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至暗處丟去草笠和旱菸筒,同時脫下粗布短衣,換上卷折得發皺的青綢長衣,現在,除了一張面孔有點泥土氣外,他已經有資格進入這家酒館而不至為人注目了。
單劍飛進入酒館之後,叫了一份簡單的酒菜,一面吃喝,一面滿廳掃視,那名黃衣人不在廳中,他知道大概是去了後院客房了,用完酒菜付過賬,夥計倒來一杯茶,他趁無人注意,悄悄起身踱向後院。後院很寬也很靜,一人正在西廂廊簷下低頭打轉,走過去又走過來,不知道是在想什麼還是在等候什麼,樣子顯得頗為焦躁,一付心不在焉的樣子,一身黃長衣,正是剛才那名黃衣人!
單劍飛裝作也是棧中房客,偏開半邊臉,揹著手,閒閒地走過去,黃衣人來回打轉如故,連頭也沒有抬一下,單劍飛看清院中別無他人,心想:「胡駝子」年前教他的一手可以「學以致用」一下。兩條身軀相錯而過時,單劍飛出其不意一把抓出,那人冷不防此,竟給抓個正著,欲待掙扎時,單劍飛出手如電,已又以另一隻手迅速拍向那人的啞穴,口中同時出聲招呼道:「老弟,你好」語氣之親切,有如他鄉遇故知。左臂肘彎猛一勾,半挾半拖地把那人拉入有燈光的那間廂房中,足跟反踢,關上門扇,那人半身受制,又給拍了啞穴,有苦難言;等到拖至燈下一看,單劍飛傻眼了,一點不錯,果然是「他鄉遇故知」。原來他現在挾到房中的竟是那位貪淫好色、無惡不作的黃衣申象玉!
單劍飛呆了呆,旋即冷笑道:「真是人生何處不相逢,今天算是你這廝末日到啦!」牙一咬,就待揚掌劈下,忽然腦際湧起那天在泰山太陽神翁面床垂淚的情景,轉念想道:這廝雖然十惡不赦,但畢竟是太陽神翁的侄孫,而且他們申家也只有這支血脈,我何不留著交給太陽神翁本人處理?於是,他緩緩放落右掌,左手一緊,先將對方右臂「曲澤」、「郄門」
兩穴捏死,接著又封了左臂的「小海穴」和「支正穴」。這樣,對方就跟一個不會武功的人沒有多大分別了。黃衣申象玉面色立呈慘白,額汗涔涔,眼神中充滿了惶惑和哀告之色,似說:朋友,你究竟是誰?為什麼要這樣對待我?我什麼地方得罪過你朋友,我連認也不認得你呀!單劍飛不理他,鬆手道:「站好,我們先來換件外衣,你現在只剩兩眼可以活動,如果不老實,那就連站的權利也不留給你了。」
黃衣申象玉天性好色而又怕死,聞言果然乖乖不動,不過,眼神中懷疑之色卻愈來愈濃,似說:僅為了一件衣服就值得這樣做嗎?
