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家淮,梨樹巷。
那所古老的鬼宅,牆上長滿了厚厚地苔蘚,牆內古幹參天,濃密蓊翳不見天日,雖在大白天裡,亦是黑沉沉地陰森恐怖。
鬼宅四外尚有三三兩兩江湖人物徘徊。
尤其是鬼宅門前還有數人翹首佇望,流露出期待焦慮不安神色。
忽見典化尤三郎兩人奔來,一人詫道:「兩位也要進去麼?」
尤三郎人極滑溜似鬼,答道:「在下數位好友進入甚久了,至今未出,故而來此一探。」
那人長嘆一聲道:「進去的人恐凶多吉少了,兄弟也是守候同門久久未出,不禁憂心如焚。」
尤三郎搖首冷笑道:「在下向不信鬼怪邪異之說,身在江湖,生死已置之度外,典兄,我們入內一探!」
「好!」典化好字出口,率先騰身掠入。
尤三郎接蹤而進。
兩人深明宅內佈設之奇門遁甲,安然進入重地。
尤三郎在一處虎頭石門外,低語道:「老爺子!」
只聽蒼老深沉語音答道:「你們回來了!」
石門隆隆開啟。
兩人步入石室,只見老者立在一方鐫有太極圖形上。
尤三郎躬身稟道:「屬下在老四合酒樓內發現靈霄留有三魚一龍圖記!」
老者道:「拿來!」
典化在懷中取出圖記獻與老者。
老者接過反覆地端詳一眼,道:「不錯,靈霄人在老四合酒樓內麼?」
尤三郎答道:「不在,靈霄留有三名門下守候老爺子回家,老四合酒樓內有不少江湖知名人物?」
「老夫知道,如今靈霄何在?」
「靈霄與卜熊兩人在江心一艘亙舟內飲酒……」
「你們身份為人察覺麼?」
「無人知道!」
「老夫不信,至少靈霄三名門下得見。」
尤三郎不由自主地打一寒噤,忙道:「他們不知,屬下趁著龍首五魁安天霸被暗殺身亡混亂之際,命店夥遞一字條與靈霄門下。」
老者不禁一惱道:「安天霸被何人暗殺?」
尤三郎道:「屬下兩人業已離去,不知是何人暗殺?」
老者嗯了一聲點點頭道:「辦得好,你們知否老夫為何須與靈霄晤面?」
典化搶答道:「屬下等不知,諒老爺子與靈霄系多年舊友!」
老者點了點頭,道:「你們還聽見什麼?」
尤三郎道:「在酒樓中江湖群豪彼此談論者,謂有數批江湖人物潛入鬼宅窺探,竟是有進無回,故而猜測紛紜,言人人殊,眼下宅外街有江湖人物徘徊周近。」
老者冷笑道:「人不犯我,我不犯人,擅自闖入者必遭不測之禍!」
尤三郎道:「屬下所留字條,半個時辰必有覆音,老爺子是否要與靈霄晤面?」
「靈霄如無重大緊要之事相商,必不會留下圖記,你們速去老四合酒樓,仍以字條通知其門下語靈霄在九單鸚鵡嘴晤面,不見不散,只許他一人前往,速去速回,千萬不可讓人發現。」
尤三郎典化雙雙躬身道:「屬下告退!」
老者因事鬱結於胸,未有發現典化尤三郎兩人面色蒼白無神,竟然疏忽過去。
典化尤三郎退出石室。
尤三郎一言不發,拉著典化快步行去,竟離原路。
典化不勝驚異,意欲動間,為尤三郎眼色制止。
沿途伏樁紛紛現身動問,為尤三郎說是奉命出外辦事,並問出那些妄闖宅內江湖人物半數觸發訊息中伏死去,半數被囚。
兩人循宅後一條暗道出外,疾奔出百步外,尤三郎長吁了一口氣,連道:「好險!好險!」
典化詫問其故?
