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女人有氣無力的睜開那雙失神奪魄的媚眼,看清了摟抱她的,竟然是自己日思夜想,想思債難償的意中人,不由泛起一個甜絲絲的笑,鼓起了最大勁,兩隻血淋淋的玉臂一圈,死牢牢的摟緊了柳劍雄的脖子,悽迷著頗富磁性的媚人聲調道:「弟弟,總算姊姊見到你啦!唉!姐姐該死,晚來了一步,害你受驚了。」話落,滾落兩顆情淚。
柳劍雄一收英雄淚,笑著搖了搖頭,伸手替她理了鬢邊亂了的髮絲,說道:「謝謝姊姊關懷,小弟總算脫出牢籠,傷姊姊的兩隻大蟲已被小弟打死了。」
這人非他,正是陰魂不散,痴纏苦戀的玉面妖狐陶玉蘭。自去年遼陽城表演了那一手,被玉鳳撞破好戲,柳劍雄決絕而去,一年來她簡直傷透了心,天南地北,闖遍大江南北,關內關外,始終我不到心上人。她怎知那時候柳劍雄正在野參坪參樣呢?
她一回到通州,就被古檜與陶三姑二人將她軟禁了起來,此次隨著長白派撤退,來到關外。
適才古檜離開九曲別府,告訴陶三姑已將柳劍雄幽禁別府之中,恰被玉蘭竊聽到,才偷偷的來打救他。
九曲別府,玄機奧妙,陶玉蘭不明樞紐所在,只知被困之人,唯一齣路,就只有虎牢一條。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陶玉蘭甘願冒虎吻之險,豁出性命,勢必將意中人救下,可見情之一字,真可驚天地動鬼神。
虎牢外是些寸許粗鐵條結成的欄柵,有一道的門可通,門上半尺鐵鎖早被陶玉蘭削落。柳劍雄抱著陶玉蘭血淋淋的嬌軀,跨出虎牢,迎面吹來一陣山風,他吸了口氣,低頭看了一下前胸鮮血淋淋的陶玉蘭,心中一陣慘然。
陶玉蘭對柳劍雄在長消有救命之恩,且又情深似海,他本是頂天立地的奇男子,寸恩必報,陶玉蘭為虎所傷,純是為了來救自己,此刻看到這副慘相,也不知該如何救她。
他怔怔的望著她,猛然峰下一陣金的交鳴與暴喝聲,順著山風送了過來,喝聲未歇,又是一聲嬌叱傳來。這兩聲喝叱,怪道又是這般可熟,分明是兩位拜見的聲音。他猛的一驚,暗念道:「懷中之人要救,山下惡鬥的人,也要接應……」
他低頭又復凝照了懷中氣若游絲的陶玉蘭一眼,立時運指在她胸前一比,猿臂伸縮間,已連點了她胸前的幾處要穴,將血止住。
胸前血肉模糊,被虎爪傷得不輕。
他悽然一聲長嘯,任由得她摟緊他的脖子,縱步如飛,辨了下方向,縱下小峰,越過九曲書院。宛如一頭盤空大鳥,朝堡中廣場中飛去。
眨眼之間,他已來到鬥場。
古承修白髮蕭蕭,一旁負手傲笑,正意興遄飛的看十幾個長白高手圍攻少林雙僧、劉銀龍、柳錦虹、狂道朱純飛與玉鳳等七人。
人還在十丈外,柳劍雄運目細視,惟獨不見父親與師伯妙清,對方高手之中,還少了鐵背蒼龍古檜。
柳劍雄登時心中狂驚,暗罵了古檜一聲「該死」,在他的臆斷中,師伯與父親,必定又是被古檜誆進九曲別府之中去了。
他想著古承修祖孫二人的陰毒,不由氣往上撞,再看清古承修那陣得意至極的神色,不由怒哼了一聲,一聲清叱,人已飄至古承修身前三丈,右手攬抱陶玉蘭,左手一式「手揮五絃」。
「噗通」一聲,陶玉蘭不及躍避,登時栽倒塵埃。
他怒哼了一聲,反手連揮了兩下,「噗通」連聲,長白派高手相繼栽倒六七個。
他一腳踏著古承修,向鬥場中狂怒的暴喝一聲:「住手!」
喝聲一落,雙方均停止了惡鬥,愕然的看著柳劍雄。
他一身殷紅,懷中又抱著一個衣屈不整,青絲散披的人,遠看之下,難辨男女。
玉鳳乍見柳劍雄一身是血,不由芳心欲碎,她不知三弟傷得怎樣了,脫口一聲尖叫,兩個起落,有如一隻小鳥,向柳劍雄飛撲面去。
柳劍雄餘怒未熄,玉鳳撲來,他仍氣咻咻的,朗目透威,逼視著一眾長白高手。心神不屬,只淡淡的叫了聲二哥。
這一聲「二哥」,冷語冰人,冷得有若跌入萬年冰窖之中。
玉鳳俏目含怨,將他懷中的人看了微頃,不由咬了下銀牙,怒瞪了柳劍雄一眼,返身朝場外奔去,幾個騰身,已隱沒在屋角之外了。