單劍飛將申象玉那件黃衣脫下換好,二人身材差不多,穿起來正合身,他正想為對方穿上自己那件青長衣,門外院中忽然有人壓著嗓門叫道:「副座都準備好了麼?」
單劍飛大吃一驚。副座?什麼副座?但來人明明是向這間廂房內發話,時間上已經不容許他多所思考,於是,他也忙壓著嗓門回答道:「先去叫幾樣酒菜來!」
門外那人訝然道:「副座不是說?」
單劍飛佯怒道:「叫你去你就去!」
「副座」果然有「副座」的威嚴,那人「是」了一聲,立即返身離去。這下單劍飛可忙了,他已沒有時間去計較副座正座的問題,目前亟待解決的,便是如何才不會給剛才那人迴轉時贍出破綻,他不能一走了之。第一,這個申象玉太重要,既殺不得,也放不得。第二,這聲副座大有文章,說不定這個「副座」就是那批黃衣人之「副座」,要是不錯,萬流歸宗,正證明前此丐幫事件的製造者,以及申象玉暗中投靠者,即為那個什麼「神威宮」。要易容,已經不及,雖然申象玉除了眼神不正,五官之英俊與他相去不遠,只須稍稍更動即可亂真,但就這麼一點時間他也沒有了。匆促間,他看到對方襟口霹出一角黃紗,知道那是一付蒙面紗罩,只好先取過來戴上,由濛濛面紗罩,他想到對方應該還有一枚符牌才對,伸手一摸,果然找著,牌為銀質,形式則與前此自紫衣衛士身上取得的沒有兩樣,一面是「神威宮」,一面則鐫的是「黃衣副領隊」。
單劍飛一腳踢向對方腿彎「承筋穴」,申象玉咕咚栽倒,單劍飛再一腳把他踢去炕下,剛剛回過身來,那名黃衣衛士已經到達房門口,真是什麼樣的人騎什麼樣的馬,進來的這名黃衣衛士眼泡浮腫,眼神閃爍,嘴角噙著非出自內心的奸猾笑意,顯然也是一名好色之徒。
單劍飛只須稍稍變腔,便可以將聲音變得跟申象玉一樣,但是,申象玉一向如何呼喚他的部屬呢?他不得不冒險一下了,頭一抬,冷冷問道:「本座一向如何喊你?」
那名衛士一呆道:「副座這是什麼意思?」
單劍飛冷冷地道:「回答本座!」那名衛士惶恐俯身道:「本宮一向以編號代名,小的是黃衣第五號,副座一向均喊小的一聲‘五號’,在人前方喊本名,小……的實在不知道副座為什麼忽然這樣問?」
單劍飛冷冷說道:「本座只是提醒你一下,你是本隊第五號衛士,而本座則是本隊副領隊,下次要你做什麼,希望多做少問!」
黃衣五號恍然大悟地嗅了一聲,連忙應道:「是!是!」跟著,低聲又接下去道:「隊座不在,‘黃衣分宮’就只剩得副座一個,三更尚要接駕,副座再要用酒萊怎來得及進宮辦事?
單劍飛約略清楚了,隱在那座宋宮故殿裡面的原來是「神宮」的「黃衣分宮」。這麼說來,今天傍晚只見到有黃衣衛士出入就不足為奇了,然而這名五號衛士口中所說的「接駕」
是「接」什麼人「駕」呢?「神威宮」主子麼?既然三更有這等大事,現在又準備去什麼地方?當然,他弄不清的太多了,如今,他如果處處存著好奇,沒法一一套問,遲早免不了要露出馬腳,險中弄險,能避免則以避免為上,能見到「神威宮」主人,以及查清該宮興波武林究以何居心方為一等要務!所以,他現在應該摸索著對方語氣逐步行事。於是,他故意沉吟了一下道:「好,那麼我們馬上就去吧!」
黃衣五號欣然道:「好極了!」
兩人出房,棧中夥計正好端著酒菜迎面走過來,黃衣五號揮揮手道:「拿回去吧,明兒照算!」
單劍飛見黃衣五號興致勃勃的,心想:去辦什麼事這廝這般起勁?申象玉與這名黃衣五號似乎是這兒的老主顧,夥計恭謹地哈哈腰,原盤又端了回去,二人來到院中,黃衣五號一躍登屋,單劍飛隨後跟上,心想:這廝身手倒是不弱。黃衣五號似在帶路,一直走在前頭,不多一會,二人縱落一座大宅第的廂房屋脊上,單劍飛低聲問道:「到了麼?」黃衣五號點點頭,附耳指著下面輕聲道:「那妞兒跟日間帶著的那名俏婢就睡在東廂最後一間,她老子雖然是開封這兒有名的神彈朱年中,但那妞兒跟女婢卻完全不擅武事,副座看著辦,是不是帶人走?抑或就地辦事?小的已打聽清楚,神彈今天不在,如果就地辦事,那名女婢小的可以隨便抱到另外一個地方去。」原來抽空先「辦」的竟是這麼一樁好「事」!