尤三郎道:「我們面見老爺子時,老爺子似心情沉重若有所思,不然定發現我們兩人面色不好,定會逼問出中了天羅卜熊老鬼的陰磷斷魂砂,如此一來謊言立會揭穿,我們必死無疑!」
典化面色大變,道:「紙包不住火,謊言定會揭穿,難道我倆此一去竟是不回了?」
尤三郎嘆息一聲道:「小弟之意亦是如此,我倆在此多年,典兄辦事沉穩,忠勸寡言,小弟不敢自認機智伶俐,臨機應變,但遇事趨吉避凶,總算我倆深獲老爺子信任倚為心腹,但老爺子喜怒莫測,稍有小過不死即殘,離去此正大好時機。」
典化點點頭道:「也只有如此了,賢弟為何不走前門!」
尤三郎不禁笑道:「典兄為何聰明一世,糊塗一時,我倆若由前面而出,徘徊宅外的江湖人物必會生疑我等因何能安然退出,不必多問,我等還是趕回老四合酒樓去吧!」
口口口
老四合酒樓方才因龍首五魁之死,茶園內亦倒斃蓬萊雙魁門下三人,江湖群豪深恐殃及池魚,紛紛離去,僅留下膽大自恃無恐的仍飲宴如故。
照理說,酒樓生意會因此一落千丈,望而卻步,然更生意鼎盛,趨之若騖。
人因好奇心作祟,殷家淮平日沉靜若水,好不容易出了驚天動地的大事,連往常難得光顧老四合之人,亦莫不登門就飲。
斧魔靈霄門下何祿常三人仍然在座暢飲。
進入酒樓大廳正中一座,卻面外背內端坐著御風乘龍符龍,桌上滿是老四合的拿手佳餚,自飲自酌,怡然自得。
尤三郎率先入內,一眼望見符龍在座,不禁心頭狂喜,卻不形於顏色,故作不識,逕趨至何祿常三人席前一屁股坐下,低聲道:「家主人請貴當家去九華鸚鵡嘴晤面,單獨前往。」言畢逕自起身擇一空座坐下,喚了酒菜。
何祿常三人坐了一會,付賬走出店外而去。
不料,早有人注視何祿常三人離去,約莫有七八人紛紛結賬尾隨走出店外。
當然,尤三郎亦在嚴密監視中,只見一神態陰鷙勁裝中年漢子離店走向尤三郎而去,行至中途忽面色慘變,目露驚悸之色頹然倒地。
立時又引起一場混亂,三個彪形大漢飛奔掠前扶起那勁裝大漢,只見口噤不能出聲,氣如遊絲,一人破口大罵出聲道:「何方鼠輩暗鏢傷人,如不現身俺可罵他的祖宗八代了!」三人兇惡的眼神逼視著尤三郎。
忽聞一聲微弱的語聲傳來道:「你們自比龍首五魁何如?事尚未弄清楚明白,就像瘋狗般盲目咬噬,依照我老人家性起,你們一個別想活!」
語聲雖弱,卻清晰無比透入那破口大罵彪形壯漠耳中。
那彪形壯漢面色頓現驚慌之色,低語了一句,三人抱起傷者奔向酒樓外離去。
這時典化已在門外目睹靈霄門下何祿常三人走去後即入酒樓,一眼望真符龍在座,忙三步變作兩步,趨前低笑道:「恩公!」
尤三郎亦移座符龍一席。
符龍轉身嘆息一聲道:「難!」
二人立時面現蒼白,知符龍尚未討得解藥,宛如迎面澆了一盆冷水,悚悚不語。
符龍道:「你們不必失望,我自信可解救你們,因卜老鬼說你們不說真話騙了他們!」說著符龍搖首一笑道:「其實你們也不是謊言欺騙他們,非不願也是不能也!」
典化大喜道:「還是恩公知道小的兩人!」
符龍笑道:「不但知道,而且還知道得多!」說時望了尤三郎一眼,接道:「我命你們逕回鬼宅,為何先至老四合酒樓坐了片刻,須知如此一來你們已惹了殺身之禍,而且我亦被牽連在內!」
尤三郎大驚失色道:「恩公為何知之?為何恩公亦被牽連在內?」
「你適才不是與靈霄老鬼門下說話嗎?你因發現三魚一龍圖記入內瞧明靈霄門下何人在此,此刻又遵你家主人之囑回話,約談靈霄在九華鸚鵡嘴晤面是麼?」
兩人不由驚駭震悚,面面相覷。
尤三郎驚道:「恩公為何如此清楚?」
「先別問我這些!」符龍正色道:「你們應知靈霄受桂中秋重酬誅殺吳越,而桂中秋與吳越都是天鷹幫內極重要的人物,只有霽霄才知桂中秋下落,因此靈霄門下已在武林群雄嚴密注意中,你這一與他們三人接頭,怎不惹下殺身大禍,方才那人就是找你尤三郎,雖身遭暗算,免去眼下之危,還有別人不找你們麼?」
