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中愧悔,顯得侷促不安,手腳無措的答不上話。
小女孩白了他一眼,倏又翻眼甜甜一笑道:「別急成那樣子,瞧!害怕什麼?大丈夫敢做敢當,既然上了房,你就擔著於系,你放心!我不會去告訴奶奶。」
段靈仍是噓噓連聲,不知究竟應該向人作何解釋,窘得俊臉通紅。
小姑娘越看越覺得好笑,像哄布娃娃一樣,一皺小眉,眨了下睫毛,柔聲道:「我告訴你別急,你偏繃了張喪氣臉,告訴你,這是逗著你玩的,我姐姐……」
段靈眼神一亮,追問:「你姐姐怎麼樣!」
這一岔斷小女孩的話,可又惹上了馬蜂窩,糟啦!小女孩又「啐」的吐了一口,一翻白眼道:「你管我姐姐怎樣?羞羞羞!你真不容臊。」纖纖柔指。甜賂粉嫩的小臉蛋。
夠刁,亦復夠辣,一個十七八歲的男兒漢,頓時被她窘得心神不安,只恨地下少個洞,如果真有那麼個洞,他會一頭鑽了下去。
小姑娘鼓起小腮,斜睨著段靈,好一陣,又無緣無故的冷聲道:「算啦!大人不記小人過,姑娘饒你這遭兒,記住,往後可不許再這般無賴!」教訓的口吻,活像是個故極深之人。
段靈一聽這小傢伙說話顛倒,用錯了大小二字,不由噗嗤一笑。這一笑,小姑娘又火啦!死勁的白了他一眼,冷冷的道:「你笑什麼?虧你還有臉笑,賞你三分顏色,你就開起染坊啦。」
「啦」字未出,猛的小手一伸,慌忙們向自己的小嘴,小足一頓。「嘩啦」一聲,瓦片不知碎了多少塊。
想是她回味過來自己話中有了語病,是以羞急十分。
段靈看她這份刁頑勁,反覺十分有趣,淡淡的一笑道:「什麼事你發這大的氣?」
她小嘴一嘟,哼道:「什麼事!都是你!去遲了!我姐姐扭我筋骨,哼!我可受不了,你要承受啦!」。
段靈聽得如墜五里霧中,傻得愣的轉著雙大眼,以疑惑的神色盯向小姑娘,皺眉問道:「小妹妹!你說什麼?我不懂啊!」
小姑娘有點發急,又是一聲斷喝道:「你走是不走!裝糊塗,誰知你同我姐姐搞些什麼鬼?她教我來帶你去見她!」
段靈「哦」了一聲,漫應著道:「好!我跟你走!」
小姑娘斜目白了他一眼,管自前頭走去。段靈只好提步猛追。
一面走,他一面懷著滿腹鬼胎,思忖道:「怪!她約我打架,不是指明瞭地方,為什麼要她妹妹來引路?還有,她們必是姊妹三人?唉!一娘生九子,九子不像娘,她兩個姐姐,俏的嘛,美比西施,醜的嘛,賽過無鹽……」
他那知老婆婆,早年也是頗有名氣的人物,表面上看谷中靜的連蚊子都沒有一隻,暗地裡谷中滿布奇門,處處有周密的佈置,今晚若非是小姑娘來給他帶路,他真無法在谷中任意進出。
憑老婆婆調理出來這兩位孫女,就知是位武林好手,奇怪的是小姑娘大吼大叫,竟然未聞其他一絲聲息。段靈一面走,一面納罕十分,心中不停的尋思。
瞬間工夫。穿林繞谷,來到後山,相去老遠,就聽到一陣震耳的轟隆之聲,段靈循聲遠目看去,冷月之下,一道銀色匹練,自一座奇峰之上倒掛而下。百丈飛泉,雄偉壯麗。
這種色景色,眨眼之間,來到飛瀑之下。水珠飛霧,冷冽甘凜,段靈方在一聲低嘆,一棵枝葉婆娑的梭羅樹上,颼的一聲,穿出一條勁裝人影來。
小姑娘迎著那人甜甜的叫了聲姐姐,接著訥訥的說道:「這個臭男人帶到啦!」恭謹之色,溢於言表,可見她委實對她姐姐懼怕十分。
段靈一聽她口齒這般刻薄,心中十分不舒服,暗自尋思:「你這小鬼頭,我又不是犯人。」