狂道弄得一頭玄霧,疾的縱向柳劍雄。
恰當此時,柳劍雄想是怒氣稍息,冷哼了一聲,狂喝道:「古作義,你要不要留古承修的命?要留,快去叫古檜將家父及我師伯引出九曲別府,否則?別怪小爺心狠,先廢了他,再將古家堡掃穴犁庭。」
玉鳳的離去,他根本未注意到,非是他不理會她,只緣他此刻,有更重要的事。
柳劍雄話一落,朱純飛已一步落到他面前,將他懷中的人看清,不由頓足失聲道:「罷了!罷了!我朱純飛命苦,眼看那塊金字招牌又得砸了。」
話落,狂道翩然轉身,拔步躡著玉鳳縱去。
柳劍雄不知狂道所指何意,一時間似未回過意來,衝著狂道的背影叫道:「大哥,你說什……」
「麼」字未出口,古作義已冷笑了一聲,將他的話岔斷道:「姓柳的,我祖父是萬乘之尊的一派宗帥,你敢這樣不敬他老人家?」
柳劍雄哈哈一聲豪笑,接說道:「武林人物,講究的是敬老尊賢,但也有個限度,敬的忠厚長者,尊的是有信義的豪雄。長白派也算得是關外的一大門派,令祖以掌門之尊,行事出爾反爾,未能昭信天下,未能昭信天下,見信於柳某,你教在下如何個尊法?神道代魔令關乎武林劫運,你知道我的意思,只好暫時委屈令祖一下。」
古作義冷哼一聲道:「你把他老人家扶起來,古某立刻去叫我檜弟將你父親放掉。」
柳劍雄加上一句,道:「還有,那面令符順便交給我師伯攜回。」
古作義冷哼了一聲,狠狠的瞪了柳劍雄一眼,轉身疾步走去。
幾句話的工夫,劉銀龍、少林雙僧與柳錦虹均來到柳劍雄身邊,幾人略為頷首示禮,柳劍雄向柳錦虹一使眼色,柳錦虹將古承修提了起來,將他扶坐在地下。
柳劍雄向師叔劉銀龍問了陣沿途情形,果不其然,沿途之中,曾遭長白派高手迭襲,這些人之中,以一陽道人最為兇狠,劉銀龍一怒之下,一招「七巧連環」,將他的佛塵削成了杆棒,並順勢印了他一掌,總算是這傢伙識趣,飛逃逸去。
幾人一上古家堡,根本未經打鬥,古承修已在堡前迎候武當三傑,一疊連聲的申言要將劍盟今符交武當三傑攜回。
柳彤本是血性漢子,見古承修低聲下氣,有若一隻鬥敗了的公雞,「人爭一口氣,佛為一柱香。」也就未提出什麼話說,柳彤隨護師兄,跟古檜前往九曲別府請寶。
古承修其實早先真為柳劍雄曠古絕今的武學駭住,要古檜領柳劍雄請劍盟令符乃出自本心,誰知古檜怨憤難洩,一下子就將柳劍雄困在九曲別府之中。
他滿以為柳劍雄必被困在洞府之中,縱或僥倖逃出了石室,也必定難逃蟒吻。
是以當他走報古承修,古承修聞訊之後,亦驚亦喜,驚的是武當三傑已臨山下,喜的是能將這個身負蓋世絕學的年輕人除去。他急得蒼須亂抖,不知將何以應付武當三傑。
古檜心懷叵測,他露了個奸笑,向祖父獻計,待得武當派的人臨山,來一著欲擒故縱,優禮接待武當三傑,只須將妙清與柳彤誑入九曲別府,與柳劍雄囚在一起,然後石室中放上一把毒煙,三人一準難逃。餘人就不足為患。
古承修心被說動,告訴地點點頭,旋即率長白派十餘高手,親至堡外,高迎高接。
他仍一派宗師,武當三傑皆是出身名門,見古承修既以禮相迎,也就執晚輩之禮,忍下了滿腹怨恨,墜入古檜的算計之中。
古檜將妙清、柳彤誆入九曲別府的手法,幾與誆柳劍雄之法如出一轍,古檜才將二人誆進洞內,暗號一傳,古承修已發動長白派十餘高手,圍攻雙僧、狂道等人。
誰知幾人命不該絕,柳劍雄已脫了困。
並強就是劉銀龍才將沿途之事一說,妙清已捧定劍盟令符,由柳彤護著走來。
柳彤怒形於色,雄風懾人的先狠瞪了坐在地下,轉著一雙骨碌眼的古承修一眼,恨聲說道:「雄兒,將他的穴道解了,為父有話問他!」
柳劍雄此時已將陶玉蘭放了下來,陶三姑早已聞訊趕來,母女相見,陶三姑正哭得死去活來。
柳彤與妙清才一現身,柳劍雄急趨前幾步趕去請安。此刻,既心懸兩位拜兄的離去,又焦急陶玉蘭的安危,幸喜父親脫險,師伯請回令尊,略為心定。一聽父親吩咐下來,立時應了一聲,走到古承修身前,左手運指連點三下,古承修吁了口悶氣。垂頭喪氣的嘆了一聲,站了起來。
