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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松風怒雷(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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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楓樹上躍落之人,蒼須盈尺,銀髮盤結,面如古月,紅潤似嬰兒,身著一襲寬袖大袖的黃色道裝,仙風道骨,看年歲,當在百歲開外,偏又返老還童,這種「返璞歸真」的現象,如果不是內功已達巔峰之人,那能臻此,是以少年顯得十分驚奇。

道人笑意盈面,雙目神光如電,在少年身上轉了好幾轉,仰天哈哈笑道:「他有子如此,老朽真是殘生得慰。」

這話誰都聽得出,乃是對少年而發,少年本是愕然呆立,忘記了見禮,一聽話不投機,他本是脾性冷傲之人,心中不由激怒十分,既怪老道擅改自己的姓,又嫌他太愛管閒事,不由冷然看了道人一眼。

道長慈顏一肅,神目大睜,又細將他端詳一遍,不由輕聲一嘆道:「蘭因絮果,瓜熟蒂落,浩劫應了,葉落歸根。」

少年不懂道人這幾句隱含玄機的偈語,朗目轉了兩下,乍想到跟前之人,年事高古,再者,人家對自己有救命之恩,遂肅身一揖。洪聲道:「末學段靈叩謝老道長療傷之恩。」

道長一捻尺長銀絲,慈笑道:「你知道是我替你療好傷的?」

段靈默然的點頭不語,他心中多少還有點氣憤。

道長慈笑頷首,他知段靈心有不快,也就轉開話題道:「你所習的龍虎玄陽掌是何人所創?」

道長又點點頭道:「武當派的一位長老靈真道長所創。」

道長又點點頭,自言自語的道:「劫數難逃,貧道當年做一大錯事,只想將那書交給雄兒,以雄兒之二心本可化此劫難,不想因他心性純誠,被牽連得歷劫,唉!天意難挽,看來老朽得再次部署,方能挽此天動。」

他說到此處,神目亮如晶電,楞瞪了段靈一眼,揚聲道:「這套掌招是何人教你?」

段靈道:「家祖段炯陽。」

段靈點點頭又迫問道:「你祖父與武當派分庭抗禮,素無交往,保以懂得這套奇學?」

段靈有點不耐,大聲道:「家祖一代武聖,於無意之中,得了武當奇書,按圖索驥,傳授晚輩這門絕學。」

道長哈哈大笑道:「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武當奇書之中,載有兩門絕藝,一是掌招,另一樣是妙絕武林的‘九龍連環步法’,你可曾習練此一步法?」

段靈惑然不解的搖搖頭,道長又接說道:「令祖愛你確深,為何花費五年心血,將太湖之中的萬年金龜內丹弄來給你服下,你還得他傳授了上乘內功,講功力,現下相差牟昆無幾,但吃虧在牟昆懂得這門步法,配合上掌招,因此勝了你。」

段靈蹙眉付道:「難道這本書不是真正的武當奇書?」

道長點點頭道:「真書現在武當山!」

「那麼我們所習之書,載列的七十六式龍虎玄陽掌不是真的啦?」段靈不解的問。

道長搖頭道:「那倒是千真萬確的七十六式玄陽掌,一招都不少。」

段靈不理道長,彎腰從地上撿起粒小石子,揚手向水池中丟去,「叮咚」一聲,蕩起層層漣漪,他雙目盯著逐層的水波,像是自語,又像是問道長的道:「武當山既有武當奇書,為何十餘年來,以武當四傑之能,竟無人能習此絕技!去制服牟昆?」

道長沉嘆一聲道:「你話說的不錯,可惜武當奇書之中的絕招已殘缺不全了!」

段靈轉頭道:「老前輩這話教我有點糊塗。」

道長又復微喟一聲道:「這件事你將來自會明白,現下貧道據實告訴你,你也難得見信,將來……總有一天你會明白。」

段靈這才明白,萬分慶幸自己懷中之書,載列之掌法,是千真萬確的真本,只暗自慨嘆其中列入那種步法,否則,自己真可與牟昆銖兩相稱。

他顯然是凝神沉思,嘴角浮起一絲得意的微笑,管自目注水波。

道長清嗽一聲,段靈猛的抬頭,將目光移到道長臉上,露出幾分驚訝神。只見老道長一捻蒼須微笑道:「普天之下,能制服牟昆之人,只三數人而已,眼前就有兩人。」

段靈抬眼搜尋,四野寂然,除自己與老道之外,別無他人,立時劍眉豎蹙,有點不解的問道:「老前輩指晚輩與您老人家?」

「正是」!

段靈搖搖頭道:「牟昆一代強梁,我不是說勝不了他,至少,目前,我不是他的對手……」他有點不信的看看道長,喃喃的接道:「晚輩與您老人家絕難勝了牟昆,除非是靈真老道長鶴駕再現塵寰,唉!可惜老道長早已羽化登仙了!」

