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叫化不樂道:「你願做我孫子麼?」
金陵浪子連忙道歉,隨後自語道:「是呀,我也這樣想的,既然招我們進來,應無口惠而實不至的道理,唔,以後有機會,倒不妨試試,很可能是他們那些傢伙膽子不夠……」
單劍飛暗罵道:「這小叫化真會亂嚼舌頭根子!重重一咳,大步踏向門外走去。
門外笑語,立即寂止,單劍一走沒幾步,忽聽小叫化於身後喊道:「喂,廚房的這位兄弟,你給我回來!」
單劍飛皺眉回身,小叫化神氣活現地一抬下巴道:「明兒下半夜本俠值更瞭望塔,記住蒸一碗蓮子百合羹送去!」
身旁一名臉孔發燒的花隸側目而笑道:「小舒,該補補啦!」
胡駝子已有交代,宮中自花隸以上,誰吩咐送東西,不論什麼時候,都得遵辦。小叫化不會無故逗他,選擇下半夜,要他送一碗蓮子百合羹去隙望塔,或許另有用意也未可知。所以,他回到廚房,便告訴廚房管事將此事記下。次夜,高喊過三更,單劍飛依約端了食盒,登上高足十來丈的隙望塔。
果如所料,刁斗中的小叫化見他到來,扭頭四下迅速而詳細的望了一眼,然後低聲笑道:「誰吃這勞子,坐下來,咱們談談。」
單劍飛道:「胡駝子脾氣不好,廚房中也不一定什麼時候會有人去要這樣要那樣的,最好是長話短說。」
小叫化點點頭,咬唇思索了片刻,忽然注目道:「你有沒有什麼口信要帶出去?」
單劍飛微吃一驚道:「帶給誰?」
小叫化笑道:「你為什麼混進來?當然是帶給令師他老人家了!」
單劍飛自知失言,連忙掩飾道:「唔,這個,在目前……」
搖搖頭接道:「等些日子再說吧。」眼一眨忽然問道:「縱有口信你又怎麼個帶法?」
小叫化神秘地一笑道:「很簡單,最近這三兩天之內,我小叫化要抱歉了……」
單劍飛想及一事,於是整了整臉色道:「口信沒有,有一事你可得記取,那便是小弟奉命來此的秘密,你可洩露不得!」
小叫化點點頭,忽然嘆了口氣道:「‘花符’再現,五劍派掌門人為維護全派生命忍辱自絕,無疑是為了刺激令師‘七星劍’出面過問,不意事過去這麼久令師他老人家卻依然音訊杳然……」
單劍飛感到很難過,但是,對這些,他比小叫化知道的更少,小叫化還可以發發牢騷,他卻連想知道得稍多一點都沒有機會。
小叫化又嘆了口氣道:「自少林一會後五劍派門下之士已暗組‘萬劍會’,本幫亦聯絡其他門派籌組‘護劍會’,而理應主持此事的‘七星’門下到目前為止還才見到你一個,而你兄弟的態度卻又如此這般的……」
單劍飛吸丁口氣,緩緩說道:「各人有各人的處境和痛苦,有些事顯而易見,有些事卻不易為人所知;歷史是面鏡子,時日一久,是是非非,都會徹照無遺的。小弟雖是七星門下,在目前不便多說什麼:舒兄出去,不妨這樣轉達:事關武林公義,凡我武人,人人有責,不必寄望於渺不可見者,足資信賴之人不妨相信到底;邪不勝正,乃千古不易之理;俗語說得好:路遙知馬:力,日久見人心。七星門下何以至今不見動靜,總有令武林中明;白的一天謹祝舒兄一路平安!’三天後,聖宮中發生兩件大事:第一件:出身丐幫的一名花隸突然失蹤不見!
第二件:另一名以前江湖上有「金陵浪子」之稱,姓「柳」,名「燕」,曾糟蹋過無數良家婦女,已遭師門逐出,正道人無不切齒的花隸,因酒後非禮「海棠院」「名卿海棠姬」,遭海棠姬一掌斃命,最後懸首瞭望塔示眾!
在單劍飛而言,前者屬想料中事,後者則頗出意料之外。
出事的當天午後,他送一盤冰糖藕片去「薔薇院」,乜就曾親見那名「野卿」薔薇姬倚在一名「花奴」懷中,醉眸斜視哼哼唧唧的,腳前還有兩名「花隸」在為她整修趾甲,這些「金釵」
們真是「清白」的麼?還是那位「金陵浪子」放蕩得「不是時候」呢?
