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森語聲又自傳來道:「尊駕是有名的陰司秀才,滿肚子壞水,未取得圖形證實無訛前,任憑尊駕舌燦蓮花老夫不也會相信,更絕不能你們兩人身影消失在老夫眼目之下!」
韓仲屏附耳低語道:「為何鳳郡主尚不現身?」
於冰鼻中冷哼一聲道:「少俠真要為鳳郡主引來無窮禍患麼?」接著高聲道:「那麼閣下意欲如何?」
「兩位速轉返客棧,三天之內不得輕舉妄動!」
韓仲屏突身形騰起向語聲傳來方向疾如電射撲去,大喝道:「口吐狂言,饒你不得!」
瓦面上窗冒起一具身影,雙掌並吐厲喝道:「回去!」
韓仲屏冷笑道:「未必!」
兩股奇猛無比的指勁掠了一個正著,捲起一片狂刮,屋瓦發出連珠碎裂破音。
二人一擊之後,這時展開了一片兇猛激搏,兔起鶻落,漸漸移向鎮外曠地。
那四具有形無質的幽靈魅影亦紛紛撲向陰司秀才於冰而去。
於冰卻倏地避開,撲向韓仲屏身後,墮落在郊外。
四具幽魅如影隨形而至,於冰忽旋身揚腕打出一團暗器,在四具幽魅之前突爆裂眩目火焰,呱呱發出驚叫,飄閃疾退無蹤。
韓仲屏正與那面目難辨黑袍老叟打得難分難解,奇招迭出,韓仲屏有金劍為助,似立於不敗之地,卻感老叟舉手投足,威力強猛,而且攻向意想不到之處,神奇難測,不禁暗感駭異。
天際邊處忽傳來一聲尖銳長嘯,黑袍老叟突潛龍升空沖霄而起,半空中厲聲道:「你們兩人如不信守三天諾言,莫怨老夫手辣心黑!」
語聲中人卻穿空如電掠去,瞬眼消失在蒼茫月色遠處,餘音仍自嫋嫋。
黑袍老叟來得突然,去得也快,似為嘯聲吸引而去。
於冰韓仲屏不禁呆得一呆,忽聞夜風中送來蘋兒嬌脆語聲道:「韓少俠,鳳郡主深感氣忿少俠居心叵測,幾乎為她引來禍患,如今雖施展調虎離山之計將老賊引開,-老賊決不死心。」
韓仲屏聽得蘋兒語聲,不禁朗聲道:「蘋姑娘,此乃天大冤枉,在下並無此意,只是情急求援而已,請蘋姑娘在郡主之前善加美言,平熄怒忿容在下一見。」
蘋兒道:「郡主當然要見少俠,於堂主認得路,請二位多加小心,避免攖觸郡主之怒。」
韓仲屏忙道:「蘋姑娘……」
於冰急搖掌制止,道:「少俠,蘋姑娘離去了,你我速去晤見鳳郡主。」伸手一拉韓仲屏,雙雙躍起……
兩人身形落在一角花木扶疏小園中,其中不知開滿了白色小花朵的數株高與天齊的花樹隨風搖曳,瀰漫了淡淡幽香,沁人心脾。
韓仲屏不禁讚道:「好香!」卻發現陰司秀才於冰哭喪著一張臉憂形於色,詫道:「於堂主你這是怎麼了?」
於冰苦笑道:「稍時自有罪受,少俠尚好整以暇,似若無事!」
韓仲屏暗道:「怎麼於冰好似嚇破了膽似的,我就不信這裡頭有什麼好怕的?」
只聽廂房傳來蘋兒語聲道:「兩位請進!」
一扇雕花長門忽呀地悠悠開啟。
房內已掌著燈火,卻不甚明亮,幽暗如豆。
於冰領著韓仲屏屏息先後跨入房內,只見幽暗如晦燭光下狄雲鳳面覆薄紗端坐在一張胡床上,身旁俏立著冷若冰霜的蘋姑娘。
左列下首排放著兩張太師椅,狄雲鳳卻未立起相迎,只輕聲道:「兩位請坐!」