柳劍雄退立柳彤身側,垂手侍立。
古承修張目環掃,不見古檜與古作義兩人,先抱拳一拱道:‘柳大俠,老朽兩個孫兒為何不跟大俠出來?」
柳彤恨得將牙怒咬,沉聲徐徐的道:「今天柳彤才真是開了眼啦!好一個稱雄關外的長白派,竟連掌門之尊,行事也出爾反爾,也太陰狠了點……」
他略停了一下,又向古承修瞪了一眼,古承修老臉窘的像個紫蘿蔔,將頭低了下去。
柳彤又接下去道:「幸我師兄弟命不該絕,柳彤早已有備,接了他一掌,並反手劈了他一招,他此刻已震傷內腑,傷得不輕了。」
柳彤此刻功力已非一般高手可比,挾怨一招狠劈。已出了全力,怎不要將古檜劈傷。
古承修聽了又是一聲沉嘆,不由有點氣餒,雙眼失神的看了柳彤一眼,說道:「如今貴派之令符已然到手,柳大俠如果別無郵示,就請便吧!」
長白派今天丟盡了人,古承修乃一派之尊,當著手下高手,被人踏在腳下,再厚顏,也不願再與柳彤搭訕下去,只好下逐客令,暫解窘態。
柳彤哪知這些,心中不由氣得一陣翻滾,總算他心性仁厚,只怒哼了一聲,未發作,稍頓了一下,氣稍平復,沉聲道:「柳某言盡於此,但望古前輩安處關外,不要再入關生事,則中原幸甚!」
長白派十餘高手不由齊哼了一聲,一個個怒目相向,柳劍雄朗目射光,朝每人臉上掃了一下,這些人不由齊打了個寒噤。
妙清見事已了,不願再生事端,令符到手,目的已達,怕再待下去,如再生變故,豈不前功盡棄,登時朝柳彤一使眼色,再又朝古承修立掌打了個問訊,說道:「承老前輩毀棄前嫌,賜還令符,宏恩大德,妙清沒齒難忘,晚輩回武當之後,必面稟家師,敬申謝忱,惟盼貴我兩派,往此以後,重修舊好,共為武林蒼生造福,妙清言盡於此,請從此別。」
他躬身施了一禮,展令一搖,幾人相視一下,柳彤以雙手朝古承修一拱,隨在師兄身後,拔步而行。
父命難違,柳劍雄知道此番護寶入關任務更形艱鉅,連二哥離去都不敢輕言去追,此刻看著陶三姑懷中抱定,於自己有活命之恩的陶玉蘭,不由己的側頭望去,滴下了一顆英雄淚。
他方一提腳,一聲悽絕人寰的「弟弟」,鑽入幾人心坎深處,妙清不由駐足朝陶三姑看去,皺了下眉頭,又回頭向師侄看了一眼,不由低嘆了一聲。
柳劍雄與陶玉蘭這件事,妙清與柳彤幾人,早已知之甚詳,如今乍見陶玉蘭周身血跡斑斑,以妙清的江湖經歷論斷,陶玉蘭力竭聲嘶的斷腸慘呼,他已聽出來是一個人在垂死前一刻的斷腸慘呼!他也是跳出七情六慾之外的人,但他非常愛護師侄,不願他在心靈深處留下一絲憾事,登時低聲道:「雄兒,陶姑娘……」
他忍住了下面的話,不好再說出來,但柳劍雄是極端聰明之人,已知師伯之意,立時轉頭向父親看去。
柳彤點了下頭,唉的嘆了聲。
柳劍雄悲愴失神的低著頭,朝三丈外一棵古松下的陶氏母女走去。
想是陶三姑已早知愛女心中的隱秘,對柳劍雄的朝這面走來,心中喜絲絲的替愛女暗自欣慰。
她知道愛女被虎爪傷及心脈,已無生還之望,她是女人,深知女人的心理,但願愛女能含笑死去,但這種死去,只有一途可尋,那就是死在心愛人懷中。
柳劍雄走近她,她悽然失聲的叫了聲:「柳大俠……」
下面的話噎著再也無法說出來,抬頭凝淚望了柳劍雄一眼。
恰在此時,陶玉蘭猛的鼓起僅有的一絲力勁,兩臂一張,自陶三姑懷內掙了幾下,作勢欲撲向柳劍雄。
眾目睽睽之下,這種兒女私情,柳劍雄幾度欲伸手去接陶玉蘭,但顧及自己的身分及名望,勢不能對著長白派的人及自己兩位徒孫之面,表露此兒女情懷之事。
他猶豫了俄頃,心懷耿耿,難作取捨,不由己的凝目含淚,向身後之人望去。
身後,靜得悄如沉夜,落針可聞,長白派的一些高手,本是正在扶傷救人,亂得一團糟,此時卻一個個宛如泥塑木雕,瞠目睇視著松下三人,敢情也為這副悲絕人安的畫面所動。
柳劍雄又將視線橫越數尺,兩位徒孫正合十垂目,呢呢低念,有若是在替陶玉蘭誦經祈禱,一側的師伯不也是正在立掌默禱。
柳彤朝他點了下頭,他霍地轉身,兩隻猿臂猛伸,疾叫了聲:「姊姊……」但姊姊二字甫出口,頓覺當著如許高人,究有未便,倏又改口接說,「陶……陶姑娘……」