「咄」的一聲,勁裝女子一聲冷嗤,向小姑娘抿著香唇,語意帶怒的道:「你胡說八道,段哥哥都不會說,什麼臭不臭!以後再這般刁損,小心我擔爛你的腮幫子。」
小姑娘吐了下舌頭,朝段靈作了個鬼臉,沙著嗓子,喊了聲:「段哥哥!」
段靈劍眉一揚,將現身的女子細一看,不由心中打鼓,暗道:「難怪她這般兇!」
你道為何?原來迎著銀月佇立之人,正是那個水泡臉,臉上死板板一無表情的夜叉婆。
段靈後退一步,禮貌關係,人家是主人,不得不一抱拳,欠身說道:「姑娘夤夜寵召,單只是為了賜教幾手絕學?」
醜女子嗯的哼了聲鼻音,尾音拖得長長的,似在沉思,沒有立刻答他的話。
小姑娘見姐姐不吭聲,自以為聰明的一眨大眼,想討好姐姐,輕斥道:「你羅嗦什麼?我姐姐不是為了想捧你一頓,叫你來幹嗎?」
「丫頭多話,還不給我快滾!」醜女十分氣忿,一聲斷喝,嚇得小姑娘加驟遭雷轟,周身冷顫了一下,抱頭鼠竄而逃。
小姑娘一走,她轉而向段靈冷冷的道,「正是為了想見識一下你的絕學!」
段靈驀的想起來,人家是主人,自己作客此地,千萬不能與她過手。
他何等聰明,此時此地,動手過招,故意輸招,又非自己所願,如說贏了對方,女孩子心性狹窄,一個弄不好,豈不弄得難堪十分。
沉吟了好一陣,遲遲不語。
醜女見他半晌不開腔,冷笑一聲道:「我說是長了三頭六臂的巨霸,開口就是鬥過當今第一魔頭的好漢,哼!誰知竟是膿包貨色,唉!算是長錯了眼睛!不過說說大話,吹吹氣泡,也不會落人話柄。」
連譏帶諷,臊得段靈俊臉一陣發燒,幾度想發作,又礙於情面,憋得沒法,冷哼了一聲。
醜女猛抬頭冷冷的瞧了他一眼,嗯了一聲,仰首看著皎潔似鏡的清月,不屑的道:「你哼什麼?」
她一句話,問得段靈語塞。
段靈被她冷聲一問,激得心中實在忍禁不住,緩緩的道:「非是段某技不如人,不敢領教姑娘絕學,只緣……」
姑娘一愣眼,偏著頭冷冷的道:「只緣什麼?」
段靈不由心中有氣,脫口道:「段某今晚作客尊府,有很多不便處。」
醜女子冷聲道:「你別拿此話作藉口,姑娘不吃這一套,我雖不是像你一樣頂天立地的奇男子!哼哼!我還敢說敢做,敢做敢當!」
段靈哈哈一聲長笑,仰頭望著倒掛而下,冷銀放光的瀑布,沉聲道:「姑娘既是這般的相逼,挾著落個不義之名,段某如不領教你幾手高招,是說不過去啦!」
醜女子倏的低眉,嬌聲叫好,上前兩步,探腕挽劍道:「快亮兵刃!」聲落劍現,冷光一閃,手中多了柄森森冷劍。
姑娘橫劍一劃,削出一道劍風,耀眼生花,寒氣逼人。段靈看得笑了笑,口中連讚道:「好精妙的劍招。」
他一讚之後,接著道:「段某練的是掌上功夫,生平未用過傢伙,就以這雙肉掌姑娘走上幾招。」
醜女子又是一聲冷哼,恨聲道:「好狂的口氣!」歇了一下,又接說道:「不見棺材不掉淚,既是你的雙掌行,姑娘也不相強,只好聽便!」
段靈隨她如何說,只是不理,負著雙手,待她說完,緩緩的放下手,慢條斯理的雙腳站了個架式,左掌上揚,右掌下橫,說了聲「請。
「請」字未落,姑娘二話不吭,刷的兜頭一劍砍落。
段靈見她當頭一式,劍風凌厲,嘯耳生風,不敢大意,橫錯了個鴛鴦連環步,暴移身形,左掌順勢推出一股掌風,將姑娘下政長劍推斜。
醜女子不是易與之人,掌風尚未及劍,挫腕猛撤,順勢劍挽太極,剛出八朵銀花。
段靈脫口喊大一聲:「好三環劍法!」喊聲一起,不敢大意,右掌繞了個圈,快疾無匹的連續伸縮了幾下,掌風將八朵劍花震散。
