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停妥後,自車廂中走下一名衣著光鮮的少年。自車上下來的這名少年,年約雙十左右,五官雖然端正,氣色卻不見佳,他下車只向前走出兩三步,便站著沒有再動,似乎在等那名莊丁迎上來。
那名莊丁滾動著眼珠走過來問道:「弟臺有何貴幹?」
少年冷傲地道:「求見神醫。」
說著,不等那莊丁開口,衣袖一抖,取出一個黃綾小包,遞去那莊丁手上,淡淡接著道:「請轉達一下,車子就在這裡等!」
那莊丁眼角一飄,意思是說:閣下蠻有自信嘛!
但是,很顯然的,他並不敢真的將這名少年得罪,一眼飄過,掉轉身軀,拿著那個黃綾包,迅速向莊門中奔進去。
隔了約摸一盞茶光景,那莊丁空著一雙手,去而復返。
在莊前廣場等候迴音的那名少年。這時看到只出來莊丁一個人,臉色不由微微一變。
他待那莊丁走近後,強自矜持著,冷冷問道:「怎麼樣?」
那莊丁回答道:「敝主人交代,三天之後,再來聽訊息!」
少年一怔,微現怒意道:「為何」
那莊丁一咳,接著道:「他老人家說:東西是真是假,至少亦須三天,才能明判。如果等不得,原物奉還,另請高明也可!」
少年聽了,半晌無言,身子一轉,默然登車而去!
俞人傑回到城中下處,關上房門,躺在床上,以臂作枕,望著天花板,開始重新計算時日。
他到這裡來,已經六天,再等三天,就是九天。回程他可以僱車子,不會比來時慢,就也算四天好了,這樣,加起來,連頭帶尾,一共十三天。他約好半月之內趕回去,算來尚有餘裕,等就等吧!
在這三天中,他藉機會療療傷口,養養精神,本來也是一件好事,只是他對這位袖手神醫,有些地方,尚不能完全放心。
這位袖手神醫,他在接受這部天龍武學秘笈時,為何一句話也沒有?
他不問病家的病狀和病情,尚可以解釋他醫道高明,自信病人只要還有一口氣,他都有辦法能使其起死回生。那麼,對這部天龍武學秘笈之來源,他為什麼不盤問?
天龍府日前被毀奸人之手,這兒南陽,不會不知道;而且,在那本縱橫譜上,尚染有不少血跡,在這種情形之下,這位袖手神醫,居然只問東西是不是贗品,而對它的的來歷,則漠不關心,寧非怪事?
怪物!果然是大怪物!
三天,轉眼之間過去了。
在這三天中,俞人傑幾乎夜夜都在做一個相同的夢。
他夢見自己騎著一匹百戰不疲的追風快馬,手中揮舞著一支如椽金筆,於大群賊人中,左衝右突,往來馳驅……
夢中殺得痛快淋漓,醒來卻不免黯然神傷。這天早上,他計算三天之期已屆,草草收掇一番,仍乘日前那輛馬車。再向太平莊趕來。
前次招呼他的那名莊丁,早已等在那裡,一見他來,點點頭道:「隨我來!」
俞人傑暗暗鬆出一口大氣。
看樣子,那本縱橫譜似乎沒有被吞沒,總算盜亦有道,謝天謝地!
那莊丁將他領至一所大廳,讓他在一張椅上坐下,然後向廳後走去。
不一會,在一陣輕咳聲中,自屏風後面緩緩踱出那位方面大耳,灰髯垂胸,年約六旬上下的袖手神醫。
俞人傑為表示禮節起見,忙自座中站起。
在神醫身後,另外跟著兩名明媚動人的絕色少女。兩女一衣紫,一衣黃,手上分別捧著兩隻玉盤;只見其中一盤是盛煙具,另外一盤所盛何物,則不得而知。
那位氣度儼然的袖手神醫走入廳中後,衣袖一擺,手持灰髯,首先在當中一張太師椅上坐下來。
俞人傑欠欠身子,陪著落座。
袖手神醫坐定後,右腿擱上左腳,眼珠微微上翻,首先發出一聲重重的乾咳。俞人傑以為問詢即將開始,連忙坐正身軀,準備應答。
詎知大醫師喊出的,卻是一聲:「裝煙!」
煙,當然早就裝好了。那紫衣少女聽得這一聲吩咐,不慌不忙地遞上煙臺,接著攝起櫻唇,吹燃紙捻子,湊上煙盅。大醫師連吸三盅,方始擺一擺手,由那紫衣少女撤回煙具。
然後,那位袖手神醫又鬧起眼皮子,養了一會兒神,這才慢慢睜開眼來。頭一點道:!
‘說」
俞人傑怔了怔、連忙說道:「不敢掩瞞神醫,求治的這位病人,實為武林中人。關於此人姓名和身份,在下一時不便奉告,俟您抵步後,當不難知道,這一點尚請見諒。」
「說病情!」
「噢,是的。事情是這樣的:這位病人在三四個月前,因潛修某項武功,一時失慎,岔弓慎氣,以致走火入魔……」
「說下去!」
「此人因一身內功根基穩固,雖然遭逢此變,卻仍有力自救,不過要想復原,得須百日工夫……」
「很好,繼續說!」
俞人傑並非有意停頓,而是為措詞而煞費周章。他如今的難題是:既須將病情說得明白清楚,而又不能讓別人一聽就知病家是誰!這得怎樣說才好呢?
袖手神醫目光一注道:「怎麼不說了?」
俞人傑趕緊接著道:「之後,就在這位病人百日之期,行將屆滿之際,訊息突然傳來,他的兩名弟子,被仇家殺害了……」
袖手神醫眼珠一轉道:「他未等百日之期過去,便又跟人交了手?」
俞人傑暗暗鬆出一口氣,連忙答道:「一點不錯,您完全猜對了。此人性情剛強,遇事無法容忍,結果,經過一場慘烈之搏鬥,仇家雖然死在他劍下,他本人亦為此前功盡棄,舊疾復發,一病不起,情勢危殆異常。」
「還能言語否?」
「勉強。」
「飲食如何?」
「少許。
「此人目前多大年紀?」
「四十出頭,五十不到。」
「唔,還好,年齡上他算是佔了一點小便宜!」
「請教神醫,此人有無治癒之望?」
「此人過去對女色怎樣?」
「尚未成家。」
「這個不管。成家與好色,完全是兩回事,焉知他遲遲不娶,不是圖的一個來去方便?」
「這個就在下所知,此人事業心甚強,對女色似乎沒有多大興趣。」
「目前是否業已無法自行起坐?」
「是的」
「氣色怎樣?」
「甚差。
「看東西還清楚不?」
「還可以。
那位袖手神醫問至此處,手捋灰髯,沉思頷首,自語般說了一聲:「清楚了!」
接著,輕輕一咳,轉向另外的那名黃衣少女道:「配一服子午散,加錢五蒼耳子,三錢八角金盤,前者用酒蒸,後者文火烤,捻碎拌勻,分為七包。」
那名黃衣少女淺淺一福,轉身而去。
俞人傑徵了一下,說道:「您不能勞駕一趟麼?」
袖手神醫掉頭來問道:「你是想治好病人的病,還是希望老夫跟病人見個面就完事?」
俞人傑張口結舌,無以置答。
袖手神醫拂拂衣邊,站起身來,連一句客氣話也沒有,便自背起雙手,逕自繞過屏風,向後院中踱了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