「娘」字甫落,他已語不成聲,朝陶玉蘭撲去。
陶玉蘭奮起生命餘光餘勁,兩臂環向柳劍雄的脖頸。柳劍雄也悽淚失聲,一把將她抱入懷內。
陶三姑雖然哭得柔腸寸斷,但此刻反而靜了下來,涕淚滂淪,看著這雙苦命兒女。
柳劍雄天生情種,想著陶玉蘭對自己有活命之恩,自己竟然沒有報答她,此刻反而累得她這等下場,不由心中暗責自己,枉為俠義,念頭才起,不由失聲狂叫了聲:「蒼天!」
這一聲悽慘慘的悲呼,動人心魄,場中之人,莫不為之動容。
陶玉蘭驟然在那張死灰慘白的斑斑血臉上,展露了一個似哭實喜的慘笑,斷斷續續的說道:「弟弟……咦……姊姊……死在你……的懷中……死而……無……」
不知是天怨!抑或是無恨?無憾?誰也解不透她話意所指,永遠給人留下了一個難以猜透的謎,就此隱然含笑,撤手長逝。
天邊抹上了一陣輕愁,晚霞已不如往日綺麗。也許是晚秋寒意蕭瑟,昏暗的落日餘暉照著古道上的七道人影。
秋風悲嘯,晚景淒冷,伴著幾人落寞的心。
古家堡的驚、險、情傷,換來了這面足以掀動武林浩劫的劍盟令符——神道伏魔令。
幾人並未意得志滿,均為陶玉蘭這份雋永的深情所動,帶上絲絲輕愁。
柳劍雄心情分外的顯得沉重。一方面為陶玉蘭的死惹得他感到人生乏味,再又是二哥無言的離去,不知又會鬧出多少情海風波來。
儘管他對陶玉蘭的死纏,多少有點厭惡,但她對他有過救命之恩,如今又害她為自己命喪虎爪之下,多少有點愧對伊人,不由感傷莫名,愁如濃霧鎖心,難以釋懷,一路之上,悶沉沉的。
柳劍雄神威震九州,妙清得他護寶,強梁小丑均不敢稍作覬覦,避之猶恐不及,兼且古家堡一戰,震驚關外,長白派喪了膽,一帆順風,就入了關。
入關之後,少林雙僧稟過小師叔祖,有事他往,辭別幾人,分手而去。
雙僧一走,剩下之人,不是武當,便份屬父子,幾人徜徉過京,順道南下天津,探看華氏雙雄而去。
一路之上,柳劍雄留心察看兩位拜見有無留下記號。失望地自下古家堡後,再未看出兩位拜見的一點蛛絲馬跡來。
不幾天,五人來到楊柳青華家。嬌客臨門,華氏雙雄大大的熱鬧了一番,柳氏父子見到了北方的不少成名人物。
名震南北的兩位武林盟主相見,互為對方的英爽風儀吸住,真叫相見恨晚。
華氏雙雄強將武當三傑留了五天,五天之中,北方武林之中,慕名來拜竭柳彤的人,不絕如縷,華家堡真是門庭若市,戶限為穿。幾天中,妙清一再受華榮堅請,即席展開這面驚動武林的「劍盟神道伏魔令」,讓天下群雄瞻仰。
連華氏母女都出來一看奇寶。
母女二人,乍見柳氏兄弟,真個暗驚,不但一般俊美,風華酷肖,如不是從二人身後的兵刃去分辨,真還不易分出來誰是嬌客。
五日易過,臨行之時,華老夫人強將柳錦虹留下盤玩些時,柳錦虹含笑諾許。
柳劍雄心中有若失去了幾許魂魄,表面上仍是儀朗風華,不失大俠氣度,受無數的北方成名人物景仰,私底下落落寡歡,感慨莫名。
不日來到開封,他突然肅容向柳彤稟道:「爹!少林寺得而復失的禪經,不知有無頭緒,雄兒想上嵩山謁掌門一行。」
柳彤有點沉吟,不敢貿然答應下來,他知道師門至寶關係太大,萬一再有差錯,罪責非輕,他不答愛子的話,只轉頭朝師兄妙清望去。
妙清輕點了下頭,心想:「憑自己武當三傑,短短的數日程途,且又在武當派勢力的地界,不愁再會出岔。」
柳彤見師兄點了頭,便低囑道:「如果禪經有了訊息,捎個信來,我與你師伯叔均可助你一臂。」
柳劍雄唯唯應命,拜別三傑,向登封而去。
心魂搖搖,若有所失,行來也就分外的緩慢,從登封爬上少寶峰,常人行來須兩日,他並未例外,一如一般凡夫俗子,爬了兩天。
他沒精打采的來到下院,稍作勾留,就向少林寺走去。
他囑咐下院,不可驚動掌門。是以他筆直的走進少林寺後院。知客僧見了忙拜伏地下,替這位小祖師請過安,轉身如飛的向寺內奔去。
柳劍雄沒有心情攔阻,任由得知客僧去稟報掌門,他也提步緩緩的朝後院走去。