韓仲屏於冰兩人同聲道:「謝郡主!」
狄雲鳳輕輕嘆息一聲道:「韓少俠,我忖思多日,終於想出少俠奉命出來原因,如猜測無差,不外兩個原因,一是想殺害我狄雲鳳,再是心懷不軌,意欲離叛梁丘院主自立門戶!」
韓仲屏聞言面色大變,控制不住內心的驚恐,心神一陣戰-,忙道:「郡主這話不是要置在下於死地不可麼,在下如有此存心,日後天誅地滅,不得好死!」
狄雲鳳道:「少俠無須起此重誓,我決非含血噴人,無的放矢,從家嚴諭函內知少俠另有重任,但經多日來觀察少俠一直在追蹤我狄雲鳳,處處誘使江湖魑魅魍魎對我不利,難道這不是事實麼?」
韓仲屏額角漸冒出冷汗,赧顏笑道:「事出有因,在下決無此用心!」
狄雲鳳語聲一寒道:「就拿年少豐而言,少俠為何逼命年少豐交出信物,意欲攘為已有,尚欲萌念殺害,更明目昭彰為令師引來強敵禍患,應允繪出五行院確址,存心背叛,至為明顯,還用得著狡辯。」
韓仲屏心神猛凜,道:「在下奉命而為,身不由主,至於家師為何要索問信物,在下也不明白,那繪出五行院確址,不過是拖延之計,不然何至於須等候三日之後。」
蘋兒突冷笑道:「聽來似合情合理已極,其實卻是掩飾己非,年少豐已向郡主陳明信物來歷,梁丘院主並無理由命韓少俠向年少豐索回,因此郡主疑韓少俠心懷叵測,因傳訊向狄院主稟明詳情。」
韓仲屏不禁面紅耳赤道:「在下並未謊言,郡主不信儘可問於堂主。」
蘋兒冷笑道:「當然要問,誰人不知兩位沆瀣一氣,狼狽為奸。」
陰司秀才於冰慌忙立起,躬身道:「蘋姑娘,梁丘院主命韓少俠索取那枚信物,老朽在旁耳聞。」
狄雲鳳輕嘆一聲道:「此事真假,終有水落石出之日,眼前那不明來歷黑袍老人雖為詭計誘開,-稍時必捲土重來,我確信他必來這座小庵窺察,是以兩位最好藏身避不露面,蘋兒,你領少俠前往東廂房,於堂主請暫留商議如何退敵之計。」
話落,蘋兒即道:「韓少俠,請隨我來。」
韓仲屏心內委實不願,卻不願狄雲鳳對自己厭惡加深,起身離座,向狄雲鳳長施一揖道:「在下遵命!」逕隨著蘋兒身後走出門外。
廊廡之下已雁翅般肅立著七個抱劍蒙面女婢,目睹兩人先後走出,倏地魚貫前導。
韓仲屏乾咳一聲道:「蘋姑娘,在下久聞姑娘與七婢經郡主調教得一身絕學武功,不知在下有幸能否見識一下。」
蘋兒面罩秋霜,冷笑道:「少俠話中用意是否欲與我較量高下,我也久聞少俠乃人中之龍,也要見識見識!」
「真的麼?」話出人旋,五指疾拂如電,指鋒所及,蘋兒胸腹重穴無不在韓仲屏指式籠罩之下。
韓仲屏只見眼前人影一晃,已失去蹤影,忽聞身後蘋兒嬌笑道:「少俠若全力施為,我未免能閃避得了,身手確是不同凡俗。」
韓仲屏暗中一驚,忖道:「自己雖施展了四成手法,-能避開這一擊之人卻寥寥無幾,由此可見鳳郡主武功高深莫測。」
只聞蘋兒語聲道:「少俠走吧!」
韓仲屏笑道:「蘋姑娘好高的武功,在下自愧不如。」
蘋兒身形前導,笑道:「那是少俠自謙之詞。」
到達東廂房內,只見桌上燈光如豆,昏黃火焰映照下已擺設了四盤菜餚,一壺酒及兩付杯筷,顯然是為自己及於冰所設。
