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丐懷疑地答道:「臺端問他什麼意思?」
單劍飛著急道:「你且別管!」那丐不悅道:「本幫的一名副支舵主,怎麼樣?」
單劍飛道:「是不是‘定陶’的副支舵主?叫做‘玉面丐’夏流?」
那丐微怒道:「你既然認識他何必還要問我?」
那天躺在妖女客軒中,單劍飛全身動彈不得,僅憑眼角將玉面丐看了個大概,由於印象甚為模糊,一時之間,實在不敢確定,現在既經辨明無誤,立即掉轉身軀,向空地那邊縱身過去,一面高嘁道:「諸位請留步!」諸丐似是在為玉面丐送行,這時,玉面丐人已過了溪澗,雙方正隔澗揮著手臂,玉面丐身軀已經半轉,馬上即將離去。單劍飛一聲高呼,諸丐同時愕然回頭。單劍飛身形一落,向玉面丐冷冷道:「這位夏兄還認得在下麼?」玉面丐怎會認得他呢?他那天出現妖女客軒時,是經過化裝的,而現在,他已經回覆本來面目,這一差,也不知道差了多少,玉面丐當然只有翻眼睛的份兒了。不過玉面丐做賊心虛,他雖然摸不清單劍飛來路,以及單劍飛這樣問的用意,但他一聽單劍飛這種語氣,已經感到十分不妙,當下又不便馬上翻臉,只得故意眨著眼皮,勉強反問道:「閣下是誰?有何見教?」
單劍飛身軀一偏,託開右手道:「請回舵內詳談如何?」
玉面丐臉色微變,佯怒道:「無空奉陪!」說著,又朝另外四丐揚手道:「諸位大哥,再見了」不待語竟,雙肩一晃,便待縱身下峰。
單劍飛大喝一聲:「回來!」身隨聲起,去勢如電,飛越溪潤,一把向玉面丐右臂抓去。玉面丐反手打出一掌,同時高叫道:「大哥們快動手,這廝可疑!」身後叱喝聲起,四五股掌風狂飆般至湧而匯湧而至!單劍飛無暇分說,同時也無暇閃避。玉面丐狡如狐狸,口中一面呼救,人已猛向峰下衝去,單劍飛如果返身迎擋,勢必被其逃脫。
單劍飛大喝道:「夏流!你跑什麼?你為什麼心虛?」真氣一提,去勢更疾!他如此呼喝,原冀身後諸丐有所省悟,他並不須諸丐幫忙緝兇,只要他們不從中阻撓也就夠了。詎知丐幫弟子向重袍澤之義,一見玉面丐無端遭襲,人人為之勃然大怒,怒火影中燒之下,那還去聽敵人喊些什麼。所以,玉面丐跑得快,單劍飛追得快,身後諸丐跟得也快。掌風上身,單劍飛身形一顛,幾乎給打得飛出峰外,單劍飛暗恨道:這年頭真是好人難做!不過,這事影響整個丐幫的命運,他不能因對少數幾人不滿而中途罷手,所以,他強忍著心頭的氣血翻湧,牙一咬,去勢不變,仍向玉面丐後心抓落。玉面丐一身成就自然不及單劍飛遠甚,前後不過逃出七八丈,已給單劍飛以閃電手法一把抓個正著。身後諸丐同時追至,一齊大喝道:
「小賊放手!」單劍飛右手抓著玉面丐後衣領,左手一伸,迅速拍了玉面丐背後手所能及的各處穴道,由於無法招架防禦,諸丐掌力所至,他自己也給震翻栽地,五丐中,三丐繼續撲攻而上,另外二丐則想從他手中將玉面丐奪回。單劍飛處此危急關頭,雙拳不敵四手,如不放開玉面丐,自己勢將落得重傷,放嘛,又怕玉面丐會像喪家犬,漏網魚一般一去再難擒獲歸案。於是他迅速將玉面丐自右手交到左手,真氣一提,拼著再挨諸丐一招,右手飛快自懷中摸出一物,猛向搶奪玉面丐的兩丐擲去,口中大喝道:「照打!」喝聲中,他抱著玉面丐,就地一個滾騰,上身閃開了,左腳腳踝卻給重重打實,踝骨如折,痛徹心肺。那邊搶人的兩丐聞聲分向兩旁跳開,單劍飛其實並未用力,兩丐一跳開,「暗器」隨即「當朗」一聲落地。其中一丐目光一直,駭呼道:「掌令丐令符!」這邊另外三丐正待繼續進撲,聞呼不禁愕然住手。發話的那名叫化自地上撿起那面紫金「掌令丐令符」,惶恐地交到那名三結叫化手上,期期地道:「趙司事,你瞧」
