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微塵略一躊躇,道:「閣下睿智過人,望閣下指點老朽父女明哲保身之策,老朽何願為虎作倀,助紂為虐,誠如閣下所言,人孰無過,老朽已知前非,願有生之日,力贖前懲。」
呂松霖頷首道:「善惡之分系於一線之隔,桑老師只一念向善,當後福無窮。」說著略略一頓道:「桑老師父女立即動身通知田雨蒼等人三日後在嶽麓會晤,使戎雲虎不疑,再將戎雲虎引往歧途,合力殲圍,在下相信戎雲虎老賊決不止孤身一人,一舉將老賊擊斃最好,不成亦可使老賊心驚膽寒,兇焰稍緩。」
桑微塵暗暗點首,道:「之後呢?」
呂松霖微笑道:「兩位由邵陽西行入山,但發現有座高聳雲表,上豐下銳,石作紅赤之奇峰,可逕向此峰撲去,自有一名武林能手葛揚接引,自然面晤朱賢弟。」
桑雲英目露詫容道:「葛揚是否呂大俠至友?」
呂松霖笑道:「可以這麼說,其實他乃霓裳公主手下。」
桑微塵與桑雲英不由互望一眼,目光驚訝。
桑雲英詫道:「如此說來,霓裳公主與呂大俠亦是知心好友了。」
呂松霖不禁哈哈大笑道:「眼中之釘,心腹之疾與姑娘之言,正好背道相馳。」
「那霓裳公主倘然察覺,無異自投羅網。」
桑雲英說時星眸中泛出憂慮之色。
呂松霖道:「霓裳公主並不可慮,因她正在虔修那紫府奇書內之絕學不久即進入死關,但最可慮的就是隨侍朱玉琪身側的那位精擅歧黃,武功極高的異人,如兩位能對他低聲下氣,討他心喜,非但他可取下桑姑娘體內的天刑針,而且還可得幾手絕學傳授。」
桑雲英道:「但不知哪位前輩異人姓甚名誰?」
「端木驛!」
桑微塵不禁心神大震,搖首道:「這不可能,端木驛有真假之分,老朽不知那一個確是真的。」
呂松霖道:「兩者都不是,在下知道桑老師在雲臺與兩者都碰了面,但都不是真的端木驛。」隨即微笑了笑道:「在下言盡於此,兩位請出林吧!遲則無及。」身形一晃便杳然隱入林樹濃密中。
桑微塵父女不知怎的竟油然泛起惆悵借別之感。
突然呂松霖又掠了出來,目露深愛注視桑雲英道:「在下還忘了一句話奉勸姑娘,男女愛悅,本人之常情,卻絲毫勉強不得,請姑娘善體在下之言。」說罷又復神奇隱去。
桑雲英星眸淚珠欲出,竭力忍住,拉著桑微塵疾穿出林外如飛奔去。
聖手韓康盧燕立在林側目送兩人遠去即將消失的身影,搖首嘆息道:「可憐的孩子!」
嶽麓綠楓如屏,去嶽麓峰的小道上星丸電射現出數十條人影,正是那骷髏魔君田雨蒼等人。
田雨蒼到得一座松亭側,回身沉聲道:「怎麼桑老師父女未按時至此處相會。」
只聽一株古楓之上騰起一聲宏亮哈哈大笑道:「桑某父女已在恭候甚久了。」
笑聲中兩條身影一先一後鷹瀉而下,顯出煞神惡判桑微塵及雲鬢不正,面色蒼白的桑雲英。
桑微塵急行了兩步趨至骷髏魔君身前,田雨蒼低聲道:「戎雲虎老賊來了麼?」
煞神惡判道:「帶來龍虎十二盟中能手不少,均布伏在嶽麓暗處。」
田雨蒼冷冷一笑,道:「咱們原定之計趕赴雲峰。」用手一揮,群眾朝山徑小道直奔雲峰而去。
暮靄西垂,冷月染林如霜,群峰插天,綿延無盡。
骷髏魔君等群邪望一處峽谷中疾奔而去,峽谷兩側,絕壁百丈,危崖如削,徑闊不過三尺,只午時才可以一線陽光,峻險異常。