蘋兒道:「於堂主片刻即至,恕不奉陪。」宛如驚鴻般一閃即杳。
韓仲屏坐了下來,提起酒壺,在面前斟滿了一杯酒,暗歎一聲道:「堂堂七尺之軀,怎能向婦人女子低頭,韓仲屏呀!你也太無志氣了。」執杯就唇淺飲,腦中卻不由自主泛出狄雲鳳那絕代風華,傾國傾城姿容,後又輕嘆一聲道:「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宮粉黛無顏色,在天願為比翼鳥,在地願成連理枝,韓仲屏人間俗夫,豈能忘懷!」
他城府極深,與梁丘皇可稱得一脈相承,梟雄機智,無不狠毒陰譎,他默默臆忖方才面見狄雲鳳情景,深思對策,絕不容走錯半步,落了敗著。
不知過了多少時度,陰司秀才於冰忽推門進入,掩好房門,傾聽了片刻,才長吁了一口氣道:「好厲害的丫頭!」
韓仲屏詫道:「於堂主指的是誰?」
「當然是鳳郡主!」於冰道:「虧得老朽舌燦蓮花,才算騙過了鳳郡主,但不知可騙多久。」
韓仲屏道:「鳳郡主問了於堂主什麼?」
陰司秀才於冰緩緩坐下,鯨飲了一杯酒後,發出一聲漫長的嘆息……
鄰室中悄然飄入兩條黑影,席地而坐。
只聽於冰道:「少俠似隱瞞許多內情,老朽原不便過問,但時至如今,少俠與老朽已是同命,生則共生,死則共死,隱瞞下去只對少俠有害無益,年少豐已吐出那信物來歷?」
韓仲屏冷笑道:「那年少豐更必死無疑,目前年少豐何在?」
「去尋找龔不平的下落!」
「他無信物,就算找到龔不平也是無用!」
「少俠不知龔不平已失蹤了麼?」於冰正色道:「顯然五行院內藏有內奸,不然何至於有人竟知內情隱秘,先一步下手擄去龔不平,那黑袍老鬼大有可疑!」
韓仲屏駭然驚訖道:「你是說黑袍老叟也是五行院中人?」
「少俠誤會老朽的話了。」於冰搖首答道:「五行院潛伏內奸系黑袍老叟眼線,黑袍老人逼令我們繪出五行院確址圖形不過是障人眼目之計罷了,倘鳳郡主疑心少俠生心背叛,誣指少俠就是黑袍老鬼的眼線,梁丘院主的性情少俠是知之甚深的,為了平息群憤,即是愛徒也不得不誅之以法。」
韓仲屏不禁機伶伶打一寒噤,面色大變道:「家師真能下此毒手麼?」
於冰道:「老朽相隨院主多年,怎麼不知,少俠只當院主僅有你這一名心愛弟子麼?」
「怎麼?」韓仲屏詫道:「在下尚有師兄麼?」
「有三位!」
「現在何處?」
「骨已成灰,無跡可尋!」
「他們是如何死的?」
「少俠不要多問,稍加思考老朽話中含意不言而知。」
韓仲屏駭然失色道:「難道是家師賜死的?於堂主可否請詳細見告?」
「少俠最好不要問。」於冰面色一沉,厲聲道:「當作沒有聽過這回事就是,否則稍-露風聲,為院主知情,不但少俠有非常之禍,即使老朽也將性命不保!」
韓仲屏從未見過於冰對他如此疾言厲色過,知此事隱秘嚴重,不禁又機伶伶打了一個寒噤。
只見於冰長嘆一聲道:「幸虧老朽在鳳郡主面前苦苦哀求,才使鳳郡主回心轉意,飛訊狄院主暫不把少俠掠攫年少豐信物之事不告知令師,否則令師必深信不疑少俠生心離叛,殺身之禍害不旋踵而至。」
韓仲屏膽寒心驚道:「這如何可能?」
