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六如手一擺,悄悄說道:「老狄,上去看看!」
狄治平點點頭;轉身向酒樓中走去。
狄治平再從酒樓中走出來時,不知道是因為剛自亮處出來的關係,還是因為心中正在想著一些別的什麼事,腳底下一不留神,一個踉蹌,全身前衝,竟跟迎上去的鄭六如幾乎撞個滿懷!
五葷彌陀嘴角一動,忍住沒有笑出聲來。
鄭六如顧不得抱怨,迫不及待地問道:「怎麼樣?看到人沒有?」
狄治平似乎並沒有聽到鄭六如正在問他的話,搖頭喃喃道:「奶奶的,果然漂亮得邪氣,尤其是那雙要命的眼睛,閔兄剛才所形容的,的確一點也不誇張,真叫人忍不住……直想……
直想……」
五葷彌陀輕輕一咳,代接道:「直想惹了再說。」
狄治平一拍額角道:「對,對,就是這句話!奶奶的,還是我們胖哥哥有才華,這句惹了再說真是用得恰當極了!」
鄭六如皺皺眉頭,耐著性子又問道:「她是跟什麼人在一起?」
五葷彌陀又咳了一聲道:「我猜狄兄一定沒有看清跟她在一起的人。」
狄治平怔了怔,訥訥道:「是的,這……這……這個,小弟……的確……未曾留意。」
鄭六如道:「那你上去幹什麼的?」
狄治平道:「這個……可也不能……全怪小弟……因為上面人太多,小弟怕露了形跡,所以……所以……小弟,這樣好了……小弟再上去看看……這次小弟一定看清楚。」
五葷彌陀笑接道:「我看算了吧!燈底下看,總不容易看清楚,不如留到明天上臺看,可以看個痛快。」
狄治平眼一瞪道:「胖子,你這是什麼話?」
五葷彌陀嘆息道:「親熱熱的‘胖哥哥’,馬上就變成了橫眉豎眼的‘胖子’。一字見冷暖,可以此為例,唉!」
狄治平正待發作,但被鄭六如攔住了,後者朝酒樓上面指了指,示意兩人不要這樣大聲,然後低低說道:「走!看情形這幾天城中有點名氣的酒樓,可能家家滿座,縱能安插下來,也是活受罪,倒不如另外找個小館子,隨便叫上幾個菜,反而可以不拘行跡,談話固然方便得多,喝也喝得痛快些。」
五葷彌陀第一個點頭道:「好主意……」
狄治平當然不會反對。於是,三人繼續往前走,最後拐過一道街角,就在街口一家小吃館子中歇了下來。
鄭六如點了酒菜,轉過身來問道:「先前閔兄提到刻下擂臺上這兩男一女,聽閔兄當時的弦外之音,好像暗示這三人當中,最難纏的還不是南北兩堡的那一老一少,而是最後提到的這個什麼姓趙的女人。照這樣說起來,這個姓趙的女人,她的詳細出身,閔兄一定知道得相當清楚了?」
五葷彌陀笑道:「談不上如何清楚,曉得那麼一點點就是了。」
鄭六如忙問道:「那麼,閔兄知不知道這女人究竟是何來路?」
五葷彌陀笑道:「就閔某人探聽的結果,這女人除了一張迷人的面孔,以及一副惹人的身段之外,其他方面可說一無可取。不僅是出身微賤,就是一身武功,亦極稀鬆平常。如果由你們二位出手,我敢擔保你們二位無論哪一位都能在三個照面之內將她打下臺來!」
鄭六如詫異道:「那你怎麼說……」
五葷彌陀笑道:「話雖如此,但小弟仍想建議你們二位:明天,能不出手,最好避免出手。否則亦請在‘狼虎總管’與‘肉食公子’那一老一少之中任擇一位!」
鄭六如益發為之摸不著頭腦道:「為什麼?」
五葷彌陀笑道:「因為得罪了南北兩堡,縱然會帶來麻煩,尚不難設法應付,但要是得罪了玉屏山的那位女魔君……」
鄭六如當場一怔,瞠目期期道:「你!你說這女人是玉屏山來的?」
五葷彌陀道:「大概不假。」
鄭六如眨了一下眼皮道:「玉屏山的那個女魔君,當年不是有過誓言,今生今世不再踏入中原一步麼?」
五葷彌陀道:「這誓言她當年該不是當你鄭兄面前立下來的吧?」
