杖風奔雷,雙雙攻出。
戎雲虎掌到半途,化劈為抓,迅疾無倫將攻來一枝禪杖抓住,擰腕斜推,向另一僧人撞去,人卻衝空而起。
只聽一聲大叫,那名被推出僧人身形被另一僧人如山杖勢打成一團肉醬。
戎雲虎也因用力太過,衝出之際,只覺喉頭一甜,不覺噴出一口鮮血。
身後一片喝叱怒罵,衣袂破空之聲傳來,知落在他們之手定遭羞辱,閉著一口真氣,施展卓絕輕功,疾如流星奔電望林木森森內奔去。
一口氣奔出三十餘里外,只覺胸口憂悶,氣血隔道,不禁停下步來,四面望去,已不見有人追來,知倖免死禍,由不得長嘆了一聲。
英雄末路,悽愴無比。
他睜目四望,只覺身存在一片荒涼的山野中,草樹雜離,空寂無人,夕陽已是沉山,暮靄四開,下弦月已高懸天空,四野迷茫悽清暮風肅殺,寒意嗖嗖。
山野中隱隱傳來吟歌聲:
「見如明月家家到,
無處無清照,
一帆秋色共雲遙,眼力不知人遠上江橋,
願苦書扎來雙鯉,
古汁東流水,
宋王臺畔楚宮西,
正是節趣歸路近沙堤。」
聲雖遙遠,但送耳清晰。
戎雲虎只覺無形奇毒已漸侵入內腑,他盡力通運其氣驅迫,並提聚三味真火搜焚奇毒,歌聲入耳,似漠然無聞,只注意追襲之人有無趕至。
他擇此荒野,是因深知傷毒即將發作,如不及時運功制止,可能喪命,再則為此山野視界遼闊,來人很遠就可發現,自己能及時逃避。
只聽歌聲又起:
「晚風雲外送,
鞭策起鳥騅,
任俺飛誅,
人生一場夢,
惜愚夫酣睡,
黑甜春甕,
爭名奪利,
總是把心機誤用,
到頭來,
泡影空花,
只有孽根深重,
誰講良心天理,
念及兒孫,
福田培種,
三期末運,
防遭劫,
罹悲痛,
笑狂徒奸究,
行業欺罔,權衡般般玩弄,
怕臨時包老閻羅,
不輕放縱。」
調寄瑞鶴仙,語語警世,如暮鼓晨鐘,啟人猛省
無如天河鬼叟戎雲虎惡根已深,歌聲入耳,只道此人是個狂人詩客,非武林人物。
但覺心亂如麻,思潮起伏,長嘆一聲,喃喃自語道:「出師未捷身先死,長使英雄淚滿襟。」
繼而厲聲道:「老夫決不能死,須誅盡天下異己。」面上不禁升起森冷的殺機。
暗中起了一聲輕輕嘆息,惜戎雲虎未曾聽見。
戎雲虎強壓抑一腔忿亂愁思,閉目行功,只耳力凝注四外。
一條淡煙般人影由十丈外冒起,兩道冷電目光如挾霜刃逼射在戎雲虎面上,突似發覺什麼可疑形跡,迅疾無論朝向南方掠去,去如電射,身影疾杳。
半個更次過去,遠處現出兩條黑影,由遠而近,由小而大,迷濛月色下,可見一雙黑帕蒙面,楚楚柳腰少女。
一雙少女悄無聲息落在戎雲虎身前,四道晶澈目光瞥見戎雲虎,先是驚愕,繼而面上怒芒逼吐,最後殺機森森。
戎雲虎正在功行吃緊之際,耳昏神盲絲毫未曾察覺。
二女互望了一眼,一個青衣少女右腕疾向肩頭挽去,另一紅衣少女兩指疾伸,迅如電光石火朝戎雲虎期門、玄璣、心俞點了三指。
戎雲虎不禁悶嚎出聲,睜開雙目。
青衣少女肩頭飛出一溜寒虹,刺在戎雲虎胸前「七坎」死穴上。
戎雲虎被玄衣少女點穴,破去護體真氣,只覺氣血狂逆,目睹二女,不禁駭然汗如雨下,怪笑一聲道:「兩位姑娘,老朽與你們無怨無仇,毒手暗算老朽則甚。」
二女疾抓下蒙面黑帕,現出兩張俏麗冷豔的面龐,正是那朱玉琪陳玉茹。
朱玉琪叱道:「你是戎雲虎麼?」
戎雲虎黯然答道:「老朽正是。」
朱玉琪冷笑道:「你惡名久著,血腥雙手,可記得死在你手下之武林人物有多少。」
戎雲虎知萬難倖免,搖首答道:「老朽不記得,二位姑娘如替天行道,除暴安良,老朽情甘授首,但冤有頭,債有主,兩位姑娘素不相識,越俎代庖,豈非不智。」
朱玉琪粉臉鐵青,殺機逼露,倏又目中淚光瑩轉,奪眶而出,仰面哀喚道:「爹,女兒終於手刃大仇了,願爹在天之靈含笑瞑目。」
戎雲虎聞言魂飛天外,道:「姑娘,你要說得清楚,是否老朽就是姑娘要尋的仇家?」
朱玉琪厲叱道:「姑娘不願你做糊塗鬼,戎雲虎,你可曾認得有個朱嵩陽麼?」
戎雲虎不禁機伶伶打一個寒噤,道:「朱嵩陽賢弟乃老朽金蘭之交,那有不識之理。」
啪的一聲脆響,朱玉琪伸掌打了戎雲虎一個嘴巴。
戎雲虎頓被打落五支大牙,口角鮮血溢位,目中金花亂冒。
這一掌打得顯然不輕,朱玉琪已用出七成真力。
戎雲虎苦笑道:「姑娘對付一個失去抵抗能力之人,無端羞辱,只怕貽人恥笑。」
朱玉琪憤叱道:「我爹亦在失去還手之力之際,被你這老賊毒手害死,以牙還牙,有何不可。」
戎雲虎驚得魂飛天外,且露詫悸之色道:「姑娘就是朱嵩陽令媛麼?奇怪!奇怪!