穿過了幾桂芬梅尊的庭院,不少寺僧伏地跪接。
他僅望著他們,臉上無一絲表情的搖搖手,好生那些僧侶均伏地不動,不敢仰視,未看清他的神色。
越院穿廊,少時來在精院,他腳未跨進掌門精院,覺智上人已率著五老迎了出來。
柳劍雄疾的肅容,當道向掌門拜了下去。
覺智上人連忙率著五老合十拜了下去,一面口中替師叔請安。
終究他輩分略高,雖是拜謁掌門,但行禮之後,一挺腰也就站了起來。
一眼瞥見六老白眉蕭蕭,仍自排跪地上,覺智上人身後的五老還在報名請安,他不由心中一陣不安,登時雙手虛空一抬,將六老抬扶起來。
六老肅身一站,他方看清監院五老之中,列上一位他最早見過的。雷音寺方丈覺愚上人。
原來少林五老本是覺筠、覺慧、覺空、覺非、覺鈞五位監院。覺鈞長老關外護寶殉職之後,少林掌門覺智上人就將師弟覺愚上人請來,遞補覺鈞上人的缺,又復湊成了五老之數。
柳劍雄一臉僕僕風塵神色。看得覺智上人慈眉愁皺了一下,心中暗念了聲佛,心念道:「我佛慈悲。師門失寶已有端倪,看師叔情傷之色,願佛祖默佑,化去師敘情孽才好。」
他略一沉思,柳劍雄已然看清覺智上人的心意,不由露出一個苦笑。
覺智上人貿然覺察,幾人還當道站在精院門口,立時雙掌合十,慈顏綻笑,躬身一拜道:「覺智候師叔移駕雲室。」
柳劍雄雙手一拱,道了聲清,立時一步跨到覺智上人左側,又向五老微頷了下首。
覺智上人也不再讓,雙雙領前進入精舍。
六老將柳劍雄迎人精舍,敘利落坐,略為寒暄,柳劍雄隨將自離師門之後,半載行腳,擇精擷簡,說了個概要。
六位長老,聽武當至寶奪了回來,齊皆額手稱慶,但才爽然舒眉,覺智上人又沉神低嘆,合掌唸了聲佛。
柳劍雄聰明絕世,察神觀色,已知掌門嘆意所指,登時雙手一拱,離座一躬道:「敢請登門見示,師門至寶有無下落?」
覺智上人白眉一陣軒動,肅容道:「託師叔福,佛祖有靈,幾位師弟近幾日先後返寺,覺非師弟已探出師門至寶落在南嶽一帶,但實在地點,又不能猛然決定,覺智與五位師弟策商之下,正感為難。不想師叔駕返,真是佛祖有靈了!」
柳劍雄劍眉雙挑,驚噫了一聲,不信的道:「什麼?大乘寺會暗中奪去本門重寶?」
覺智上人雙眉凝神,合目微忖,稍頃之間,慈目陡開,說道:「大乘寺乃本門旁支,同屬三憚宗,雖與本門久不通音論道,但南嶽一脈,自阿彌尊者主持寺務已還,內修寺政,外積禪功,力謀在武林間爭一席之地,覺智不敢妄測尊者有奪經之心,此事還需師叔慧謀卓裁。」
柳劍雄稍作沉思,緩緩說道:「本寺先祖,達摩尊者在九載面壁之中,參悟的經文不在少數,但少數又流入各大叢林彈院之中,南嶽既是本門務支,於情於理,南嶽難免也有不少經文,但在武學方面,較為淵博者,除了易筋經及大乘禪經之外,又全在本門經樓之中,前承掌門賜告,易筋經可能落入五臺,大乘禪經風聞落入大乘寺。如果大乘禪經真個在南嶽,阿彌尊者為欲振興南嶽,得隴望蜀,難免會起貪念……」
略頓,又續說道:「不過,尊者乃有道高僧,當此欲謀脫穎而出之時。必先職本門,藉為奧搖,方才謀外伸之策,必無掛奪本門至寶,先斷後援之理。再則是南嶽此刻羽毛未豐,縱雖有所作為,也不致會下此絕情。由此推之,本門所失的大羅金剛寶錄,似不可能為大乘寺奪去。」
覺智上人雖是智慧浩瀚如海,但這種無頭公案,確屬費人神思。他是一派之長,此時此地,不能搖頭算事,略為沉思,不忙先答掌門之話,轉頭向覺非上人微笑道:「請上人將南嶽之行的概要,為柳劍雄一道。」
覺非上人合十頂禮,說道:「弟子奉掌門諭令,三月之前,南下三湘,去傳諭覺愚師弟返師門供職,順道欲一探南嶽。不想未到朱亭,碰上位不修禪德的醉彌陀,年歲看來似在弟子之上,捧著一隻大葫蘆,一路之上,不疾不徐的緊躡著弟子……」
柳劍雄兩眼含驚,劍眉斜挑,岔說道:「是不是一位少了一隻右耳……」
「耳」字才出,覺非上人振袖而起,詫然失態,白眉一掀,疾說道:「師叔怎知……」
猛覺自己失態,不由老臉一紅的坐了下去。