那名三結趙司事轉過身來望著單劍飛不安地道:「少……少俠怎麼不早說?」
單劍飛緩緩坐直身軀,-面揉著左邊足踝,一面抬頭苦笑道:「趙兄所謂‘早’是指什麼時候?」那位趙司事回想起根本就沒有留給人家說話機會,臉孔不禁微微一紅,搭訕著道:「少俠,不礙事吧?」單劍飛跳身而起,淡淡-笑道:「承蒙趙兄手下留情,疼是小事,踝骨沒斷已算夠幸運的了。」回身一指地下的玉面丐道:「抬進去再說吧!」兩丐抬起玉面丐,趙司事側身前導,單劍飛取回掌令丐令符,一跛一跛的跟在後面,一起向峰腰走回來。分開雜草,裡面原來有條狹狹的通道,人內約十數步,眼前景象突然開朗。
所謂百丈陡壁,不過是一座百丈石屏而已。屏後屋宇連綿,亭池園林俱備,真是一處天然的隱蔽勝地。廣闊的草坪上,到處都是破衣叫化,有的在練功,有的躺著曬太陽,各行其是,悠然自得,單劍飛等一行進入,他們竟都沒有轉過頭來望一眼。越過了草坪是座平頂大屋,屋前伸出一塊平臺似的空地,上有涼棚蔗蔭,棚中散放著一張木桌、數張竹椅,七八名叫化正在棚中抱膝閒談,這時,其中一丐忽然躍出,大聲呼喊道:「嗨,是單兄麼?」歡叫著奔過來的,正是小叫化舒意!小叫化一縱四五丈,眨眼已至近前,張臂正待撲抱過來,忽然咦了一聲,煞住身形道:「單兄的腿怎麼了?」
單劍飛微微一笑道:「風溼發了。」
小叫化不通道:「你會有風溼?」
單劍飛笑了笑道:「不是風溼,難道是為了這樣走路好看些不成?」
小叫化疑惑地望了趙司事一眼,趙司事赧然低頭。丐幫弟子言行雖然隨便,但班輩之分卻極嚴明,別瞧這名三結司事剛才在兒名二結弟子面前儼然有威,此刻碰上了幫中的四結掌令丐,卻立即顯得侷促起來。小叫化愈看愈疑,正待查問時,後面兩丐恰將玉面丐抬至,小叫化不禁發呆道:「你們究竟搞什麼明堂?」
單劍飛指著玉面丐問道:「他這次來總舵做什麼?」
小叫化眨眼道:「你怎會認識他的?他這次來,說有事要面詳七老,天亮前剛到,至於他見七老報告了些什麼我們也不知道。」
單劍飛心頭一動,失聲道:「七老現在在什麼地方?」
小叫化道:「七老住在‘養心閣’,單兄也有什麼事要見他們麼?」
單劍飛叫道:「快!快去養心閣看看,有話等會兒再說,快,快去!」
小叫化臉色一變,掉頭便向大屋後面如飛奔去。單劍飛沉吟著點點頭,示意趙司事諸丐將玉面丐抬去涼棚中等候。玉面丐臉色慘白,垂首無言。
不到盞茶光景,小叫化一頭大汗,奔了回來,單劍飛身心大震,忙搶上前去,急急問道:「七老怎麼了?」
小叫化不答,手一撥,繞過單劍飛,一直奔去玉面丐面前,左右開弓,一連打了他幾十個耳光,厲喝道:「解藥快拿解藥來!」
玉面丐牙折血流,低弱地道:「沒有解藥。」
小叫化驚得跳起來道:「什麼?你……你說什麼?沒……沒有解藥?」
玉面丐顛聲道:」是的,掌令,你殺了我吧,我……夏流……一時糊塗,不但沒有解藥,甚至連下的是什麼毒都不清楚。」