於冰冷笑道:「有什麼不可能,老朽久已熟知信物來歷,梁丘院主與年少豐先人乃刎頸之交,一次梁丘院主約鬥江湖凶煞,不幸中伏,致遭圍襲身負重傷垂危,得年少豐先人救助揹負衝出重圍,令師得以活命就是那位神醫之賜!」
「年少豐先人可是與神醫大有淵源?」
「有無淵源,老朽就不清楚了。」於冰答道:「但年少豐先人身懷三枚信物,為了令師用去一枚,後數年,一個深夜年少豐先人身罹絕毒暗器逃回五行院,已然無救,臨終前託孤與梁丘院主,並取出兩枚信物分贈梁丘院主與年少豐。」語聲略略一頓又道:「此乃前情不提,聞聽那位神醫乃世外高人,隱逸林泉從不過問武林之事,身懷曠絕奇學,胸羅淵博,令師曾有意拜在他門下,卻為他婉拒,試想……」
「試想什麼?」
「令師聞及少俠意欲殺害年少豐,將信物攫為已有,令師的想法將是如何?」
韓仲屏聞言面色大變。
於冰接道:「所以,老朽也堅信少俠另有圖謀!」
韓仲屏嘆息一聲道:「不瞞於堂主,人生短暫,莫不是為名利所牽,在下並無他意,只欲藉機親近,或蒙那神醫垂愛,傳授絕學武功揚名武林而已。」
於冰冷冷一笑道:「少俠認為令師就斷了這念頭麼?數十年來明查暗訪,卻無法偵出神醫隱跡之處。」
韓仲屏詫道:「家師不會利用那枚信物麼?」
「談何容易,龔不平不過是聯絡人罷了,輾轉接引,也許龔不平從未見過神醫其人,因此投鼠忌器,恐弄巧成拙。」於冰說此又道:「少俠請永別提此事,慎言慎行,以免招惹殺身之禍,今晚那黑袍老人定會侵入此庵搜覓你我,老朽堅信郡主自有退兵之策。」說著舉杯相敬。
鄰室兩人突悄然掠出屋外,掠入一座長草侵膝的廢園中,清朗月色映照之下,正是那葉一葦與一身著長袍老叟。
葉一葦含笑道:「老人家,你也聽清楚了,目前合豐吉糕餅店不是安居之地,請暫避地為良!」
這老人正是龔不平,只見他深深望了葉一葦一眼,頷首微笑道:「小友,老朽年逾古稀,並不畏死,多承相救,有生之年當有以報德……」
葉一葦急道:「老人家休說報德之言,救危扶困乃理所應為。」
龔不平搖掌微笑道:「小友,老朽應允不回合豐吉糕餅店,-七日之內絕不會離開夏口,老朽決心查明侵襲老朽的兇邪是何來歷,所以七日之內老朽極願與小友再見一面!」
葉一葦道:「請老人家指定時處,在下準時趕來恭聆教誨!」
龔不平似頗稱許,點了點頭道:「這七日期中老朽每日正午在鸚鵡洲上望月亭內等侯小友。」說時在懷中取出一隻血玉葫蘆。
那葫蘆小巧玲瓏,鐫琢精巧,細如拇指,色澤晶瑩,宛如羊脂,卻帶有淡淡胭脂霞彩,極為悅目,懸有一串絲練。
龔不平將葫蘆遞向葉一葦,道:「老朽身上別無長物,聊以奉贈,望珍藏於懷,日後或能給小友莫大助益。」言畢振臂如鳥掠去,轉瞬身影如豆,漸消失在迷濛月色中……
驀地——
天際遙處風送入耳一聲嘶裂長嘯,迴盪在如水寧靜夜空中,嘯音宛如狼嗥,令人不寒而。
葉一葦仰首眺望了星宿一眼,知三更將殘,那黑袍老叟必會再度前來搜覓韓仲屏於冰,嘯聲定系他所發,暗道:「衛前輩智比諸葛,料事如神,雖此人來歷如謎,但知其與梁丘皇有強仇宿怨,有此人在可與梁丘皇莫大的無形威脅。」