單劍飛火往上冒,幾乎抬手一掌括去;但是,他努力忍耐下來,故意望了望天色道:
「神彈去了哪裡?」
黃衣五號道:「聽說去了朱仙鎮。」
單劍飛又道:「幾時回來?」
黃衣五號道:「據說要在五六天之後。」
單劍飛點點頭道:「很好,我們回去吧!」
黃衣五號又驚又失望道:「怎麼呢?」
單劍飛淡淡地道:「你打聽時耗時太多了,現在已是二更左右,時間太匆促,橫豎那老頭子要好幾天才回來,明後天有的是時間,誤了三更接駕可不是鬧著玩的。」
黃衣五號喃喃道:「副座兒好像變了個人似的。」
單劍飛暗自一驚,不禁輕輕地乾咳了一聲,黃衣五號似乎悚然有所警覺,忙不迭矮下身子,低低說道:「副座所言甚是!」單劍飛忽然發覺到「乾咳」的「妙用」,當下決定再以「動作」作出威嚴的氣氛派,下巴一甩,同時揮了揮手臂。黃衣五號奉命唯謹地走去前面。
一路越屋飛縱,不一會到達宋宮故殿,單劍飛留上心了,他倒要看看黃衣分宮竟在故殿什麼地方?以及如何出入?警戒的情形如何?繞至宮後,黃衣五號腰一弓,飛縱到一座石墩上。單劍飛尚以為黃衣五號是為了要在他這位「副座」面前討好,有意在入宮之前,先行裝模作樣地四下察視一番,以表示他為人行事之謹慎精明;單劍飛心中好笑,趁機以眼神向左右打量過去,想檢視附近有無其他異狀,哪想到,等他再度抬起頭來黃衣五號已連同那座石墩一起消失不見!單劍飛大吃一驚。定睛望去,那座消失的石墩,這時正自面冉冉上升,眨眼工夫,又恢復了原狀。
單劍飛完全明白了,原來機關就在這座石墩上!單劍飛想著,不敢怠慢,縱身一躍,也向石墩上落去,可是,當他身形落定後,他慌了,石墩不動如山,任他如何踩腳下竟是一點反應也沒有。就在這時候,忽聽身後有人低聲道:「副座怎麼不進去?」單劍飛扭頭一看,正是那名黃衣五號。他於心慌意亂之下也沒有留神到黃衣五號是打哪兒鑽出來的,顯然這座黃衣分宮進去是一條路,出來又是一條路,機關佈置,似乎是相當復:這一來,單劍飛更慌了。他想:試試看吧!橫豎這名黃衣五號自己也不放在心上,一但苗頭不對,用強亦不為遲。於是,他輕輕哼了一聲,悠然自石墩上跳下,他想先觀察一下黃衣五號對他這番異常舉止有何感覺。黃衣五號眼神一變,低聲問道:「副座是不是發現了什麼可疑徵象?」
單劍飛放心了。當下故意端足架子沉聲喝道:「沒有你的事!」
黃衣五號連忙躬身應了一聲:「是!」
單劍飛又故意仰臉思索了片刻,然後揮手道:「沒有什麼,我們進去吧!」
黃衣五號遵命又朝石墩上躍去,這一下單劍飛不敢再錯過了,他運足目力,目光如炬地瞪緊黃衣五號的雙足,果然,秘密被他找出來了。黃衣五號身形縱起,左腳先落,右腳探出,在石墩向裡的一面以腳跟一敲,石墩立即應聲沉陷。等到石墩再度升起,單劍飛繞到石墩後面一看,原來石墩向裡的一面,浮凸著拳頭大小的一塊,這凸出而活動的一塊,顯然即為樞紐所在。單劍飛跳上石墩,如法炮製,石墩以同樣速度向下沉落,下落約丈五許,眼前現出一條碎石通道,單劍飛走下石墩,石墩立即又向上升去。石道相當寬闊,兩壁掛著四盞油紙風燈,黃衣五號恭候在道中,再過去兩三步,兩名黃衣女婢,分別提著五盞黃絹宮燈靜佇以待。
單劍飛不由得微微緊張起來,模仿一個人的音容笑貌尚不太難,但要在一個陌生的環境中,去揣摸著扮演另一個人的行為方式就不輕易了。譬如說:這座建在宋宮故殿底層的「神威宮」「黃衣分宮」有多大?裡面有多少人?「他自己」一向起居何處?伺候他這位」副座」的人都叫什麼?他一向以什麼樣的態度對待他們或她們?還有比較嚴重的-個問題是:
他現在僅是這兒的「副座」,」正座」又是誰?目前「正座」不在,是去了什麼地方?何時會回來?「正座」之武功,自然要比黃衣申象玉高明,萬一回來碰上,對方會不會馬上識穿?識穿後自己是否應付得了?另外,迫在眉睫的問題是:三更轉眼即至,所謂「接駕」接的是不是「神威宮主」?抑或神威宮中某一位次要人物?「接駕」儀式如何?萬一問起一些他所不能回答的「宮務」又怎辦?總而言之,問題太多了,每一個小地方都可能出毛病,只要一旦馬腳露出,除了拼掉一個算一個外,再無他策。他告訴自己:既來之,則安之。於是,他定了定心神,抬起眼光,緩緩向兩婢走去。兩微微躬身,算是請安,然後轉身提燈前行,黃衣五號則亦步亦趨的跟在他身後,像這樣還算好,如果兩婢客氣點讓他走在前面就麻煩了。走出通道,是一片很廣闊的院落,頭頂上純為青石板鋪砌,每隔四五步有石柱支撐,院落四周燈火隱約,似乎闢有無數密室,兩婢將單劍飛引入西北角一條甬道中,黃衣五號在甬道口躬躬身軀,井未跟人。
單劍飛又一度提高警覺,他曉得,大概是「自己」的臥室了。愈接近一個人的私生活,愈容易看出一個人在習慣上的每一個小節……
現在,第一道較為嚴重的考驗開始了。進入甬道不過十來步,迎面是座石屏,這時忽自屏後傳出了一個迴腸蕩氣的嬌柔語音道:「小玲,是副領隊回來了嗎?」
單劍飛一愣,脫口道:「誰在裡面?」
那個準備答話的小玲不禁一愣道:「什麼?副領隊連金枝姊姊的聲音也聽不出來?」
單劍飛自知失言,當下忙乾咳一聲掩飾著自語道:「我還沒有回來,她在裡面做什麼?」
另一女婢掩口道:「今天是金枝姊姊當值,她有幾個膽子,敢不在裡面等著?」
單劍飛沒有再說什麼,然心下已經明白過來。「玉帳聖宮」雖然美女如雲,但除了「十二金釵」座下少數幾名「花女」不太檢點外,餘者,「十二金釵」以上,均屬奉命微露輕狂,以達到挫辱各門派,尤其是各大劍派,進而達到誘激「七星劍」出面的目的。黃衣申象玉好色如命,像這樣「可望不可及」地望梅而不能止渴,自然忍受不了。行強吧,「金陵浪子」柳燕主動調戲「名卿海棠姬」便是一個最好的例子。因此,「神威宮」一旦以色相召,自是毋怪這位連叔祖「太陽神翁」也不顧了。單劍飛思忖著,向石屏後面走去。兩名提燈婢女分向兩邊耳房中退去,單劍飛見前面只有布幃而沒有門扉,幃後燈火頗亮,知道這就是自己的臥室,不管怎麼樣,不進去是不行的了。伸手挑開布幃一角,一腳剛剛跨人室內,吃吃一聲,一雙滑膩的粉臂突自背後一把摟來。蕩笑、喘息,和著醉人的香氣,撲鼻而至,粉臂圍上脖子,一條軟軟而暖暖的胴體,蛇一般貼背緊纏,單劍飛雖然看到伸到前面來的手臂上有輕紗飄動,但是,在感覺上,他實在不敢相信身後人是否真的穿了衣服。單劍飛第一個反應,雙臂一振,便想以內力震斷對方兩隻手腕,然而,轉念之下,他又忍住了,一面暗地裡散去雙臂真氣,一面平靜地道:「金枝,下來!」脖子上一鬆,身後輕哼了一聲道:「當然了……你以為我不知道麼?」
單劍飛走到案頭一張大師椅子上坐下來,淡淡側臉道:「你知道什麼?」單劍飛這樣問著,心頭卻止不住撲撲盲跳。第-,他無論如何模仿,聲腔終究不太相像。第二,他這種對待女人的態度,根本就和黃衣申象玉大相徑庭。所以,他不無惴惴:這女人已經覺出我是冒牌貨了麼?同一剎那,他已將身前這個名叫「金枝」的女子打量清楚這名叫「金枝」的女子,年約雙十左右,姿色頗佳,並不下於「妖女」歐陽瑤玉座下的「美美」「媚媚」「香香」「甜甜」等四婢,身材也當得合度,尤其是那雙水汪汪,如嗔似怨的大眸子,配著斜斜向上的丹鳳眼皮,如果除去那一身發自骨髓的淫蕩之氣,倒的確是個罕見的美女子。
