驀地――
五條人影疾如流星而至,現出五個灰衣僧人,貌像怪異陰沉,一望而知為綠林劇寇扮出,動作神情流露出綠林習氣。
五僧見青衣老者卓立林中,不由一愕,一個頭大身矮僧人道:「本山已成是非之地,施主請離去為妙。」
青衣老者微笑道:「貴掌門有函相召,故不辭迢迢千里兼程趕來,怎麼大師竟欲趕走老朽。」
頭大增人聞言疑雲頓生,合掌施禮道:「既然如此,施主為何不遠赴五乳峰敝寺,在此何為。」
老者面色一沉,怒道:「老朽一日一夜奔波了九百餘里,疾乏困頓,倦極願服,到了貴寺後想睡也睡不成了,老朽要偷半日閒,大師無須嚕嗦,日落時分老朽必趕到少林。」
「那麼請施主賜告姓名,貧僧回寺稟知掌門人,以免失禮。」
青衣老者哈哈大笑道:「我看不必了,貴掌門人見了老朽,自然知道。」
頭大僧人聞言略一沉吟,搖首道:「貧僧等職司巡山,來歷不明之人絲毫不能徇情,盡須查問,以妨奸究,知情不報,更獲重罪。」
青衣老者面色微變,沉聲道:「你是說老朽有意欺騙!」
那僧人答道:「貧僧並無說出此話,須知敝掌門人發出武林貼,貼上已書明登山途徑,沿途自有接引,施主我行我素,能不使貧僧心疑。」
「依你之見呢?」青衣老者語氣似若不善。
「施主既是應邀而來,何妨由貧僧接引。」
青衣老者搖首道:「不行!老朽浮雲野鶴,不耐拘束,如今改變心意,不願赴貴掌門之約。」
一個蟹面凸睛兇僧右手疾向肩頭挽去,一聲簧鳴輕震,一口緬鋼長劍青光電奔奪鞘而出,振腕攻去。
舒捲青虹如練飛出九點寒星,射向老者胸腹要害重穴。
老者神態悠閒之間,劍勢奔擊宛若迅雷掣電,竟似若無睹,直等到劍芒方欲觸體之際,突胸腹暴縮五寸,右掌迅疾無倫揮出。
青虹乍斂,一聲淒厲慘嚎騰起。
只見蟹面凸睛兇僧已橫屍在地,從胸口至小腹劃破兩尺長口子,腔破血冒,五臟六腑溢位,死狀之慘,不忍卒睹,一柄緬鋼長劍不知為何落在青衣老者手中,這等驚世曠絕武功幾曾見過,其餘四僧不由魂飛魄散,深悔方才出言輕率,那裡還敢逞強尋仇,轉身圖逃。
老者大喝道:「有如此容易走得了麼?」說著一招「周處斬蛟」劈出。
頭大身矮僧人本是黑道高手,一身武功非同尋常,卻無法閃開這一招,只覺避向後方,劍勢卻是望自己頭頂「百令」穴砍下,大駭道:「前輩且慢,貧僧有下情……」
話猶未了,劍勢宛如天河倒瀉而至,只覺眼前一黑,已被劈成兩半。
三僧已竄出數丈開外,逃命要緊。
青衣老者一聲冷笑出口,緬鋼長劍脫手飛出,劍勢宛如神龍天橋,虹飛驚人。
此乃劍術中最上乘之馭劍之術,青虹在三僧穿體三過,屍分六截斃命在地。
老者右手一招,緬鋼長劍竟自動返回落在腕中,縱身一躍落在三眼靈官井鱗藏處抓起,一式潛龍昇天,穿空如電而杳。
青衣老者身形甫告消失,數條人影疾如流星般掠至,現出金獅毒爪商六奇等人。
商六奇目光銳厲,一見五僧死狀,就知遇上了極厲害的高人,不由駭然變色,大喝道:
「搜山!」
人影飛射,分向四外撲去。
晨霧瀰漫,嵩山在虛無飄渺中,東方疏星未落,天色露出一線青白,勁風嘯林,黃葉隨風逐空飄舞。
秋深了,嵩山籠罩在蕭殺淒涼中。
山道上現出三眼靈官井鱗身影飛奔著,他一手捉著四肢已殘,神智不清的天河鬼叟,望五乳峰下少林寺奔去。
少林寺中松徑無人,隱聞梵唄,顯得無比寧靜,殊不知這寧靜之後隱藏著血腥殺劫。