朱玉琪道:「有什麼奇怪,姑娘一個婢女替死,我已逃去,但這老賊只當斬草除根,後患已除,遂不知人算不如天算。」
戎雲虎萬念皆灰,長嘆一聲道:「老朽殺人多矣,死在二位姑娘手中當無怨瞑自,乞賜一劍。」
朱玉琪冷笑道:「你要死得痛快麼,哼,還須費心機,姑娘要慢慢磨折,歷嘗百般痛苦,才能賜你一個痛快。」隨即朝陳玉茹道:「姐姐,你說是也不是。」
陳玉茹道:「此言甚是有理,老賊作惡多端,理當受盡酷刑,豈可賜他痛快一死。」
朱玉琪不禁軒眉嬌笑道:「姐姐,可有什麼法子使慢慢折磨他?」
戎雲虎聞言,不禁心膽皆裂,魂驚肉跳,顫聲道:「老朽死而無怨,二位姑娘須自種福田。」
陳玉茹笑道:「妹妹,我看老賊說得可憐,不如……」
不待陳玉茹說完,朱玉琪搖首咬牙道:「不行!
陳玉茹道:「既然妹妹贊同,先將老賊四肢割下,再點上他的‘五陰鬼脈’。」
朱玉琪揚眉道:「好,姐姐主意真絕,非要老賊求死不得,求生不能。」
只見戎雲虎眼中流出兩行珠淚,道:「老朽作惡多端,理當遭此毒報。」
朱玉琪冷笑道:「老賊,你說此話太遲了。」說時,劍芒一閃。
戎雲虎右手五指削落墜地,血湧如注,只剩下一支光禿禿的肉掌。
陳玉茹疾伸兩指,點在戎雲虎右腕脈穴上,如注鮮血立時止住,逆行而上。
五指連心,只痛得戎雲虎神昏皆顫,汗如雨流,死去活來,不禁厲聲道:「姑娘,你太殘忍了。」
朱玉琪冷冷一笑,目中逼射兩道殺氣寒芒,叱道:「死在你手上的無辜,難道就不殘忍?
有道殺父之仇,不共戴天,姑娘如不將你化骨揚灰,怎能甘心。」長劍一揮,戎雲虎左手五指墮地出聲。
如此殘酷手段,豈是少女可以下得手的,但朱玉琪歷盡苦難,皆因此賊而起,怎使她不恨入骨髓。
只見朱玉琪長劍連閃,又砍下戎雲虎雙足。
戎雲虎禁不住發出一聲淒厲慘嚎,嚎聲遍徹荒涼山野,猶如餓狼哀嚎,令人毛髮聳立。
朱玉琪冷笑一聲,飛指點了戎雲虎「五陰鬼脈」。
只見戎雲虎虎睛凸目努,面形扭曲,痛得滿地亂滾,嚎如羊鳴,厥狀之慘,不忍卒睹。
驀地――
荒野遙處現出五條人影,賓士神速,疾如矢射。
二女一心貫注在戎雲虎老賊身上,竟未發覺。
奔來五人轉瞬即至,現出五個灰衣僧人,中立著貌相獰惡,鷹眼斜飛,懸針深陷,形成三目,頷下一部如刷鐵髯,顯得兇鷙已極。
五僧停步,二女方予警覺,忙橫劍蓄勢,戒備出手。
鷹目鐵髯僧人合掌施禮道:「貧僧少林法空。」手指著地上亂滾哀嚎不絕的天河鬼叟,接道:「戎雲虎擾侵敝寺,放火呈兇,貧僧等奉命截捕,他隨行黨羽乃皆戳斃,只有他一人遁去,貧僧奉了掌門人嚴命擒回,望二位女施主準貧僧擒返敝寺,感恩不淺。」
二女猶未作答,忽聽一個陰冷語聲隨風傳來道:「你真是少林法空麼?只恐未必。」
法空聞聲,不禁駭然色變,轉面望去,只見一條身影如同行雲流水飄然走來。
行至臨近,現出一個猿背蜂腰,面目森冷青衣少年。
二女見少年現身,不禁目中泛出驚喜神光,張口欲喚,青衣少年忙示眼色制住
法空眼中閃出一抹狠毒神光,合掌微笑道:「施主說笑,出家人自幼削髮為僧,那有真假,施主如不信,請至敝寺一問就知貧僧言之不虛。」
少年朗聲大笑道:「眼前少林寺中鬼魅充斥,群魔亂舞,那是個清修之處。」
法空道:「阿彌陀佛,施主胡言亂語,不嫌罪過麼?」
青衣少年哈哈一笑道:「在下說笑,五位大師請回吧!