尤三郎立時目露驚恐之色。
符龍笑道:「你們這一與我共坐一席,這不是將我牽涉在內麼?」
尤三郎道:「小的該死,小的糊塗。」卻心內不明白符龍為何知悉九華鸚鵡嘴之事,殊不知符龍暗曉唇語,那能不知之理。
符龍微微一笑道:「不言而知,你們主人正是桂中秋了,桂中秋也不是你們輕易便可見到。」
「恩公說得正是,」尤三郎道:「小的兩人雖身為親信,但一年中難得數見,不奉宣召永難晤面!」
符龍頷首道:「這就是了,你倆還想返回鬼宅麼?桂中秋最忌諱的是有人知其隱秘,你們不回尚可,一回就恐無法活命了!」
典化尤三郎兩人不禁膽戰心寒,他們奉桂中秋誅殺之人不知凡幾,知符龍之言絕非危言聳聽。
符龍嘆息一聲道:「其實你們發現三魚一龍圖記,不必多此一舉,我就不信貴主人就派出你們兩人辦事麼?」
「敞上派出十二人,」尤三郎答道:「但事巳做錯,無可補救!」
符龍面色一寒,道:「有救,只要你們聽我的話,事尚有可為,你們仔細瞧瞧這酒樓有無同門。」
兩人聞言手拈酒杯,故作四外探規。
尤三郎眼尖,發現牆壁最-面左邊靠窗一座坐著兩人,正是他們十二人中一位,四道目光不時注視著自已這面,猛然一疑心咚的沉下,低聲向符龍說知。
「好吧,救人救徹,不過……」符龍正色道:「你們兩人必須改邪歸正,聽命於我,可知你們兩人身罹陰磷斷魂砂之毒,還有半個時辰便要發作,即便能予救治,亦必四十九日發作一次!」
兩人聞言不禁驚惶失色,連聲應允。
符龍低聲吩咐如何行事。
尤三郎遵命離座向裡首靠窗那面走去。
數十道銳厲目光同地注視在尤三郎身上。
典化暗暗心驚,忖道:「果然恩公之言不假!」
酒樓內一座正有長江鏢局副總鏢頭風雷震八方程乃恭及兩人在座。
其中一人正是平西王府錦衣-副統領褚國鈞,另外一人卻是日月雙環易煥堂。
易煥堂亦是新來剛到,程及恭對他恭敬備至,而褚國鈞卻倨傲冷竣。
程乃恭目睹尤三郎離座向那人走去,道:「看來此人必與靈霄大有淵源,說不定就是桂中秋門下,程某找他去!」說著起身離座。
易煥堂淡淡一笑道:「最好不要去!」
「為什麼?」
「易某知道程副總鏢頭為了失鏢,甚至廢寢忘食,追尋線索,不過絕不能冒昧從事,須知失之毫釐,差之千里,難道程副統鏢頭真個查明瞭此人的底細麼?」
程乃恭冷笑道:「在下一問不就清楚明白了麼?」
易煥堂面色一寒,沉聲道:「你自問比龍首五魁如何?」
程乃恭不禁呆住。
褚國鈞冷冷一笑道:「易大人,你不覺得管得太多了麼?」
易煥堂冷哼一聲道:「褚大人,你該在平西王府,不應來在江南地方,尚帶領甚多三藩王府侍衛,易某忠告褚大人一句,皇上接獲密奏,謂三藩意圖不軌,下旨命各地官吏嚴密監視,褚大人,千萬不要玩火自焚!」
褚國鈞聞言大感震凜,忙道:「咱們王爺忠心耿耿,絕無意圖不軌情事,此事可是當真麼?」
「言官參奏,多系捕風捉影,雖無不軌情事,但褚大人來此江南地面不防落人口實麼?」
兩人說話時,不料程乃恭業已將尤三郎攔住,沉聲道:「桂中秋現在何處?」
尤三郎不禁面無人色,納納答不出話來。
易煥堂厲聲道:「程乃恭,你回來!」
那程乃恭倒也聽話得緊,面帶不悅,回身坐下。
尤三郎忙不迭的走到那兩人之前,說道:「速回報老爺子,靈老怪物已去地頭!」
「什麼地頭?」
尤三郎道:「別多問,老爺子知道,快去!」
「方才長江鏢局程乃恭攔住尤兄,問什麼桂中秋現在何處?難道尤兄與桂中秋相識?」
尤三郎急道:「我方才進得酒樓時無意發現桂中秋吳越兩人形蹤,無意出口,為程乃恭耳聞,我還要追蹤吳越哩,兩位快走,再不走就永遠走不了啦!」
兩人慌忙離座,快步向外走去。
尤三郎亦趕緊回座。
符龍微微一笑道:「程乃恭恃強出頭,這回可有得苦吃了!」
只見程乃恭與褚國鈞兩人怒容滿面隨著易煥堂走出老四合酒樓外。
尤三郎說道:「程乃恭為何知道桂中秋就是我們老爺子。」