三眼靈宮井鱗如人無人之境,直奔寺後紫竹禪院,只見一片碗口粗徑,濃翳如雲的紫竹叢中,座落一幢精緻小巧的僧舍。
井鱗一踏進竹林,即見林中閃出一對僧人,橫杖相攔,但一橫即收,其中一僧道:「掌門人要見你不是一次了。」
三眼靈宮井鱗心頭一震,只覺如驟了一塊鉛石般,寒著一張臉,三步並著兩步疾掠往禪院門前。
突聽院內傳出葉超塵語聲道:「什麼人?」
井鱗低聲答道:「弟子法空。」
「進來!」
井鱗跨步入室,只見葉超塵與商六奇相對盤膝坐在薄團上密語商談,一見井鱗捉著天河鬼叟戎雲虎走入,不由一愕。
葉超塵眉頭一皺,道:「你為何此時返回?」
井鱗答道:「弟子為了戎雲虎追出五百餘里外,遇有周折,途中略受稽延所致。」
葉超塵望了戎雲虎一瞥,道:「你不將戎雲虎處死,反帶回本山,不伯引起蜚語流謠,為少林帶來一場危難麼?」
井鱗答道:「戎雲虎落得這般情景並非弟子所為,據聞五皇子事敗與戎雲虎大有牽連,是以弟子不惜為難,用聲東擊西,釜底抽薪之計將他救出,掌門人試試能否恢復戎雲虎神智,使他說話。」
葉超塵緩緩立起,仔細察視戎雲虎,須臾,搖首道:「戎雲虎無法可救,此人所用的手法奇奧絕倫,但不知此人是誰?」目中現出駭異的神光。
井鱗答道:「匡道揚!」
聲猶未落,金獅毒爪商六奇驚得跳了起來,道:「竟是他麼?掌門人此事誠堪憂慮,昨日五人之死顯是匡道揚所為。」
葉超塵面色如罩一重濃霜,沉聲道:「匡道揚雖出身少林俗家,藝獲真傳,但未必具有劍法最絕頂馭劍功夫?不過匡道揚熟知少林家事甚詳,此點不可不妨。」
商六奇道:「掌門人不可優柔寡斷,不如將異己者毀屍滅跡,杜絕後患,一面計誘匡道揚返山殺之滅口。」
井鱗道:「商山主之言固然成理,但不甚妥當,少林寺僧幾三千之眾,若掌門人一反從前執法嚴苛,恐不免引起疑竇,眾口爍金,掌門人將難安於位。」
葉超塵頷首道:「你此話對極,老衲此舉做得秘密已極,任誰都不知囚禁之處。」
這話顯然是說與商六奇聽。
商六奇心中不由生起一種反感,道:「掌門人睿智絕倫,商某望塵莫及,但連井老師也不知情麼?」
葉超塵微笑搖首道:「老衲獨任其難,雖親信心腹亦不知情,正如孟德之言,罪在孤身,其餘皆不足道也。」說罷哈哈大笑。
商六奇暗驚道:「這老兒端的心機超人,委實難以算計。」
其實葉超塵防商六奇同床異夢,盡知心腹,恐井鱗難防毒手逼供。
突由竹林外傳來朗朗高聲道:「稟掌門人,登封縣楊大人到。」
葉超塵心中一怔,道:「這登封知縣來少林為了何事?」忙高聲道:「本座出迎。」大袖一揮,疾掠而出。
三眼靈宮井鱗與金獅毒爪商六奇驚疑地相互望了一眼,抓起戎雲虎退入暗室中。
但聽葉超塵與一蒼老語聲笑談走來,門外人影閃動,一個穿著七品頂戴老叟與葉超塵先後而入,分賓主落坐,葉超塵韻獻香茗。
那登封知縣拱手笑道:「李制軍岳母新故,制軍幼年深受其岳母撫育重恩,聞知方丈乃當世高僧,欲假貴寺,請方丈設壇超度亡魂七日……」
葉超塵心中大急,正待啟齒推動,楊知縣含笑接道:「方丈不必推辭,李制軍已從省城起程,萍暮時分當趕至貴寺,本縣先行來此準備一切,請方丈速速安排,以免臨時慌亂。」
葉超塵不由暗暗叫苦,只得合掌稽首道:「既然如此,貧僧敢不遵命。」