道長微微一笑,不說什麼,停了一陣,自我解嘲的道:「難怪!難怪!看來牟昆武功已是當今之世的第一人了。」

段靈默然不語,顯得神情十分沮喪。

老道長驀的哈哈一笑道:「貧道雖不濟事,但小施主你可設法上趟武當,向他們求習那種步法,再將掌法印證一下,只須兩三年之後,必可勝得牟昆。」

段靈眼神一亮,神采飛揚的仰首望著老道長,倏又低頭一聲沉嘆,搖了搖頭道:「我爺爺告誡過我,此生此世,永不許晚輩與武當派來往,晚輩不敢背悖教訓,落個不孝之名。」

道長思索俄頃,沉聲低嘆道:「這也難怪令祖,不過我有句不入耳之言,奉勸小施主,大丈夫立身於世,像你這般英華之年,應立下大志,替天下蒼生謀福請命,做些轟轟烈烈的大事,令祖訓誡雖應尊從,但交往二字,其義甚廣,小施主何不三思,依貧道淺見,令祖所指的‘交往’,必是不准你持著懷中的真跡武當奇書,去求交換九龍連環步法,如果小施主能以求教的態度,上武當求技,為武林請命,何來交往之實,他日習成奇技,名揚四海,令祖怎會見責?」

段靈為之心動,將道長細看了一遍,心中升起不少問號,心口相問道:「他是那位高人?他何以知我懷中藏有武當奇書?又何以對此事的經緯知之甚詳?」

有道是聰明一世,懵懂一時,他這麼聰明之人,竟然此刻才想起這些問題,在這當口,也不怕道人見笑,面紅紅的道:「晚輩有數事求教,請您老人家賜示。」

道長笑點了下頭,宛如知他要問之事,道:「你想說的幾件事,老朽一件一件的告訴他,你懷疑貧道何以知道你懷中藏有武當奇書,此理甚易,貧道適才替你療傷……」

段靈「啊」的一聲,急切的探手入懷中一摸,發覺奇書安放懷內,登時心中像落下塊千斤重石,臉上神色一寬,俊臉掛落一個尷尬的赧笑。

道長不以為然的點點頭道:「其實呢,貧道隱世數十載,真名已忘,你就別再追潔,至於貧道何以對武當奇書的來龍去脈知之甚詳,這一點是貧道與武當有點淵源,聽一位老友道及,你不可疑慮得不能釋懷,還有一點,你那本書的出處,等你將來身世大白之日,自會知道。」

段靈驚奇不止,暗中著實敬佩老道長道高德古,一眼能看透人家心事,對老道長多增加幾分信任,只是身世大白之語,仍認為是不經之言。

道長稍停一會,又復慈笑道:「貧道之言,出之腑肺,古來成大功立大業者。固然靠本身的聰明才智,但最為緊要之二字,握緊機緣,能通權達變,只要鍥而不捨,何事不成,小施主一方面固然要上體親意,以全孝恩,另一方面,也不能忘卻本務,何況你這樣做,說不定對你父母有更大益處,豈能說不孝?」

段靈愴聲道:「晚輩自幼父母雙亡,怎說這樣對晚輩父母大有稗益?」道長慈笑道:「生生死死!難衷一是,有些人生不如死,有些人雖死猶生,小施主,你豈能下斷語!」

道人言中之意,已大大的動搖了段靈的信心,皺眉瞑思了好一陣,倏的仰臉揚眉問道:「您老人家的意思,是晚輩父母尚在世間?」

道長未置要否的顧左右而言他道:「為人子者,最難全的是忠孝。」

段靈驀的搖頭道:「家祖之言,豈會騙晚輩!我……」他感到十分矛盾,本想接說寧可信其有,終因此話出口,不是否定了自己說出之話嗎?是以倏然止住。

他又將目光移向水池,凝目水波良久,倏的一抬頭,神目發光,果決的道:「晚輩敬遵老前輩法諭,上武當山試試。」

道長一捻長髯,哈哈一笑道:「慧心不泯,孺子可教,後會有期!」

聲落人動,黃影一晃,踴身飛縱,身形快的出奇,真如行雲流水,瞬間飛逝!

段靈伸了下舌頭,驚駭十分,訝然一呼!憑人家這份身形,強上自己不知多少,方通道人所說的話不假,他委實是時下能勝牟昆的三數個高手之中的一位。

他暗責自己,既遇高人,又復錯過機會。愕然一陣,猛的一拍頂門,大叫一聲,自言自語說道:「傻瓜!他不是靈真老前輩嗎?」

想及此處,真是急得跳腳,自怨自艾,一步飛縱,跨上玉獅子,望老道長飛逝之處猛趕。

靈駒日行千里,段靈揚手一鞭,四蹄生風,迅如電馳星飛,眨眨眼,就追下去十幾裡。

任他加鞭疾趕,駿駒騰躍如飛,窮目四顧,直追到遠處那座高插入雲的煙雲含悉的奇峰之下,始終未再發現老道長的鶴蹤。

確然,他一點都未猜錯,現身的道長,正是武當派的長老、名列武林三奇、世人相傳已經羽仙登仙了的靈真道長。

道長道高千古,本已謝絕塵寰,不願再受塵俗之擾,將救劫重任託付徒孫柳劍雄,誰知人力難勝天,中間竟會出了差錯,弄得愛孫應劫,斷去一指。他雖是慧心大定之人,但自己苦心培植的人遭劫,多少有點依戀之情,心中一動,想到浩劫未已,總要設法彌平這場武林災禍。

他本是將天下這危視為己任的大劍客,猛一想及這場浩劫,固是天意使然,但究其根源,似又專為自己手訂的那本小書而起。

人無私心,天誅地滅,像道長這種玄學通真,慧果雙修之人,當時將奇書託愛孫柳劍雄轉授師侄妙清之意,無非是希望武當派能繼續執武林牛耳,再掌神道伏魔令行。另一點私念,生怕憑愛孫之力,難以彌劫,希望武當四傑能習成此技,扶愛孫,完此大任。