醜女一咬銀牙,怒哼了聲,趁勢收劍,連削帶劈,一道光弧驚天而下。
段靈失聲喊道:「天環指峰。」一面連化掌招。
醜女再次撩劍,向上一挑,「嗡」的一聲,劍光暴響之中,晃眼生花,彩虹漫空。
他又喝破她的招道:「地環飛虹。」
姑娘蓮足一跺,自己劍招不但被人識破,且又輕輕易易的為人化去,這一下,氣可大了,橫劍一挽,踏腕一陣冷顫,朵朵銀蓮漫空。
段靈大聲叫道:「人環結蓮。」口中驚叫,雙掌齊推,晃身暴退,方連化招帶躍避的解去這式辣招。
醜女子三招使完,氣仍未消,橫劍傲立,大有再打上一場之勢。
段靈暗地尋思道:「三環絕劍,武林絕跡百年,何以匿藏在深谷之中,未為外人所識?」
須知,段靈技出段圭,他名列武林三奇,一身博雜之學,最近三百年內,絕門派的秘學,他雖是不大在行,但招式倒聽人說及,他對段靈痛愛有加,一心要調理得他將來成為自己的化身,是以對天下各門各派之技,儘自己胸中所知,傾襄相告。
段靈一代奇才,經這位怪傑苦心孤詣的著意培植了十餘年,不但一身絕學驚人,胸中所藏的博雜知識,也真的夠多。
「三環劍法」是百年前的武林絕學,貿然被段靈叫破,醜女怎不吃驚。
這套劍法原本有十二式,最後三式,可說是全式精華,姑娘才一齣手,劍招即被喝破,這就激得她第二式就將三絕招抖將出來。
叫出劍法已經令人吃驚,再接下三記蓋世絕招,怎能不教醜女子大驚大恐。
兩人分手愕立,各自驚異,啞口不語,驀的百丈飛泉右側一座十五六丈高的斷崖之上,哈哈一聲蒼笑,笑聲撼山,飛瀉下一道人影。
眨眨眼,就已落到兩人身前,兩人聞聲吃驚,各退幾步。
老婆婆腳步踩實之後,又是哈哈慈笑,慢慢的朝段靈走去,笑語道:「普天之下,能強過我三環劍法的絕技,還不多見,你幾式掌招何名?」
段靈眨了下眼,誠惶誠恐的道:「晚輩這手掌法叫龍虎玄陽掌。」
老婆婆哦了一聲,沉吟良久,自言自語的道:「難怪難怪!原來是武當奇學。」
段靈不說什麼,只臉紅紅的搓了下手,望著老婆婆赧然而笑。
老婆婆訕訕的慈笑道:「你這般年齡,有此功力,有點不稱!像你這種奇才,武林之中,雖不能說千載難逢,但放眼江湖,真不可多得!哥兒,老身這套劍法,在你這種身手之人使來,定是威力倍增。」
醜姑娘見老婆婆一味的只贊外人,心中滿不是意思,眼圈一紅,甩手拋劍,上前三步,一頭鑽入老婆婆懷內撒嬌撒痴。
老婆婆眼睛細看段靈,一手摟著懷中的孫女,一手撫向她的柔發,慈愛的一笑又嘆了口氣。
猛地她將愛孫的臉抬揚起來,伸手往她臉上一抹,剎那之間,段靈失聲驚叫,又退了一步。
老婆婆手中執定一副面具,眉目如畫,正是那張水泡醜臉,再一細視老婆婆懷中之人,竟然正是晚間席上,與自己燈下對飲,情意深沉,豔麗鑑人的絕色美人,段靈愕怔得呆立就地,半晌不語。
老婆婆將那副面具朝懷中的孫女手中一塞,笑罵道:「不害臊,當著你段哥哥之面,羞不羞?」姑娘倏的抬眼,拾起地上的長劍,還劍入鞘,轉頭白了段靈一眼,一溜煙慌不迭朝谷內跑去。
飛瀑仍自無止無休的暴鳴,夜空在清暉之中一片寧寂,寒泉之畔,只剩下老少兩人。段靈管自低著頭,老婆婆只顧亮目細打量他,兩人默默不語。
陡然之間,天邊一道極強光華,自天的盡頭劃到另一邊。
老婆婆的目光為這道強烈光華吸引住,愕然抬頭,驚瞥了一眼,自語道:「原來是顆殞星!」
段靈也抬頭看了老婆婆一眼,心中在想老婆婆的話。
老婆婆突然一聲笑,走前一步,柔聲道:「段哥兒,你與牟昆有何不了之仇?」