「如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反正紙包不住火!」符龍望了典化尤三郎一眼道:「你們若要解救體內陰磷斷魂砂之毒,隨我去見一人,不過此人性情剛愎,須有問必答,不然我也無法可想!」言畢立即離座而去。
一路疾行,天色漸漸黑了下來。
典化尤三郎只覺體內寒熟之感較前尤甚,知符龍之言不假,距發作不遠,不禁心急如焚。
符龍等著典化尤三郎走近一片茂密森林中,笑道:「前面有燈光之處便到了,還要看你們兩人造化如何?」
隱約只見到兩座之遙有座竹廬,燈光就從窗隙透出。
符龍高聲道:「夏老兒在麼?」
房內應出蒼邁語聲:「符老弟麼?快請!」
符龍領著二人推門而入,只見乾坤醉客夏衡正與簡松逸相對而坐,醃臘燻菜,滷牛肉蝦屬,暢飲佳饗。
夏衡說道:「符老弟,這兩位為何人?」
典化尤三郎一跨入門中便已發氣戰傈口噪面無人色。
符龍道:「這兩位夏老可非救不可,因他倆仍桂中秋屬下,所知隱秘甚多!」
「真的麼?」
「一點不假!」符龍答道:「鬼室主人正是桂中秋。」
夏衡哈哈大笑道:「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他們為何人所傷?」
「陰磷斷魂砂!」
「那是天羅洞主卜熊老鬼獨門毒物!」
「正是!」
夏衡忽虛空飛揚點了典化尤三郎兩處穴道。
典化尤三郎寒熱立止。
夏衡道:「你們把所知鬼宅隱秘詳告老夫知道,如有一句不實,莫怨老夫眼睜睜見你們兩人全身潰爛化血而死!」
典化尤三郎兩人惜命要緊,怎敢隱瞞,就將他們所知和盤稟出。
夏衡點點頭道:「看來是真不假了,昔年桂中秋輿吳越共事一主時並非現在之名。桂中秋亦居心叵測,在長江黃河兩岸廣置產業,豢養死士,其主人大權若握,不過為一具傀儡,吳越雖以私怨挾報,但桂中秋委實該殺,不幸為其冤脫!」
簡松逸微笑道:「難怪桂中秋敢以三萬兩黃金重酬靈霄,令其誅殺吳越,如以近來桂中秋在其財勢來說,若九牛一毛而已。」說著倏地飛指點向典化尤三郎兩人睡穴。
符龍道:「少俠,於今應如何著手?」
簡松逸略一沉吟道:「桂中秋潛匿鬼宅,如吳越不當面對質辨認。誰也不能堅指他就是桂中秋,而其形貌已改,必須在除明天鷹幫總壇後,只有犧牲吳越了。」
忽聞屋外傳來一聲宏亮佛號。
簡松逸道:「百了老禪師麼?請進!」
只見百了祿師手持禪杖飄然走了入來,相與施禮後落坐問出詳情。
百了禪師略一沉吟:「少俠,老納有一不情之請,不知可否應允?」
「老祿師只管說明。」
百了禪師道:「桂中秋家業之大,財勢極亙,富可敵國,但多屬不義之財,不如將其取到我等手中,移作延平鄭氏及候爺軍需之用!」
符龍道:「難,在下等不知桂中秋分置何處,共計多少,叫我等如何著手?」
簡松逸微笑道:「天下無難事,只怕有心人,桂中秋定有詳明薄冊記載。以吳越作餌,何求不得,不過全盤計劃非改變不可。」
百了禪師合掌躬身道:「如此老衲先行道謝了!」
符龍笑道:「老禪師,司徒姑娘處如何了?」
「老衲業已說服司徒夫人母女,現暫居安慶迎山寺,吳越等人亦已移置他處。」
夏衡嘆息一聲道:「老禪師功勞不小,但願人長久,千里共嬋娟。」
簡松逸俊面一紅,佯怒道:「夏老,你胡說什麼?」
符龍不禁哈哈大笑…………。
口口口口口口
江心沙州上仍然停放著巨舟,洶湧江流撞擊得舟身浮沉上下不定。
斧魔靈霄與天羅洞主卜熊仍聚談如故,彼此談商爭論不休。
艙外守護的毛蕭忽高聲傳話道:「他們回來了!」
一陣小船靠攏之聲大作,首先進來的卻是何祿常。
靈霄發現何祿常衣履殘破,遍佈血汙,顯然與人交手兇搏,詫問其故。
何祿常稟明老四合酒樓中所見所聞,及圖記為桂中秋手下取走。
靈霄道:「桂中秋回了話麼?」