於此可知,人不可存一塵私念,道長這一著,弄巧成拙,使莽莽神州,生出多少事故,又非他始料所及。

目前,天下武林,搞得一烏煙瘴氣,以他這種任俠為懷的高人,豈能閉眼不管,他選來選去,發覺段靈正是愛孫當年失蹤的愛子柳世傑,但他不知這孩子何以會被外公段圭領去,並調理出一身出奇的功夫來,驀的心中一動,現身點化,想使這孩子認祖歸宗,自己再將掌招加以指撥,並授以九龍步法,除去牟昆。

是天意,還是緣分,道長髮覺段靈染了段圭的冷傲孤僻習性,生怕自己將一身絕技相授,他日節外生枝,不是更要攪得天翻地覆了嗎?是以他只點明教他上武當求反,或許能弄清他的身世,得習神技。

老道長過去用心良苦,卻得到相反效果。是以他此刻不得不謹慎行事,不願驟將絕技傳他。

且說段靈懷著奇書,跨乘玉獅子,揚鞭直指前路,日正當中,已經來到一座高聳九霄的奇峰下,是玉獅子作怪,還是山谷真的別無他路,他沿著峰腳盤旋趲趕,一氣趕過兩個小峰。

峰迴路轉,驀的一條白石翠徑橫伸,他猛挽韁,駿駒躍上石徑,蹄聲得得,沿著石道往裡走去。

谷外楓葉如火,谷里和煦如春,四下香花吐豔,蔥翠婆娑。

石徑太窄,無法放蹄疾奔,率性躍下馬背,挽轡緩行。

山境清幽,引得他張目四顧,欣賞這山色煙嵐。他嘖嘖稱奇,心中嘀咕道:「這片山谷,殘葉都不得見一片,四下蔥翠,真是神仙別府,如不是靈真老前輩這種世外高人,真還不配留此仙境。」

行行復行行,猛一抬眼,前路石徑兩側,出現了兩座朱欄翠亭,碧瓦在偏西的豔陽下,耀眼生花,亭中石桌石墩,恰是八副,段靈暗自稱奇。

穿過亭榭,視線掠過花叢,目力所及,修篁碧翠,搖曳上姿,蒼松虯枝亂舞,嘯耳如濤。

段靈言自語的道:「我們住的那地方,真不如這兒靜雅,如果我有了這地方,將爺爺請來,奉養他老人家的天年,晚年能靜靜的享點清福多好。」

他自語未完,陡然語聲震耳,一聲銀鈴嬌喝道:「何方狂徒,敢闖我們白燕谷?」

段靈大吃一驚,循聲望去,翠徑盡頭,飛奔來一個稚齡梳辮女童,看樣子,約莫只有十一二歲。

他本是孤傲之人,心中怒來人口出不遜,暗自冷哼連聲,及至看清奔來之人是年幼女童,也就將一腔不快壓將下去。

好快,眨眼間宛如只飛燕,女童已奔到眼前,段靈早已停足駐馬,默立當地。小女孩一到,兩隻素手一叉小蠻腰,嘟著嬌紅粉嫩的小腮,氣鼓鼓的將肩上的小辮子朝後一甩,翻了個白眼,稚氣未脫的嬌喝道:「你這野男人膽子可不小,吃了熊心,還是豹膽,敢到我們白燕谷撒野?」

段靈習性孤傲,照理一定忍不下這份喝叱,但他為小女孩這份天真無邪的憨痴嬌態,引得心中暗暗發笑,心說:「小丫頭!你好習蠻啊!」眼珠一轉,有了主意,故作不理,來個充耳不聞,目光斜掃了她一眼,傲視峰頂的浮雲。

小女孩氣得小足在碎石道上一踢,蹴起數粒白色小石,划起陣驚風,奔向段靈。

別看她這輕輕一踢,勁道準頭,真還像那麼回事,段靈身手高超,耳聰目靈,聞聲驚覺,雙手連抄,將十數粒碎石悉數收入掌內,但也弄得手忙腳亂。

經此一變,段靈對小女孩不得不重新估價,他將她仔細的打量了一陣。

小女孩一聲嬌笑,倏又哼了一聲,白他一眼道:「姑娘才隨便踢這麼一腳,你就手忙腳亂,嚇破了膽,我說你真有三頭六臂,原來不過如此!」

段靈看她那種自以為是的憨態,不由又好笑,心中也就說不出為什麼喜愛上這孩子,油然的嘻嘻一笑道:「你生什麼氣,有話好說。」

小女孩「哼」的一聲,鼓起小腮,翻了翻眼皮道:「你這個不害臊的臭男人,快滾!別讓我姐姐看見了抽你的筋。」

這句話像是損及段靈的自尊心,心中不由怒哼道:「我不信天地間有誰能抽我的筋。」心念一動,面部表情一冷,輕哼一聲道:「這座谷不是你們家的私產,天下之人,誰不能來?」

小女孩皺著鼻子冷嗤道:「誰說的,你不看清,這遍地花木又不是野生,栽花種草何等辛苦,怎說不是我們家的。哼!別說你這個臭男人,便是皇帝老兒未經我姐姐的准許,照樣的趕他出去。」