楊知縣緊隨著葉超塵張羅佛壇,隨帶來三班衛役準備酒食供應。
這一來,佈置森嚴的少林寺頓現慌亂失序,尤其葉超塵內心焦燥不安。
他不知河南總督制軍是否實為超度其岳母,抑或奉了十七皇子之命有所圖謀,不禁憂心如焚。
他使計擺脫那如附骨之蛆般的登封知縣,逕向紫竹禪院奔去,迎面碰見三眼靈官井鱗。
井鱗低聲稟道:「掌門人不可自亂步驟,屬下臆料,京中十七皇子雖剪除五皇子,拔卻眼中之釘,但皇子尚有多人,東宮皇儲未必穩如泰山,為謀鞏固寵位之際自顧不暇,怎能插足武林是非,何況掌門人一番慎密安排,無人知,李制軍之來顯為真情……」
葉超塵深覺井鱗之言極為有理,心中一塊大石方始落下,道:「但防人之心不可無,百密一疏,恐一番雄圖俱付東流。」
井鱗道:「屬下之見,商六奇當為心腹大患,此人不除,後患無窮,掌門人當記憶在禪院商六奇之語。」
葉超塵猛然心內一惕,面色陰沉,點頭不語。
井鱗見狀知計已售,暗暗竊喜,忙道:「外事自有屬下應付,隨時稟與掌門人知道。」
葉超塵道:「須要謹慎。」說時人已騰空而起。
三眼靈官井鱗頓了一頓,疾奔出寺外望峻極峰上掠去。
他逕向山北絕壁懸崖擇徑,他熟知浮樁所在,沿途每一暗樁處均逗留片刻,與之密語,趁對方不防之際,兩指迅如電光石火點向昏穴。
對方在不防之下,應指倒地。
南宮柏秋等二十餘武林高手,暗隨著三眼靈官井鱗身後,有井鱗開道,南宮柏秋等如入無人之境,安然無阻直奔山頭。
峰頂四個僧人正圍在棋盤石而坐,石上置有美酒佳餚,芳香四溢。
他們正酒酣耳熟,興高采烈之際,做夢也未曾想到危在頃刻。
三眼靈官井鱗藏身在一株巨松之後,忖思是否現身,除此四人本易如反掌,但救出了塵上人則大感棘手。
忽覺腦後為一粒細砂擊中,不禁一怔,轉面望去,只見南宮柏秋以手示意不可現身。
四僧只覺神昏困倦,放下酒杯,兩臂欠伸了一下,伏案昏睡過去。
並鱗道:「為今之計應如何?」
南宮柏秋道:「我等只有走一步想一步,方為妥善,事實未明,預為之計未必可行。」
忽隨風飄送一個蟻語傳聲道:「這還不容易麼?老朽代你策劃。」
南宮柏秋只覺口音甚熟,不由怔得一怔。
巨松之上電瀉落下一具龐大身影,南宮柏秋著清那人是誰後,不禁大喜過望,喚道:
「恩師!」
來人正是聖手韓康盧燕,仍是如前模樣,面色紅潤如玉,精神奕奕。
盧燕目注南宮柏秋含笑道:「霖兒,你此事辦得令人叫絕,為師自愧不如,眼前急需救出了塵上人移往他處,在天下群雄之前,揭穿葉超塵本來面目。」
南宮柏秋答道:「這點霖兒也曾想過,但為防葉超塵發現了塵上人的失蹤,兇心突發,少林三千弟子生命堪虞。」
盧燕搖首道:「無妨,將前途所點倒暗樁十七人舉數送至峰頂。」
南宮柏秋不禁恍然大悟,知其師精擅易容之術,將了塵上人等救出,再將點倒暗樁易容成為了塵上人,此為偷天換日之計,怎麼自己竟未想到,不禁暗道:「薑是老的辣!」
照計施為,太陽傍西時大功告成,將了塵上人救出,由原路奔下峰去,僅留下三眼靈官井鱗一人。
一陣微風拂向昏睡四僧,四僧先後惺忪醒來,睜眼一望,一人駭然變色道:「怎麼太陽要下山了。」
練武人昏睡如死為一大忌,互相詢問之下,頓感不妙,四僧急奔往石府內察視。