柳劍雄淡笑拱手道:「那位老人家,是阿彌尊者的師叔,亦是我靈真師伯祖的至友,柳劍雄有幸在十二歲上拜識過,還蒙他老人家惠賜了幾手絕學。是以識得,聽說此老終日捧壺沉醉,歲已過百,難得神智一清。」
他話一落,覺智上人介面道:「他老人家,還在世上,仍未圓寂?」
覺筠上人沉思了一陣,說道:「那不正是醉彌陀持靜法師?」
柳劍雄點了下頭。
覺非上人以手加額,「噢」了一聲道:「我當時怎會記不起是他老人家來呢?言下大覺愧懊之極。
覺智上人,見師弟窘極,不由解嘲的說道:「師弟,別說你沒見過他老人家,便是為兄,如果今天不是師叔提說,怎又會想到五十年前隱跡的高人還朗然健在?」
幾人相視一笑,柳劍雄又拱手說道:「請上人再說下去。」
覺非上人接著說道:「他老人家躡著我身後跟了一個多時辰,我竟無法將他老人家甩下,弟子不免有點氣,登時雙足加了把力,越跑越快,約莫奔了半個時辰,一口氣奔了五十來裡,來到一處大槐林,嘿!……」
他說不下去,神情有點頹喪。
覺智上人說道:「師弟,說下去!」
覺非上人道:「本座腳程,在師兄弟中,算得上是身輕腿快,豈知怪事駭人,我還未進林,已隱聞鼾聲,我本不在意,舉步向林中走去,一踏入林,真把我下了一大跳,打鼾之人,竟然正是緊追我的持靜法師,他老人家正四平八穩的仰躺在一棵老槐之下。我心中暗驚遇上了高人,輕咳了一聲,一咳不打緊,他老人家回手一掌。將身畔開著口的葫蘆一掌打翻,登時流了一地,酒香四溢……」
柳劍雄有點不解,皺眉的說道:「嗜酒之人,愛灑如命,豈會自毀命根?此事大出常情。」
覺非頓了一下,接說道:「正因此,弟子覺得大惑不解,也才不敢臆斷他老人家夢中吃語。」
柳劍雄追問道:「他老人家說了些什麼?」
覺非道:「酒才潑撒,他老人家嘴唇動了幾下,又舐了兩下嘴唇,自語道:‘造孽徒!出家人忌貪戒嗔,你不聽我老人家的話,妄想出關去奪寶,嘿嘿!這種活罪,有得你受的……’。」
柳劍雄為之動容,覺非又接說道:「弟子當時作了兩個論斷,一是這醉臥之人是位高人,知道弟子此行目的,有意相戲;二是他老人家醉吐真言,這‘關外奪寶’四字必與他老人家有關,但這四字所指,也必是本門失經。」
柳劍雄略為思悟了一下,道:「果如上人所言,他老人家這番作為,令人費解,似乎兩皆不是。」
覺非上人又接著:「如何不是,弟子當時所想。恰與師叔卓見相同,但弟子猜想師門失經必與此老有關,又懼此老驚世絕俗的輕功,不敢稍近,只好遠的守候著他老人家。大約快近一個時辰,他老人家方醒,見酒已潑灑滿地,發了陣牢騷,步履踉蹌的抓起酒葫蘆走去,弟子不敢大意,緊跟著他老人家。日落時分,來到衡山腳下,正好碰上了一個自山上下來的少年僧徒,他老人家將手中葫蘆朝那個僧徒摔了過去,囑那人到衡山城中替他老人家裝一壺上好的玫瑰花雕。
那少年僧徒連忙接過葫蘆,恭恭敬敬的朝他老人家磕了三個頭,叫了聲師祖,方才離去。
嘿!他老人家理都不理,拔步飛騰,腳程之快,是弟子平生所僅見,只一瞬眼,已自身影消失。」
他停了一下,又接說道:「弟子驚詫得有點不信,所見太奇,但有一點也成了定案,就是那個青年僧徒來自山上,必是大乘寺之人,而又對他老人家執禮甚恭,反推之,他老人家必是卓錫大乘寺。諸般疑難,弟子如墜入五里霧中,百思不得其解。晚間弟子曾探了一趟大乘寺,又誰知才上到衡山半腰,就被一位高人用摘葉飛花的上乘手法戲弄了一陣,知難而退,弟子只好返山。」
老和尚說完之後,向柳劍雄合十一拜。
柳劍雄略為沉思,淡淡的說道:「他老人家所說的‘關外奪寶’四字,絕非是無的放矢,必有所指,目前我也不敢妄下斷語,究竟本門失寶是否系大乘寺奪去?看來也只好待一探大乘寺之後,方能決定。」
覺智上人疾的起身向柳劍雄合十一拜道:「望師叔慈悲。」
略頓,又接說道:「但少在師叔想要哪幾位師弟隨侍?」
柳劍雄略拱了下手,神色凝重的道:「如此看來,大乘寺高人不少,此行只在查探動靜,人去多了反易暴露行跡,不如仍是我一人先往察看一下。回來向掌門稟陳之後再說。」