法空心中一塊大石疾落,和顏笑道:「貧僧不帶回戎雲虎,怎好覆命。」
青衣少年道:「戎雲虎是大師所擒麼?」
法空即道:「不是,是這兩位女施主擒住
「既非大師所擒,帶回戎雲虎之言最好收回。」
法空面有難色道:「這個,貧僧恕難從命。」
少年大喝道:「再要多言,在下立即揭穿你本來面目。」
此言一齣,法空已知少林真象被這少年窺破,不覺殺機突生。
左立一僧飄身如電,雙掌一式「日行爭郊」推出一股排空如山罡勁,撞向青衣少年而去。
青衣少年哈哈大笑,不退反進,只見兩條人影一合倏分,悶哼聲中僧人震飛跌下,雙掌已折,肘骨破裂,鮮血濺冒,人已昏死了過去。
其餘三僧大喝出聲,紛紛撲來,揚掌猛攻,掌風銳嘯如潮。
青衣少年,身形一側之際,反掌斜攫,一把扣住當先撲來僧人手腕,託臂旋擰,竟把此僧身軀當作兵刃使展,疾掃相繼撲來一雙兇僧。
三僧見狀,心神一凜,霍地撤身後躍。
但聽青衣少年冷笑道:「你們走得了麼?」
手中僧人脫手飛擲而出,猛如弩奔,三僧還未沉樁,頓為擊中,雙雙翻倒,胸前脅骨根根折斷,反向內腑伸穿。
三僧面色大變,色如死灰,同時張嘴一股黑血噴了出來,痛極慘叫一聲橫屍在地。
這些均是轉瞬間之變化,法空雖欲出手相報,但因遲了一步,已經鑄大錯。
法空道:「施主好辣的手段!
青衣少年忽一躍騰空拔起,身形倏滾飛撲而下,半空中發出朗朗大笑道:「大師,最好你武功勝得了在下,不然口出如風,揭露你的行藏,你也無法全命。」
法空不答,立時反身躍出,只覺面前人影疾落,正是那青衣少年。
井鱗如受雷擊,駭然目瞪。
法空見青衣少年喝破自身隱秘,不禁心神大震,目瞪口呆,又見青衣少年身手絕倫,五僧慘死,知無法取勝,猛萌逃念。
逃念方落,突聞遠處隨風飄送入耳蟻語傳聲道:「井老師,強敵已侵入嵩山,撲向太室,掌門人傳命分頭攔截,這戎雲虎已成殘廢,無關宏旨,並老師火速趕回,不得有誤。」
他聽不出是何人語聲,但既然知道自己姓井,無疑是自己人了,於是,毫不思索,翻身穿空斜飛遁去。
青衣少年急與二女道了相候之處,如風追下。
法空禪師一路疾奔如風,片刻時分,已遠在十餘里外,六人同去,孤身而回,只覺一種無名陰影泛上心頭,不由自主地打一寒顫。
他立身停步,兩道冷電寒芒掃向四外。
黛綠擁屏,楓紅似錦,驀由林葉傳出一陣歌聲:
「碧雲天,
黃葉地,
秋色連波,陌上寒煙翠,
山映斜陽天接水,
芳草無情,
更在斜陽外,
暗香魂,
追旅思,
夜夜好夢除非留人睡,
酒入愁腸,
化作相思淚。」
林中忽走出一個身著團花織錦夾衫老者,飄然慢步向法空禪師走來。
法空禪師不由疑雲頓生,暗道:「嵩山正值風雲變幻,道途荊棘,香客行人聞風裹足不前,怎有真個不怕死騷人墨客,哼!這人一定不是好識相。」
忖念之間,這老者已走在身前,法空禪師不禁大震。
原來法空禪師竟看走了眼,老者看來身法甚慢,其實快如流星,只見青衣老者含笑抱拳一揖道:「請問佛頭作糞,此話何說?」
法空禪師料不到有此一問,聞言呆住,瞠目結舌,不知所答。
青衣老者道:「少林高僧,佛理精深,為何不屑解答?是否真是‘愚迷痴玩莫須問,我佛難度無緣人’!