只見郊野人影紛紛如豆,疾行如風,掠至近處,果見為首者正是那面目難辨的黑袍老叟。
老叟倏的身形停住,暗黑中突掠出一人躬身稟道:「那兩人迄未發現,似未離開夏口。」
「老夫知道,-老夫尚須打草驚蛇,如料測不錯,兩人必藏身在尼庵內。」手掌一揮,隨來諸人紛紛隱去,僅五人隨定黑袍老叟疾騰而超撲向夏口。
這時,葉一葦卻比他們先一步由捷徑回五尼庵。
片刻,尼庵佛殿外先後落定四條身形,庵內一無燈火,沉寂如水。
忽聞殿外傳來蒼老女聲道:「老尼一向閉門自守,從不問武林之事,四位施主為何夜闖小庵?」
黑袍老叟道:「深夜打擾,深感歉疚,-為事所逼,身不由主,望予見諒,老朽來此是為了一雙江湖宵小而來。」
「請問施主,一雙宵小關貧尼何事?」
「老朽追蹤一雙宵小至寶庵內巷內,-老朽因有急事離開,留下四名手下暗中監視,卻為暗襲點中穴道,這兩人似藏身寶庵內別無他處。」
「貧尼及弟子一向持戒謹嚴,而且男女有別貧尼從不允男子踏入小庵一步,何況又是一雙江湖宵小,奉勸四位速速離去,以免小尼冒犯!」
老叟呵呵大笑道:「老朽必須搜覓一雙江湖宵小是否潛藏在寶庵內,決不妄動寶庵一草一木,有礙方令亦予見諒!」
只聽佛殿內傳出一聲嘆息道:「想不到拖主固執如此,小尼已立下森嚴禁令,外人侵入,不聽勸解逞強者,必須留下一臂。」
黑袍老叟不禁呆得一呆,倏又轉顏呵呵大笑道:「寶庵好森嚴的規矩,那並無不可,但願在老朽搜尋了以後,端視庵主能不能留下老朽四人手臂。」
只見佛殿內緩緩走出一頭戴尼帽灰衫老尼,雙手合十,長嘆一聲道:「想不到施主竟是如此剛愎固執,貧尼也無可奈何!」說時四外暗中人影紛閃,現出九個黑紗蒙面勁裝少女,手捧寒光森森長劍。
黑袍老叟不禁一怔,暗道:「老夫聞言這庵內僅住持老尼及一專司炊食俗家老婆子,看來傳言不實,這老尼定是一身所學高深不測之輩?」不由心神暗生別唸,無奈話已出口,不便示弱。
只見老尼合十微揖,道:「施主請搜!」
黑袍老者頓生侮意,忖道:「即使他們兩人藏身庵內,如今亦已出庵,此搜必然撲空,庵外老夫留有二人倘及時發覺阻截則尚有轉寰餘地,不然恐弄巧成拙。」雖然如此,卻口中朗聲答道:「請庵主命一弟子領路如何?」
「無須,容貧尼與施主同行,小庵小得可憐,除佛殿外,僅有十數間廂房及三處院落!」
老尼說後即與黑袍老叟同行,九女卻緊隨著另三人之後,逐室察看。
黑袍老叟深知不但不能發現韓仲屏於冰兩人,而且無從查出一絲留下可疑痕跡,逐處察看只不過是形式而已,心中暗暗打點如何應付之策。
不覺行至韓仲屏於冰兩人藏身處院落中,突聞蘋兒道:「師父,您老人家一定要開殺戒麼?」
老尼緩緩轉身身來,目中逼吐兩道懾人心魄寒芒,冷冷答道:「本庵所定禁例不容更改。」
蘋兒道:「也許這位老施主所說的真是一雙江湖窮兇極惡之輩,傳揚出去,恐有損恩師清譽。」
老尼面色一寒,沉聲道:「倘若為師真的藏匿一雙宵小,那是為師罪有應得,眼前這位施主不但無中生有,而且剛愎固執,為師不能自破禁例。」
此話斬釘截鐵,幾乎沒有轉圜餘地。
蘋兒道:「依徒兒之見,還有第二條路走!」