覺智連忙起身合十一拜,肅容答道:「弟子不敢,覺智與五位師弟隨時恭候師叔差遣。」
柳劍雄笑笑道:「掌門一派之尊,柳劍雄要被折熬,自己人,此刻不忙著客氣,明天一早,我就要下山。」
覺愚上人岔說道:「師叔在衡山如有什麼事,不妨就近向雷音寺的弟子交待一聲,免得師叔往返跋涉。」
柳劍雄點頭答謝。
一宿易過,第二天凌晨,覺智上人率著五老,直將柳劍雄送到下院,方才作別。
途中再無甚耽擱,不日就來到衡山城。
天未黑,他已落了店。初更天,他收掇了一下,問了問背上的青虹劍,背上包袱,縱上房坡,辨了下星晨方位,朝西縱去。
初冬的天氣,落葉蕭蕭,朔風怒號。衡山之上沿著登山古道,一片蕭殺,枝葉沙沙,正在此時山深處已飄來二更鐘鼓,柳劍雄停立山腰,向要深處探了一下。猛的強吸了口氣,提氣擰身,朝林中撲去。
衡山高可三千盡,雖在初冬,峰頂已自積雪皚皚,又因形勢挺撥,是以沿登山石道之上,大乘寺的僧侶,為便利朝香之人歐足,蓋了三個涼亭。
漸往上去,快到第二個涼亭處,瞥見地上鋪上一層薄如我鵝毛的雪片。
祝融峰,乃衡山的一座高峰,大乘寺在腰峰之上,群峰環衛,雄秀南嶽。
柳劍雄踏著薄雪,如飛上躍,穿林繞樹,瞬間來到第三個涼亭下面,相去三丈,突問亭中鼾聲如雷,不由大為詫然,陡的駐足向亭中望去,心中一面不停的翻滾,暗問自己道:「峰高天寒,亭中何來鼾聲?」
事實俱在,不由他不信,好奇心大作,疾的一個騰身,躍上亭前石階,張目一看。
冷月迷濛之中,亭中微現灰淡天光。霍然酣臥之人,側蜷著像只大馬蝦,但極是醒目的是那隻奇大無朋的朱漆葫蘆,橫擱腰後。
柳劍雄心中「噔噔」的一陣猛跳,心中不由大驚,已知臥著之人是誰,立時屏息靜氣,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愕睜著一雙俊目,心中七上八下的沉思,暗自悄聲道:「他老人家是有意臥著等我?還是真個臥醉涼亭?」
這種高人,且又有時神智不甚了了,誰知他臥著是有意?還是無意?
但難題可來了,如果說,持靜法師臥在此地是有意的話,那麼柳劍雄探山這檔事,早已落入他老人家眼中,自己再又冒昧的上闖,豈不落上個大不該之名。折身下峰嗎?一則是大違初衷,再則是不該不見這位師伯祖生平的唯一知己;如果說持靜法師是因飲醉了臥在涼亭之中,難題更是叫人無所適從,叫醒他既不能,不叫醒他?這麼大冷的天,石頭都要被冷裂,怎能張目漠視?
他是懂一時,一時之間,沒有想到自己此刻不也只穿了一襲綢衫,像持靜法師這種高人,已到了寒暑不侵之地步了。
正當他進退維谷這時,持靜法師猛的翻了個身,四肢仰躺,作了副極怪且最為難看的睡相,雙眉抖動了兩下,又舐了下唇。方吃夢膩語道:「自己有寶不識,偏又看上人家的什麼勞什子書……」往下之言,也是語音不清,柳劍雄不由心頭猛震,疾的咬了一下牙,自責了聲「笨蛋。」然後一擰身越過涼亭朝峰腰飛縱。
他輕功天下數一,展開腳程,盞茶工夫,已縱到大乘寺之下了。只要再翻上一塊突巖,就可以看得見大乘寺的山門了。穿過幾株古柏,山道之上,巍然聳立著一道兩丈有零的青石牌坊。
牌坊一塊橫匾,寫著:「大乘勝境」四字。
看著蒼勁雄渾的字,不由對牌坊產生了一種異樣的感情。油然的就半它縱橫細掃,想看個清楚。
目光移到坊腳之時,駭得他心中愕然的大叫一聲,牌坊的當中,用一根小指粗的草繩,吊著在適才擺在茶亭中的紅膝大葫蘆,離地三尺,草繩仍自微晃著,想來這吊掛葫蘆之人才離去不久。
這種事情也太駭人,且又極為明顯,分明自己夜探大乘寺,早已落入持靜法師之算計之中。
他心中一陣顛倒,將法師適才的吃語再三回思,聽來頗令人玩味,話意之中,分明是說,大乘寺有一種寶,自己不加研究,反而覬覦人家的什麼書……。
所指的書,倒有點像是一種極珍貴的書,那不是與師門的寶錄相近嗎?而大乘寺又有什麼參研不透之寶呢?