須臾,四僧魚貫射出,面帶微笑,未曾發現真了塵上人已為救走,沉心鐵石方始消失,但卻不明其昏睡之故。
他們同下一個確定結論,乃陳年佳釀之過,酒雖人口甘香,但後勁太強,故力不勝酒昏睡至今。
正說之間,一條飛快的人影冒上峰頂,四僧大驚,注目望去,見是三眼靈宮井鱗。
三眼靈官井鱗走前坐下,斟了一杯酒仰面飲下,長嘆一聲道:「情勢瞬息萬變,掌門人憂心如焚,四位可要緊守峰頂,不得擅離。」
四僧聞言不禁一怔,同聲追問。
井鱗說出登封知縣,來到少林始末經過,道:「大概李制軍已登山途中,掌門人憂心者就是對頭人物藉著李制軍掩護混入少林。」
「難道掌門人所為敗露了麼?」
井鱗正色道:「天下事出人意料之外者比比皆是,凡事不可不防,井某此來謹囑四位外,峻極暗樁尚須另作安排。」說著又斟了一杯酒一飲而盡,身形沖霄拔起,望峰下落去,迅疾杳然。
這兩日武林人物,間關萬里,僕僕風塵,絡繹不絕於途,涯往嵩洛而來。
武林人物多以際逢這百年難得一見盛會為榮,其中不少是應邀而來,但其餘黑白兩道群雄均為欣賞這場驚心駭魄的連臺好戲,藉增見識。
八方風雨會中州,嵩洛又平添了幾分光采。
但武林人物,都有一種超然世外的習氣,不喜與官場交結酬酢,聆悉本省李制軍率部浩浩蕩蕩一行駐驛少林,設壇打醮,超度岳母,都裹足不前。
登封縣顯得異常熱鬧,街巷充塞著背闊腰粗,神態鷙猛的江湖豪雄,晃過來又晃過去,無所事事,路人側目。
客棧酒店人滿為患,店主酒保笑口常開,應接不暇。
城北三官巷口有家「望嶽客棧」,不但名字取得雅,而且內面佈置也是雅絕。
這家「望嶽客棧」本來為接待朝山富客,文人雅士而設,取租異常昂貴,故一般販夫走卒均不敢問津。
日方停午,秋陽煦和,一陣奔馬如雷蹄聲由巷角生起,片刻時分,只見七人七騎如風奔向「望嶽客棧」而來。
「唷嗬」一聲吆喝,七騎猛然剎住,紋然不動。
七個人一躍下鞍,為首一人約莫四旬上下年歲,濃眉豹眼,四方臉膛,身著鮮明天藍色勁裝,英氣逼人。
其餘六人年歲均在四旬以下,臉色鮮明各異,神情驃悍,肩上兵刃都屬外門奇形,寒光閃亮。
四方臉膛漢子甫一啟步邁向「望嶽客棧」而去,門內突奔出一個店夥模樣,雙手抱拳,躬身含笑道:「爺臺海涵,敝店已為客人包下了,請爺臺下次光顧吧。」
若在往日,那漢子定變臉相向,無奈今日情勢不同,八方英傑,天下豪雄均聚集嵩洛,固然他們來頭甚大,也不敢造次,聞言濃眉剔了兩剔,沉聲道:「天下那有開著客棧不住人之理,郭某有別家客棧可住也不會來了。」
店夥不禁一愣,趕緊陪笑道:「爺臺真會說笑,敝店那有不住人之理,小的天大膽子也不敢將財神爺望外推。」
藍衣漢子濃眉深蹙,道:「怎麼!竟住了人麼?住的是什麼人物。」
店夥答道:「是羅姓宦眷,老爺仍在省城領憑赴任,故家眷在此相候。」
藍衣漢子遲疑躊躇望了六人一眼,道:「這羅姓家眷共有多少人?」
店夥搬指數著,答道:「共是十五人。」
「那麼你店中共有多少房間?」
「大大小小有二十九間。」
「這就不對了。」藍衣漢子沉聲道:「十五人怎麼可住二十九間房。」
店夥料不到他竟出此言,張口結舌,囁嚅道:「爺臺這話可有點不對,羅大人已包下小的怎好再接待其他客人。」
藍衣漢子豹目一睜,射出兩道懾人冷電,如挾霜刃。