單劍飛剛才猜的沒有錯,她穿是穿了一件衣服,但是跟沒有穿事實上也差不了多少,那件紗樓和日前妖女所穿的那一襲,在樣式上大同小異,但看上去卻似乎較妖女那一襲更軟更薄,單劍飛有點奇怪,這些女人一到晚上都是這般穿著麼?她們照過鏡子沒有呢?看到鏡中的自己不會臉紅嗎?叫金枝的女子見單劍飛不住拿眼角瞟向自己,臉上立即露出了笑意,這時皺皺鼻尖,嗤了一聲道:「要得人不知,除非己莫為!你以為我不知道?哼,‘玉葉’統統告訴我啦!」玉葉?噢,對了。正如有「春蘭」便有「秋菊」,有「美美」便有「媚媚」
一樣,有「金枝」自然會有「玉葉」了!玉葉告訴過這位「金枝」一些什麼呢?單劍飛不發一聲,等待著對方繼續說下去。
金枝又哼了一聲道:「去看看吧,玉葉到現在還躺著呢。她今天一直罵個不停,說你昨夜不知給她服的什麼藥丸,又不知打哪兒學來的那些惡形惡狀的花樣,她說她骨頭都散了,快死啦哼哼,快活死了……」
單劍飛聽她愈說愈不像話,忍不住咳了一聲道:「別再說下去好不好?」
金枝打鼻中嗤著道:「不患寡,只患不均,我「枝」哪一點不如她‘玉葉’,你在她身上那麼賣力,而見了我就這般半死不活的,倒請你交代個道理出來!」說著,柳腰一扭一揉身而上,伸手便待摘下單劍飛臉上的面紗。
單劍飛大驚,忙以手臂格阻道:「且,且慢!」
金枝亂撥著,不依道:「今天輪著我,你故意捱到這時候才回來,天一亮,又是別人的,我可受不了這等冷落……」
單劍飛不擋不行,但又不能出手太重,尤其是這種女人,一但上身,手足腰臀,無所不用,單憑雙手以普通人的氣力招架,實在不是一件容易事。同時,這種女人又都稍具身手,纏撲間雖然不具招式。但是,出手之快、之準,卻遠非常人可比,不到三二個照面,單劍飛已給弄出一身大汗。除非痛下煞手,否則臉上一幅面紗就得被扯下來,就在這間不容髮的剎那,前院突然「剝、剝、剝」一連傳來了三聲梆柝,甬道口同時響起那名黃衣五號的朗聲高報:「啟稟副座,三更已到!」
單劍飛一聲啊,雙掌向前一送,猛然長身而起。這一推,出於不知不覺,力道自是不小。金枝上身往後一仰,踉踉蹌蹌跌出好幾步,方才勉強穩住身形,不過,她似乎也知道「三更到了」的嚴重意義,幽幽一嘆,施施然垂首退開。
門口人影一閃,先前的兩名提燈女婢再度出現。這次,兩婢手上不是拿的燈籠,而是一支長劍與一件玄黃滾邊英雄氅。一婢為單劍飛懸上長劍,另一婢則為他披上那件英雄氅。單劍飛低頭一看,這件英雄氅大概是件禮服,左胸一個「神」字,右胸一個」威」字,黃底紅線,字屬小篆體,四周繡團龍,看來極為顯目而威武。單劍飛暗忖:黃衣申象玉原為華山門下,擅長於劍法,神宮便讓他在重要場合仍然佩劍,由這點看來,這位什麼神威宮主,好像一點也沒將玉帳聖宮的禁令放在心上。匆匆裝配好,一婢道:「請副領隊立即出迎,據說娘娘第-批儀隊已經抵達。」
「娘娘?」單劍飛猛然一呆!不過,現在已沒有時間容他多想了,當下他身軀一挺,大步向外邊走出。甬道外面,黃衣武士列隊如龍,總數不下五十名之眾,人面垂黃紗,手執牛油火炬,照得滿院通明。黃衣武士們系面對面,分兩班夾遭站立,其所以如此,顯是為了便於他們的副領隊通過,到最前面帶隊出迎,可是,單飛能一直走到最前面去帶隊行動麼?只有天曉得!
