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梧州金沙嶺法藏寺住持方丈虛無禪師年逾七旬,禪師半路出家,知命之年悟出人生虛幻,毅然落髮皈依,他本武林隱名怪傑,所收兩徒一名杜衡一名朱懷天,俱皆在禪師未皈依之前藝成離去闖蕩江湖。
二徒一正一邪,朱懷仁現為白骨魔教外三堂堂主,作惡多端,罪行如山,那杜衡卻是名動武林的英俠之士。
朱懷仁與杜衡日漸疏遠,一至積不相容,割席斷義,而朱懷仁只覺技遜杜衡一籌,心疑其師藏私,不料其師皈依佛門後隱禪法藏寺,四處探覓其師下落。
霍元揆鯨喝了一杯酒後,長嘆一聲道:「虛無禪師早就瞧出朱懷仁心術不正,必走入歧途,但師徒情深,諄諄告誨,期使朱懷仁改惡向善,自忖身懷絕學不可傾囊相授,不然日後無法可制,反之杜衡卻更上層樓。其實虛無禪師早年行道藏康,無意在天涼石窟覓獲一冊羊皮紙卷,除鳥獸圖形外,文字似梵文卻非梵文,無可悟解,卻知是冊上乘武功秘笈,潛心推解之下,僅從鳥獸圖形上悟出飛鷹三招,並以相授杜衡,朱懷仁不知在何處得知並知其師隱禪之處,因怨毒於心,唆使白骨教主逼虛無禪師獻出秘笈,虛無禪師一怒之下出手相拼,幸得崑崙名宿鐵筆震九洲田先生路經該處出手相救,才得轉危為安,但虛無禪師身受重傷,自知不免,遂重託田先生將羊皮紙卷送與鎮北侯府其徒杜衡處……」
葉一葦默然傾聽於此,才微笑道:「前輩此行必然身懷武功秘笈?」
「不錯!」霍元揆道:「鐵筆震九洲田先生事先不知原委,只覺甚是棘手,因白骨教橫行西南,勢力龐大,門下網羅不乏好手,一有不慎非但有負重託,更為崑崙帶來無窮隱患,虛無禪師託付後便撒手西歸,田先生攜帶武功秘笈出得法藏寺後,白骨教窮追不捨,遂隱入江邊漁村飛書我等趕去,將武功秘笈拆散,命老朽等分途至長沙會合,田先生則朝相反方向而行,不知為何白骨匪徒悟出田先生之計,並探悉我等行蹤,此事原委如此。」
葉一葦道:「在下還有不解之處,難道武功秘笈送往杜衡處便可參悟麼?更既然分開紙笈,索興逕往京師,何必在長沙會合。」
霍元揆哈哈一笑道:「老弟臺問得好,要知白骨教匪徒既然料中田先生之計,寧可毀掉,決不能讓我等送抵京城,間關萬里,長途跋涉難免失閃,是以定在嶽麓會合,再商後計,鎮北侯有一通儒,能識多國文字或能參悟,可惜老猴兒無巧不巧遇上了難題了。」
葉一葦詫道:「遇上何事?」
霍元揆笑笑道:「老弟當有耳聞,事因翡翠玉佛而起。」
葉一葦大感困惑,道:「在下已有風聞,但與翡翠玉佛何關?」
霍元揆嘻嘻一笑道:「江湖之事雲詭波譎,瞬息萬變,金鷹鏢局因翡翠玉佛失鏢……」,繼將此事梗概敘出,接道:「裘觀海偵騎四出,探得失鏢下落,金府少主金獨白與陰陽雙煞結下樑子,訂定端午九華之盟,哪知金獨白竟然爽約不知何往,陰陽雙煞業已邀約甚多牛鬼蛇神紛紛趕至長沙,這本風馬牛不相關,哪知白骨教竟放出謠言,謂老猴兒等身懷之物就是金鷹鏢局失鏢!」
葉一葦目露關懷之色道:「這一來前輩等陷入寸步難行困境了?」
霍元揆冷笑道:「非但陷入困境,而且面臨無數強敵,不過老弟放心,川東二矮並非易與之輩,鐵筆震九洲田非吾先生亦要趕來,老猴兒正嫌手癢難熬,殺掉幾個為非作歹萬惡匪徒也好,免得匪邪兇焰猖狂不可一世。」
葉一葦道:「兵兇戰危,止戈為武,能不引起血腥殺劫是為上策。」
霍元揆道:「江湖中事決非如此簡單,老弟武功雖高,但究竟年輕,慢慢就知道了。」
葉一葦忽轉言道:「前輩三位師侄及一雙匪徒何在?」
六眼神獼霍元揆哈哈大笑道:「如非老弟提起,老哥哥尚忘懷向老弟致謝,白骨匪徒詭毒歹謀即從那一雙匪徒口中得悉,現已葬身魚腹,至於三個師侄現出外辦事,天明之前必可趕回,老弟如不見忤,你我就在此作竟夕之飲如何?」