店夥不禁一怔,面色大變。
忽聞門內傳出一個歷歷鶯聲道:「這兩天江湖人物越來越膽大了,簡直不像話,店家,你問他們來歷,叫他報名而進。」
語聲雖然甜脆悅耳,卻有一種砭骨陰冷氣味,令人悚然寒凜。
店夥苦笑道:「夫人,小的不敢。」
藍衣漢子聞聲一怔,不期然答道:「在下郭騰蛟……」
那燕語鶯聲又起:「怪道凶神惡煞欺壓良善,原來是大漠七梟,你們武林人物是非客棧不住麼?」
郭騰蛟不勝驚駭,一個官宦少婦怎會道出自己來歷,顯然並非……」想著一步踏入門內,只見一個蒙面白衣少婦立著白石小徑中央,微風拂飈白色衣裙,香氣四溢,彷彿甚美。
大漠七梟秉性好色,郭騰蛟不禁一呆,目中露出閃耀光芒,道:「夫人可是姓羅麼?」
白衣蒙面少婦冷笑道:「你們七人橫行漠外塞邊,從未涉足中原,想必你那老鬼師父久蟄思動,亦來插足這趟武林是非,偕同你等七人而來麼?」
這時其他六梟已自進入,站在郭騰蛟身後,淫邪雙睛骨碌碌盯著白衣少婦上下打量不住。
郭騰蚊愕然強笑道:「夫人既非武林人物,何必過問江湖之事?」
白衣少女冷笑道:「我要問你恃強欺壓良善,無事生非之罪。」
郭騰蚊闖下了大禍,但狂妄成性,不禁厲聲道:「在下又未出手傷人,焉得稱為欺壓良善,夫人既存心找釁,在下等接著就是。」
白衣少婦格格嬌笑道:「你們不是要住店麼?我讓你們留下就是。」
留下二字顯然不是好話,弦外之音,大漠七梟怎不聽出來,不禁臉色大變,運功戒備,蓄勢出手。
白衣少婦緩緩伸臂,大漠七梟心絃猛張欲待合力,一擊出手。
驀地――
一條捷逾飛鳥的身影掠入,落在丈外之處。
白衣少婦一見此人,不禁嬌軀一顫,似抑制不住內心的震動。
大漠七梟卻趁機反身竄出屋外。
來人正是那陰陽聖指唐慕斌,他在嵩山並未察覺了塵掌門就是葉超塵,但他發現戎雲虎四肢經殘,身受之慘,頓感少林掌門對他並未存好意,趁著河南總督臨止少林之際,悄然溜出了寺門。
此刻,白衣蒙面少婦叱道:「你怎知我在此處?」
唐慕斌道:「唐某也是誤撞來此。」說著長嘆一聲道:「你我雖無夫妻之情,但有夫妻之名,往昔……」
白衣少婦厲叱道:「誰是你妻,我恨不得食你之肉,寢你之皮。」
唐慕斌大感驚愕道:「夫人何出此言?」
這白衣蒙面少婦正是柳鳳薇聞言冷笑道:「你可記得羅燕候麼?」
唐慕斌頓憶十七年往事,為友助拳,竟殺害蒼梧三雄,羅燕候就是三雄老大,不由面色一變,道:「羅燕候是夫人什麼人?」
柳鳳薇厲聲道:「那是先父。」
唐慕斌聞言面色微變,道:「唐某必助姑娘達成心願,但此非其時……」
柳鳳薇突五指拂出,五股利箭似的指風襲唐慕斌面門而去。
唐慕斌一式「因風飄絮」身法疾飄出門而去,道:「姑娘珍重,後再相見。」
人影消失,話音猶自繚繞耳邊。
柳鳳薇大喝道:「惡賊那裡走?」
南宮柏秋已自現身道:「姑娘勿追,唐慕斌終難逃就戮,何必急在一時,倒是大漠七梟涉足中原,非同尋常,不可疏忽。」
柳鳳薇回面嫣然一笑道:「以你之能,還怕大漠七梟不成?」
「大漠七梟雖然不懼。」南宮柏秋微笑道:「但他身後老鬼師父天池玄翁亦必同行,事有蹊蹺,不可不防。」
小叫化稽康忽一閃而人,道:「大哥,小弟尾隨大漠七梟,只見七梟進入嘉賓酒樓。」
南宮柏秋不禁一怔,道:「難道他們是為著瞧熱鬧而來麼?」