單劍飛星目一轉,沉聲喝道:「五號、七號過來!」
左邊行列中,立有二名黃衣武士出列執炬奔至,二人近前一致俯下身軀,由那名第五號請示道:「副座有何吩咐?」
單劍飛壓著嗓門道:「前面開道!」黃衣五號顯為黃衣申象玉心腹武士之一,聞言應得一聲是立即與另外那名七號武士轉過身軀,挺胸昂首,大踏步向擴去,單劍飛目光四掃,見餘人毫無生疑表示,乃放下心來,右手扶劍,抬頭舉步,跟隨在五號七號後面。
單劍飛一面前行,一面不免懷疑,前面那座秘門系由-座石墩操縱起落,入口只能容一人通過,自己這邊迎出去的就有五多人,那邊要來的,自也不在少數,像這樣,進進出出,有如燕子穿洞似的,成何體統?單劍飛一念未已,眼光所至,猛地為之恍然頓悟。五號和七號並未走向他剛才進來時所經的那條碎石通道,原來這座地下秘宮,竟與上面的宋故宮另有通路。緊靠東邊院壁,有條吊橋似的木梯,走過木梯,走出盡端的暗門,赫然正是宋宮昇平正殿。昇平殿上下,燈火通明,另有五十餘名黃衣武士已於殿下排好兩列。走在最前面的五號和七號,昂然自行列中直向殿外走去,過了舊日的午朝門,外面又回覆一片黑暗。五號和七號分往兩邊一站,其餘的黃衣武士不待吩咐,一個接一個,又排起二條黃色火龍。單劍飛不知怎麼做才對,只有跑到最前面,眼望遠處,靜佇以待。不消多大一會,遠處黑暗中,隱隱約約地出現兩盞燈籠,緊接著又是兩盞,燈籠愈現愈多,燈光閃動,數也數不清,中間夾著一幢黑暗、似是一頂雙抬軟轎,單劍飛一顆心,不由得卜卜劇跳起來。燈籠行列,終於臨近,單劍飛閃目打量過去,提燈武士一律黑色勁裝,面蒙黑紗。個個目光如電,似乎人人均有著不凡身手。最前面的兩名黑衣武士到達,看也不看單劍飛一眼,徑自向午朝門中走入。
單劍飛再向前面看,軟轎竟有三頂,也是通體黑色,前面一頂較大,後面兩頂略小,單劍飛情急智生,當下不再多想,緊上一步,衝著最前面那頂黑轎躬身道:「卑座恭迎娘娘聖駕!」
轎內答道:「免禮!」嬌嬌滴滴,果然是女子聲音。
第一步,沒有出岔子,單劍飛膽子為之壯了不少。容得黑衣武士全部走光,手一揮,率領黃衣武士,也向殿中走回。昇平大殿上,不知什麼時候已有人安放好三隻高背錦墊太妃倚,這時,兩名黑衣女婢分別垂手立在左右兩邊空椅之後,中間太妃椅上,正端坐著一名黑衣宮裝婦人,黑衣人臉上蒙著的不是黑麵紗,而是一幅黑色紗網,網孔很大,透過網孔,幾乎可以完全看清網後那張面龐。不知道是映著黑色面網的關係,抑或這位什麼娘娘日常很少接近陽光,隱在紗網後面的那張面龐,美固美到極點,但是,蒼白卻也蒼白得相當可以。不過,有一點特別的是,這種蒼白並不是病態的蒼白。挺俏的懸膽鼻樑,明賽秋水的跟波,豐潤的雙頰,稜角分明的口唇,有如名匠用白玉琢成,沒有一筆不見工夫,沒有一處不是恰到分際。