葉一葦道:「前輩看重,本無推辭之理,只因晚輩尚有友人候晤,晚輩明晨日出之前必再來拜謁。」
霍元揆知是實言,當即笑道:「老弟明晨一定要來,毋使老哥哥望眼欲穿。」
葉一葦頷首應允,立即告辭。
霍元揆送出長興客棧外作別而去。
滿天星斗閃爍,一鉤新月高懸,江風如吟,葉一葦飄然行走,不到半盞茶時分,忽聞身後起了一片衣袂振風之聲,似是來人不在少數,不禁暗暗冷笑一聲,止步緩緩轉身望去,只見距身丈外立著五個散發怪人,似面目猙獰,兇光逼射。
葉一葦微笑道:「五位追蹤在下為何?」
其中一散發老者陰惻惻冷笑道:「老夫兩個同伴方才在天心閣上是尊駕暗算傷的麼?如今他兩何在,最好實話實說,不然休怨老夫心狠手辣!」
葉一葦面色一冷,道:「閣下似無事生非,在下何曾傷害閣下一雙同伴?」
散發老者獰笑一聲道:「尊駕委實口緊,老夫明言相告,霍老猴兒那三個徒侄俱一網成擒,就煩尊駕轉告霍老猴兒以二換三如何?」
葉一葦聞言暗驚,心知五散發怪人諒系白骨匪徒,從葛林郝元霸李如霜口中逼出六眼神獼霍元揆與自己兩人落在長興客棧內,為懼霍元揆手辣心黑,不敢貿然入內,發現自己出來,欲制住自己走馬換將。
散發老者說話時身形緩緩逼向葉一葦走來。
葉一葦似若無睹,仍淵停嶽峙,面含微笑。
那散發老者似為葉一葦氣度所懾,不覺停步不前。
驀地——
只聽在後四散兇邪同聲發出悶嗥,栽臥在地,現出一高大微駝老叟,目中神光炯炯。
正是白眉神駝莫潛。
那散發老者聞聲面色大變,忙閃身疾飄開去。
怎料葉一葦身法如影隨形掠出,右手摺扇疾敲散發老者肩骨,左手五指迅如電光石火抓出。
散發老者肩頭如中千斤重擊,拍的一聲,肩骨粉碎,右臂亦被五隻鐵鉤扣了一個正著,悶哼一聲,痛得幾乎昏死過去。
白眉神駝莫潛目睹葉一葦制住散發老者,目中泛出愉悅笑容,兩手分抓起四具屍體,望江邊疾奔而去。葉一葦在出手之際,似耳聞一細如蚊蚋驚噫之聲,夜風中吹送一縷似蘭非麝幽香送入鼻中,暗暗一怔,別面四顧,卻一無可疑。
這時散發老者目露怨毒神光,厲聲道:「老夫不惜一死,只恐為尊駕帶來殺身之禍。」
葉一葦道:「說此狠話無益,被擒三人現在何處,速領在下前往。」五指一緊。
散發老者只覺萬蛇攻心,恨不得一死了之,卻又不能,忙顫聲道:「就在江邊漁村,老朽立即帶路。」
白眉神駝莫潛疾掠而回,葉一葦牽著散發老者望江邊走去。
夜色蒼茫,身影尚未消失,樹上忽翩若驚鴻般飛落一少女。
那少女彷佛絕美,明眸皓齒,羅衣飄飄,晶澈如水眼神凝望葉一葦即將消失的身影,不由心頭泛起陣陣漣漪。
良久,才輕咬櫻唇,喃喃自語道:「也罷,我只當不曾瞧見就是。」
這絕色少女卻又不捨葉一葦那玉樹臨風,倜儻不群翩翩豐-,倏又掠向江岸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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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色迷濛。
暗中又是數條身影撲往江邊。
絕色少女已瞧出身影是誰,不禁芳心一顫,嬌軀疾如電射而出。
只聽一森冷語聲道:「不好,毛老大遭人暗算……」
聲猶未了,驀感腰脅一冷,眼前昏黑,不由自主地頹然倒了下去。
另一人發覺,詫道:「你這是怎麼了?」
夜風中傳出數聲悶哼,接著倒地聲響,倏然寂滅。
片刻——
只見葉一葦救出葛林郝元霸李如霜偕同走來,獨不見白眉神駝莫潛及散發老者兩人。
葉一葦警覺地面倒著數具軀體,就知有人暗中相助,但猜不出是誰,忙道:「三位速回客棧通知霍前輩遷地為良!」