稽康又道:「小弟適才相遇苗老師等人,說他們迄未探出各大門派掌門潛跡之處,各大門派中人又守口如瓶,探詢不出絲毫端倪。」
南宮柏秋略一沉思,道:「愚兄總覺七梟此來絕非無由,你我前往嘉賓酒樓一探。」
說時,兩人先後掠出望嶽客棧而去。
大漠七梟一路心內不懌,望嘉賓酒樓而去,郭騰蚊忽聽老三燕彬冷笑道:「如非師父命我等不可誤事,我燕彬就不信這妞兒武功強到那裡去。」
郭騰蚊道:「愚兄從來料事無差,只覺那望嶽客棧內隱有甚多能手,所以這妞兒有恃無恐,不然,憑大漠七梟威名,難道打不過她一人。」
說著已然走在嘉賓酒樓門前,七人魚貫而入,拾級登樓,掃目一望,竟是座無虛席,在座者幾乎全是江湖人物。
燕彬眼尖,看準東面臨窗一席已殘,三個背劍勁裝漢子尚自賴著不走,醉容滿面,高聲說笑,不由鼻中冷哼一聲,逕自望東面視窗走去。
他來在席前,冷冷一笑道:「朋友,吃飽了,喝足了,也該讓座啦!」
三個背劍漢子面色倏地一變,一個薑黃臉膛漢子大喝一聲,一式「巨鵬展翼」,橫臂疾伸向燕彬猛推而去。
一股潛猛的勁風,破空銳嘯撞向燕彬胸頭。
燕彬冷笑道:「原來是崑崙朋友,在下失敬了。」斜身一挪,右臂迅如電光石火疾探反掌一刁。
此式看似平凡已極,其實出手方位,拿捏時刻,無不恰到好處,骨子裡神奇絕倫,大漠七梟之名並非幸致。
只聽薑黃面色漢子冷哼一聲,右手腕脈要穴已被燕彬五指緊緊扣住,行血如逆潮攻向內腑,不禁面色慘變,汗如雨下。
燕彬無疑是有意尋釁,右腕一擰,左足猛抬踢向「尾閭」穴,面色薑黃漢子慘叫出口,噴出一股黑血,身形望窗外墜而下,一條右臂被燕彬生生扭斷離肩握在手中,鮮血淋漓。
這不過是轉瞬間事,群雄不禁大驚失色,那兩名崑崙門下駭怒驚悸得退出兩步,雙雙大喝道:「朋友,這等心狠手辣是何居心?」
燕彬冷笑道:「朋友無須心懷不忿,是誰先出手的有目共睹,兄弟等初涉中原,不堪中原道上武林朋友岐視,朋友如欲尋仇報復,兄弟等在東郊十五里外二郎廟外候駕。」話聲略頓了一頓,又道:「兄弟燕彬,漠邊江湖朋友,賜了一個不雅的匪號,人稱大漠七梟就是。」
說著長笑一聲,回面向郭騰蛟道:「老大,咱們這酒菜也咽不下喉了,走!」
大漠七嫋魚貫奔下樓去。
二郎廟外丹楓似錦,黃葉飄飛,雁過雲天曳出一聲悲鳴,秋風甚勁,振濤潮嘯,觸目呈現蕭瑟淒厲。
那是一座敗頹半圯的小廟,孤零零地虛落在林木中央,廟前寂靜無人,僅敗葉殘枝夾著沙塵隨風旋舞。
驀聞天際遙處送來一聲清澈長嘯,聲如龍吟,盪漾雲空。
嘯聲未止,西方現出數十豆大黑點,疾如流星,片刻時分已掠廟前。
為首者是一頂梳高髻,鬆發斑白,身瘦高長道人,目中精芒雷射,氣度威嚴。
突由廟內傳出陰沉長笑道:「如此細微之故,竟小題大做,連崑崙掌門人也搬出來了,可見中原武林人物,都是護犢偏愛,不論是非。」
語聲蒼老森寒,不似大漠七梟。
崑崙掌門太清真人聞言不禁一怔,道:「何方高人願求一見。」
只見二郎廟內走出禿頂矮身,鬆發如銀老叟,一身長衫潔白如雪,長眉拂頰,面色紅潤,宛如南極仙翁。
大漠七梟的緊隨著老叟趨出,雁翅般散開,護著老人身後肅立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