谷外數十條黑影電射掠入峽谷小道中,奔入百丈開外,只聽天河鬼叟一聲沉喝道:「且慢,這等奇險之處原無人防守,只恐有詐。」
驀聞絕壁之上一個陰惻惻冷笑飄送入耳,道:「戎雲虎,你警覺已是太遲了,這絕谷兩端均為巨石堵死,你等無異網中之魚,束手歸順老朽,可免一死。」
天河鬼叟不禁心神大震,大喝道:「閣下是誰?」
一陣巨雷轟擊之聲遙遙傳來,愈傳愈厲,山崩地裂,谷底震搖,耳鳴神眩。
峭壁上傳來語聲一點不虛,此乃巨石堵封谷口,群邪不禁駭然變色,惶惶無主。
戎雲虎一連喝問了數句,並無人回答。
他身側忽衝起一條身影,施展撥雲縱法,兩足互踹,一霎那間,上拔二三十丈。
戎雲虎大喝道:「劉賢弟不可鹵莽!」
言尚未了,只見那上拔的身影,突然發出淒厲慘嚎,如斷線之鳶般跌下,戎雲虎一把未抓住,撞在山石上,顱裂漿飛,身軀頓碎,血肉模糊,慘不忍睹。
天河鬼叟知生死就取決於是否能逃出這段峽谷,谷上之人必是骷髏魔君田雨蒼等群邪,不言而知系桑微塵洩漏風聲,由不住氣憤痛恨。
但此刻,不容天河鬼叟忖思,因谷石已投下數十塊巨石,手下有避讓不及,均臂斷胸折慘死,驚喝與慘呼交織他忙命手下散開,不許聚在一處,如此方可減少傷亡。
谷上投石只擲下一次即止,戎雲虎一面大喝道:「是何人擲石,詭計暗算有失英雄行徑。」
只聽得絕壁之上傳來一陣神情慾飛桀桀怪笑道:「老夫田雨蒼,但老夫念在戎老師成名不易容你靜思一兩個時辰,歸順老夫可免一死,若妄念突圍出谷,巨石投擲下雖你蓋世武功也無法倖免,何況無形奇毒更防不勝防,中者立斃。」
說後便戛然無聲。
戎雲虎目中兇光暴射,暗命二人闖出谷口,須臾回報二人俱遭毒手而亡。
於是他戰慄了,面色蒼白如紙。
但他乃江湖兇邪,武林梟雄,不甘就此束手就縛,儘量捱得一時就是一時,或能在這一兩個時辰忖出逃走妙策。
其實田雨蒼等早已離去,僅留下五名高於虛聲恫嚇,因他們急於奪獲霓裳公主紫府奇書。
朝暾正上,天邊紫霞尚未褪盡,湖西邵陽入雪峰山脈南支崎嶇山道上一騎紅雲如雷賓士。
葛揚控馬如飛,身後坐著鬚髮銀白的端木驛,捧著一支硃紅葫蘆,唇接仰飲,咕嚕嚕不絕,那酒漿順著他那雪白長鬚上滴下。
一奔入山,即見迎面人影一閃,掠出身裁魁梧的姬鳴皋,微笑道:「葛老師回來了。」一瞥見騎後的端木驛,不禁驚喜萬分,接道:「您老人家脫險回來,幫主可以放心潛修絕學了。」說著手中旗花訊號已點燃出手,沖霄奔空,天際立時耀閃異彩。
端木驛將葫蘆嘴拔出口中,道:「公主現在何處!」
姬鳴皋稟道:「幫主現在坐關。」
端木驛雙目一瞪,喝道:「胡說,她在坐關,你這旗花發出未免多餘。」
姬鳴皋道:「幫主雖坐關潛修,但心懸外務,留下隔壁傳語之法,一日六次未稍間斷。」
端木驛哈哈大笑道:「這孩子真是!葛揚我們走!」又捧著葫蘆仰頭痛飲。
葛揚催飛蹄而去。
姬鳴皋絲毫未起疑,因盧燕模擬著端木驛語音神態逼似,竟瞧不出半點破綻。
七星幫總壇設在一片幽谷內,谷中古木喬杆,翳菽參天,奇花異草,清香撲鼻,與百花谷松茗小築另有一番意境。
端木驛與葛揚在一座小樓前停住馬行,樓內突驚鴻似地掠出一個青衣少女,嬌笑道:「老爺子回來啦,不知是如何脫險的。」