葛林道:「家師說躲躲藏藏總非良策,就算避過了今晚,也躲不開明日,反不如叫開了一決雌雄,是以家師言明午改在清風峽會晤,不要自亂腳步。」
葉一葦道:「如此甚好,珍重再見!」抱拳一揖,飄然離去。
身後一條形如淡煙嬌俏身影暗暗遙綴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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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鉤新月,高掛天際,繁星閃爍,迷濛光輝,嶽麓如披霧谷,風動林木,濤起天籟,如吟如訴。
金府別業深處嶽麓之西,群峰圍繞,翠篁籠碧,丹楓凌幹,奇松古柏,亭亭如蓋,傑閣崇樓,掩映其中,不啻世外桃源。
林木叢中忽紛現人影,疾如鷹隼掠上別業之外。
來人著實不少,月色映照之下,為首兩人正是陰陽雙煞,相隨而來者其中不乏黑道高手,更有刁三維狐群狗黨,莫不摩拳擦掌,欲代死者復仇。
別業內一星燈火都無有,黑漆漆地像一座荒廢已久無人居住的宅院。
群邪持人多勢眾,洶洶氣盛尋釁生非,但長沙金府威震三湘七澤,介乎正邪之間,獨多黑道友朋,陰陽雙煞亦不敢貿然侵入宅院。
驀地——
牆頭亮起數十支火把,光亮如晝,宅院中忽邁出一神態悍鷙少年。
群邪中只聽傳出一聲驚詫道:「澄波少主鄧雅飛!」
少年正是鄧雅飛,只見鄧雅飛面寒如冰,森冷目光打量了陰陽雙煞一眼,冷笑道:「兩位想必就是陰陽雙煞鄴氏兄弟?」
鄴乾傲然一笑,道:「老朽等人來此須請問金少主為何爽約之故?」
鄧雅飛笑笑道:「原來如此,兩位尚不知金府突生變故,金少主早在端午前離開嶽麓,現已失去下落,不知生死存亡,試問金少主如何赴約?」
群邪不禁面面相覷。
陰陽雙煞將信將疑,暗道:「哪有這麼巧法?」
大煞鄴乾道:「鄧少主之言是真?」
鄧雅飛哈哈狂笑道:「兩位真個認為金少主膽小怕事麼?其實原是兩位理虧,尚敢尋仇生非,委實令人齒冷!」
雙煞聞言面色一變,鄴元厲喝道:「為何說是老朽弟兄理虧?」
鄧雅飛掃視了群邪一瞥,道:「看來諸位尚不知金府發生什麼變故?金府老主人金萬森突然無故失蹤!」
群邪聞言不由同聲驚詫,簡直不相信他自己耳朵。
鄴乾道:「金萬森自何處失蹤?」
「就在嶽麓別業!」
「難道就無一人發覺麼?」
鄧雅飛面色一肅,道:「就在金府少主接獲兩位九華邀約柬後,奔返別業途中突聞林中傳聲告知金萬森為一蒙面老叟挾持,被此人無意發現在洞庭之濱似奔往江夏而去。」
群邪面面相覷。
鄧雅飛道:「諸位可知林中傳聲之人是誰?諒諸位未必沒有耳聞嶺南雙燕堡發生之事?此人就是擁翠山莊少莊主丘象賢!他為何隱匿不見,因他已變成一具毒人!」
毒人二字入得群邪之耳,不由駭然色變。
鄧雅飛道:「丘象賢變為毒人後,只要近身三尺,對方必沾染奇毒無可解救,是以避不見面。」說著長吁了一聲接道:「目前尚不知丘象賢之言是否是實,抑或別有用心,金府少主寧可信其有,是以兼程追蹤而去,諸位若是純為助拳而來,俟金獨白返回,自有一個交待,但在下心疑是否受丘象賢身後主使人指使,今晚金府別業之外就是諸位埋骨葬身之處!」
群邪聞言不禁暗暗心驚,此行純系助拳與刁三維索償血債而來,非但犯不著背此黑鍋,而且雙燕堡之事已引起天下武林注目,俠義道人物無不在明查暗訪,若引來殺身之禍未免不值。
鄴乾道:「老朽實乃找回過節,別無他意,與丘象賢毫無關係。」
鄧雅飛哈哈大笑道:「在下與金少主均在雙燕堡為葉堡主賀壽,壽誕之前遭此變故,在下與金少主誼屬晚輩,自不能袖手旁觀,夙夜不寐追查主兇及燕雲三梟下落,風聞金鷹鏢局保了一批鏢貨系翡翠玉佛,試問金少主需否查明?」