段靈見她提起不關痛癢之事,只好據實答道:「晚輩與牟昆同樣習了武當奇技,家祖命晚輩找他見個高低。」
老婆婆輕點下頭道:「以那老鬼之能,目下武林之中,確還不易找出勝他之人來!」
段靈接道:「所以晚輩想另習絕技,謀制服他之法。」他指的武當派的步法。但老婆婆誤會了他想要習自己的絕技,只笑笑,閉口不語,等著他開口向自己求技。
段靈歇了一會,慨嘆一聲道:「牟昆之能,確實不可小視,他功力強我不知多少倍,晚輩與他交手,得一老前輩指點,使了點小聰明,僥倖逃脫他的辣手,還傷了他一掌,唉!我學不成這套絕技,就制服不了他。」
離題不遠了!老婆婆心中暗罵道:「你這孩子真刁,為什麼不開口相求!要轉彎抹角?」
段靈一頓之後,又接說道:「晚輩蒙靈真老前輩指點,說是除了習成武當山的九龍連環步法,與玄陽掌相互配合,或可有制股牟昆之望。」
老婆婆似乎頗感失望,亦像是自尊心受損,冷哼一聲道:「我偏不信,難道除了他們武當門的東西之外,連我的三環劍都不行?」
段靈為之語塞,訥訥的道:「這個……這個……」
老婆婆一聲低哼,揚眉叱道:「說啊!」
段靈赧笑說道:「三環劍乃是百年之前的驚世絕學,自又不同。」
老婆婆一頓柺杖,大聲叫道:「老身不服這口氣,……」說此一忍,橫目掃了段靈一眼道:「老身將三環劍術傳授給你,然後再上武當,以我這三招絕劍,不但向他們求靈真那老東西說的步法,還要求他的紅穗古劍。」
段靈搖了搖頭,老婆婆一頓柺杖,沉聲叱道:「怎麼?你不想學?」
段靈搖頭苦笑了一下,囁嚅著道:「老前輩寵賜,求之不得,只是習成之後,再去求劍,能說不費事,總說紅穗古劍乃武當鎮山至寶,萬一求劍不成,傷了彼此和氣,豈不又節外生枝?」老婆婆哈哈一笑道:「怕什麼!你只管去,他要不給,老身幫你去要。」
其實段靈的本意,並不是如此的想,他乃是性傲之人,段圭當年告訴過他,憑他的身手,差牟昆也不遠了,祖父親手傳授的掌招,那還要有這套三環劍,只是當著老婆婆之面,不便固推,才有此一說。
段靈將頭輕輕擺了一下,說道:「事有要為,有不可為,晚輩不想強搶豪奪,他日落人口實。」
老婆婆幾十年的修為,那有不明段靈的心思,立時微嘆一聲道:「段公子志節可佳,著實令人感佩,也好,習與不習,全在於你,但老身心意仍是要盡。」
說著,就踏月傍瀑,一舉手中柺杖,將十二式三環劍法連比帶劃,使了三遍。
段靈知老婆婆的心意,也就默默的將招式熟記起來。
老婆婆舞罷之後,收拐立在當地,慈目只顧凝注段靈。
段靈躬身一拜,謝過老婆婆,老婆婆將他扶起來,輕聲低嘆。將白髮皤然的皓首低垂下去。
段靈看她一副優戚之容?不由生出一些惜老憐孤的同情之心,張口結舌的訥訥問道:「老前輩如有用晚輩效勞之處,只管吩咐。」
老婆婆慈目閃光,滾落兩顆老淚,搖搖頭道:「只怕段公子肯!」
段靈一步拜下去道:「刀山油鍋,晚輩萬死不敢固辭。」他本是極端守正不阿之人,一飯之惠尚不敢忘,何況萍水相逢,今晚人家款留自己,佳賓禮待,又授自己秘技,能不稍盡心力?是以一口承諾,原出本心,老婆婆這麼一通,無非是要他說話滿點。
果真段靈中計,此言一齣,老婆婆慈眉舒展,淡笑道:「得段公子相攜,老身願足。」
段靈追問道:「老前輩需晚輩郊什麼勞?」
老婆婆淡笑道:「沒有什麼!老身風燭之年,行將就木,只放心不下兩個孫女……」