「回了,」何祿常道:「屬下獲取回信,即率眾離開酒樓向當家的覆命,那知道遭人狙擊,如非有人相助,屬下等差點回不來啦!」
「遭何人狙截?」
「不知,多至數十人,盡是黑道高手?」
「相助者又是何來歷?」
何祿常答道:「是一身著八卦衣老道,武功出神入化,屬下等岌岌可危時他及時趕去,掌擊九名黑道高手,這老道言說當家的中了桂中秋借刀殺人之計,因此會無好會,約無好約,當家的與他會面恐是陷阱,屬下邀他登舟與當家的一-,他總不應允,還說當家如想找他,他就在江邊草亭內。」
靈霄聞言道:「卜洞主,你識得此人來歷麼?」
卜熊道:「何老師,請把老道形貌裝束仔細描述一下。」
何祿常說出。
卜熊搖頭示道:「卜某並未認識過其人?」接著看了何祿常一眼,又道:「桂中秋約晤地點在何處?」
「傳話的人只說當家的朝東北而行,前途有人通知,」這也是何祿常仔細精明之處,靈霄表面上與卜熊合作,其實同床異夢,勾心鬥氣決定秘密告知靈霄。
靈霄道:「那麼我們立即動身吧?」
何祿常道:「尚有不幸的訊息告知卜老前輩。」
卜熊詫道:「什麼不幸之事?」
「晚輩等出得殷家淮奔來江邊,卻遇上老前輩門下高徒多人偕同而來,不幸遇狙,老前輩門下因見眾寡懸殊,情況危險,不得已施展陰磷斷魂砂,將狙襲來敵幾乎舉數殲滅逃生者寥寥數人而已,不幸俱遭暗鏢身死!」
天羅洞主卜熊勃然色變,厲-道:「他們遭受何人暗算,是那老道麼?」
「不是!」何祿常道:「語聲不同,不見其人,當時老道已現身斃敵!」
卜熊道:「你不是說老夫門下打出斷魂砂,將狙襲來敵幾乎全數殲滅麼?」
「晚輩是說那些圍攻老前輩門下的江湖宵小,老道似知那人來歷!」
卜熊目中隱含殺機,道:「靈老兄,咱們去找那老道去!」
靈霄道:「去就去吧!要去快去!」心中委實不願,但是此時又不便得罪卜熊。
卜熊那還聽不出靈霄語氣似乎極勉強不願,兇睛一翻陰側側發出一聲寒笑,率先跨步走出船外,偕同剩下的獨一子弟毛蕭躍下一艘小舟。
口口口
落暮漸垂,遠處漁村炊煙縷縷。天邊僅剩下一抹淡淡霞彩。
大江滾滾東流,驚濤拍岸,激起千層白浪,江邊不遠一座殘破草亭內靜坐著一個鶴髮童顏,身著八卦道衣的老道長,目凝汨汨無休江流,若有所思。
忽見一條身影迅快若飛掠在草亭外,躬身抱拳道:「道長,弟子當家的靈霄特來致謝,並請指點。」
老道發出一聲長長嘆息道:「貴當家真能聽貧道良言相勸麼?否則,似乎多此一見。」
「這倒未必!」
話才落音,天羅洞主卜熊業已急掠入亭。
老道靜坐不動,道:「來的可是天羅洞主卜施主麼?」
「正是!」
「是否想問貧道誅殺你門下弟子是誰麼?」
「不錯!」
「卜施主恐招惹他不起,最好裝聾作啞算了。」說時老道緩緩長身立起。
此刻靈霄等已在亭外不遠處站住。
卜熊不禁心頭髮火,目露兇芒,冷笑道:「武林中還沒有卜某人不敢招惹之人?」
道人幽聲嘆息道:「誅殺你門下的就是世外高僧佛陀上人。」
卜熊如聞雷殛,心神猛震,獰聲道:「卜某不信!」
「卜施主趕來不是為了替門下復仇麼?」老道手往南向一指,接道:「距此不到二十里,佛陀上人卓立在大方禪院內。」
卜熊心中暗驚,口內卻出狂言,怪笑道:「卜某找他也不是一日了。毛蕭,速隨為師前去?」身形一閃而杳。
斧魔靈霄一步邁入亭側。躬身一揖。
道人忽哈哈大笑道:「貧道料卜熊必不敢前去大方禪院,更不忍與靈施主分手,他亟亟謀求那冊武功秘笈,如未習成曠絕奇學,焉敢向佛陀上人復仇雪恥。」
靈霄道:「道長說得極是,但司徒白真得手了武功秘笈麼?為何司徒白一年後竟敗在蓬萊雙魅手中墮下萬丈深淵生死難測。」
道人跨出亭外,微笑道:「秘笈之說,事或有之,前輩人物垂老難求之際,不忍將生平心血隨之黃土,乃抄錄成書封藏留贈有緣人,但前人之學未必就比他們蓬萊雙魅或司徒白成就為高,到手亦如同廢物一般。」
靈霄不禁一怔,只覺這道長之言極是,道:「道長之言,靈某如醍醐灌頂得能解迷,不勝幸甚。」