小叫化眼中冒火,猛地一腳踢出,玉面丐一聲慘嚎,一條腿骨已給蹋斷,小叫化怒猶未息,牙一咬,又待踢去。
單劍飛連忙伸手阻住道:「打死他也沒有用,快點想辦法要緊,現在七老到底怎樣了?」
小叫化向趙司事喝道:「搜他身上!」然後才回過頭來恨恨說道:「七老住的養心閣,平常非經許可,幫中誰也不得擅入一步,適才我趕去,一再高聲稟報,閣內均無人回應,便知情形不妙,冒昧衝進去一看,只見酒杯打碎一地,七老一個個臉色發青,昏迷不醒,顯然均已中毒,我叫護閣弟子來問,都說今天只有這廝一人進去過……」
單劍飛急急又問道:「你有沒有作何處置?」
小叫化喘著道:「我別無他法,只有先用幫中解毒散為七老分別灌下,同時又為他們封住心經諸穴,希望毒氣不致攻心……」
趙司事失望地直起身來道:「真的什麼也沒有。」
小叫化聽了,有如洩了氣的球,頹然跌入一張竹椅,臉色蒼白,額汗如豆,半晌不能言語。單劍飛也急得直打轉,忽然駐足道:「幫主呢?」小叫化有氣無力地道:「昨天剛走。」單劍飛搔耳道:「現在舵中還有哪些人在?難道就沒有一個懂得醫道的麼?」小叫化嘆了口氣道:「幫主不在,七老突然遭此變故,總香主懸缺,五堂香主有三位不在,只有……」小叫化說至此處,忽然叫道:「趙司事,快去請巡按堂孟香主,我們在養心閣等他!」說著,一把拉住單劍飛道:「走,我們去養心閣等著,這位孟香主雖然不算岐黃名家,但對藥物一向還頗感興趣,他或許能想出一點辦法來也不一定!」
養心閣是獨處靜院中的一間雅軒,窗明几淨,片塵不染,軒中,七老散躺各處,顯系聚飲後突然毒發倒地。小叫化恨聲道:「夏流那廝一向會獻殷勤,在幫中輩分雖低,七老對他卻頗有一點印象,這次他大概不知胡編了一些什麼訊息回來密報七老,正好碰上七老聚飲,他一定是在為七老斟酒時下的手腳,好個天殺的惡賊……」說著,巡按堂那位孟香主已經趕到。孟香主是個五旬出頭瘦小老人,神態極嚴肅,兩眼有神,小叫化為他介紹了單劍飛接著,他便為七老一個個加以把脈,察看瞳仁,俯聽呼吸。小叫化搓手低聲問道:「孟香主看了怎樣?」
孟香主想了片刻,沉重地道:「對方大概是為了便於施毒者脫身,故所下毒物性甚緩,這一點,尚算不幸中之大幸,又經掌令以閉脈手法封了主要穴道,如再服以新鮮毒蛇血,據本座看來,一月之內應無生命之虞。」說著搖了搖頭又道:「自然這只是治標辦法,治本之道,須徹底清毒,本座說來慚愧,實在無法察出所中之毒究屬何種毒質。」
小叫化著急道:「那麼當今誰人有此能耐呢?」
孟香主沉吟著道:「眾所周知,用毒解毒自是以四川唐家最為出色,不過,四川唐家自從三十年前,遭了‘鬼女’陰美華之母‘瑤臺羅剎’那場血災以後,是否尚有後人留下,實在頗成問題,就是有,一時也無法找到。」
小叫化埋怨道:「那還提他作甚?」對一名巡按堂主而言,這話是相當不禮貌的。不過,巡按堂主身份是「四結」,小叫化這個掌令丐也是「四結」,而且小叫化的口不擇言也是為了憂心七老之故,所以,孟香主聽了一點也在意。當下點點頭又道:「是的,除此而外,以前七星劍座下的白丁雙將也是醫中能手,只可惜這兩人也已久無音訊了。」
原來白丁雙將還是醫中能手。「老丁」是「百塵」,「老白」是「胡駝子」,這二人,單劍可說再熟不過,可是二人現在都在哪裡呢?單劍飛嘴唇動了一下,欲言又止。
小叫化皺眉道:「還有呢?能找得到,行得通的路子還有投有了?」