單劍飛頗感意外。「魔女」胡意孃的「豔」,「妖女」歐陽瑤玉的「媚」,在一名中年婦人而言,已是人間少有的了;而現在,這位不知名的「娘娘」,玉光照人,又似乎是遠非「妖女」和「魔女」所能比擬;那種有若寒潭掠影似的眼光,看來雖令人有著冷森森的感覺,但是,它同時卻又予人一種寒慄的、清涼的陰柔的快意,使人於不知不覺油然興起一種亟欲溫之以懷的願望。這時原先排在殿下的兩列黃衣武士已遠退去兩邊殿角,位置由黑衣武士所取代,單劍飛舉手約住身後隨行衛士,自己則快步走到殿階下,扶劍躬身道:「黃衣分宮,黃衣副領隊率領全宮黃衣衛士聽候娘娘差遣!」黃衣正領隊是誰?去了哪裡?這些,他不知道,不敢提及也無法提及。他但願黃衣正領隊之因何不在這位什麼娘娘比他清楚。果然,黑衣婦人並未提出責問,僅淡淡問道:「紫衣分宮將人送到沒有?」
單劍飛慌了!紫衣分宮有什麼人要送來?一時情急脫口答道:「沒有!」「沒有」
兩字出口,他才猛然想了起來,那天運送丐幫弟子的車伕一個是「紫衣第六號」,一個是「紫衣第九號」,難道紫衣分宮要送的「人」就是「三十六名丐幫弟子」不成?假如是的,「人」是永遠也送不到了!所以,他答出一聲沒有,先還惴惴不安,一想之後,立感泰然,心想就是換了正牌的黃衣副領隊,除了這樣答,一樣也沒有別的好說。
黑衣婦人哼了一聲,隨之又是一聲輕嘆,道:「大概出了毛病啦!」
單劍飛心想:算你料得準!
黑衣婦人接著嘆道:「‘黑,‘紫’‘藍’-黃’四分宮,就是‘紫衣分宮’沒有一個有出息。你們知道:黑衣領隊神不知、鬼不覺,速取丐幫關洛分舵一十四條人命,最後又能及時以「太陽神針」打死該幫那名前任總香主‘破衣怪乞’,弄得該幫疑神疑鬼,雞犬不寧,終於達到預期的目的,引出了‘太陽神翁’。」稍頓,又接下去說道:「而你們黃衣分宮的成績更加可觀。蔡領隊不負老爺子三年嚴教之功,居然一舉以天山天池隱翁的絕學天羅印暗襲‘一’‘二’‘四,‘六,等四儒順利得手,成功地將中州白衣七儒一起引去天山。」黑衣婦人說至此處,手指一下單劍飛又道:「還有你這位副領隊,竊取太陽神針交金領隊使用,掩護蔡領隊偷襲四儒,實在都是不沒之功!現在,蔡領隊躡蹤七儒去了天山,你獨當一面,居然能把宮務處理得有條不紊,進退合度,很嚴明,黑、紫、藍、黃四分宮只黃衣分宮增派副領隊-人,你能有此表現,還愁老爺子將來不提拔你嗎?」
單劍飛一下子獲知了這麼多前此廢寢忘食也想不出來的秘密,內心之激動,自也不難想像,不過,雖然如此,他並沒有因為興奮過度而迷糊,當下他及時躬身應道:「謝謝娘娘褒獎,以後仍乞娘娘栽培。」
黑衣婦人最後深深一嘆道:「再看我們那位‘紫衣分宮’的鄭領隊吧,叫他打聽‘七星劍’以前座下‘白丁雙將’的下落,打聽了三年多,一點眉目沒有,這次,要他派人自‘西宮歐陽娘娘’那兒將三十六名丐幫弟子送來黃衣分宮由‘本宮’親自發落,唉唉,這種庸材真個叫人恨煞氣煞……」
單劍飛迅忖道:「本宮」親自聽這語氣,難道這女人竟是「神威宮主」的「正宮娘娘」不成?