鄭六如道:「她是當著丐幫上代掌門人神州奇叟面前立下來的啊!當時尚有九大門派的一十八名高手在場為證,難道還假得了麼?」
五葷彌陀道:「神州奇叟如今安在?」
鄭六如道:「這怎樣?」
五葷彌陀道:「這我代你說了罷!這怎能因為邀誓之人不在,就可能背信不顧,是不是?」
鄭六如道:「是啊!」
五葷彌陀搖搖頭,緩緩說道:「這隻能說明你鄭兄不是那位女魔君,另一方面,也正足以證明,你鄭兄對這位女魔君的為人,瞭解得顯然尚不夠透徹,要換了我們堡主,他聽到這訊息,一定不會感到驚訝!」
鄭六如愣了好一陣子,才又問道:「那麼這個姓趙的女人,你可知道她是那女魔君的什麼人?」
五葷彌陀道:「據說只是女魔君座下的一名使女。」
鄭六如道:「只是一名使女?」
五葷彌陀說道:「用作問路石,已經夠了。難道在短期之內,你還愁見不到那女魔君的弟子或本人麼?」
鄭六如道:「那明天我們怎麼辦?」
五葷彌陀道:「剛才我不是已經說過了麼?如果堡主這次並沒有交代我們非出手不可,我們明天不妨暫作壁上觀,等這邊的擂臺結束之後,馬上趕回洛陽,將經過情形報告堡主知道……」
鄭六如道:「堡主僅叫我們打聽一下這座擂臺擺設的背景,倒沒有一定要我們插手的意思。」
五葷彌陀道:「這樣最好,現在的問題,並不在於這座擂臺是否為那位什麼金龍大俠所擺設,而端繫於這一次入選的都是哪些人!」
這位臉上經常掛著笑容的五葷彌陀,第一次在臉上露出沉重的神情,他抓起酒保送來的酒壺,仰頸長長喝了一大口,方接下去說道:「老實說,以我們無名堡目前現有之力量,實在並不在乎那位什麼金龍大俠再多幾名幫手。但如果這廝藉此機會,跟江南‘勝家堡’和漠北‘血魂堡’,甚至與玉屏山那個女魔君有了勾結,事態就嚴重了。那時慢說我們無名堡無能為力,即使丐幫那位前任掌門人,神州奇叟死而復生,恐都難逃浩劫一場!」
鄭六如道:「玉屏山的那個女魔君,和江南勝家堡這兩處地方,都難說得很;至於漠北血魂堡,我看跟這廝勾結的可能性似乎不大。」
五葷彌陀道:「何以見得?」
鄭六如道:「你剛才不是說鄔其安這個老傢伙,因為得罪了血魂堡主,已遭血魂堡主司徒莽辭退總管職務,這次是為了在關外呆不下去,才到中原來求發展的嗎?」
五葷彌陀道:「不錯,我是這樣說過。」
鄭六如道:「老傢伙在血魂堡方面已經是個不受歡迎的人物,如果這個什麼金龍大俠收容了他,雖不能視為有意與血魂堡作對,但對那位血魂堡司徒老兒而言,多少總是一樁窩心的事,你想」
五葷彌陀打斷他的話題道:「我先前只說關外來人如此傳言,誰又知道這老傢伙被辭退總管一事,究竟是真是假?」
鄭六如深深嘆了口氣,道:「總結一句,這都怪我們那位靈臺劍客蕭雲舟大俠當年不該過分信任別人,他當年要不將金龍寶典交那江南賈生謄錄,今天武林中就不會出現第二個金龍武學傳人!同時,如果我們堡主的這部金龍寶典能保持完整無缺,今天那位玉屏山的女魔君,縱想再度為害中原武林,又何足為懼?」
五葷彌陀臉上現出迷茫之色道:「江南賈生?什麼江南賈生?」
鄭六如輕輕一啊,這才記起他們自從會面之後,尚一直未有機會談及其它。
遂將無名堡主在洛陽接到那面金龍令旗以後,招集眾武師公佈之秘密,摘要複述了一遍。
五葷彌陀聽畢,為之默然良久。
最後,勉強笑了笑,舉杯說道:「來,喝酒,養兵千日,用於一朝,有很多事情不需要我們煩心,我們只須盡己所能,做一名無名堡中的武師所應做到的就是了!」
※※※※※
擂臺前面的廣場上,天剛矇矇亮,便擠滿了人。
萬頭攢動,喧譁、擁擠、雜亂,看上去就像在趕一次盛大的廟會。就是一次盛大的廟會,其實也不會一下聚集這麼多人。
比武打擂臺,本來就是一件夠刺激的事,何況其中摻雜了一個女人一個年輕貌美而又風騷的女人自然更為具有吸引力!