段靈聽得心中接連「噗噗」騰跳了好一陣,臉色一陣紅,一陣白,老婆婆也不相詰,稍稍沉吟,低嘆了口氣,按說道:「我知此事太以妄求,怎能拖累相公?其實老身只想段公子提攜她姊妹倆,在江湖上歷練一番。」
他將眉頭一皺,心中一陣翩滾,一時之間,不知應該如何回答!要不答應嗎?已承諾在先,要答應下來嗎?自己還是個大孩子,怎能照應兩個不懂事的女娃娃,豈不自尋煩惱。
稍作尋思,他抬眼道:「老前輩相托,本應一口相承,只是您老人家年事已高,不可無人侍奉。」
老婆婆搖頭笑道:「老身頑軀尚健,身邊還有三數小婢,趁老身此時未衰頹得需人攙扶之時,讓她們去見見世面,他日老身撒手塵寰,她們才能照顧自己。何況!江湖風險,老身的確放不下這顆心!」
段靈稍作沉思,一時之間,仍是取決不下,自己究應一口相承,還是藉故倭卸。
老婆婆看出他作難神態,猛的一頓柺杖道:「還是年紀大點的人行事可靠,少不更事,人說嘴上無毛,做事不……」
沒等老婆婆將「牢」字吐出,段靈揚聲叫道:「請慢……」
老婆婆慈目一轉,皺著眉問道:「段公子敢莫是要問老身的身世?」
段靈輕將點頭了兩下,老婆婆嘆了口悠長的氣道:「哥兒你聽過寒鐵老人方瓊沒有?」
段靈點點頭道:「東海一脈,老人身是功登極巔的高手。」
老婆婆憂戚悲楚的道:「那正是老身的老伴。」
段靈」啊」的一聲驚呼,倒退兩步,不解的道:「老前輩何不在東海清修?」
老婆婆又復一聲嘆道:「此事說來話長,是三十年前……」她說出一番話來。原來在老婆婆年輕之時,也是位嬌美如花的俠女,方瓊是位風度翩翻的俠士,兩人的結合,本極自然,可說是一對十分美滿的神仙劍侶。
兩人結婚之後,潛隱東海,很是過了段美滿良辰,可惜,好景不長,方瓊靜極思動,想回中原作轟轟烈烈的大事。
此事原本無可厚非,老婆婆當時已懷孕,不宜長途奔波,就勸丈夫忍耐些時。
寒鐵老人方瓊當時強自忍下口氣,心中只暗怪嬌妻不體惜自己的心意,心中就有了不快。愉在那時聽說所住之島附近,下面深達百丈的寒流之中,有種鋼母精英,可以鑄劍。
他水性那時天下第一,很快的就取得了鋼母,鑄了兩口喪門劍。
寶刃在手,性情大變,不理嬌妻苦勸,日夕與赤風島的火靈官岑化龍勾結,密謀不軌。
也是惡人得勢,最後十數年,方瓊與岑化龍稱霸東海,很鬧了些風波,間後還進中原作幾件悖逆之事。
老婆婆當時只感遇人不淑,心中暗自飲泣,一心撫育愛子,爽性對丈夫的一切事不加聞問。
又復過了不少年,方瓊也登上東海一脈的島主寶座,號令東海大小七百二十六個島嶼,暗中就過起劫掠生涯來了!
老婆婆那時傷心之餘,只將全部希望寄諸愛子身上。也是合該有事。有一天,方瓊一位部下派人呈來一個八寶紫金盤,恰恰方瓊不在,老婆婆也就收將下來。一看寶盆十分可愛,也就開啟賞玩一番。
盒本是空盒,只覺底層稍厚點,老婆婆看了一下,就將寶盆甩在一邊,私下心說留作個首飾盒,恰好派上用場。
那時候,愛子已十歲出頭,這孩子一看寶盒上的珍珠,不但五色斑斕,且耀眼生輝,心中一喜,抱著盒子把玩,愛不釋手。
東摸摸,西弄弄,許是緣分,一下扣到盒面上那條用數百粒上品貢珠就嵌的蟠龍身上龍花一片鱗甲,其中一粒小珠,本與其他珠子無異,想是嵌此珠時角度不同,日光之下,反光特強,與他珠有異,晃得孩子眼花緣亂。
孩子心本就好奇,找了些鐵器,硬將那粒珠子挖出來。珠子一脫,奇事出現,彈簧一響,盒一開,底層蓋板被資彈開,霍然裡面安放著本小冊。