不過,在如今,單劍飛已不甚關心這些了。小叫化臨走所透露的「萬劍會」和「護劍會」,令他興奮,也令他感到迷茫和煩躁,還是那個老問題:他這樣混在聖宮中,究竟要到什麼時候為止?
至於小叫化為什麼突然離去的原因,很快就有了答案。大概是小叫化失蹤後的四五天,左右花相居住的「牡丹樓」和「芍藥樓」,以及「梅」、「蘭」、」桃花」、「丁香」等四院,忽然停送各頓飯菜,單劍飛這才想到,左右花相率四名金釵出宮,很可能是要對「萬劍會」、「護劍會」有所不利行動,小叫化大概是先期報訊去了!
單劍飛自從登臨過一次隙望塔,方發覺這座玉帳聖宮範圍之深邃遼闊,竟比估計中還要大得多,「玫瑰殿」後面是「百花院」,四周除了「奴房」、「隸房」,尚有「廚房」、「庫房」、「柴棧」、「米倉」,再往後,是左右花相的「相樓」再往後,樓閣尚有無數,想系「玫瑰聖女」、「玉帳聖母」所居,單劍飛最遠只有到過兩座相樓各一次,且僅止於樓下,相樓向後,情形如何就不得而知了。
單就廚房一處,執役男女就有三十多名,男性除了他跟大師傅胡駝子,另外只有五個:
年紀比他還小的「小狗子」,登記水牌的「禿筆張」,二師父「王麻子」,三師父「蔡妙手」,其餘都是些中年健婦。
日常各樓各院各房的飲食,十九均是這些僕婦分送,碰上人手不敷,或上面特別指定,才輪著單劍飛,所以,單劍飛的工作並不苦,比起初來打柴的那段日子,可說是輕鬆得太多太多了。
另外,有個特點,便是聖宮上上下下,無人不會功夫,廚房執役也不例外,就連那個又瘦又小,看起來一點也不起眼的」小徇子」都有著一副相當不弱的身手,據單劍飛估量,這名「小狗子」人雖才十二三歲,比起那什麼「太原三英」來,決差不到哪裡去。
而整個廚房內,即以「胡駝子」和「禿筆張」看上去武功最高,如果排入當今武林高手群中,必屬一流高手無疑。
因此,單劍飛有了計較,他想:「要成大事,總得帶上三分險。‘花劍’之間究有何種恩怨?以及‘七星劍’究為何等樣人?‘百塵’與‘姓白的’在七星門中是何等身份?‘花符’再度問世;‘七星劍’何以一直不露面這種種,我何不就在廚房中這幾人身份設法套問呢?」
知了。他怕對方難堪,眼望地下,只做未曾覺察。
禿筆張又咳了兩聲,方接出下文道:「後見文風不古,宦途日非,乃棄文習武,然經史之道,數十年來,固未嘗一日稍廢巾……」單劍飛點頭說了兩聲:「是的。」
禿筆張大概感覺這樣「文」下去實在太吃力,口氣一變,問道:「你對哪方面有興趣?
你且說說看?」
單劍飛心想:哪方面諒你也應付不了。他不敢再予深入,於是抬起頭來,恭謹地道:
「這個小輩一時也說不上了,總之,以後請您隨時看情形指教就是了。」
禿筆張大慰,單劍飛乘機又道:「還有武功方面,小輩也膚淺得很,少林三年,除了一套不生不熟的羅漢拳,可說什麼也不懂。」
禿筆張在武功方面的成就顯較文事高明甚多,聞言立即大聲道:「沒問題,胡駝子他奶奶的也沒什麼了不起,他不教你我禿筆張教你!」握拳捋袖,粗話夾雜,竟連僅有的一絲斯文也給一句「他奶奶的」消毀得千乾淨淨。
單劍飛再進一步,嘆道:「尤其慚愧的是,身在聖宮中,只知本宮為當今武林中一代聖地,卻連本宮為什麼不許武林人物用劍的原因都不明白。」
禿筆張哈哈一笑道:「聽說過武林中以前有過:七星劍’沒有?」
單劍飛搖搖頭,緊接著問道:「以前?那麼現在呢?那個什麼‘七星劍’如今難道已經死了不成麼?」
禿筆張「嘻」了一聲道:「死了?要是死了武林中早就太平啦!」
「‘七星劍」尚在人間?單劍飛止不住暗暗一陣激動。他抑制著,佯作好奇地道:「沒有死?人在什麼地方?」
「胡駝子」又臭又硬,不好招惹,他決定先從「禿筆張」身上著手。同時,要在聖宮中談這些,不論多技巧,也難免不有犯諱之嫌;所以,他不但要先對禿筆張這個人下點研究功夫,且必須選擇揹著胡駝子及其他人的時候,方能開口,經過好幾天的耐心等待,機會終於來了。
禿筆張年約四旬,不管多熱的天氣,都穿長衫,終日左手把壺,右手執筆,無事可做時,便以無名指與小指夾著筆桿兒,而空出的三根指頭,則不住地摸著頷下那幾根長不盈寸,稀稀可數的胡碴兒,酒是隔一會啜一口,搖頭晃腦,慢慢吞吞,似在吟哦詩句,卻始終沒見他寫下過一首半首,這種人的脾性,不難一目瞭然:嚮往「斯文」,希望在別人心目中成為「雅士」!