孟香主仰臉苦苦思索了好半晌,最後猛一擊額道:「對了」
小叫化連忙問道:「想到了誰?」
孟香主忽然搖頭一嘆,低低道:「其實這一條也行不通,唉,不說也罷。」
單劍飛注目道:「天下無難事,只怕有心人,既然還有途徑可循,能不能辦到是另一問題,孟香主何不說出來大家斟酌斟酌?」
孟香主又是一嘆道:「‘天山天池隱翁’雖非解毒名家,但因地利關係,他那用天池百年丹蓮所制煉的‘丹蓮冰雪散’,卻有化解千毒之功,可是,誰能向楊老兒討得那種‘丹蓮冰雪散’呢?」
單劍飛雙目一亮道:「為何不能?是不是路太遠?時間上來不及?」
孟香主搖搖頭道:「倒不是時間問題,此去天山雖說有數千裡之遙,如能找一匹千里良駒,一月打來回,實在不算什麼。」
單劍飛張大眼睛道:「那麼別的還有什麼問題?」
孟香主苦笑笑道:「單少俠請想想看,百年丹蓮,顧名思義,採集該有多困難?要為七人解毒,至少需用-瓶以上,煉一瓶丹蓮冰雪散又需費多少丹蓮?天池隱翁雖非吝鄙者流,但是,我們丐幫憑什麼向人家開這種口?」
單劍飛胸脯一挺道:「沒有關係,我去!」
小叫化期期地道:「單兄」
單劍飛意甚堅決地道:「不必多說了,我說去就是,藥是救命用的,他楊老兒難道要留著陪葬不成?他楊老兒是當今武林四大宗師之一,另外的七殺翁和太陽神翁我都見過,沒有一個不是古道熱腸、大義凜然,如他也是位通順人情的,他就沒有不給的理由,再說,似我這樣年紀輕輕的,就算碰個釘子又有什麼了習起。」說著,又向小叫化道:「你也別閒著,這兒請由孟香主守護你可於舵中挑出一部分精練弟子,入川試著訪訪唐家後人,雙管齊下,比較可靠。」小叫化點點頭,單劍飛問道:「舵上有無好馬?」小叫化想了想道:「好馬是有,但恐怕沒有日行千里的腳力。」
單劍飛道:「管它!揀匹頂好的來好了!」單劍飛說著,別了盂香主,拉了小叫化前去選馬,在走向馬廄的路上小叫化問道:「這廝的陰謀你怎麼知道的?」單劍飛只說了個大概,最後道:「我沒有時間跟你說得很細,那廝貪色怕死,等會兒你只須稍加拷問,他自會告訴你。」噢,對了,還有個申象玉囚在你們關洛分舵,馬上提來這邊,關神威宮的一切,他比誰都知道得多!」牽出一匹黃驃馬,單劍飛躍身而上,揚鞭叫道:「再見了小舒。」
小叫化感動得熱淚盈眶,啞聲道:「單兄,丐幫不會忘詞你!」
單劍飛豪然笑道:「少婆婆媽媽的好不好!七星門重振,仗你們援手之處正多,將來別抱怨划不來也就夠了……」
扶風,定西,臬蘭,古浪,向玉門……黃沙古道上,一騎如飛,晝夜不停。五月,太陽如火,風沙蔽空,人如沙鍋中的葉子,人馬惟一的感覺便是渴、渴、渴,唇燥舌乾,呼吸有如吞吐火焰。單劍飛揮鞭如狂,一遇到水塘,便連人帶馬的一齊衝了下去,周身溼透,抹抹眉額,重新上路。大白天,實在支撐不住時,方找一陰涼處仰躺片刻,天一黑,往往一趕就是一個通宵。
八天之後到達玉門關,坐騎終於一蹶不起。單劍飛撫著馬屍,含淚喃喃道:「養兵幹日,用兵一朝,丐幫飼養了你,為的就是今日,小黃,你盡了心了,只是你最後卻死在我手上,我感到有點對不起你……」