端木驛嘻嘻一笑,道:「鳳兒越來越是一個美人胎子,唉!不知誰個有福。」
青衣少女粉面通紅,白了端木驛一眼,嬌嗔道:「老爺子,您老沒正經,婢子又沒得罪您老人家。」
端木驛呵呵大笑道:「我是由一位姓諸葛的少年救出,不過尚得了幾個丫頭相助,仗她們聲東擊西,才能脫險。」
青衣少女道:「公主不愧料事如神,婢子尚暗怪公主不急於救老爺子出險,而泰然自若閉關潛修武學,幾位姐姐沒與老爺子同返麼?」
端木驛道:「尚有他事未了不能同返,我這一逃出,必為七星幫帶來一場無窮禍患,葛揚,你我用飽酒飯後,即去巡視各處慎作安排。」
葛揚躬身低應一聲,與端木驛雙雙步入山樓中。
青衣少女立趕往廚下治餚,她知道端木驛喜愛的口味,在廚中精心烹調。
端木驛與葛揚對坐小樓一角,低聲道:「你我一路飛奔而來,你可曾察覺有人尾隨麼?」
葛揚聞言一怔,道:「莫非老輩已有察覺麼?」
端木驛點點頭道:「老朽發覺一條藍色人影疾隨馬後。」
葛揚呆得一呆道:「老前輩當時發現為何不早說?他進入山中麼?此人是否就是奪魄郎君巫翰林?」
端木驛撫須微笑道:「雪峰山終久免不了群邪襲擊,老朽意欲借他與貴幫暫解一步危難,誘使他與骷髏魔君田雨蒼對抗。」
葛揚已知田雨蒼已向雪峰兼程撲來,以毒攻毒,以戈止戈未始不是一著妙棋。
端木驛又道:「老朽以十數年未殺害一命,此人是否真是巫翰林,尚不得確知,如真是他,老朽徒兒呂松霖與他有不可解之仇怨,必須手刃親仇,是以老朽故作不見,何況他身後尚有人追蹤,更礙難出手。」
葛揚為人嚴謹自持,不欲過問私事,有眼前這位武林異人主持全域性,雪峰山必安如磐石,但有心請益,改變話鋒,遂談起武林源流。
蟾魄吐輝映,射透入柳鳳薇陳玉茹囚窗,影懸月輪在牆。
「室光明如畫。」
陳玉茹仰臂枕睡在榻上,目注牆上月影,不禁胸中泛起無限惆悵,幽幽長嘆一聲道:「又是一月了。」
柳鳳薇更是終日憂心如焚,睡在榻上聞言翻身爬起,道:「茹姐,小妹恨不得就此死去,一了百了。」
陳玉茹淡淡一笑道:「人生本屬苦惱,以死解脫,來始不好但薇妹心有牽掛,恐非易事。」
忽聞鄰室雷鳴霄哈哈大笑道:「老前輩光臨,陋室生輝。」
只聽一個蒼老語聲答道:「雷老師別來無恙,這間靜室佈設清雅,濤音為伴,白雲為友,雖神仙生涯亦不為過。」
雷鳴霄道:「老前輩誇獎,只不知老前輩到來有何指示。」
「老朽日間適返轉總壇,群邪醞釀大舉進襲雪峰,為未雨綢繆計,老朽不得不巡查一趟,慎作佈置,免得強敵壓境時手足無措。」蒼老話音一頓,又道:「聽說舍侄女將一對少女囚禁此處,唉,舍侄女外和內剛,嫉惡如仇,老朽耳聞此乃一段誤會,有道是冤家宜解不宜結,特來查訊。」
雷鳴霄嘆息一聲道:「年少喜事,血氣方剛,只知有己不知有人,乃目下一段武林後起之秀通病,但雷某何敢詬誶公主,始終未便出言相勸,老前輩為公主尊長,還望善言規勸公主。」
二女聞言一怔,不知蒼老話聲是誰,但聽雷鳴霄語氣,似為霓裳公主師門尊長。
接著又起了一陣雄渾蒼健的大笑聲。
只聞靠著陳玉茹那方牆壁響起悉悉磨擦聲音,兩女四目投注在牆壁上,一瞬不瞬。
傳來雷鳴霄讚羨語聲道:「老前輩這柄短劍端的鋒利無匹,晚輩那柄竟不及老前輩了。」