老道忽目注靈霄一眼,嘆息道:「靈施主,你真能擒殺吳越麼?」
靈霄不禁一怔,道:「江湖中人最重然諾,靈某既然應允,萬無反悔,但眼前情勢之下,靈某實無把握,只盡其在我而已。」
老者淡淡一笑道:「吳越與桂中秋均是十惡不赦之輩,殺之無愧,但桂中秋何以不自己動身誅殺,反由靈施主代為,難道靈施主真為了三萬兩黃金麼?」
靈霄不禁呆住。
「三萬兩黃金不是小數目,足可養活十萬生靈終其一生無憂無慮,卻在靈施主眼中無異塵土。」老道長嘆了一聲道:「靈施主與桂中秋約在九華山鸚鵡嘴見面。」
斧魔更是一驚,一股奇寒冷上背脊,實生平之未曾有…………,
斧魔靈霄驚異道:「道長為何知之?」方才於亭外何祿常才稟知自己約在九華山鸚鵡嘴見面,道人為何而知委實無法理解。
道人微笑道:「星卜小術,何值一提,不過靈施主此行兇險異常,恐有性命之危。」
「為什麼?」靈霄說道:「莫非桂中秋施展暗算。」
「難說!」道人道:「桂中秋只在施主之上,不在施主之下,揣其原因,不外乎隱秘外洩,當初桂中秋之意本料不為外人知曉,如今已成掀然大波,他若不除掉施主,於他極為不利。」
靈霄怔得一怔:搖首笑道:「靈某還是不信!」
道人哈哈大笑道:「桂中秋只約了地點,並未約定時日,可見去九華途中必遇狙截,施主既然不信,貧道也無話說,但相見總是有緣,施主如遇兇危,不妨以吳越為餌可獲全身而退。」
靈霄心中一動,抱拳道:「倘蒙指點,日後靈某必有以報德!」
只見老道嘴唇翕動,以傳聲之法送入靈霄耳內,大袖一拂沖霄拔起,去勢如電,轉眼杳失在夜色蒼茫中。
斧魔靈霄如置身在寒潭中,震慄久久不能言語。
何祿常道:「當家的,此去九華當真有兇險麼?」
靈霄長嘆一聲道:「這位道長言猶未盡,他所知亦較老夫為多,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我等只宜緩行,不可速至,使桂中秋疑神疑鬼,自亂腳步,我們走吧!」
口口口
桂中秋藏身鬼宅秘室中,聞得屬下來報,謂典化尤三郎兩人發現吳越行蹤現躡隨其後,斧魔靈霄亦聞風趕去。
然而還有一驚心膽寒的事,說是天鷹幫已心疑自己就是桂中秋,準備調遣幫中高手來犯,務使此宅化為灰燼,生擒自己決不罷手。
桂中秋暗道:「我何不外出現身誘敵,使天鷹幫錯覺此宅實乃傳聞之談,嗯,就是這個主意!」
忽地秘室中鈴聲大作,忙對著一具-豎虎頭,喝道:「又有什麼人侵入麼?」
「回老爺子的話,宅外現有安慶撫署總捕頭劉俊來拜!」
「大開中門,教老朽親自出迎!」
立時大廳內燈火通明,光亮如晝。
桂中秋迎著劉俊延入分賓主落座。
寒喧客套已畢,劉俊道:「劉某開啟窗子說亮話,有人謂閣下謀害人命,進入府上者竟是有來無回,可是真情麼?」
桂中秋哈哈大笑道:「請問總捕頭,這是傳言還是遞狀告了下來。」
劉俊笑笑道:「趙員外,無人告狀,但劉某知這是事實。」
桂中秋道:「擅闖民宅,非搶即盜,按本朝律法,即可格殺無論,何況那些強闖寒舍者無一不是兇盜匪寇,幸而學生粗通技擊,率領護院冒死拼鬥,將來犯者半數成擒,餘外逃逸無蹤。」
劉俊似驚異動容,道:「真的?」
桂中秋道:「學生本想將這些匪盜送交官府,但畏事做太絕,以後永無安寧之日,不如私了!」
劉俊點點頭道:「趙員外何時落藉在這殷家匯?」
桂中秋淡淡一笑道:「學生並未在此落藉,五年前買下這片大宅,因沿江一帶學生設有魚行貸棧及田產,為便於收租和洽商生意故而買下作為別業,其實學生家在洛陽,一年中僅來殷家匯暫住半月十日而已。」說著摯掌高聲道:「王總管!」
廳後疾趨出一面如滿月,三綹短鬚青衫老叟,躬身長揖道:「主人有何吩咐!」
桂中秋道:「你將薄冊契書拿來,並吩咐在花廳擺宴,我要向總捕頭陳述釋疑!」
劉俊謙稱不敢打擾。