老尼尚未答言,黑袍老叟竟搶先答道:「姑娘,第二條略如何走法,老朽願洗耳恭聽。」
蘋兒道:「老英雄自負甚高,明知如此察看根本無用,又不便改口示弱,動手相搏,勝敗尚未可知,也許老英雄此刻正在忖思片刻之後如何迎敵退身之策。」
「不錯!」黑袍老叟脫口讚道:「姑娘靈慧過人,老朽心思真被你錯看了。」
蘋兒微微一笑道:「遇承謬獎,愧不敢當,我想彼此既無宿怨,又無過節,委實犯不著動手相搏,-敝庵禁例又不可改,所以我想得一個兩全其美之策。」
「請說!」
「老英雄可能說出那一雙江湖兇邪來歷姓名,只要他們未離開夏口三十里內,明午時分定可探出下落據實見告,至於本門禁忌,老英雄四人不妨擇一和我印證高下,如勝任憑離去,倘敗則以發代首。」
黑袍老叟暗道:「此女委實靈慧可愛。」略一沉吟,慨然應允道:「好,老朽依你就是,明日午刻老朽獨自一人在黃鶴樓下江邊一艘烏蓬小舟內候駕,一雙江湖宵小來歷姓名在離開寶庵之前定然據實見告,此刻老朽命首徒與姑娘印證武功,但不知令師意下如何?」
老尼冷冷答道:「既然小徒已說出兩全其美之策,貧尼並無不可,但施主必須應允自今而後,不得把今晚之事吐露,也不許窺探或怨怨相報。」
黑袍老叟道:「老朽應允。」手指一瘦小五旬上下老者道:「你與這位姑娘印證武功高下。」
瘦小精悍老者躬身應了一聲是,立即雙手交叉一拍胸前,霍地撤出一雙惡鬼手。
這一對惡鬼手製作精巧,可套扣在腕上,一變成為精光烏亮,比常人大出一倍的手掌。
蘋兒只感微微一怔,立時撤出一柄青虹眩目長劍,震出七朵碗大寒星,嗡然生嘯,道:「閣下請!」瘦小精悍老者一聲好字出口,惡鬼掌法倏的展了開來,招式詭異迅快,似一蓬黑網望蘋兒迎面罩下……□□□
玉面哪吒韓仲屏及陰司秀才於冰兩人原在燭光如豆下淺飲輕酌,低聲商論日後如何行事之策,黑袍老叟四人甫入庵內即得訊吹熄了燭火,屏息凝神戒備,雙雙掠在窗前點破窗紙仔細觀看。
只見庵主與九女及黑袍老叟四人魚貫走入院中,韓仲屏不由自主地心神猛震,暗道:「要糟,他們入室定然發現,看來兇搏難免!」
於冰卻似若無事般凝視窗外。
但聞蘋兒出言轉圜,果然黑袍老叟中計了堅持繼續搜覓,韓仲屏暗道:「蘋兒靈心裴舌,換在自己也要為地說動!」
及至瞧見瘦小精悍老者與蘋兒印證過招,雙方武功詭異精奇,不禁大感駭異。
於冰低聲道:「那老者武功怪異,一雙惡鬼手招式精湛歹毒,少俠有望勝他麼?」
韓仲屏輕吁了一口氣,搖首道:「平心而論,若不出奇制猛,在下最多與他打個平手。」
「那麼,蘋姑娘是否能克敵制勝?」
「能!」韓仲屏斬釘截鐵道:「今日之前,在下尚未敢斷定,於堂主請看蘋兒劍招精奇絕倫,以緩制快,每一式都-制雙方的奇招,所以說蘋兒必勝無疑!」
只見蘋兒劍式宛如行雲流水,寒如飄飛,攻其必救,瘦小精悍老者一雙鬼掌雖是迅快若電,急如驟雨,卻攻得快,收得快,撤招回救,半數招後無形中正反逆變。
原來瘦小精悍老者惡鬼掌法變為攻中帶守,而蘋兒卻守中帶攻。
在場諸人最為驚駭者就數黑袍老叟,暗暗思索這老尼是何來歷。