段靈生性極傲,聞言不由生了三分氣,暗哼一聲,忖道:「我倒要見識一下這種蠻不講理的人。」

猛的,憶起自己是追道長而來,別是人家雙方有個認識,弄僵了反為不美,登時強抑不忿之念,淡笑道:「小妹妹!別兇啊,我先問問你,早一步,有沒有位道爺進了你們谷內?」

小姑娘氣得兩個小粉顆紅似五月的榴火,大聲叱道:「閉住你的臭嘴,你再饒舌,小心姑娘將你的舌頭割下來!」

好刁!她皺了下鼻子,又向他扮個鬼臉道:「我們谷內,連臭男人都不準進,還說那些臭和尚髒道士!」

段靈被她叱得啞口無言,碰上這麼個刁頑的小姑娘,弄得氣也不是,笑也不是。

一時之間,他不知自己究應如何日這女孩的話,怔著出神。

小女孩這下氣可大了,嬌喝一聲道:「你這臭男人還站著幹嗎,還不給我挾著尾巴快滾?」

段靈驀的被她喝醒,心中不由暗怪這小女孩太過潑辣了點,心說:「你小小年紀,就這般刁鑽;想來你那姐姐也不是什麼好貨色!」心有所觸,面色一肅,沉聲說道:「你年紀這麼小,罵人就這樣狠辣?」

「哼!」小姑娘冷聲一哼!一揚細條柳眉,小手一舉,虛空點了一下道:「你還沒有看到狠的呢,今天算你走狗屎運,沒有碰上我姐姐,否則,將你關在松風亭內,狠狠餓上七天七夜,看你還敢不敢撒野。」

段靈氣得揚聲喝道:「什麼鬼松風亭?小爺不信邪,你帶我去看看,可攔得住小爺!」語氣之中,微帶了三分傲氣。

小姑娘「啐」的吐了一口,哈哈一聲銀鈴嬌笑道:「也好!煞煞你的野性,往後你們這些野男人,才不敢亂闖亂衝的。」

段靈氣得一聲輕哼,將照夜玉獅子往松樹上一掛,大聲喝道:「走!」

小姑娘冷聲輕哼!朝他扮了個鄙夷的鬼臉,小唇角浮起一絲冷漠的輕笑,領頭向前走去。

走了約摸十來步,不見身後有聲音,她倏的住足,回身向後招了下小手。一招不打緊,驚啊了兩聲:「怪!」

驚詫未定,頭頂驀然起了聲朗笑,她猛仰頭,不由吐了口唾沫道:「你別以為你會上樹,你們這種臭男人,到處逞能,看我的……」

聲落,小足一跺,猛拔一丈,小手一伸,挽著根松枝,二次騰身,也就俏立樹梢。

段靈心思夠活,本是上樹看前面有沒有什麼蹊蹺,看了一陣,松風嘯耳,別無什麼可疑事物,正自想躍下樹,猛聽下面步聲停歇,不由大奇,疾的低頭一看,小姑娘正自回身招手,不由覺的十分可笑。

小姑娘躍上樹梢,在松枝上隨風晃盪,宛如只撲花粉喋,段靈心中暗讚了聲,微微一笑,點頭道:「小妹妹,別使氣,快走啊!」

小姑娘一指前邊如海的松林,道:「前面就到了!」聲落轉身,一個急縱,躍墜松下石道,段靈自不便炫技,也跟著飄下松梢。

人家這份利落的身手,才十歲出頭點,就有這好身手,那她姐姐一身驚人絕學不言而喻了!

小姑娘兩隻小腿如飛,筆直的向石道躍去,轉眼十來丈遠,她扭身左旋,向松林中走去。

段靈不敢怠慢,雙肩一晃,身如雲湧,躡蹤跟去,前頭五丈,翠竹漸稀,透過零星的幽篁,只見原是一座小崗,崗頂一座八角亭,雕樑畫棟,金瓦朱欄,建的十分考究,四周流落的散植著合抱虯松。

小姑娘一股勁的向亭內飄去,距亭三丈之地,小蠻腰一飄一晃,門進兩棵老樹之內,向亭中縱去。

漸近八角亭,松風如濤,入耳洶湧澎湃不絕。

段靈緊跟小姑娘身後,翻落亭中,小姑娘回身一翻跟道:「到啦!你就在此待上七天吧!」

話落,又朝段靈扮了個鬼臉,倏的縱步,踏著八個石墩走了一圈,一步躍出朱欄。

段靈覺得這小姑娘太也天真,帶自己來亭中坐聽松濤,偏生嘴上刁鑽,說什麼待上七天。

他本是極為孤傲之人,有點不大信的樣子,搖搖頭道:「小鬼頭,你這是孔夫子面前賣文章,這座小小的亭子,能困得住小爺!」

他豪笑一聲,根本上就不理會小姑娘,率性一屁股坐向就近的一個石墩,抬眼向欄外飛撲面去的小姑娘作了個微笑。

但見小姑娘纖腰扭得兩下,銀鈴般的嬌聲一笑,已閃入另外兩棵松樹之內,恍眼失去影蹤。

松風震耳,嘯聲漸大,段靈覺得十分奇怪,抬眼往四圍外一瞄,糟!眼到處,景物大變,本是疏落有致的古松,此刻變成密麻叢林,難看得清到底多少。

段靈十分驚訝,輕咦了一聲,疾的振衣躍起,猛騰步,就待跨出朱欄外面,驀的眼前一花,一下竟撞向八角亭的紅漆合抱大柱,心中一急,連忙力墜千斤,將拔躍起來的身形向下一沉,巧不巧的落在另一個石墩上。

