,他靈機一動,伸手猛拍了下懷中玉盒,雪龍蠕動了兩下,像條銀箭似的,立時飄向地上,昂頭吐信,一動不動的牢盯著那條黑蟒。
腥風入鼻,柳劍雄頓感頭暈目眩,幾度欲嘔,疾的探手入懷,摸出雄精冰魄珠,納入口內。
雪龍是萬蛇之王,但黑蟒亦是龐然大物,威風懾人,可惜雪龍內丹一失,功力大退,即便如此,黑蟒看起來也非常駭怕雪龍。
柳劍雄定了下神,心中暗念著,像這種奇大無朋的蟒王,不知古檜如何弄來?
柳劍雄一看黑蟒嘶嘯連聲,怖人心魄,怕兩蛇相鬥之下,雪龍吃虧,暗中將禪功運集左手五指,準備隨時助雪龍一臂。
兩蟒對峙了半盞熱茶工夫,黑蟒也是不耐,猛的蛇頭一動,登時一條大黑匹練向雪龍電射而來。
雪龍猛張口,迎著黑蟒之頭,「嘶」的吐了口淡霧。
黑蟒似乎甚怕這口淡霧,猛的一般腰,斗大顆猙獰蟒頭縮入蛇陣之內了。
室中方圓不過七八丈,黑蟒雖是甚覺懾怕雪龍所吐之淡霧,但因石室太小,淡霧吐出來後,雪龍不敢分神收霧,只管雙眼怒視著黑蟒。
淡霧雖對黑蟒無太大影響,柳劍雄可就有點感到奇寒刺骨,打了個冷戰,心中暗驚雪龍功力真個不凡。
柳劍雄生怕雪龍再噴上一口,自己真要受不了,立時劍眉一蹙,籌思降伏黑蟒之法。
猛然間,想及口中所含神珠,登時吐放掌心之內,運氣暫將周身脈穴封住,抖手一溜紅光,神珠有如疾矢,朝黑蟒頭頂飛去。
「奪」的一聲,神珠被黑蟒頭蓋骨彈起三尺,滾落蛇陣前面。
一顆斗大的威猛蟒頭,立時下垂,蛇陣一鬆,立時癱軟的伏地不動。
黑蟒降伏,他暗驚神珠真是天地間的至寶,但問題來了,蟒雖降伏,但如何處置它,又頗費思考。
慢慢的掃目向黑蟒所在的石室中看去,觸目心驚,白骨遭黑蟒膏吻之人,不知凡幾,猛的一念升起,暗念:「這種惡蟲,如不除去,長白派今後仍不知還要用它害多少人命?」
一念才起,登時仗劍欲待橫步過去斬蟒。
他身形未動,雪龍似知主人心意,小尾一彈,身如銀箭,一口朝黑蟒七寸要害處咬下。
蛇性雖長,但雪龍一口勁道隱挾奇寒淡霧,黑蟒如何受的了?
黑蟒在地下顫了幾下,也就一動都不動了。
柳劍雄心中一寬,過去撿起神珠,納入口內。
恰在此時,驀的一陣虎嘯,似是狂怒呼吼,接著起了一聲尖銳的婦女呼叫聲。柳劍雄聽得心中猛動,這聲音,偏又這麼熟稔。
俊臉立時變色,一種不祥的念頭,他暗中默禱道:「蒼天!但願這吼聲不是我二哥。」
雖說他有了這種願求,但又覺得自私得可鄙,不管是什麼人,遭了虎吻,總是件慘絕人寰之事,登時運目四顧,黑蟒所在的石室之中,仍是四壁光滑,但靠最外一塊石壁間,似乎多了幾個通氣小孔,敢情虎吼人呼之聲,就是從那小孔傳來。
頂壁上一如這間斗室,裝著一隻小鋼環。
此時虎吼之聲更急,人嘯之聲亦已嘶啞。
他疾的運指向鋼環上點去,登時兩聲「軋軋」響後,靠虎吼處之石壁洞開,天光耀眼,柳劍雄一步飛越,縱人虎牢之內,五指一揮,將兩頭猛虎掃了兩個跟頭倒臥地上之後,一動都不動了。
虎爪一鬆,一個滿身血透,秀髮披肩的絕色美女,氣息奄奄的倒在地下。
柳劍雄俊目細看,不由心中一慘,滾落兩行英雄淚,脫口大呼一聲:「姊姊!」彎腰一把抄起血跡斑斑的女子,緊摟入懷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