「此劍名為魚腸,昔專諸刺王僚即是此物,老朽珍藏數十年,未曾一用,不料今日為了化解舍侄女怨隙,成全呂松霖美事,初試鋒芒。」
兩女聞言四目相接,粉面不禁一紅。
約莫半個時辰過去,牆壁突然豁露兩尺見方破孔,石粉塌落一堆,並倒下一方五寸厚鐵板,鏗然大鳴。
但聽雷鳴霄語聲道:「兩位姑娘現在可以請過來了。」
二女不禁精神一振,先後矮身進入鄰室,只見一對老叟並坐在榻上,其中一個鬚髮如銀的老叟正在把玩一柄青芒吞吐,寒氣逼人的短劍。
另一位背劍葛衣老叟面含微笑,緩緩立起,目注二女說道:「老朽雷鳴霄,這位是端木驛老前輩,乃霓裳公主族叔,為人面冷心熱,二位姑娘恢復武功大可有望。」
二女向端木驛盈盈拜了下去。
端木驛忙摻起二女,微笑道:「不敢當此大禮。」說著目光打量了二女一眼,見柳鳳薇長得明媚皓眸,雖然雲鬢不整,卻掩蓋不掉她那沉魚落雁之色,暗道:「無怪霖兒痴戀著她。」遂沉吟了一下,道:「兩位姑娘並未廢除武功,只是舍侄女手法純襲西域密宗,與中原武林相異,唉,柳姑娘另有隱衷,不言而知,舍侄女也是,老朽不願過問私事,愚望姑娘與舍侄女能冰姑釋誤會,為武林蒼生造福。」
柳鳳薇悽然一笑道:「謹遵老前輩之命!」
端木驛撫須哈哈大笑道:「難得姑娘明理,老朽現與二位恢復武功,不容別人驚擾,毫髮之至,致兩位貽恨終身。」隨即向雷鳴霄道:「請雷老師在外守護。」
雷鳴霄答道:「遵命。」大步走出室外。
他卓立崖沿,縱目瞻望雲風之勝,只見四山蒼翠,岫雲逸飛,振袂天風,蕩人心魄。
迎面嶺半飛瀉一道飛瀑,匹練百丈,濺珠碎玉,騰起漫空雲霧,陽光對映下,幻出七色色彩,眩目奇現。
只以地勢絕高瀑聲傳來宛似空谷之音,密鼓緊點繁囂不絕。
突見瀑上立著一條藍色人影,雖然身形如豆,雷鳴霄目光銳利看得逼真,不禁一怔。
這時百丈絕壁下藉葛藤猿猱攀上一人,雷鳴霄定睛一瞧,只見是葛揚。
雷鳴霄手指向對崖道:「葛老弟,你瞧見那條藍色人影麼?」
葛揚頷首朗笑道:「他一路尾隨在下與端木老前輩而來,在下怎不知情,不過端木老前輩在此峰下設下一道禁制,所以他在飛瀑源頭徘徊失據。」
雷鳴霄道:「此人是否就是鎮遠堡之神秘人物藍衣秀士麼?」
葛揚點點頭道:「正是此人,今日追蹤他身後的還有人在,此刻在雪峰山內,或就在藍衣文士身後窺視著。」說著略略一頓道:「如在下臆料不差,那暗隨藍衣文士之後的人,定是金面怪人,以及金天觀主廣明法王等。」
雷鳴霄倏地伸出手望肩頭一握,一聲龍吟過處,只見一道藍光寒芒離肩而起。
葛揚詫道:「雷老師,你這是做什麼?」
雷鳴霄冷笑道:「老朽受呂少俠救命之德,巳痛悟前非,這等妖邪侵入雪峰山中,轉眼就是一場血腥浩劫,老朽豈能目視無睹。」
葛揚朗笑一聲道:「呂少俠與端木老前輩已有安排,設下以毒攻毒之計,兵不血刃便可削弱群邪聲勢,明晨,骷髏魔君田雨蒼及天河鬼叟戎雲虎等定相繼來犯,雷老弟應付這詭計原非不可,不過……」
雷鳴霄忙介面道:「就交老朽辦吧!」
身形一挫,攀著葛藤疾瀉落下峰低,向那瀑疾如流星飛奔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