段靈覺得十分怪異,心中著實不信二次騰身,再度飛撲朱欄。誰知身形一起,眼前又是一花,巨柱擋路。

他冷哼一聲,一掌朝柱上推去,只聽「砰」的一聲,有若地震,積塵飛揚,頭頂天花板「軋軋」作響,瓦塊更是嘩啦亂墜,靠西北角飛簷當場震墮,段靈再被巨柱彈落石墩上。

他伸了下舌頭,一臉驚容,心中作了慌,這當口,多少有點信小女孩的話,但想及要冷坐七天,不由涼了半截,心想:別說七天,便是七個時辰,也憋得要命。但眼前被困是事實,他不敢再莽撞,生怕出掌狠劈,將巨柱劈倒不要緊,萬一頂層倒塌,豈不要將自己活埋其中。

想到寒心處,只好規規矩矩的坐在石墩上,籌劃出亭之法。

想了一刻,深知自己被困在一種奇門八卦術數佈置的陣內,在家時祖父也曾授過,自己只稍懂一點淺近的乾坤坎離之學。至於其中的深奧變化,則自己並示往深處窮究過。

他現下十分後悔以前未徹底研究這門學問,但堂堂七尺男子被小女孩困入亭內,如不設法出困,傳人江湖,往後自己有何臉面去揚名闖萬。

想及此種關連因素,心急十分,一急之下,猛想起脫困之方,往時曾聽祖父說及,奇門八卦術數,不外太極兩儀,兩儀動,四象生,八卦現。如今這是座八角亭,亭內石墩也暗合內八卦之數,他低頭細心一看,猛的發現奇事一樁,原來只要他身形一動,石墩就「軋軋」流轉,暗合拍節。松濤之聲呼嘯震耳,蓋盡了周圍其他音聲,未曾發現。

不過這種聲音極為輕微,如果不靜心驗聽,真還不易聽的出來,而八個石墩的流走,有一定的方位,他騰身一次,就流走一個方位,正好裡外雙卦一變,自自然然的撲起的身形,正好落在外八卦之死門或是絕門之中,永遠對正不了生門與休門。

段靈是何等聰慧之人,他雖是不熟悉此中道理,但窺知一點竅門,往下一推究,心中略為有了點底,他知道奇門術數之變化,每移四位,便有一次機會,但問題來了,要裡外兩層方位能吻合,這機會是多麼渺茫。

他不管眼前只有千分之一的機會,仍照著自己的方法去試。

段靈不忙著撲離朱欄,起先,他連踏三個石墩,然後輕輕的一步側躍,仍不對勁,巨柱又擋住去路,只有復落在石墩之上,他劍眉剔動了兩下,然後連躍四五個石墩,一直躍了八個,百試百靈,只要橫躍,必定被巨柱阻住。

如此走了好幾圈,似是脫不了困,他不敢再亂躍,猛的將身形停將下來,靜坐石墩之上,細思一下適才小女孩躍出朱欄的身影,陡然軒眉失笑,暗罵了自己一聲笨蛋!依稀記得人家身形是一點三騰四躍。

他喜孜孜的相度了一下,猛擰身,依樣葫蘆的學步騰躍,分三次連踏了八個石墩,再一步橫躍,身形一飄,跨落朱欄外面。

童心未泯,貿然脫困,他失聲歡呼,仰首一聲清嘯,嘯韻沖霄,震的林木蕭蕭。

霎時之間,松嘯清韻,涼風徐徐,穿林繞樹,涼亭四周,無涯無垠的萬頃松林,又已恢復原裝,依舊疏落有致,爽人心魄。

頭頂夕陽西斜,他仰望了一下浮空飄逝的藍雲,茫然一聲低嘆,暗念道:「江湖之大,武林之奇,真是無所不有!」

念聲一落,「嗖」的一聲,頭頂飛落一條人影,段靈疾閃身。橫挪三步,立掌當胸,朗目細看,不由愕然的驚異一聲。上面落下之人,是位體態婀娜,高華如仙的女子,一頭如雲青絲,在松風輕拂下撩人遐想。

上蒼的傑作,創造了這副美到極點的體形,偏生給了她一張面容枯萎,黃蠟削瘦的水泡臉,像是病了十七八年一樣,他目光搜遍那張醜臉蛋,竟然找不出一點常人血色來。段靈為她難過,升起絲同情心,扼腕慨嘆了一聲。

誰知一嘆不打緊,現身的醜女鼻孔一聲冷嗤,倏然發出一串銀鈴般的冷笑,笑韻居然幹雲騰霄。

笑聲一歇,水泡臉閃動了兩下,一指段靈道:「擅闖我白燕谷禁地,死罪一條,你這種狂夫,別汙了姑娘的手,有本事給我滾出去,姑娘就饒你不死!」

好心不得好報,段靈本是十分同情她,誰知換來這多冷叱,心中不由有氣,也怒哼一聲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天下人,走天下路,你們這白燕谷,又不是豐都鬼域,來了一定得死,真是笑話!」