黑衣婦人說著,忽然聲浪一沉道:「備轎!」
單劍飛故意失驚道:「娘娘,這麼晚了,您,您尚擬起駕何往?」
黑衣婦人緩緩站起,陰聲道:「去紫衣分宮看看。」
單劍飛巴不得她早走早好,哪會真有誠意留駕?當下又故意裝一付怔忡不安之態,退向一邊,再不言語。不一會,三轎上路,由黑衣武士全班人馬護擁而行,單劍飛恭送一程,然後領著黃衣武士返回大殿。單劍飛一回到殿中,立即想起下面秘窟中那些「金枝」「玉葉」
之流的女人,心頭厭煩,再也沒有勇氣下去了。他向左邊為首那名武士喝道:「五號過來!」黃衣五號一聲響諾,大步出列。單劍飛端起姿態,冷冷吩咐道:「本座須前往藍衣分宮一行,時間多久暫不定,在本座離宮期間,宮務由你暫攝,一切小心在意,如果出事,惟你是問!」
黃衣五號大喜過望,撲通一聲跪倒道:「謝……謝……謝副座賞拔……」
單劍飛脫下那件黃氅,解下佩劍,揮揮手道:「起來,帶隊下去!」目送黃衣武士們一個個走下底層,單劍飛仰首吸了一口清氣,縱身上屋,又向城中那家客棧奔來。
他進入房中,自床底拖出申象玉,馱至另一家客棧敲門借宿,說是:「夥伴不舒服,大夫找不著,只好歇下來等到天亮再說!」
天亮後,他僱了一輛馬車,沿著黃河官道,直奔洛陽。
五六天之後,洛陽到達,找著關洛分舵一名丐幫弟子,打聽之下,知道自他與楚卿卿離開後,分舵再未發生其他事故。問起楚卿卿,則說沒有見她回來,單劍飛大感驚訝。再問「七殺翁」「三老」及小叫化舒意等人,那名二結弟子說:七殺翁被神女硬生生不知拖去什麼地方,小叫化則隨三老奉幫主之召回返了散花峰總舵。
單劍飛想了想,便將申象玉暫交關洛分舵看管,自己則連夜又向散花峰趕去。散花峰位於陝南漢中府,子午谷近西鄉的雲亭山中,盤壑疊谷,一峰獨出,形勢雅勝而雄偉。仲夏五月上旬的某天清晨,一名身穿褪色青衫、丰姿颯爽的英俊少年,背上一個已為露水溼透的長形青布囊,沿著登峰坡道,向峰腰輕蹬巧縱而上,峰腰有道乾涸了的溪澗,越過溪澗,是片遼闊的空地,青衫少年就在這片空地亡停下身來。空地迎面是一道百丈陡壁,雜草叢生,再無攀登通路,單劍飛猶豫了,心想:小舒曾說,過了峰腰溪澗,便可望及總舵所在,現在我看到的只是一片陡壁,難道是我走錯了路不成?正遲疑問,身左十丈開外的雜草突然一分,自石壁中走出了五六名破衣叫化,單劍飛噢了…聲,暗道:原來門戶掩在雜草之中!單劍飛快步迎上前去,向其中一丐叉手致意,同時高聲問道:「這兒是丐幫總舵麼?」被問話的那名叫化約三旬出頭,雙目奕奕有神,衣襬上三個法結,似為總舵香堂中的司事身份,這時拿眼光在單劍飛身上不住打量,最後抬起臉來道:「弟臺為何派門下?」
單劍飛目光一掃,忽然攏上一步,眼角一拋已向空地那邊去的諸丐,低低促聲問道:
「請問最左邊那位,對了,兩個法結,膚色白皙,面孔端端正正的他,怎麼稱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