法空禪師目中殺機內蘊,厲聲喝道:「佛爺目中不揉砂子,閣下竟是何人?」
青衣老者道:「出家人無塵不染,首戒嗔妄,大師豈猶未明心靜性,何為動怒如此?」
法空禪師只覺怒也不得,氣也不得,心中著實迷惑這青衣老者是否武林人物。
只見青衣老者笑道:「大師既難度痴迷,你我可算無緣,大師珍重,老朽就此作別了。」
說時抱拳一揖,轉身而去。
卻不料青衣老者才一轉身,突然施「逆風反浪」曠絕輕功身法翻轉,迅疾如電,兩指快得出奇伸出。
法空禪師猛覺脅下穴道一麻,渾身真力渙散,心中大駭,只覺身軀已被老者抓起,竄入一片幽暗林木中。
到得一處僻靜無人,藤莽揍密所在,青衣老者將法空禪師放下,背倚著一株白楊樹坐下。
此時法空禪師再也兇不起來,知逞口舌之利,陡然遭受羞辱,長嘆一聲道:「施主這等對待貧僧,不知為了何故?」
青衣老者微笑道:「老朽最恨盜名欺世之輩,害群之馬,焉能不除。」說著伸指點下,落指如雨,點了十三處穴道。
所點的十三處穴道部位,均是僻異怪奇,大異常譜,法空禪師心神大駭,道:「施主何為竟出此言?貧僧難以理解?」
只覺體內起了重大變化,氣血逆衝,筋絡劇縮,不禁面色蒼白如紙,汗珠似黃豆大般冒出。
青衣老者微笑道:「何以為老朽不認得你麼?你不是少林僧人,而是多年隱匿未出黑道劇寇三眼靈官井鱗。」說著語音略頓,仰天長吁了一聲道:「老朽如今點了你的五陰鬼穴及十三處絕脈,並廢除你一身武功,令你死前歷受諸般慘酷痛苦。」
三眼靈官井鱗聞言不禁心膽皆寒,面目慘變,顫聲戰慄道:「冤有頭,債有主,井某自信與大俠無冤無仇,大俠如此處置太過!
話聲方落,只覺左腿上經被巨力碰斷,痛得厲嚎一聲,全身高躍三尺,蓬咚墜下,冷汗如雨淌下。
青衣老者略一沉吟,頷首微笑道:「也罷,老朽也不能處置太過,得放手時且放手,容你一個悔悟向善的機會。」話聲一頓,又道:「不過你要儘量供實,毫不隱瞞才是。」
在青衣老者威迫甘言之下,井鱗照實說出葉超塵篡佔少林掌門始未經過,並將囚禁了塵上人等在峻極峰上。
三眼靈官井鱗又道:「大俠想救出了塵上人恐怕非易,因為峻極峰上下暗樁密佈,均是身負上乘武功能手,傳聲告警,葉超塵必先下手為強,毀屍滅跡,那時大俠不但害了少林掌門人性命,事無佐證,而且反助葉超塵暗遂心願。」
青衣老者聞言暗暗點頭,知井鱗之言不差,不禁兩道眉峰濃聚,道:「葉超塵為何留下了塵上人性命!
井鱗答道:「葉超塵恐殺戮太重,屬下生出鳥盡弓藏,兔死狗烹之念,他如今網羅的都是汙合之眾,僅井某等三數人相隨多年可供心腹,萬一離心叛異,豈不前功盡棄,付之東流麼?故示寬厚收拾人心。」
青衣老者聞言不由計上心來,伸指一點井鱗「期門穴」下五分。
三眼靈官井鱗頓感痛苦盡失,但仍癱軟乏力。
只見青衣老者微笑道:「諒井老師可任意出入峻極峰頂。」
三眼靈宮井鱗聞言不由一怔,體會出青衣老者話中涵意,黯然苦笑道:「不敢相瞞大俠,井某雖有出入峻極峰之權,但無救出了塵上人之能。」
青衣老者哈哈大笑道:「此事不勞井老師費心,老朽自有妙計。」
說時突然面色微變,兩指迅如電光石火點在井鱗睡穴上,井鱗應指倒下,老者猿臂一探抄住,將井鱗軀體藏於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