那女人已經連勝兩天三場,今天會不會遇上敵手呢?
女人吃了敗仗,不知是副什麼樣子?這種念頭,每個人的腦海中,差不多都轉過。當然最令人樂意看到的,還不是這些。每個男人,都看過女人,穿衣服的或不穿衣服的;但相信還沒有人見過一個女人,當著千萬雙眼睛之前,被人一劍挑破衣服,露出雪白的胭體。
至於那一劍應該挑去什麼地方,當然各有各的想法。
臺下已經擠滿了人,臺上仍然空空如也。
那座擂臺實際上,是三座同樣的擂臺,緊緊並排在一起。都是以榆木為樁,檜木為板,高僅丈許,寬深則達五丈之廣,每座擂臺,都能容納兩個人動手,是相當寬裕的。
太陽昇得很高了。
忽然有人喊道:「來了,來了!」
聽得這一聲呼喊,廣場上頓時騷動起來。
不過,大多數人都很失望,因為第一個出現的,並不是那個小騷孃兒,而只是一個滿臉鬍子的老傢伙。
「狼虎總管」鄔其安!
這位名滿關外的狼虎總管,看上去約摸五十上下的年紀,身材不算太高,臂膀粗壯,雙肩寬闊,兩眼在一對濃眉之下,炯炯發光,威凌四射。
大概是當年發號施令慣了,當他掃視臺下人群時,雙目中充滿倔傲之色,就彷彿全場的閒人,全是他的部屬一般。
這位狼虎總管登臺之後,站在臺口,抱拳微微一拱,算是打過招呼,然後便大刺刺地退去一角,在一張椅子上坐下。
有意問鼎者,現在可以上臺了。
但整個廣場上,還看不出有人準備登臺的跡象。
過去的三天中,已從這座擂臺上滾下四名高手,其中兩人,一個打斷了手腕,一個打碎了鼻樑,另外那兩個,看不出什麼傷痕,只是一滾下臺,就沒有再站起來,最後離開廣場時,一人分得一口薄皮棺材。
大家都知道在臺下用眼睛看,是最好的長壽之道。
沒過多久,在另一陣騷動之後,那位大名鼎鼎的「勝家堡」三少爺「肉食公子」勝文光接著出現在臺上。
這位肉食公子,嚴格說起來,儀表並不差,至於衣著之講究,自然更不在話下。
只可惜再華麗的服飾,也掩蓋不了他那股一目瞭然的濁俗之氣。
他似乎很想保持一位貴公子的風度,所以不但動作上顯得斯文,連說話時,都先微笑一下,才慢慢吐語發音,可是,在別人看來,那股彆扭勁兒,更覺俗不可耐,活像做戲。
他比那位狼虎總管更引不起眾人的興趣。
不過,他比狼虎總管的禮貌可週到多了,他一上臺,第一件事是拉正衣襟,然後是微微一笑,最後才抱起雙拳,含笑說道:「兄弟勝文光」
如雷歡呼,淹沒了他底下的臺詞。
這位肉食公子呆住了,他想不到他過去兩天的表現,竟博得了大家這麼強烈的好感。
受寵若驚之餘,他忙將雙拳高舉過頂,一邊點頭,一邊喊道:「謝謝捧場,兄弟這廂有禮了!」
可是,事情似乎有點不對勁,因為他馬上發覺歡呼的人群中,幾乎沒有一雙眼睛在望向他這一邊。
他隨眾人的眼光,扭過頭去一望,這才弄清了是怎麼回事!
眾人歡呼的原因,原來是因為隔壁那座擂臺上,當他剛開口發話之際,也跟著出現了一個人!
這個人當然不會是別人。
最後出現的這個小迷糊趙紅英,看上去確實是個夠資格接受大男人們為之歡呼的小尤物。
一套水藍鑲邊的窄袖衫褲,使該細的地方,顯得特別細,該凸出的地方,分外凸出;尤其是那兩條烏油油的大辮子,它每擺動一下,幾乎都會給人帶來一陣癢麻麻的感受。
在兩條烏黑辮子的襯托之下,那張橢圓形的臉龐,就像剛剝殼的熟蛋。白嫩、別緻、勻潔,沒有一絲皺紋,沒有一個斑點。口邊是一對梨渦,一個秀直的鼻樑,一雙如新月的眉毛,以及一雙明亮的大眼睛。
一雙彷彿會說話的大眼睛。
看!她笑了,只是微微一笑,卻像觀音淨瓶中的仙露,在柳枝一拂下,灑遍全場。
全場如醉如痴,歡呼早已停止,每一雙眼光,都像兩支無形的利箭,射向一個共同的箭靶……
唉!人人都在心底嘆息。「小迷糊」這個外號,當初不知道是哪個缺德鬼給取起來的。
像這樣靈巧的一個女人,你會相信她經常連睡在身邊的男人叫什麼名字都弄不清楚?你會相信她身邊經常睡著不知姓名的野男人?