突然,場中情勢為之一變,蘋兒長劍一式「飛瀑狂泉」劍化漫空流星,嬌軀疾躍開七尺,嬌笑道:「尊駕可以收招了。」
瘦小精悍老者聞言大感詫異,只覺不知是何用意,卻如言身形疾退,撤式不攻。
但見漫空流星飛虹倏然斂消,蘋兒長劍仍然平指,劍尖上卻挑著一綹髮絲。
黑袍老叟沉聲道:「你們三人在庵外守候為師!」
瘦小精悍老者一臉惶愧之色,偕同其他兩人立即穿空拔起,振臂身形輪轉翻落庵外隱去。
黑袍老叟向蘋兒道:「長江後浪推前浪,一輩新人換舊人,姑娘武功果然不同凡響,老朽算是開了眼界了。」
蘋兒道:「老英雄誇獎。」
黑袍老者長嘆一聲道:「時刻無多,容老朽一敘往事,僅能簡扼提及,庵主說過久已不涉江湖,但庵主是否耳聞十數年前北天山群雄覓取藏珍之事?」
老尼頷首道:「貧尼略有耳聞,與日下盛傳武林的翠佛毒珠之事似乎有關。」
「庵主說的一點不錯,當年武林精英喪身在北天山不在少數,這些武林精英並非死在藏珍洞府禁制之下,而是為人暗害狙殺,埋屍在積雪之下,老朽故舊及小犬也身罹不測,老朽與至交同道經多年查訪,似與六合門五行院主樑丘皇有關,老朽追蹤下乃梁丘皇之徒韓仲屏及陰司秀才於冰,志在逼出梁丘皇自露陰謀,此行並非老朽為首,老朽不過是前任先鋒。」說著語聲略略一頓,又道:「當然,老朽要取那韓仲屏於冰性命,宛如探囊取物一般,似只誅首惡,不罪末徒,老朽-雖不為己甚,卻剝繭抽絲,勢所必然。」
老尼合掌誦經,一聲佛號,長嘆一聲道:「原來如此,但願施主少種殺孽,則武林蒼生幸甚,徒兒,代貧尼送客。」
黑袍老叟道:「無須,老朽冒昧之處,望能見諒。」話畢人起,身影在夜空中只閃得一閃,形影自杳失無蹤。
七個捧劍少女疾如驚鴻般穿空而起,四向飛落隱入暗黑中不見。
老尼轉身緩緩走出院外而去。
蘋兒道:「韓少俠、於堂主現在可出來了!」
玉面哪吒韓仲屏陰司秀才於冰快步走了出來。
於冰抱拳向蘋兒一揖,謝道:「蘋姑眼一語退兵,妙計安天下,老朽自愧不如!」
蘋兒冷冷一笑道:「別諷刺我啦!於堂主以為此老真個退去了嗎?這夏口鎮內滿布眼目,宛如撒下天羅地網一般,你們兩人恐無所遁形。」
韓仲屏怔道:「此老人為何來庵?」
蘋兒道:「目前尚不知,似與梁丘院主是深仇大敵必然無疑。」
「明午之時,姑娘是一定要去的了。」韓仲屏面露憂容道:「他若發現受騙,恐怕是不了之局!」
狄雲鳳淡淡一笑道:「誰說騙他,此庵有一秘密地道,可引兩位安然離開本庵,但終久逃不過他的眼目,諒少俠也帶來甚多人手,倒不如與他們放手一拚,使知六合門並非易與之輩,或可使其知難而退。」語氣卻婉和,似嚴肅凜然。
於冰道:「郡主之見甚是,不過勝算難卜。」
狄雪鳳道:「於堂主請放心,兩位必是有驚無險!」即使望了兩人一眼,又道:「此庵原不允男子進入,今晚破例待客,可一而不可再,蘋兒,你領兩位由地道出去,行動必須謹慎,不可讓對方發現,否則一番苦心俱付之東流了。」一言畢轉身蓮步姍姍向院外走出。
韓仲屏開口欲言,卻為於冰目光示意禁止。
蘋兒道:「天近破曉,兩位快隨我來吧!」