出得玉門關,沙丘如海浪起伏,蒼蒼茫茫,一望無垠。單劍飛沒有耐性乘坐駱駝,決定憑一身輕功與風沙搏個勝負,三天飛馳,披著滿身黃泥,終於到達天山腳下。單劍飛依著玉門關土著的指點,開始自定韃口向深山絕頂登涉。一入深山,天氣突然劇變。白天熱得令人窒息,到了夜晚,卻又令人冷得發抖。人山愈深,天氣愈涼,最後,他看到了山中的河流,他也看到了山中的冰雪,他知道,天池已經不遠了。
第十三天,他到達天池。
天池有如一座大湖,極目難及對岸景象,池岸白雪擁積,遠山如霧中幻影,單劍飛徘徊在雪地上,焦思道:這座天池方圓不下百里,走一圈十天也走不完,怎知道那位天池隱翁住在那裡呢?單劍飛正感彷徨無計之際,眼角瞥處,忽見身前不遠的雪地上有幾顆紅色小點子,過去俯身一看,赫然竟是數滴鮮血!是人血?還是獸血呢?單劍飛後退數步,放眼四下搜視,方圓五六丈之內,竟無其它血跡發現,他沉吟著,決定先就已發現的這些血滴加以研究一下。他上前數了數,血,共有七滴,色澤鮮紅,好似剛剛滴下還沒有多久,根據常識,這種血不論是人血或獸血,既然附近找不到相同的血跡,便足證是偶然自創口不慎泌出來的,若然如此,第一滴,必定是最大最濃的一滴,准此,愈滴愈小,由大霄小,其所指方向,也應該就是傷者消失的方向。人也好,獸也好,所經之處,絕不會毫無痕跡留下。於是單劍飛循著血滴所示方向,向西南方一步步查察過去結果果然給他料著了。血,是從人身流出因為他找到了人的腳印。不過,令人頭痛的是,他現在所發現到的一些腳印非常亂,有深有淺;有大有小,似乎打這兒經過的,至少也在三人上。看情形頗似數人追逐一名負創者,雙方均有踏雪無痕之至輕功,追至此地,又發生過一場混戰。單劍飛看了,不禁蹙額忖道:「照這情形,一人逃,數人追,逃者絕無入山之理,難道奔向山外去了?抬頭四顧,左邊有條下峰坡道,坡道上果然也有零星腳印,單劍飛搖頭一陣苦笑,心想我如一路尋下去,自己正事也別想辦了。
於是,他只好又往回走,一方面尋找天池隱翁結廬之處,一方面也不妨看看這夥人系自面何處殺出?是些什麼人?為了什麼事?有沒有天池隱翁在內?或者是否跟天池隱翁有關?
現在,他倒過來,循著血滴所示相反方向,向東北方逐步搜去,走了約莫里許,單劍飛眼中一亮,一顆心也不由得猛烈跳動起來。腳印,一大片,比適才所見到的更多、更亂,不會錯了,最早,拼鬥就是在這附近開始的。再看過去,啊,不得了,血,不是幾滴,而是一大灘,一大灘的。單劍飛急急趕過去,頭一抬,十餘丈開外,有座巨大的雪冢,雪花耀眼,滿目銀白,十丈之外的景物相當難以辨認,單劍飛再三端詳,心頭一動,忽然放步奔了過去。
什麼「雪冢」,原來是座覆滿積雪的茅屋。
單劍飛見那扇柴門半開掩著,不便貿然闖入,近門止步,遲疑了一下,出聲向內招呼道:「裡面有人嗎?」四下靜寂,了無回應。單劍飛重複了一遍道:「裡面有人嗎?」裡面靜寂如故,單劍飛知道屋內大概是不會有人的了,於是走上一步,戒備著一腳將柴門踢開。
柴門踢開,單劍飛不禁哈哈大笑起來道:「真是人生何處不相逢?哈哈,有趣,有趣,諸位大概做夢也想不到晚輩也會趕來這裡吧?」
你道怎麼回事?原來屋角生有一隻火盆,盆內柴火正旺,屋子中央放著一張小木桌,兩人正在支頤對弈,身後各有一人伏肩觀戰,棋局似乎正進行到最緊張關頭,四人不但沒有理單劍飛的叫門,竟連門被踢開,單劍飛一陣高聲叫嚷,他們都沒有回過頭來看一下,一致面向棋盤,凝注不動。四人均著白長衣,單劍飛從側面身形依稀認出,對弈者是三儒「藝儒」