簧聲一響,做媽媽的嚇得驚跳,一把從孩子手中接過寶盆,不由俊目放光,原來那本冊子,正是江湖之中,鼎沸了將近兩百年的「三環劍訣」。
她心中一陣籌思,忖道:「如果這本冊子讓丈夫看到,習成這種絕世劍法,加上兩柄喪門劍,武林之中,將要數他稱雄了。」
她本是仁心俠腸之人,將書揣好,不露一絲口風,找了個方瓊遠出的日子,收拾一下,攜著愛子,掛帆遠揚。
她一入中原,就選定了這道秘谷,費了數年苦心,佈置了一番。
方瓊家中珠寶如山,她出走之時攜了些值錢之物,是以一生過的倒也十分優裕,及後。愛子漸長,替愛子娶了房媳婦,含飴弄孫,頗為安全。
及至七年前,愛子與嬌媳雙雙得病,攜手泉下,悲痛之餘,只有得全副精神寄託兩個孫女身上。她此時劍法練成,便悉心傳授了兩個愛孫。
今天段靈一到,問清段靈是段圭的愛孫,登時心中一動有意將長孫女託付,只是話難出口。
她這麼做目的在遣走孫女,免去後顧之憂,即使丈夫找來,自己年歲已高,沒有什麼可留戀之事,準備引頸就戮,以全婦節。
她這種想法確有她的苦衷,對段靈說來沒有這麼詳盡,只摘擷概梗而談,也未將自己的打算道出。
段靈瞭解老婆婆的身世後,升起陣憐憫之感,頗為同情老婆婆的際遇,他原有股原始性的豪俠勝情,不加思索,向涕淚縱流的老婆婆拜伏受命。
老婆婆感激得無以復加,一把扶起設靈,自懷中將那本三環劍訣交給他,又隨手摺了根樹枝,交給段靈,逼著他練招。
段靈聽任老婆婆指使,天起五更,已將一套絕世劍招練得滾瓜爛熟。
他知老婆婆這一授技,責任重大,無異是將方氏姊妹倆交會給他。也將他視作三環劍法的衣缽傳人。
天色微亮,老少二人,踏著朝露,返回莊內,二人均習上乘內功,毋須再睡眠,只靜靜調息片刻,倦容也就一掃而光。
日上三竿,段靈正在書房凝神看書,驀的門簾一掀,門口小辮子一晃,伸進個小腦袋來。
段靈笑嘻嘻的道:「小妹妹!你好早呀!」小姑娘一步跨了進來,當門一叉小手,一嘟小嘴,白了他一眼道:「還早呢!太陽都曬到屁股啦!人家一大早就起了身,你呀!你還剛起身。咳!在房中孵豆芽,還不去給我奶奶請早安?」
段靈像在聆訓,心中暗暗覺得有趣,看著她這種自以為是的樣子,不免又好氣又好笑。登時傻笑了一下,故意逗她道。「什麼!日上三竿!我還沒有睡呢!」
小姑娘俏眼一瞟他,小指在臉上一陣羞劃,「噓」了一聲道:「昨晚你作賊啦?沒睡!」
段靈拍手笑道:「對!對!有人帶我出去的啊!難到你忘了?」
小姑娘一翻眼,「啐」了一口,小嘴翹得好高,冷哼一聲道:「你愛去不去。廢話一大堆,告訴你,奶奶找你有事。」話落腰扭,小辮子一甩,像陣風般的消失在門口。
段靈將頭輕搖了兩下,低吁了口長氣,心想:「她這樣刁,我怎能帶著她去闖?」
空想無益,收拾了一下,就徜徉朝廳走去。
廳上除了老婆婆外,就是她姊妹二人,小姑娘一見他,就將頭別轉過去,傲然不理的仰看天花板,昨晚與他過手的姑娘,羞怯怯的飄來一個俏眼,慢悠悠的低垂玉首。手指撫弄衣角。
段靈趕緊幾步,朝廳上靜坐慈笑盈面的老婆婆欠身請安,老婆婆一擺手,指了指右側空著的一張太師椅道:「坐!請坐。自家人,別構禮。」
段靈道了聲:「謝坐!」正待轉身朝椅上坐去,驀的身後小姑娘哼了一聲,接著嗤了下鼻,道:「不懂禮貌,為什麼不給我姐姐……」
「丫頭多嘴!」老婆婆一頓柺杖,慈目一揚,大聲喝叱。
小姑娘嚇得一伸舌頭,往她姐姐背後一躲,噤若寒蟬的不敢再開聲。老婆婆赧笑了一下,朝段靈說道:「這孩子六歲上沒了爹孃,老身把她慣壞了,今後尚望段公子多多管管她。」
