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時分,來到辛店附近的一片樹林中,他搖搖頭,告訴自己:不行,我得歇一會兒才好!
他走去林蔭深處,靠著一株樹幹坐下,本想緩過一口氣即行上路,不意一陣爽人的涼風吹來,心舒神弛,眼皮一閉,竟然沉沉睡去!
半夜,他被一陣野獸的吼叫聲所驚醒,揉揉眼皮,神思一清,忙自地上跳起。
他走出樹林,摸黑前行,天亮一問,知道已離方城不遠,不由得精神大大一振,過了方城,到南陽便只剩一半路程了!
不過,他經過兩天來日夜不停的奔跑,業已疲累不堪;不但腿上那道血溝有潰爛趨勢,即連手臂上的那道飛鏢傷口,也在隱隱作痛。但是,他很清楚,他不能睡下去;如果一旦躺倒,再想爬起來,也許就沒有那麼容易了!
第四天中午,俞人傑來到博望與方城之間的趙河鎮,一條有腿,終於腫脹起來。
他知道僱一輛車子去南陽,至少亦非三四兩銀子辦不到,而身上只剩下四吊不到,怎辦呢?
於是,他咬咬牙,向一家當鋪拐著腿走去。
跨進那家當鋪的門檻,他靠在那張過頂高櫃上,喘息著一定神,然後從衣底摘下那支神仙笛,連同笛袋,一起塞去櫃上那個小洞孔,向裡問道:「這東西可不可以當一當?」
「這是啥玩藝兒?」
「一支笛子。」
「銀的?」
「鐵的。
「一支鐵笛子,要來何用?」
「不,它並非純鐵打造,裡面有銅有鐵,有銀色也有金,還有一部分鋼母,它是由很多種……」
「我看金銀的成色一定少得很!」
「是的,很少很少。」
「這玩藝兒有多重?」
「三斤十二兩。」
「你要當多少?」
「我不知道,你給出個數兒吧!這次是因為有急用,萬不得已,才來當它,不論當多少,我答應您一定會來贖回去。」
「八百個大錢!」
「一吊都不到?」
「東西還在這裡,當不當聽便……」
俞人傑沒有再開口。接著,八百個青錢,用紅頭繩串著,由櫃上那個小洞中遞出來。
俞人傑伸手一推,冷冷說道:「還我的笛子!」
俞人傑雙手緊握笛袋,走出當鋪大門,心中沒有一絲怨恨!相反的卻對手中那支神笛產生出一種前所未有的親切之感。他將笛袋緊緊摟入懷中,於心底告罪似的呢喃著:我不會讓你離開我的,永遠不會!
他走出鎮外,折了一支粗野竹,權當扶拐,繼續上路。
到達博望,天已大黑。一條右腿,幾乎整個麻木,血水不斷沁出,褲腳管業已盡為血水所溼透。
他想,這樣也好,不感覺痛了,反而可以跑得快一點!
他找著一家小吃店,要了一碗麵、四兩酒,吃完了,又帶上幾個冷饅頭,出城將兩處傷口重新草草敷扎一番,挺挺腰桿,吸一口氣,繼續再向南陽連夜趕去!
在路上,他不停地鼓勵自己:「快了,快到了,這裡過去,不過四五十里,就到南陽,剩下這麼一點點,你難道就不能忍一忍?」
好不容易,天亮了,南陽也到了!
俞人傑兩眼發黑,金星亂冒,扶著一支竹杖,遊魂似的,來到那座氣象恢宏的太平莊前。
一名莊丁跑過來揮手喝道:「滾,滾,滾,這兒不是要飯的地方!」
俞人傑搖搖擺擺地站定下來,他睜不開眼皮,因為陽光大強烈了。那莊丁接著怒喝道:
「叫你小子滾,聽到沒有?」
俞人傑搖搖頭,乏力地道:「在下不是要飯的。」
那莊丁咦了一聲道:「不是要飯的,你來幹啥?你小子可知道這兒是什麼地方?」
俞人傑點一點頭道:「在下知道……」
他想睜開眼皮,但是辦不到;甚至像這樣站著,還能站多久,都成疑問。
那莊丁將他上下打量了一眼,注目問道:「來找神醫看病?」
俞人傑忽然湧起一股嘔吐的感覺。他緊咬牙關,搖一搖頭,想將那股感覺排除出去!
那莊丁又是一咦道:「那麼你小子是來幹什麼的?」
俞人傑知道對方誤會了他,連忙喘一口氣,說道:「是的,是的,在下正是來找神醫看病,麻煩這位管家,請你通報一下,在下快要……支援不住了……」
那莊丁不由分說,走上一步,並指作剪,嗤的一聲,將他右邊褲管撕開一個大洞,眼光一掃之下,哈哈大笑道:「哈哈哈哈,這麼一點小腫毒,居然也敢找上太平莊,你將我們莊主看成一名普通江湖郎中是不是?」
笑聲一收,驀地沉臉喝道:「快滾!」
俞人傑心頭大急,忙說道:「不,不,不是在下要看病的。」
「那麼誰要看病?」
「是另外一個人。」
「不管他是誰,帶東西來沒有?」
「沒有,求求您,通報一下,在下自會向神醫當面解釋,求治的這位病人,他,他,不是一位……普通病人……」
那莊丁冷冷一哼道:「神醫不在!」
說著,身軀一轉,向莊中大步走去。
俞人傑追出一步,大聲喊道:「這位管家,您……」
一個您字出口,氣往上湧,眼前一黑,突然咕弄一聲栽倒!
莊內,寬敞涼爽的華麗大廳中,那位袖手神醫正在含笑觀看兩位愛妾對奕,一名莊丁忽然跑進來垂手稟報道:「莊外來了個破衣小子,空著一雙手,說有人要看病……」
那袖手神醫不待莊丁說完,極為不耐地揮揮道:「叫他滾!」
那莊丁不安地說道:「是的,小人已經說過了。只是那小子本身好像也有病。眼窩深陷,面目焦黃,右腿腫得很利害,血水沿著褲腳管,不住往下滴,說到後來,身子一歪,竟然當場昏死過去……」
袖手神醫眼皮一撩道:「你想老夫怎麼樣?出去為他披麻戴孝?渾球!還不快替老夫抬去扔了,扔得遠遠的,愈遠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