和四儒「雅儒」,伏肩觀戰者則為第五第六的「樂」」法」兩儒。第一,二,七「經典兵」
三儒則不在屋內。單劍飛看了這等情景,心中立時明白過來,「經」「典」「兵」三儒一定追敵去了,從另外四儒有閒情下棋這一點看來,被追的敵人似乎只須三儒追去便已足夠,那麼,剛才那些血,也必定是那名敵人身上流出來的了。被迫者當然不會是「天池隱翁」,「天池隱翁」為當今「四神翁」之一,合「白衣七儒」之力,都不一定能佔上風,十有八九那名被迫者便是「神威宮」「黃衣分宮」躡蹤「七儒」來天池的那位「黃衣領隊」了。單劍飛念及此處,不禁大感快慰。同時,很明顯的,這間茅廬定屬天池隱翁所有,那麼,四儒能在此處下棋,七儒與隱翁之間的誤會,不消說,也早已化解得乾乾淨淨了。
天池隱翁又去了哪裡呢?單劍飛想:做主人的大概是一向飲食疏淡,如今一下子來這麼多貴賓,可能是到什麼地方張羅酒食去了。單劍飛迅忖著,舉步跨入,一面又笑著說道:
「從諸位這麼認真勁兒看來,這盤棋想必正處撲朔迷離之境,來,咱們再賭場,我賭‘我走白棋,白棋贏,走黑棋則黑棋贏’」單劍飛笑說著靠攏上去,伸手一帶右邊看棋者法儒的肩頭意思是請法儒稍稍方便一下,好讓他也有機會觀戰,沒想到輕輕一帶,法儒竟然應手向地面栽倒。
單劍飛駭呼一聲:「啊」一個啊字剛剛出口,六儒前面對弈的第三儒,支頤的手臂搖,「託」的一聲,傾身伏倒桌面!桌面震動,對面的四儒五儒,也相繼滾翻!四人原來已是氣絕多時,「對弈」和「觀戰」之姿態全是人擺出來的,單劍飛腦中轟然一震,神智近幾全失。就這樣,也不知過了多久,單劍飛忽覺肩上被人拍了一下,耳邊同時響起一個充滿疑訝的蒼老聲音道:「這是怎麼回事?小老弟。」
單劍飛茫然轉過身子,只見不知打什麼時候起,屋中已然多了一名白髮蒼蒼,而且面目慈祥的灰衣老人。老人手提一隻巨大的酒葫蘆,肩頭扛著一隻青布布袋,袋內隱隱地散發出一陣陣的獸肉香味。單劍飛神思漸漸恢復,知道面前這位灰衣老人十之八九便是「天池隱翁」,眼掃四儒屍體,心頭一酸,熱淚不禁奪眶而出。天池隱翁惑然指著四儒屍身道:「你也認識他們?」
單劍飛拭淚道:「是的,都是晚輩害了他們,他們如非與晚輩打賭,今天絕不至落得如此下場。」天池隱翁放下葫蘆和布袋,俯身將四儒屍體分別檢視了一下,然後站起來注目問道:「此話怎說?」單劍飛簡略地將當日洛陽酒樓鬥勝許願的經過說了一遍。天池隱翁聽了不住搖頭:「這也不見得。白衣七儒性喜山水,常年在外,就是不為了跟你打賭,他們也不會閒在家中。問題都在對方身手太高,他們仗著七個走在一起,而且又已來到老夫的住處,警覺心未免稍懈,對方趁另外三儒一時離開而出其不意下的手噢,對了,你怎麼找到這裡的呢?」
單劍飛正待加以解釋,天池隱翁又道:「且慢,我們先將屍體收拾了,等會兒再慢慢說罷,人死不能復生,哀亦徒然,幫他們找出兇手,才是正務。」於是,一老一小先將四儒屍身抬至屋後,挖了個雪坑,將四儒葬下,天池隱翁面對雪冢,嘆了口氣道:「這兒天氣嚴寒,屍體可保千年不壞,四位老弟安息吧,將來有機會,再由你們的三位兄弟為你們遷葬,老朽我,承你們兄弟瞧得起,一言便將誤會解釋清楚,想不到老朽為盡地主之誼,出去才不過半天光景,便發生這等意外,老朽別無可說,這兒是我天池隱翁楊湖鷗遁世之處,人死在我老朽的茅廬中,老朽我也不說什麼奇恥或大辱,總之,老朽在天黑以前必定下山,如不能親手將兇徒擒獲,有生餘年決不再回天池也就是了……」自語至此,老淚縱橫,已然語不成聲。單劍飛先見此老那般鎮定,還以為此老心腸冷硬,寡於情義,沒想到他原來竟是一個至情至性之人。