小姑娘躲在她姊姊背後,兩隻黑眼珠只管盯牢段靈,老婆婆話落,他自覺的偏頭望向她,敢情好,她向他伸下舌頭,扮了個鬼臉。
段靈著實弄得啼笑皆非,只好微笑了一下,說道:「我喜歡小妹妹天真無邪。」他不敢再看她了。
老婆婆笑著轉頭朝身側低首弄巾的姑娘說道:「韻華!快叫段哥哥!」
俯首含羞的少女,驀的將眼皮上翻了一線,俏面泛上來兩頰紅暈,沙啞著聲音,含羞叫道:「段哥……」最後一個字,細如蚊蚋,連他這樣深的功候,也難得分辨清,大非昨晚那副兇霸霸的樣兒可比。
段靈離坐躬身還了半禮,他不知說什麼好,啞口默默,半晌不語。
老婆婆看他這副窘態,接說道:「燕華!還不給你段哥哥見禮!」
小姑娘再頑皮,也不敢違拗她奶奶的話,聞言慢吞吞的眾韻華姑娘身後站了出來,嘟著小嘴,叫了聲:「段哥哥。」
老婆婆心中所想之事,似是早已向韻華說過,但燕華一無所知。
見過禮之後,段靈告罪落座,老婆婆輕喟一聲,搖搖頭道:「老身就將她姊妹倆交你,明日一早起程,一年之後,再回來見我。」說時一副悽戚之容,流下兩行老淚。
韻華姑娘驀的叫了聲:「奶奶!」一頭撲入老婆婆懷內幽幽啜泣。
小姑娘弄得莫名其妙,翻著雙小眼看她姐姐,好一陣,似是想透,「啊」的叫了一聲,拍手跳腳的道:「奶奶準我出谷了,啊呀!你怎搞的!哭什麼?」她一搖她姐姐的香肩。
韻華管自哭開來,未理她,她像只小云雀,一步跳到段靈身邊,大改常態,極是廝熟的執定他的雙手,一陣搖晃,道:「段哥哥!你太好啦!幾時走呀?」她像是樂極忘形,忘記了她奶奶才剛說過,明日一早上道的話。
段靈無從答她的話,只含笑不語的撫了下她的頭,她人家這般和氣,一時之間,高興得忘其所以,喋喋不休的磨著段靈道:「你看杭州的雷峰塔沒有?鎮江的金山寺,太湖的七十二峰。還有,當陽的長板坡。啊呀!多啦!還有成都的望江樓,徐州的瘦西湖……」
段靈不知如何作答,一手摟著她,理著她的鬢絲,笑著點頭,心中在想,奇怪,這女孩子會知道這麼多名勝古蹟?
問了半天,她似是非常向往,猛揚臉、問段靈道:「奶奶跟我們去嗎?」
段靈將頭輕搖了搖,小姑娘猛的眼圈一紅,「哇」的吳道:「奶奶不去,我也不去!」一邊哭,一邊舉手指眼淚,慢吞吞的移步向老婆婆身邊走去。
祖孫三人全落了淚,人生最為難過之事,莫過於生離死別,此時此刻,她們相依為命了十多年,乍然要各自東西,能不傷痛?饒你老婆婆早年是叱吒風雲的俠女,乍然晚景承歡膝前的孫女離別,能教她不感傷?連一旁的段靈與兩個小婢均暗暗陪了不少眼淚。
但不離開又怎成?三人都哭得沸淚成行,段靈一旁也覺的慘然神傷,自悔也不該乍離祖父。
這事好在是老婆婆出的主意,她悲泣了一陣,也就收淚止聲,喝止住兩個孫女,命她們自去收抬。
段靈也就辭別返回書房。
這一天,過得十分快,老婆婆強顏歡笑,陪著兩個孫女說笑,不覺間,金烏西墜,玉兔東昇。用過晚膳,段靈又挑燈看書。
約摸二更過後不久,「嗖」的院中一息驚風,段靈一口吹滅燈火,正待踴身推窗,驀的窗外一聲「哥哥」。
段靈聽出是方韻華的聲音,慌忙點燈火,開門躍出天井,閃目一看,小院清秋,冷月如水,庭中玉立亭亭,韻華勁裝佩劍,俏立庭心,手中捧著一柄長劍。
段靈疾走兩步,慌忙望好欠身問道:「姑娘何事這般打扮?」她手捧長劍,加上這種穿著打扮,能不叫他驚得!