時序人秋,由於左右花相和四名金釵均不在宮閽中,廚房中工作不啻一下子減去一大半,這天黃昏時分,「王麻子」跟「蔡妙手」在下棋,「胡駝子」咬著旱菸筒觀戰,「禿筆張」背剪雙手,吟哦走出廚房,信步朝院後小溪邊踱去,單劍飛不敢怠慢,偷偷向「小狗子」關照了兩句,便遠遠在後面跟了出來。
禿筆張臨溪站定,偶爾回頭看到單劍飛,不禁訝然道:「你來這裡做什麼?」
單劍飛上前陪笑道:「有件事,小輩一直想講而又沒敢講出來……」他見對方懷疑地注目不語,眼皮微垂,搓搓手,輕聲又接道:「從張師父一手龍飛風舞的行楷上,不難看出張師父一肚子道德文章,小輩一直遺憾唸書有限,所以,所以往後有機會,還望張師父在這方面多多指點。」
禿筆張好不受用地一哦,連連點頭道:「想不到你還有這等向上之心,可嘉,可嘉廣隨又甚為感慨地嘆道:「想餘少時曾三就童子之試……」一聲乾咳,咳去的大概是「而不中」
三字,、單劍飛為之忍俊不禁,心想連童子科都沒有通過,高明也就不問可禿筆張聳聳肩胛道:「那大概只有桑老兒自己清楚了!」
單劍飛道:「連咱們聖母也不知道?」
禿筆張道:「聖母要是知道的話,黴也不會倒到五大劍派頭上去了。」
單劍飛異常失望。他滿以為可從對方口中套出很多話,不意煞費苦心的結果,所得仍然有限。
就在這時候,小溪上游,忽然傳來一陣脆越的清歌:「穀雨初晴,對鏡霞乍斂,暖風凝露;翠雲低映,捧花王留住;滿山嫩紅貴紫,道盡得韶光吩咐;聖恩浩蕩,天香巧隨天步。」
單劍飛微怔,心想這聲音好熟?於是,凝神傾耳,繼續聽下去:「群仙倚春欲語,遮麗日,更著輕羅深護;半開微吐;隱非煙非設;正宜夜闌秉燭況更有姚黃嬌妒?徘徊縱賞,任放濛濛柳絮……」
單劍飛愈聽愈覺耳熟,一時間,卻偏又記它不起,歌聲由遠而近,不一會,歌聲歇,一隻輕巧的皮艇自上流拂柳而來,單劍飛注目之下,脫口道:「是他?」
艇中人也似同時看到了岸上所立為誰,一聲輕噫,身形並自皮艇中斜斜竄起!
飄飄而萍,如玉樹之臨風般亭立著,正是那名雖遭聖宮錄用,卻一直未見於「花奴」或「花隸」群中出現過的紫衣少年!
紫衣少年仍是當日之紫衣少年,金冠束髮,紫衫拂動,神采瀟灑而俊逸!
單劍飛情不自禁,連跨數步,搶上前去叫道:「怎麼回事?