那是一條普通的地道。陰暗不平,卻極乾燥,出得地道,原來是一幢荒涼頹敗廢宅。
宅中早有黎環、烏雲飛兩人守候。
蘋兒道:「找出了通行的路線麼?」
烏雲飛:「找到了。」
蘋兒點點頭,望了韓仲屏於冰一眼,道:「兩位請隨烏雲飛及黎環兩人前往,途中請勿耽擱,到了地頭最好傳訊稟報梁丘院主,但只恐不獲梁丘院主見諒,兩位似身負重任,希望不要辦砸,否則難逃梁丘院主院規賜死。」言畢一閃而杳。
只見烏雲飛、黎環已然前奔十餘丈。
於冰道:「少俠,趁著天黑未明,趕至地頭。」
夏口萬戶人家,僻巷如網,夜靜似水,四人前後奔行似風,不到半頓飯光景,已然出了夏口鎮外,望一座煙樹籠鬱山谷奔去。
韓仲屏忽見前行烏雲飛、黎環兩人身形影突杳失無蹤,不禁呆得一呆。
但聞烏雲飛傳來語聲道:「前行百數十步可見茅屋一楹,就是地頭,小的要趕返向郡主覆命,恕不再送了!」
韓仲屏忙道:「且慢,在下還有事相詢!」
惟聞夜風送濤,並無迴音,顯然烏雲飛、黎環兩人業已遠去。
韓仲屏猛一頓足,目中怒光逼閃道:「於堂主,我不如趁此遠揚!」
於冰兩眼一翻,道:「少俠,你真能跑得了麼?」
韓仲屏怒道:「為何跑不了?」
於冰雙眉皺了皺道:「鳳郡主這種安排必有深意在內,少俠若如不守信諾,不但不獲鳳郡主見諒,而且尚有橫禍臨身,少俠,你要走就走,且莫拉老朽墊背,就算少俠逃得過今天,也逃不過明天。」
韓仲屏心神暗凜,怒道:「於堂主是嚇破了膽。」
於冰搖首答道:「老朽不是,但少俠似真個被嚇破了膽,鳳郡主說過,少俠身懷絕學,不在黑袍老鬼之下,與其畏縮而逃,倒不如放手一拚,使這老鬼不敢輕視,不然蘋姑娘為何訂下午時之約,午刻之前你我還可從容安排。」
韓仲屏道:「於堂主說的甚是,但在下一股憤怨委實難平。」
於冰道:「少俠有何憤怨,小不忍則亂大謀,如不得鳳郡主暗助,只恐明午逃不了老賊追蹤狙擊。」接著一聲長嘆道:「蘋姑娘說的一點不錯,小俠與老朽已不獲院主見諒,倘把事做錯,你我更必死無疑!」韓仲屏不由臉色大變,道:「於堂主你也相信了麼?」
「不是相信,而是必然之理。」於冰冷笑道:「老朽雖不知院主囑咐少俠辦什麼事,諒事關重要,但黑袍老鬼似已知情,洞燭機先,院主對少俠存心離叛之說更深信不疑!」
「真是如此?」
「誰說不是?」於冰道:「連老朽也認為如此,少俠放著正事不辦,到處惹事生非,也許院主疑心少俠為黑袍老者給收買洩露隱秘!」
韓仲屏面色慘變,急道:「這如何是好?於堂主必須思一良策才是。」
於冰搖首苦笑道:「老朽也才窮智盡,無能為力,只有依著鳳郡主之言去做,也只有順鳳郡主之命或可挽救你我一條性命,走,少俠,是福不是禍,是禍逃不過。」言畢身形搶步走出。
韓仲屏心上如壓著一塊千斤大石般,面色陰暗,隨著於冰快步走去。
前行不遠,果見林樹叢中出現一茅屋,忽聞一聲低喝道:「於堂主麼?」
於冰聽出語聲,忙道:「王豹,正是本座!」
西月陰沉,林野中一片悽迷。
一條黑影掠出,領著韓於兩人進入茅屋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