醜女子嘿嘿兩聲冷笑,面上一無表情,齜著牙,慢吞吞的道:「信與不信,全在於你,你別看憑你那點鬼聰明,出得了我這松風亭,可卻不一定能闖得出我這萬頃松波!」

段靈那受得了醜女一再撩撥,輕哼一聲道:「小爺連當世第一號大魔頭牟昆都敢鬥,怎把你這幾棵枯鬆放在眼內?」

提到牟昆,醜女輕哼一聲道:「他算什麼東西?當年要不是柳大俠因傷及後腦經脈離位,早將他宰啦!還輪到他惡邪稱霸?」

段靈似覺醜女口氣好大,但又盡捧柳劍雄,對自己,矢口不提,心中頗不是味。

醜女似看透他的心思,故意冷冷的道:「也許你被牟昆打敗啦,才要到我們白燕谷來撒野!」

段靈自尊心受損,劍眉一挑,一掌斜向文外一枝橫撐的虯松劈去,「咔嚓」一聲,枝葉紛墜,腕口粗細的一段板枝墜地,揚起不少沙塵。

這番威勢,沒有上乘功力,真不易練到這種地步,醜女似是一震,松枝未落,早已橫飄三步,冷聲一笑道:「你憑几把蠻力,敢到我們這兒來撒野,姑娘不給你點厲害嚐嚐,你也真不知天高地厚!」

話落身隱,藉著塵務蔽天的瞬間,三飄兩晃,竄人松林之內。

段靈依稀只看到她纖巧的背影連晃,他有點怒醜女子說話太狂,大喝一聲:「醜丫頭,你往那裡走!」聲出,揚掌向塵霧中劈出兩股掌風。

劃空傳來一串銀鈴嬌笑,段靈怒得朗目射光,連著兩個騰步,縱向松林。

一步飛騰,驀的一棵其大無朋的蒼松迎面阻路,段靈心中一動,是他在怒氣頭上,一聲冷哼,「砰」的一掌,朝蒼松劈去。

轟然作響,眨眼之間,枝葉紛墜,枯葉灑落了他一頭一臉。

一掌力道雖是開山裂石,但所劈之物,乃千年古松,紉度極強,一掌劈實,宛如蜻蜓撼樹,降開音響震天,葉飄枝墜之外,蒼松仍自昂立不動。

段靈見掌力無效,醜女子身形又已失去,不由心中一驚,連忙倒縱,迅退兩丈,抬頭一看,驕陽似錦之晴空,霎時驟變,天昏地暗,松風聲中,響起一片殺伐之聲,放眼四顧,松林無際,人角亭不知何時隱去。

漸漸的,薄霧四湧,頓時之間,籠罩住整個松林,未幾松嘯聲又復一變,只聞萬馬奔騰,鐵馬金戈,鏗鏘有聲。

段靈「啊」的一聲驚呼,他懷疑這是自己誤觸奇門陣圖所引起的幻境,連忙趁著薄霧仍可辯識之際,向三丈外兩顆古松之間一步飛躍,縱將過去。

分明對正松空隙縱去,誰知臨到離松不及五尺之時,陡然眼前一花,幾乎撞在左側一棵古松上。

去勢何等疾速?這一下段靈嚇了個亡魂皆冒,匆忙之間,忘其所以的舉掌劈過去。

「砰」的又復一聲暴響,段靈被震退丈二,腳下落地。驀的眼前一暗,伸手不見五指,宛如濃夜深宵,難辨西東。

奇的還不止此,松嘯聲更疾,鐵馬之聲一變,霎時之間,除了殺伐聲之外,中間摻雜著陣陣戰鼓徵饒之聲,震動四野,變成了懾人心魄的怪嘯。

段靈心中不由吃一大驚,一時之間,不知如何,方能不再引動這些怪異之事發生,他本是功深力厚之人,慧心不泯,朗目一動,有了主意,強懾心神,雙膝一盤,五心朝天,六陽服闕,做起吐納功夫來。

真氣在經脈之中運轉了三個周天。他本服食過萬年金龜內丹,習的又是正宗吐納之術,已達小乘之境,這一靜下來,靈智頓增,三週天之後氣連玄關,俊目電湧,四外一望,糟!濃霧雖不像先前那麼漆黑得伸手不見五指,但仍灰濛濛的凝結了那麼一層大幕,罩蓋四野,仍是一眼難辨三丈景物。

松嘯如濤依舊,殺伐之聲似仍隱約可聞。

段靈覺得十分奇怪,心中冷然一哼道:「這丫頭難道在奇門之外還會使什麼邪法?怎的如此厲害?」

四外仍是古松如屏,他站起身探步向林中穿去,連著在松林中穿繞了好一刻,這—回,雖未再發生像先前撞樹碰頭的現象。但在林中摸索,雖辨西東,永遠是走不完的蒼松古道。

行行復行行,走了大約個把時辰。依稀覺出自己正繞那亭子兜圈子,這一發覺,連忙止步不前,返身而走。

又是穿林繞樹,約摸走了十來丈,他頓覺有點不對,細一辨細,自己仍是在繞林轉行。

前車之鑑,他不敢再碰樹一下,二次發覺不對,想起奇門術數,乃是一門奇絕難識之學,自己未窺堂奧,自不易穿繞出林。

段靈一代奇才,性性雖傲,但心思夠靈,往前走的三五丈,又復折右三五丈,再復左行三五丈,繼又往回走三五丈。他按著從他祖父處學得的一點奇門知識,試圖脫困。

這樣試著摸索了一陣,雖發覺未再兜圈子轉,但走來走去,似乎自己仍老是在原地不動。

有此發現,心中猛動,再又辨了下方向,改成右行三丈,左行五丈。

誰知右行不到三丈,恰被一顆合抱古松陰路,再轉左之時,五丈盡頭,又恰是一棵老松。

心中一動,依此步度,左五右三,連走了三次,心方一喜,驀的又已生變,其中一次未行到規定的距離之時,一樹橫阻,這一下出困之希望,又冷了幾分。

他真是極端聰明之人,一點都不恢心,端相一下形勢,往後走了幾步,向左右一看,揀著處能通行的松徑,穿林繞樹,摸索著試步。就這樣,忽左忽右,一遇阻攔,便停步不前,細心研究之後,再探步前行。

