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傘高張的豔陽天,突然陰暗下來。彤雲密集,雷電交作,緊接著大雨傾盆而下!
俞人傑輕輕籲出一口氣,悠悠醒轉。
哦,好舒適!他仍然緊閉著雙眼,一動不動,任由雨水淋沖、洗滌,遍體一片清涼;疲累、燒灼、煩悶、眩暈,整個一掃而空!
好雨,別停,繼續落下去,愈猛愈好,哦哦,太好了,但願我能這樣躺著,永遠像這樣躺著……
就在這時候,遠處忽然傳來一聲歡呼道:「老大,你瞧,那林中有座亭子!」
這邊這邊「林中」?有座「亭子」?俞人傑不禁微微一愕:那我現在這是躺在什麼地方?
他緩緩睜開眼來一看,一點不錯,他正躺在樹林中的一座石亭背後!
俞人傑暗暗詫異:奇怪,我明明正站在太平莊前,跟莊中一名下人說話,怎會忽然躺到了這種地方?
他又想:管它的!這裡隱僻而陰涼,就是有人來到亭中,都不一定能發覺,正好多躺一會兒!
天空一片灰黯,雷聲隆隆,間著閃電,雨仍在嘩啦嘩啦地下個不停。
一串急促而有力的腳步,踏著林中落葉和水塘,由遠而近,瞬息來至上面亭中,聽談話聲,似乎只有兩個人。
「喝,這陣雨好大!」
「老大沒給淋著吧?」
「還好,六月的陣頭雨,真是說來就來。」
「老大,這裡坐,乾淨一點。」
「你坐一樣,我要揩揩身子。」
俞人傑心想:唔,好親愛的一對兄弟!
「老大!」
「怎樣?」
「我說,咳,那玩藝兒沒給打溼吧?」
「不會,不會,絕對不會!」
「這麼大的雨,我看難說。」
「我貼肉放著,怎淋得到?」
「橫豎這裡沒有人,我看還是拿出來檢查一下比較妥當。」
「說的也是。」
「小心第一!」
「哪,你瞧吧,它不還是好好的麼?」
俞人傑眉頭不禁微微一皺,他心想:我還道這對兄弟有多親熱,原來他們關心的,是一件「玩藝兒」而不是「人」!
「唔,果然一點沒有溼。」
「讓它淋到雨水還得了?」
什麼寶貝玩藝兒淋不得雨?泥捏的?紙紮的?亭中沉默了片刻,再度交談起來,這次是那位老大先開的口:「喂!」
「嗯?」
「我說,老二,你在想什麼?」
「啊,噢!沒有,沒有,沒有想什麼……我只是在想……這種六月天的陣頭而,說來就來,真是,咳咳,一點不錯!」
「不好!」
「什麼事?」
「那邊有人來了!」
「在哪裡?」
「那裡!」
「沒有啊……哎唷……唷……唷……老大,你,你,你好狠心!」
「好狠心?嘿嘿嘿!」
「你,你想獨吞?」
「你就不想獨吞?」
「算我馮某人瞎了眼……哎唷……唷……唷………老大,救救我,我,我的血,快流光了……老大……我……我願讓給你!」
「嘿,現在還要你讓!」
「求求你,老大。」
「太遲了,夥計。」
「老大,你會後悔的。」
「我會後悔?後悔什麼?嘿嘿嘿嘿!現在趁你還有一口氣,且聽我來數數你的罪狀:第一次在商南德義客棧……」
「老大,你也躺下吧!」
「好賊子,你,你,你說身上沒帶毒藥鏢!」
「哼!沒帶毒藥鏢?你老大說得不錯,早在商南德義客棧的那一夜,這隻毒藥鏢就該插在你老大身上了!」
「你活不了……」
「彼此彼此……」
亭上,哀哼之聲,逐漸轉弱,終於完全平靜下來。
俞人傑支撐著爬起來,滿身都是泥水,不過,右腿的紅腫,卻似乎消了些,那根竹杖,已經不見了,他只得扶著亭角,攀向亭中。
亭中,滿地是血。
兩具死屍成了丁字形躺著,一個背後插著一支匕首,一個胸前露著半截鏢尾,死狀均極可怖。
在離兩具屍體不遠處,一本開啟的黃色小冊子,正被風吹得嘩嘩作響,上面似乎已經沾著不少血。
俞人傑看到那本小冊子,心中不禁微微一動。
他心想:害兩人火拼的,難道就是這本薄薄的小冊子不成?
他跨過屍體,過去撿起一看,冊面上的三個字,幾乎嚇他一大跳!什麼?縱……橫……
譜?
俞人傑的一顆心,不期而然跳快起來。
開啟封面,再看次諸頁。哪點錯了?一點都不錯!序文、心訣、圖解、詮釋,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他手上現在拿著的,正是那套在武林人物心目中被視為無價之寶的天龍絕學「金筆縱橫七十二式」!
俞人傑並不知道兩人乃長安大牌坊尚書府的兩名護院武師,尚以為兩人是這次謀算天龍府的匪徒之一,這本縱橫譜,即繫於燒殺時,自天龍府中,打劫得來。因此之故,他將縱橫譜收起後,又在兩人身上仔細搜尋了一遍。
兩人身上,除了各帶有數十兩銀子外,別無其它物件。他只好權將這百來兩銀子帶走了。
俞人傑為防再有人人亭避儷,不敢多事停留,匆匆冒雨向林外走去。
走出樹林,是條官道。俞人傑認出,這條路他曾經走過一次,那是在今天早上,天快亮的時候!
這裡離太平莊,少說一點,也有七八里。是誰將他送來這座林中的呢?
是了,一定是那個可惡的莊丁,在他昏倒之後,將他送來的。這真應了一句人算不如天算,那廝大概以為他已活不成了,沒有想到,陰錯陽差,卻使他因而獲得一部天龍武學秘本!
雨停了,天色卻真的黑了下來。
俞人傑仰臉望望天空,猶豫難決。最後,他咬咬嘴唇,終於仍沿官道,向南陽城中走去。
第二天,辰牌時分,太平莊前,忽然出現一輛豪華的馬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