當下單劍飛反而倒過頭來安慰老人道:「老前輩自己說過,人死不能復生,哀亦徒然,我們進去吧,只要老前輩肯出面,兇徒諒也無法遁形,關於兇徒之來龍去脈,晚輩尚可以提供一點線索。」
天池隱翁雙目陡亮,神光如電,不過卻投有馬上問什麼。老少二人回到茅居中,老人取出烤熱的獸肉和冷酒,一面分用著,一面聽單劍飛自報師承出身,以及將丐幫關洛分舵如何遭變,自己怎樣於無意中得知神威宮各種奸謀秘密的詳細經過說出。單劍飛說完,緊接著問道:「老前輩的絕學,天羅印’,武林中並非人人能練,晚輩這麼一說,那位神威宮主以及那位‘黃衣分宮主’,都是些什麼人,老前輩是不是可以有點眉目了呢?」天池隱翁喝了一大口酒,閉目仰臉不語好半晌,方才緩緩說道:「這問題七儒兄弟已經提出過一次,當時老朽的回答是:老朽很感驚訝,但實在想不出對方是準。」稍頓,接下去又道:「現在,老朽可以這樣說:那個什麼黃衣領隊老朽不清楚,也無法加以揣測或想像,因為他年紀不會太大,只是神威宮主調教出來的一名劊子手,不是老朽同時代的人物。至於那位什麼」神威宮主」,老朽倒是想到一兩個人,只是一時還不方便明白說出來就是。」
單劍飛脫口道:「何故?」
天池隱翁又喝了口酒,輕輕一嘆道:「這種事應以實據為準,武林中常因一言不慎,而造成無邊浩劫,老朽只是臆斷,沒有絕對的把握。」單劍飛默然點頭,天池隱翁又嘆了口氣道:「至於另外一件事,老朽很是抱歉。」
單劍飛心神一緊,已有不祥之感。
果然,天池隱翁以充滿歉疚的語氣接下去說道:「冰雪丹蓮散老朽原來就只藏有一瓶,在七儒到達之後,已分贈他們七兄弟,老朽如今已點滴不存了。」
單劍飛情急失聲道:「這,如何是好?」
天池隱翁捋髯沉吟了片刻,最後蹙額抬臉道:「這樣吧,這種百年丹蓮可遇而不可求,你就是天天徘徊在天池之畔,三年,五年,甚至三十年五十年,也不定就能得到,而且得到後調變起來也不是一天兩天的工夫,老朽現在有個退而求其次的辦法:丐幫七老的事,你且別管,一月之期,尚剩半個月多一點,老朽別的不敢說,腳程方面或許還比你們年輕人靈光些,這裡去巴嶺,就是不借馬力,大概八九天也可趕到,老朽另有方法可使七老再延緩三個月不致發毒,這三個月之內,能否找得唐家後人,或者另有他法,那將全靠七老的機運。」
停了一下繼續說道:「另一方面,老朽觀察你的氣色和眼神,知道你在七星劍法上已小有成就,目前功力,當在七儒任何一個之下,雖然你也許還不是那個什麼黃衣領隊的對手,但你的聰明可以彌補功力之不足,等會兒,我們分道揚鑣,老朽去巴嶺,你則設法搜循血跡去幫另外三儒一臂之力!」
單劍飛覺得這在絕望中尚不失為好辦法,於是,迫不及待地往起一站,道:「好,我們這就上路吧!」
天池隱翁望著他,讚許地點點頭,也跟著站了起來。不一會,出了茅廬,老少二人於下峰處分手,天池隱翁循坡道下峰出山,單劍飛則由另一條岔道奔向另一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