忽的左三丈,右四丈,忽的右人左六,有時右二左七,反正是一種看起來很是規律之數,走起來又十分不規則。

就這樣,停停走走,約摸耗去個把時辰,驀的腳下一絆,一個踉蹌,前衝尋丈,一步跨上白石幽徑,抬頭一看,雲霧頓散,幻景全消,西天晚霞如火,雲空依舊。

段靈一擦滿頭大汗,長長的嘆了口氣道:「想不到幾棵鬼樹,真把我弄得頭昏腦脹啦!」

嘆聲甫歇,驀的石道盡頭一人僂身扶杖而來,人在老遠,就自言自語的埋怨道:「兩個鬼丫頭,頑皮得莫名可以,老身用來防宵小的佈置,不知困了個什麼人在內,此刻又要老身前去解救,真是何苦來呢!」

憑機智,算是夠運氣,段靈能摸出這種玄門奇陣,正自愕然失措之時,一聽前頭有了聲音,忙舉目細看,心下大吃一驚。

原來扶杖而來之人,是位年歲高古,老態龍鍾的老婆婆。頭上銀髮疏落可數。有一宗怪處,老婆婆雖是年歲高古,但吐音清柔,大非一般老年人所有。

段靈一蹙眉,心底暗念,聽她的口氣,這人不但是位高人,且還是那兩個女子的長輩,此來又是為了救自己而來,他雖性傲,但頗明理,想通之後,一整衣履,探手一抹滿頭汗珠,迎著滿天豔霞,朝老婆婆走去。

兩人相去還有十來丈,老婆婆猛抬頭,「咦」了一聲,仰直佝僂的身軀,望著昂步走來的少年人。

段靈在三丈之外,人未站定,就拱手招呼道:「段靈趕路匆忙,誤入貴莊……」

老婆婆未等他說完,似已看清他的面貌,不由爽朗的一陣慈笑,截住他的話,又復自言自語的道:「難怪!我倒說,那丫頭怎會磨著我救人,原來……」話音之中,滿含得色,抖開嗓子,一陣哈哈大笑。

一笑不打緊,把愕然而來的段靈冷在一邊,進也不是,退也不是,好一會,方囁嚅著叫了聲:「老婆婆……」

白髮婆婆正敞開聲,笑得老淚縱橫,聞他呼喚,頓時醒覺,忙止住笑聲,滿含慈愛的道:「你怎麼出了‘松波雷嘯’之困?」

段靈臉紅紅的,顯得十分靦腆,輕聲低首道:「晚輩瞎走亂撞,摸了出來……」他不好意思往下再說,止住未完之話。

老婆婆上前兩步,一拍他肩胛,慈愛的道:「你叫什麼名字?」

這兩人一見面,就如此親呢,簡直是件不可思議之事,老婆婆舉手拍來,段靈也不以為意。段靈猛低頭,沉啞著嗓子道:「晚輩段靈。」

老婆婆哈哈一笑,慈目一轉,朝段靈那張為晚霞映得嬌紅英俊臉細一端詳,猛地揚聲讚道:「孩子!你真是塊天地間的瑰材,老身費了數十載苦心佈置的一點玩意,你竟能一下子就摸清,真是天緣、奇村!」

老婆婆不知為什麼原因,乍見段靈,就十分投緣!想是他一生極少得到母愛之故,段靈見老婆婆一臉慈容,微微一笑,恭謹的謙遜道:「說來慚愧,我那是摸清楚?是瞎碰瞎撞的摸了出來。」

他說的本是實話,老婆婆除了點頭外,那會相信!心中暗讚道:「這孩子著實謙謹,不但靈慧,兼且氣度高華。」

她一擺手道:「孩子!那兩個淘氣把你捉弄得夠了!你折騰了一下午,此時腹內怕已大餓,請隨老身的寒舍之內,權宿一宵,容老身稍盡地主之誼。」

先時急於脫困,已忘腹餓,此刻脫出樊籠,一經提及,頓時腹內雷鳴,但他被兩個女孩作弄一陣,心中感到滿不是意思,十分不願隨老婆婆進去,因辭道:「晚輩尚有急事趕路,就此請別,他日事了,再專程來叩候您老人家的福安。」

老婆婆搖頭微道:「四野荒山,夜幕垂臨,方圓百里之內,別無其他宿處,小哥兒便是真個為了趕急路,也該填飽了肚皮不遲。」

段靈猶豫了一下,猛的眼光一亮,揚手向對面一棵枝葉茂密的古松劈去。掌風蕩的老婆婆頭上銀絲飛飄。

老婆婆身形未動,只輕笑道:「又是那小鬼頭,段相公別與她一般見識!」

枝斷葉墜,「噢」的一聲,自濃葉之中翻落一條細小人影,一個筋斗,卓立老婆婆身側,鼓著一對腮,一晃小辮子,「啐」的朝段靈吐了一口,不屬的哼道:「你兇什麼?是不是要打架?」