群邪中飛天蜈蚣章洪咳了一聲道:「當然要查明,但刁三維老師竟慘死在金少主劍下!」
鄧雅飛怒道:「刁三維暗中施展其成名辣毒暗器,金少主如技遜一籌豈不喪身慘死,何況刀劍無眼,諉言金少主出手狠毒不嫌太過麼?」說著目注陰陽雙煞道:「兩位傷在兩女俠劍下,這筆賬也要張冠李戴算在金少主的頭上麼?」
陰陽雙煞不禁面紅耳赤,鄴乾憤極厲聲喝道:「刁老師之死系由老朽兩人而起,難道老朽不該找回過節麼?」
鄧雅飛淡淡一笑道:「應該,應該,如今金少主不在,兩位應該如何?」
陰陽雙煞雖不知鄧雅飛所言是否真實,但如此重大的事決不致信口雌黃,自損威望,然大舉而來,就此掉面而回未免心有不甘。
兩人互望了一眼,鄴乾抱拳道:「好,金少主既然不在,我等也師出無名,請轉致金少主,只要老朽兄弟活在世上一天,遲早終須找回過節!」說著一揮手,喝道:「咱們走!」
群邪紛紛轉身走了一乾二淨。
鄧雅飛如釋重負,長吁了一聲。
一個藍衣短裝老者搶步飛出,躬身致謝道:「若非鄧少主片言解紛,別業定必慘遭血腥殺劫。」
鄧雅飛道:「在下與金少主誼同手足,他的事就是我的事何分彼此,只是此事太離奇怪誕了,令少主只聞丘象賢語聲,又未目睹其人,怎能遽而相信?未必不就是丘象賢神智受控,受人脅迫而為!」
老者道:「敝少主亦有此想法,但未明真象前寧可信其有,不過老朽有句話不知該說不該說!」
鄧雅飛道:「松老請說!」
老者略一沉吟道:「不知鄧少主有沒有想到這點,先是擁翠山莊丘少莊主首當其衝,繼而雙燕堡也遭殃及,再後長沙金府,老朽認為……」似有所礙難,無法出口。
鄧雅飛面色不禁一變,道:「松老莫非認為澄波鄧府亦無法倖免?」
老者惶恐一笑,道:「鄧少主委實睿智無匹,老朽只是有此猜測而已,鄧少主切莫見責。」
鄧雅飛忙道:「松老說哪裡話來,不是松老提醒,在下還在夢中,這就趕回澄波。」言畢雙拳一抱,身影一鶴沖天拔起,穿空如電,瞬眼無蹤。
老者轉身右掌一揮,那數十支火炬頓時熄滅,金府別業倏地隱入陰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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楓林中翩然負手站著葉一葦,目睹金府別業外方才情景,但也察覺他那身後暗隨著有人,從江邊一直追蹤不捨。
葉一葦不知暗躡其身後的人是誰?但從夜風送來陣陣幽香,似蘭非麝,不言而知是一少女,在未明白其用心何在之前,決不能打草驚蛇,更不便無故結怨樹敵,卻予他猛生惕念,喃喃自語道:「這麼一來江湖之事更變得情勢雲詭波譎了。」
突然一條龐大身影疾閃在葉一葦面前,正是白眉神駝莫潛。
葉一葦忙向莫潛示了一眼色。
銀白月華映在葉一葦臉上,更顯得眉目如畫,秀雋飄逸,神-奪人,但眼神卻閃出一抹懾人寒芒。
莫潛自幼伴隨葉一葦,自然對葉一葦神情舉止心意知之甚深,已知其意,垂手低聲道:「公子,夜深了,似可回至旅邸歇息,老奴始終不明白公子來此用意!」
葉一葦微笑道:「望江樓上無意伸手管了這檔閒事,你一直暗中腹誹,以為我不知道麼?」
莫潛惶恐答道:「老奴怎敢!」
葉一葦道:「你不是常對我說,救人要救澈,送佛要送上西天麼?是以要管到底。」
莫潛道:「其實川東二矮均是武林怪傑,武功登峰造極……」
葉一葦不禁朗笑道:「微末螢光怎能與中天皓月相比,這話你不說我也知道,但川東二矮縱屬智者,必有一失,我料定白骨教匪徒明午必不肯善罷干休,是以又從客棧趕至嶽麓查明匪徒潛跡之處,不想卻又遇上一椿駭人聽聞的奇事。」
莫潛詫道:「公子又發現了什麼奇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