方韻華神情悚然,朝他微福一下,柔聲道:「前邊有了驚訊,似是強敵犯境,奶奶說,叫我同妹妹與段哥哥先……」說到此處,俏目間起層淚波,舉袖揩了一下。
段靈心中一動,忖道:「莫非是方瓊真個找上門來了?」劍眉一挑,低聲道:「韻妹勿驚,此時不宜走!不知來人侵入谷內了沒有?」
姑娘俏目一翻,說道:「一時之間,不致進得來,被松風陣阻在谷口。」
段靈輕上一步,自她手中接過寶劍,促聲叫道:「走!我與你到前邊去看看!」
韻華本想出聲相攔,但櫻口翕合了兩下,不自覺的跟著他躍上房坡。
腳步才上房,當面一眼看到燕華揹著個包袱,眼紅紅的迎著他們立在屋面之上。
段靈一步躍落她身側,一撫她的秀髮,對著她的耳朵柔聲溫慰道:「燕妹!別難過,你先下去,陪著奶奶,我們到前面去看看,馬上就回來。」
小姑娘極是聽他的話,轉身緊緊的抱牢他的大腿,仰臉望著他點了點頭。
段靈在她背上輕拍了一下,柔聲道:「快!快到前邊去!我與你姐姐得快趕一步,去遲了誤事。」
小姑娘點點頭,放開雙手,仍佇立屋頂,望著他與她姐姐離去,方幽幽的望前邊走去。
兩人提足一口氣,韻華帶路飛奔,穿過幾重庭院,沿著石道,奔向谷口。
霎時之間,松風亭吼聲如雷,挾著些枝斷葉折之聲,段靈順著樹隙看過去,一皺眉,輕扯了下韻華姑娘的羅袖道:「你識得那兩人?」
兩人將身形停下來,韻華俏目凝神,看著松林之中正在張腳舞手亂問的兩人好一陣,搖搖頭道:「不認得!」
段靈自言自語的道:「你看那位白鬍須的老人,背上的長劍。」
韻華脫口大叫道:「那不是傳說中的喪門劍嗎?啊呀!我想起來啦!那是我爺爺。」
段靈點點頭道:「你猜對啦!正是你爺爺。」
韻華急得尖叫了聲:「爺爺!」猛的騰身,就要飛撲過去。段靈早有預感,知她有此一舉,將她玉腕一逞,輕聲問道:「你要幹什麼?」
韻華轉臉望著他,急切的道:「我要去放他出來!」
段靈一肅臉容,極是認真的道:「慢著!你可曉得你爺爺來幹什麼?」
韻華搖搖頭,段靈沉著聲,一個字一個字的道:「他來找奶奶的晦氣。」
韻華「呀」的一聲驚呼,退了一步,俏目爭得大大的道:「他會……」
段靈點點頭,但她極是相信他的話,一低頭,流下兩行清淚,哀聲頓足道:「我怎麼辦呢?」
段靈輕嘆了一聲,說道:「你們的身世,你奶奶告訴了你?」
韻華點點頭,倏又搖搖頭道:「不太清楚!」
段靈長長的嘆了口氣道:「這就難怪了!」緊接著很認真的道:「沒有時間給你細說,你快告訴我進陣之法,讓我先見過你爺爺,解除你奶奶的危難,再跟你細說。」
韻華是極為聰慧之人,與婆婆十多年相依,知道此事非輕,很是信任段靈的話,道:「遇樹轉甲乙,見隙踏丙丁。」
段靈是什麼人物,姑娘一點,他已瞭然於心,小心叮囑了聲:「不可亂竄!」人如飛燕,向松林中射去。
他順著韻華的話,極是輕易的進了松風陣,斷然一聲暴喝,亂闖亂撞的兩人有若醍醐灌頂,愕然相顧,似是神智一清,望向段靈。
段靈抱劍躬身,朝那個白鬍須的老人施了一禮,恭聲問道:「老人家可是人稱寒鐵老人的方老前輩?」
一旁那個長了副馬臉,面色青森森,頷下絡腮鬍根根如針,年約五十不到的漢子,一聲冷哼,鷂眼一翻,不屑的看著他道:「你是明知故問,我恩師他老人家你都不認識?」
段靈也是生性極傲之人,本忍禁不住他這種冷聲冷調,猛的想及此人再不對,與老婆婆誼屬師徒,淵源深厚,只側臉看了一下,轉眼望著氣鼓鼓的方瓊道:「末學段靈給方老前輩見禮。」
方瓊冷著面孔一哼,向倒立的中年漢子一擺手,意在制止他發話,嘿嘿一聲陰惻惻的冷笑道:「你是什麼人?」
段靈心怒他自己將名字相告,仍要追查易世,不由氣往上撞,但他仍是一橫目,向松林之外瞟了一眼,倏的壓下滿腔怒火道:「段靈作客此間。」
方瓊一瞪眼,大聲叱道:「你敢攔老夫?」
段靈心火上冒,冷聲應道:「晚輩來帶老前輩出松風陣。」
方瓊一陣怒哼,唸了一聲「松風陣!」又復沉聲叱道:「你與那賤人有何關連,敢這般大膽,橫手管老夫的家務事!你是何人門下?」
段靈退了一步,欠身說道:「老前輩明察秋毫,當年之事……」
方瓊斷然大喝道:「住口!」他緩緩的摘下喪門劍,抖手拋向側立的青面大漢道:「古檜!與我將他拿下!」
一聽古檜,段靈眼神一亮,心中念道:「他原來就是名列劍林四龍的鐵背龍古檜!」不自覺的朗目瞟向抓著喪門劍,陰悽悽冷笑的古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