桂中秋笑道:「總捕頭光臨,學生豈可有失待客之禮,何況學生明晨即要離開殷家匯,萬一謠言越傳越盛,學生則百口莫辯了。」說著延請劉俊去花廳酒。
酒宴之際,桂中秋將產租薄冊送與劉俊過目,並有契約文書,這所鬼宅確為五年前以三千兩買下。
桂中秋道:「學生受先祖庇廕遺下廣大產業,先父又擅陶朱之學,但學生少年時不務上進,後皤然悔悟,念創業不易,守成更難,差幸家業不墜。」說著打了一個哈哈,勸酒敬飲。
劉俊只覺簿冊文書契約確然不假,有中有保,鄉系皖境有頭有臉富紳,暗驚桂中秋家財之豐。
桂中秋笑道:「因學生一年中在殷家匯居留短暫,嚴囑家下人等不得恃勢滋事或招搖生非,所幸他們均深居簡出,不料此宅竟以鬼宅之名愈傳愈盛,此為始不及料也,豈知江湖人物或探知學生來歷,竟藉故生事,劉總捕頭來得正好,來日安危還須仗恃。」說著取出一張五千兩銀票遞向劉俊,接道:「區區之數不值敬意,還望笑納!」
劉俊推辭再三見桂中秋神態誠懇這才收下。
稍後,桂中秋陪著劉俊前往地牢。
地牢內擒囚的江湖人物不下三四十人,桂中秋當眾詢問願意官了或是私了。
一個滿面虯鬚,神情獰惡老者因穴道受制長久,痛苦不堪,聞言暗付官了私了均比在此地牢求生不能求死不得好得多,遂問道:「趙老爺子!何謂官了,何謂私了?」
桂中秋手指劉俊微微一笑道:「這位是安慶撫署總捕頭劉俊大人,官了就是劉總捕頭將你等押交撫署大牢法辦,私了則須各位具結,保證以後不得尋仇生事釋放不問。」
那老者望了地牢中諸人一眼,道:「老朽之見願意私了,各位意下如何?」
當然均表贊同私了。
口口口
那劉俊真是安慶撫署總捕頭麼?
真的,一點不假。
一家小館雅室內簡松逸與劉俊相對而坐。
劉俊神情恭敬無比,道:「昔年如非小千歲大力解救,小人全家恐不免含-而死,如今小的理當效犬馬之勞,粉身碎骨在所不辭,何言辛苦之有,小的當受不起!」
簡松逸微笑道:「劉總捕頭,當年之事在下毫無徇私,為你平反理所當然,今後不必掛齒。」話聲一頓,又道:「在下已肯定桂中秋明晨必離開鬼宅,追蹤靈霄,但尚須拜託劉總捕頭辦兩件事。」
劉俊道:「小千歲儘管吩咐!」
「當年桂中秋從事海盜,以多報少各設鉅額金銀財富,處心積慮在各處置下龐大產業,劉總捕頭暗中務須查明,其次他說落藉洛陽,亦須查詢清楚,其餘的只管便宜行事吧!」
劉俊連聲稱是,自懷中取出那張五千兩銀票遞向簡松逸。
簡松逸搖首朗笑道:「你在皖署這麼多年,久聞你為人公正,杜絕苞苴,一絲不苟,俸祿養家,極是難得,這五千兩雖是儻來之物,但桂中秋來路不正,取不傷廉,何況你奉我命辦事,明查暗訪甚需花費,難道你貼私囊不成,你只收下只說是我給你的!」
劉俊不敢推辭,道:「小的在皖署辦事,雖潔身自愛,卻無法斷了他人財路,難免遭忌受謗
,如非他們知道小的身後靠山系泰親王,小的早就不安於位,小千歲賜我良多,如此謬獎,不勝汗顏。
簡松逸大笑道:「你幾時學得如此會說話了,常言道得好,公門中好修行,希你好自為之,請代向令尊令堂問好,有什訊息請速告我。」
劉俊起身告辭離去。
總捕頭剛走,房外踏入無影刀薛瑜、御風乘龍符韶、千面佛蒲敖、乾坤醉客夏衡四人。
薛瑜道:「蓬萊雙魅已至,且殺了他們銳氣!」
簡松逸點了點頭。
薛瑜四人一閃隱去。
只剩下簡松逸獨自啜飲。
燭影一閃,只見戈戎、戈盾雙魅身影現出,並肩而立,四道懾人眼神逼視著簡松逸。
簡松逸一杯在手,端坐不動,淡淡一笑道:「不告而入,是謂失禮,兩位難道不知禮數麼?」
戈戎陰側側一笑道:「尊駕可是吳越麼?」
「兩位憑何指證在下就是吳越?」簡松逸面色微沉,道:「如果兩位能低聲下氣,以禮相求,在下或可指點兩位一條明路。」
戈盾厲聲道:「老夫認定你就是吳越,今晚你插翅難飛,不過老夫兩人志在知道那司徒白生死之謎,你能據實相告,或能饒你一命!」