你?這些日子都在什麼地方?」
他喊著,同時伸出手想去握住對方的手,紫衣少年微笑著身軀微偏,抬頭拂了一下肩頭,有意無意間讓開他的抄握之勢。
單劍飛並不在意,勢子一頓,又問道:「你究竟是‘花奴’還是‘花隸’?」
紫衣少年微笑道:「不是‘花奴’,也不是‘花隸’。」
單劍飛笑道:「是什麼?」
紫衣少年微笑道:「‘花王’!」
單劍飛哈哈大笑,前仰後合地背手道:「有趣,有趣,哈哈,真想不到你老弟也是個‘強項令’,傳出去不怕左右花相宰了你麼?」
紫衣少年微笑道:「諒他們沒有這份膽子!」
單劍飛忍笑搖搖頭道:「算了,開玩笑得有個限度……」偶爾回頭,瞥見禿筆張這時正雙膝跪地,垂手俯首,一動不動,不禁咦了一聲,駭叫道:「張師父,您,您,這是在做什麼?」
禿筆張雙肩一動,似欲說什麼,紫衣少年搶著說道:「別理他!這人毛病小弟清楚,離開酒稍為久一點,兩條腿便會發軟。」
說著,轉向禿筆張笑喝道:「既然酒痴發了,不回去廚房,還呆在這裡做什麼?」
禿筆張似給這一喝,喝出了精神,像借力,又像磕頭似的腰背一弓,頭一點,兩手一按地面,跳起來急急向廚房中奔去。
單劍飛喃喃道:「真是個怪人,想不到酒上了癮也會使人變成這副樣子。」
紫衣少年忽然笑著問道:「小弟剛才唱的那首歌,單兄全聽沒有?」
單劍飛點頭道:「差不多聽全了。」
紫衣少年笑道:「覺得怎樣?」
單劍飛笑了笑,道:「好是好,只是似乎有些身份不合,要是由本宮玫瑰宮主唱來,那就比較合適了。」
紫衣少年點點頭,笑笑,似不否認,接著,又問道:「依單兄之意,我輩應該唱哪一種才算合適呢?」
單劍飛打趣道:「要不要我現身說法,來上一段?」
紫衣少年連連擊掌,笑道:「快,快,我洗耳以待。」
單劍飛面對知己,一時豪興勃發,立即不由自主地含笑引吭高歌道:「少年俠氣,交結五都雄!肝膽洞,毛髮聳,立談中,死生同,一諾千金重!」換一口氣,接下去唱道:「推翹勇,矜豪勇;輕蓋擁,聯飛控;斗城東,轟飲酒爐,春色浮寒甕!吸海垂虹!間呼鷹嗾犬,白羽摘雕弓;狡穴俄空,樂融融!」
紫衣少年猛喝一聲:「好!」
單劍飛意氣一揚,真氣一提,振聲又唱下去:「似黃粱夢、辭丹鳳、明月共、漾孤蓬、四海從、懷寬惚、落塵箭、刀槍叢、俠義如雲眾!供粗用、忽奇功、笳鼓動、漁陽弄、思悲翁、不取表纓、系取天驕種、劍吼西風、悵登山臨水、手撫焦桐、月送歸鴻!」
單劍飛歌聲一收,見紫衣少年忽然默默垂下頭去,不禁異道:「難道後半段反而不佳麼?」
紫衣少年搖搖頭,依然無語。單劍飛呆了呆,期期地道:「那……那麼,你為什麼要……要這樣呢?」
紫衣少年用足尖輕輕撥開一片早墜的楓葉,低低說道:「小弟不是說它不好,請單兄別誤會。」稍頓,緩緩接下去道:「單兄這首詞,小弟知道它的出處,電知道它有幾個地方已給單兄改動過,單兄要是能再多改一個字就好了。」
單劍飛連忙問道:「哪一個字?」
紫衣少年道:「‘劍’宇。」
單劍飛怫然不悅,但仍忍耐著淡淡問道:「依老弟之意該怎麼個改法?」
紫衣少年道:「‘劍吼西風’可改作‘傲嘯西風’,在意境和聲韻上,並不差什麼。」
單劍飛冷冷地道:「為什麼要改?」
紫衣少年緩緩抬起臉來,臉色雖甚平靜,但在雙目中卻閃射著一種迫切的光芒,注視著單劍飛說道:「單兄應該認清你我今天之處身所在……」
單劍飛哼了一聲道:「想不到閣下竟也有這種忌諱,嘿嘿,真是人不可貌相,算我單某人認錯貴人了!」忿忿轉身,冷笑不置,大踏步向廚房走回,身後響起的,是一聲低低的深長嘆息。
跨入院門,單劍飛方於氣惱中憶及,又忘了問起對方究竟派在宮中哪一院?哪一樓?以及姓甚名誰?
不過,經此一來,他對這些已看得很淡了。
走進廚房,廚房中已點起燈火,禿筆張果然在據案痛飲。
單劍飛心頭不樂,走去對面坐下,抓起一隻杯子伸過去道:「分一杯如何?」
禿筆張望了他一眼,臉色有點異樣,一聲不響地為他斟了一杯。
單劍飛引頸一十而盡,喉頭感到一陣燒痛,心頭卻感到一陣舒松,將空杯向前一送,又道:「再來一杯吧!」
禿筆張稍稍猶豫了一下,便又替他斟滿。當單劍飛第三次伸出空杯時,胡駝子來了,胡駝子環眼一翻,正待叱責時,卻給禿筆張以一道眼色止住。單劍飛背向胡駝子,沒有覺察,這時向禿筆張紅著臉,吐了一口酒氣問道:「剛才後面那紫衣小於叫什麼?