他不忙著移步,將持靜法師的話想了又想,愈想愈像,八九不離十,師門重寶準是落入這大乘寺中。
猛的抬眼看了看懸吊在牌坊中間的那個葫蘆,不由又倒抽了口涼氣,這一手,老法師無異是示警,也復是示威。
躊躇不決,他真不知是越過牌坊上大乘寺呢?還是折身速退。
他是極端堅毅之人,天生傲骨,猛的一咬牙,暗哼了一聲,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大乘寺是龍潭?是虎穴?拼著得罪他老人家,我也要闖闖。」
念落,長身連著向個閃電竄躍,越過牌坊,竄上突巖,展眼處,一片銀耀,偌大一座大乘禪寺,隱在一堆堆濃雪裡。
人世間的事,有些大悖常情,持靜禪師現身示警,既可說是巧合,又可說是有意。
他囈語之前是巧合,想是持靜法師雖是神智有時不清,但他在一陣囈語之後,以他奇高的一身驚世絕學,面前多了這麼個人,且又悄聲細語,怎不驚絕,及見柳劍雄縱躍身形,頓感吃驚,才看出來他所使的正是老友的「飛龍九式」,已知來了人是老友衣缽傳人,頓時心中狂喜,神智一清,心中暗叫了聲不好,疾的少起葫蘆,翻山越潤,抄了個近路,趕到前頭做下一番手腳。
第一,柳劍雄名震神州,關東護寶、嵩山衛道,他早已知老友傳人列身少林,而此番突然現身大乘寺,與三月之前覺非夜探嵩山,兩相推論,持靜此刻已知柳劍雄是為追查少林失經而來,但他知道少林失經與師侄有關,怕柳劍雄進去將事情鬧翻,是以將酒葫蘆吊在牌坊上,無非是令柳劍雄知難而退,以待自己查清楚,再追上柳劍雄相告,方不負老友。
此可謂他用心良苦,又誰知柳劍雄偏不吃這一套,渾身傲骨,似是壯了下膽,闖過牌坊,向寺內縱去。
第二,非是老和尚輕功強過柳劍雄,實是柳劍雄因路徑不熟,沿著登山石道,走的是大路,他越山渡澗,輕車熟道走的是捷徑,是以落了個先鞭,但也夠險,他才做完手腳,柳劍雄就已到牌坊之下。
他疾的翻上突巖,朝寺內奔去,心中暗驚老友傳人真個腳程迅捷。
設非是柳劍雄停身牌坊外面貪賞那四個字,又驚奇於那隻葫蘆,停得一陣,否則?只須翻上突巖,正好可見到老和尚的身影縱向寺內。
且說柳劍雄翻過牌坊,竄上突巖,先凝神運目將大乘寺環掃了一週,他深知大乘寺不亞龍潭虎穴,一點都不敢大意,展開絕世輕功,疾如鷹隼,三幾個飛撲,已登上大乘寺第一進殿脊。
他塌著半身,張目朝後面幾進一張,大乘寺靜得如熟睡著的嬰孩,表面上看,這般冷寂之放,縱有人站在寺前狂吼三聲,也難得有人會應聲相和。除了簷頭的浮雪偶爾為朔風吹落庭中,帶起一陣極其輕微之聲外,簡直是聽不到一絲聲息。
但這般靜寂,在他可不敢那麼想,鷺伏鶴行,連進了四重殿脊。
他張目四望了一下,正待拔身猛撲第五進大殿,陡然覺得不對,連忙運起絕世禪功,屏住百穴,神凝紫府,功貫天聰,一系靈氣外洩,向四周散射而去。此時此地,他耳目失聰,可聽三數十丈遠的落葉之聲。
才稍頓,他陡然劍眉雙皺,疾的朗目一閉,周身輕顫了一下,將那絲外洩靈氣收回來,辨認了一下方向,側耳專注一個方向聽去。
入耳是幾聲低沉的呻吟,宛如是個病人膏盲之人,只剩下一絲氣息的光景。
這陣呻吟,似是從後面一進殿中傳來。
接著是一個蒼勁有力,偏又嗓音壓得極低極低的聲音,語帶怒意的責道:「孽徒,老衲平日怎樣勸說你,出家人戒貪忌嗔,你竟存非分之心,偷雞不成,蝕把米。唉!這也是你自作自受,時至今日,你還堅不吐實,到底你受了人掌傷,那部少林重寶……」
柳劍雄心情緊張到了極點,幾乎要從口腔中跳了出來,一聽就知說話之人是持靜法師,不由暗中在怪老和尚為什麼不按說下去?
老和尚忍得一下,又接著道:「寶錄究為何人奪去,傷你之人,功力已入化境,怪道這種重手法,陰沉沉的不留形跡,老衲算得是見多識廣,但仍猜不出究為誰人?」
那呻吟之人,連喘了三口大氣,語聲帶顫的道:「師叔……望您老人家慈悲,救……救弟子,弟子此舉雖……雖有違出家人之沙彌十戒,但……弟子意屬公忠,原旨可憫,為了要倡大發揚本門武學,才想奪得那部曠絕千古的寶錄,與本門的‘大乘禪經’珠聯璧合和……唉!事不由人!豈知弟子才取得那部經書,半路之上……會遭那魔頭邀擊。」
柳劍雄神情緊張到了極點,不想一探之下,既探出了師門失寶有了著落,又替師門解決了一個千年懸案,確知大乘禪經一準落在大乘寺中。
柳劍雄聰明絕世,憑他的臆斷,已知說話之人,準是大乘寺住持,阿彌尊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