老婆婆連忙出聲喝止道:「燕華!別這麼不懂禮貌,快叫段哥哥。」

小女孩一轉頭,向老婆婆身邊一靠,小鳥依人的一笑,挨擦著老婆婆道:「奶奶!我逗著他玩的好!」

老婆婆想是平時寵愛孫女慣了,輕撫著她的柔發,又復說了一遍:「快!快叫段哥哥!」小姑娘似是很聽話,向老婆婆甜甜一笑,輕點頭,轉身朝段靈白了一眼,不屑的一鼓嘴,倏又涎臉甜甜的叫了一聲「段哥哥!」

忽冷忽熱,這個梳條小辮子的女孩,把段靈作弄得啼笑皆非。

段靈站著滿感不是意思,如今不隨著進去,是不成啦!只好低頭輕答了聲,又接說道:「萍水相逢,怎好打擾老前輩!」

老婆婆一頓柺杖,一場滿臉濃紋的臉笑道:「四海之內,莫不算是知己!吾輩武林人物,切忌太拘俗套!」

段靈躬身謝道:「如此晚輩只好厚顏叨擾了!」

老婆婆微笑不語,就待擺手讓客,段靈驀的說道:「請稍待!晚輩到前面去牽坐騎。」

老婆婆點點頭,段靈正待提步,小女孩甜聲道:「你看你呀,真把我們看作一點都不懂得待客的人!你那匹馬!我姐姐怕拴在外面被人順手牽羊的拉走!那太可惜啦!你放心吧!自己替你牽進去啦!」

小姑娘無意的一語點中段靈心病,說的段靈俊臉泛羞,生像是自己順手牽來人家的照夜玉獅子,她親眼看到的一樣,這叫做做賊的心虛,段靈赧然的低頭不語。

老婆婆一頓柺杖,喝叱道:「丫頭你好沒來由,這般放肆。」

小女孩一伸舌頭,向段靈作了個鬼臉,退立一旁,默然不語。

老婆婆再度讓客,段靈隨在老婆婆身後,拖著晚霞餘暈殘照的長影,向幽徑深處走去。

花幽院靜,林木扶疏,往日是一院的清冷,今夕平添了陣鬨笑之聲,大廳之中,擺了桌豐盛上席,燭光照的通明如晝。

首坐是那位銀髮婆婆,右首是段靈,左手是位蛾眉低垂,羞意畢露的絕色美女,下首自是那個頑皮天真的長辮子小姑娘。

段靈自能記事之時起,就失去母愛,生平更未這般與這麼樣俏麗如仙,態體婀娜的絕色美人對飲過。

特別是她那眼神清波,奪人魂魄,段靈周身不自在起來,一席酒,如坐針氈,好容易天起二更,方才席終人散。

段靈被送進一間古雅的書房,滿眼排列有序的冊籍,燈下挑燭,撿了本孫吳兵法臨窗細看。

看了一陣,什麼上兵伐謀,其次伐交,其下攻城……看著看著,不由眼神一花,滿紙俏影,原是行行宋版大字,此刻成了張嬌甜笑面。

段靈猛搖頭,極是不自在的輕嘆了一聲,將書闔上,站將起來,抬頭一望冷月,自言自語的念道:「美的如臨凡仙女,醜的賽過金色夜叉,這一家之中,會有兩張極是不襯的臉孔!可惜……」

不知他可惜二字之意何指,是可惜未能再見醜女一面,還是可惜這般良辰美景,未能與美人對月傾談,還是另有所指?

驀的金風嘯耳,冷月之下,寒光一閃,一柄亮銀匕首,冷森森的奪目射到。

段靈不願伸手去接,只一側身,「篤」的一聲,自對面屋頂投射而來的匕首,顫巍巍的插在窗前書桌之上。

段靈一皺眉,向柄上繫著的那張紙條細視,只見一張二指寬的箋條,娟秀的寫了幾個草字。

「你如果有膽,姑娘在後山飛瀑之下與你大戰百招。」紙條的下面無款,又無任何足以辨識的表記。

段靈心中大動,蹙眉細思:這字條,準是出自個文武雙修的姑娘之手,只不知是誰?但他已猜透八成,此地臥虎藏龍,佈下不少埋伏,外人不易到,必是莊中之人,但是誰呢?秀美之女子,還是那個金色的夜叉?

難題來了!自己作客此地,連人家的底都未弄清,老婆婆又不肯相告,自己也曾請教過,老婆婆只岔開話題。如果鬧出什麼笑話,將來如何向老婆婆陳說,人家又對自己這般優禮相待。

年輕人,誰都有點傲性,何況他染習了副冷僻之性,將箋條拿在手中,反覆的細看兩次,猛覺這女子口氣狂傲得有點過火,不由激得心火上冒,一聲冷哼,揚掌扇熄燭火,雙足一點,穿窗而出。

他一腳才上房坡,驀的暗影之中,閃出個小巧身影,一是小辮子,銀鈴般的先是一笑,接著冷聲一嗤道:「我就看你不會是什麼好東西,在我們家作客,好端端的不睡覺,飛簷走壁!你幹嗎?」

※※※※※

現身的小女孩,自是那個精靈古怪,弄得段靈坐立不安的小姑娘。

段靈一聽她這般喝叱,心中十分愧疚,暗責自己行事太過孟浪,如果吵醒老婆婆,真的叫自己如何向主人解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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