張師父。」
禿筆張低頭斟酒,一面搖搖頭,道:「弄不清楚。」
單劍飛喝了口酒,又問道:「他是:花奴’還是,花隸’?派在哪裡?現在是伺候誰?」
禿筆張咳了一聲道:「電弄不清楚,咳,咳,大概誰也不伺候吧?」
單劍飛奇怪道:「那麼」下面的話未及出口,門口忽然有人冷冷傳諭道:「請單少司務馬上送四色素點去‘玫瑰軒’!」
禿筆張搶著起身答道:「謝令姑知照,這就來了!」
單劍飛心中一動:「‘令姑’?就是那天那司儀的‘花令’麼?」扭頭朝門口望去,門口已沒有了人影,胡駝子則端來一疊精緻的蓋盒,往桌上一放道:「馬上送去!又向屋角輕喝道:「小狗子,帶路!」
單劍飛默然起身,將蓋盒端起,隨著小狗子出院往百花院後面走去,穿過左右相樓,踏看一條花道,走到一列大理石階前,小狗子手一比,低低說道:「前面就是了,你自己進去吧。」
單劍飛走上高高的石階,上面是一座一明兩暗的敞軒,迎面一道雲屏,屏上精工雕著一朵紫色玫瑰,屏旁立著兩名垂髫婢,這時,其中一婢以眼光比了比,示意單劍飛繞屏送到軒裡去。
繞過玫瑰雲屏,宮燈垂懸,兩壁掛滿宇畫和棋簫之類,正中一方紫檀幾,兩名少女在隔幾對奕,單劍飛從側面認出,兩女是「十二金釵」中的「禪卿」梔子姬和「壽卿」菊花姬。
幾後,另有一人站在那裡負手觀戰,這位觀戰者不是別人正是先此不久,剛於溪邊負氣分手的紫衣少年!
單劍飛暗哼道:「原來是玫瑰聖女身邊的紅人,怪不得,嘿嘿……」
「禪」、「壽」兩卿意專神注,連頭也沒有抬一下;紫衣少年卻於這時回過臉來朝他笑了笑,神色平和,就好像什麼事也沒有發生過一般。
單劍飛兩眼向上,只作沒有聽見,近幾三步站定,四下約略一捫量,這下可令他為難了。
廳中除了一幾雙椅別無傢俱,手中蓋盒放去哪兒好呢?
放在弈棋的茶几上吧,那張茶几總共才不過三尺見方,已給一副棋盤兩盒棋子佔得滿滿的,一隻食盒也放不下,更別說四隻了。
單劍飛猛然想起:「一定是了!一定是這紫衣小於出的主意,存心要我現相,叫我放不下手,在這兒難堪,好讓他一齣剛才惡氣。」想到這裡,火往上冒,真恨不得將手中食盒迎頭砸過去!
紫衣少年臉一抬,朝屏外喊道:「小云、小月,進來將食盒接下。」
兩婢應聲而人自單劍飛手上將四隻食盒接去。
單劍飛暗暗冷笑:哼,少假惺惺了,不管怎樣我也不會領你這份人情!轉身欲走,紫衣少年忽然笑道:「看完一局棋再走不行嗎?」
單劍飛冷冷答道:「下棋是雅事,在下可不懂的。」
「禪」、「壽」兩卿同時回過頭來,兩張清麗絕倫的面孔上均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紫衣少年不以為忤地又笑道:「那麼,我只好這樣說了:宮主有話要交代你,馬上出來,請你稍等一等!」
單劍飛恨得牙癢癢的。原來對方又在作弄他,有話不明說,偏得他回僵了,下不了臺。
尚幸對方不為過甚,語音一落,立即轉身掀簾向軒後走去。
不一會兒,先有四婢走出,在廳中放下一張百花椅,接著,四盞紗燈前導,俏步盈盈,走出一名面垂輕紗的紫衣佳人。
眼前出現的這位玫瑰聖女,一身衣著仍與那天出現於武臺時完全一樣:鳳冠束髮,全身圍披著一襲曳地紫色紗裝,只是眼孔中那雙眸子,在燈光下,似乎顯得分外晶瑩明亮些。
玫瑰聖女在眾婢簇護下走去百花椅上落座,朝單劍飛含笑問道:「廚房生活如何?」
單劍飛答道:「很好!」
玫瑰聖女道:「想不想換換環境!」
單劍飛答道:「不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