「戈盾!」簡松逸冷笑道:「莫非兩位連日來所吃的苦頭還不夠麼?以你們蓬萊雙魅如此剛愎自用,狂妄自大,丟盡顏面尚不覺羞愧,叫在下是兩位,即從此閉門不出,永絕江湖了。」
雙魅不禁勃然變色。
簡松逸緩緩離座,向蓬萊雙魅走去,沉聲道:「在下並非吳越,真正知道吳越行蹤之人就數斧魔靈霄,兩位何必指鹿為馬,問道於盲,言盡在此,兩位快走吧!不然,別怨在下辣手無情了!」
雙魅更是面色鐵青,胸中怒火沸騰,目露殺機兇光。
戈戎厲-道:「不管你是否就是吳越,就憑你這句話準死無疑!」
「真的麼?」話才出口,簡松逸雙手抓出。
簡松逸出手看似甚慢,其實迅速玄詭無比。
雙魅竟然讓不開去,只聽裂帛聲響,雙魅兩具頭套竟被撕裂抓在簡松逸手中,顯露出雙魅駭人恐怖面龐。
原來雙魅兩人面龐上被刺著青字,刺書滔天罪行,青字外俱遭烙燒,斑剝隆突,恐怖駭人。
這原是雙魅慘痛經歷,不願人知故長年頭套蒙著,此刻已激發兇心,雙雙向簡松逸撲去。
只聽啪啪兩聲巨響,轟然大震,雙魅顯然受創不輕震破窗門遁去無蹤……
繁星滿天,蓬萊雙魅飛掠在一片田野中,各各急從懷中又取出一具頭套戴上。
戈戎長嘆一聲道:「看來他真不是吳越了?」
戈盾道:「此人年歲甚輕,竟然身負絕學,他說得不錯,我倆尚有何面目再立足於武林?」
「此仇不報,誓不為人!」戈戎冷笑道:「他不過是出其不意,先發制人罷了,愚兄承認他身負奇學,高手過招先發制人,後發受制於人,毫髮之差生死立判,是以我兩敗在心浮氣燥之下
,否則鹿死誰手尚未可知?」
戈盾嘆息道:「這一掌委實捱得不輕,此刻尚真氣浮逆鬆散,如非我兩功力深厚,換在別人定然橫屍當場!」
戈戎陰陰一笑道:「日後遇上必還他一掌!」
戈盾道:「老大,盡說這負氣話則甚,張冠李戴,其咎在我,怨得誰來!」
田野遠處忽隨風送來清朗語聲道:「對,這還算一句人話,你們如真要找出司徒白生死之謎,千萬別再滷-行事,胡亂樹敵結怨。」
「誰?」
「我就是我,有什麼好問的,你們蓬萊雙魅在武林中偌大的名望,號稱頂尖人物,錯就錯把馮京當馬涼,他有他的目的,你們有你們的希望,既然道路不同,何必多樹強敵,結果弄得灰頭土臉,未免不值。」
戈戎冷笑道:「尊駕既不願現身,自說自話究竟為了何故?」
那人哈哈大笑道:「兩位是嫌我嘮叨麼?我是指點兩位迷津,不忍見二位誤入歧途,身敗名裂,也許罹遭殺身之禍!」
戈盾厲聲道:「尊駕說夠了麼?即使佛陀禿驢也要不了戈某兄弟兩人性命!」
「話別說得太滿了,如今情勢雲詭波譎,各有所圖,兩位如認為你們仍武林頂尖人物,那就大錯特錯,比你們兩位能為高過十倍的高手莫不相繼趕來,倘不見信,至少老朽就未必懼怕兩位,也許兩位又要換上兩具頭罩了!」
雙魅不約而同,循聲撲去,雙臂拾指如飛鷹攫冤般,扶著嘶嘶勁風抓下。
這一抓之力,非同小可,力能貫金裂石,無堅不摧,血肉之軀怎能承受。
驀地——
一聲朗笑騰起,只見一條黑影冒出,不退反進,迎向雙魅而去,兩臂散張,掌底寒芒疾閃了閃。
雙魅只覺一股強猛無形潛勁逼來,不由心神一震,雙方勢力猛急,眼見非要撞上不可,那知那黑影倏一仰腰,衝空如電而去。
這真是一瞬眼功夫,雙魅猛感面頰一涼,才知面具頭套已無,戈戎不禁失色驚道:「無影神刀!」
夜空遠處傳來長聲朗笑道:「兩位還真有眼力,能叫出無影神刀之名,我因彼此無怨無仇,故而刀下留情,看來兩位又要頭套換新了。」言畢又是一聲長笑,隨風遠曳漸杳。
戈盾苦笑一聲道:「無影神刀久已無聞,卻不料又重見江湖了,唉,你我前路荊棘,險危重重。」
「一點也不。」不遠處又忽傳來蒼邁語聲道:「誰叫你們不聽他的良言規勸咧,妄狂自大,咎由自取,活該!」
戈戎不禁一怔,道:「大概尊駕也是與無影神刀一樣,存心與老朽兄弟為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