廣場上有人開始在轉念頭了,跟這女人交手,一定很有意思,輸贏有什麼關係呢?
就是捱上幾粉拳,還不跟捶背一樣?
萬一能覷空摸著一把……那應該不是一件困難的事……那該,那該……嘻嘻……該……
該……多有意思!
別說真的摸著,想想就已經很夠意思了。
有這種想法的人,似乎不止一個。
因為當有一陣尖叫與歡呼響起之際,竟有兩條身形,分從臺前不遠處,雙雙凌空拔起,越過人群,射向擂臺!
兩人同時起步,同時落在臺上,先後分毫不差!
只聽其中一人訝聲道:「咦!趙老大,是你?」
兩個人原來竟是熟人。
趙老大彷彿也很意外:「怪了,你老哥不是說,要去扶風看朋友,怎麼又來了這裡?」
先前那人臉孔微微一紅,強笑道:「我想……明天再去……」
趙老大皺了皺眉頭,說道:「你侯老哥就是這些地方不夠意思,永遠沒有一句真話,我要曉得你想上臺,我也不會上來了。」
侯姓漢子賠笑道,「實在對不起得很二」
趙老大手一攤道:「現在怎辦?大家都在下面看著,我不能讓別人看笑話,我又不能逼著你下去。怎麼辦?你說!」
侯姓漢子沉吟道:「這個……」
趙老大咳了一聲道:「你老哥總不至於找出藉口來,要逼我下去吧?」
侯姓漢子經這一擠,倒真有了藉口,他眨著眼皮笑道:「趙老大知不知道我們這位姑娘姓什麼?」
趙老大道:「姓趙。」
侯姓漢子笑接道:「那不就得了?她姓趙,你也姓趙,你們都姓趙,你老大想想……姓趙的跟姓趙的……」
趙老大道:「放屁!」
侯姓漢子一怔道:「你罵人?」
趙老大道:「你說這種話,罵你算是客氣的了!」
侯姓漢子道:「不客氣又待怎樣?」
趙老大道:「揍你!」
侯姓漢子道:「好,好,咱們到外面去,正好為上次天水的那件事,做一個了斷,免得放在心裡,大家都不舒服。」
趙老大道:「提起天水那件事,老子更想揍你,你他媽的根本不是東西,每一次別人看中的貨色,你部挖空心思,想偷偷弄到手,你,你……」
侯姓漢子手一揮道:「走!」
趙老大冷笑一聲,道:「走就走!誰還怕了誰不成?嘿嘿!」
兩人身後的那位小迷糊趙紅英忽然掩口一笑道:「何必走呢?這臺上的地方寬得很,就在這裡,哪點不好?來,奴家讓開,為你們做個見證。」
侯姓漢子與趙老大原是關外黑道上的一對老搭檔,兩人之間,交情一向不惡。
所謂天水的那件事,也不過是兩人年前在天水時,同時迷上了一名胡姬,那女人雖是趙老大先看中的,但最後卻因為侯姓漢子年紀輕,人生得端正,又會獻殷勤,以致結果反遭侯姓漢子先弄上了手。
這種事在一對利害與共的黑道人物而言,原屬可大可小,這從兩人事後並未因而絕裂,便可獲得證明。
所以,兩人這時如果離開擂臺,去到無人之處,只要消了這一口氣,根本沒有真的翻臉之可能。
然而如今經小迷糊趙紅英這一挽留,情形就不同了。
儘管誰都看得出這女人挽留兩人在臺上動手之真正用心,但看得出又怎樣?
她說錯了嗎?臺上地方這樣寬,就在這裡,哪點不好?為什麼要去別的地方呢?
臺下登時轟然叫起好來。一半是為了馬上有熱鬧好瞧,一半則是對女人此一建議大加喝彩!
真是人生得漂亮,說出來的話也漂亮。
趙老大的臉色微微一變,侯姓漢子則顯得很高興。
後者頭一抬,以一副吃定了對方的姿態,揚臉問道:「就在這裡動手,你趙老大有沒有意見?」
趙老大冷冷一哼道:「老子揍人,從不選擇場所!」
侯姓漢子雙拳一抱道:「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