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麻子道:「我聽出是那個大鬍子的口音,他好像在逼問那個麻袋裡裝進來的人,他們的堡主,如今躲在哪裡?」
張姓馬販子一呆道:「堡主?什麼堡主?」
方麻子道:「我全部就只聽得這麼一句,誰知道他問的是什麼堡主。」
那個窮書生突然接著道:「在下倒知道他們問的是什麼堡主。」
眾馬販子大感意外。
他們根本就沒有發現這書生也跟來了外面,一個書生有這份膽量,就已夠人驚奇的了,想不到他現在居然還說他知道那三個煞神似的人物,在追問的是什麼堡主!
張姓馬販子輕輕一哦,轉過身去道:「什麼堡主?」
窮書生笑道:「無名堡主!」
方麻子忽然啊了一聲,說道:「不錯,不錯,我記起來了,是有這麼一位堡主,上次蔡掌櫃到關外去,曾經提起過……」
他像又想起了什麼,頓了一下,改口說道:「不對,這裡面還有一個疑團。」
尤三臭嘴道:「什麼疑團?」
方麻子道:「據蔡掌櫃說,江湖上共有三大堡,一是江南勝家堡,一是漠北血魂堡,還有一個是太白山的無名堡……」
他轉向窮書生問道:「這位兄臺,你怎麼知道,那幾個傢伙問的是無名堡主?而不會是勝家堡或者血魂堡主呢?」
窮書生正待答話,客房那邊,突然響起一陣低低的呼喚:「希文希文」
方麻子微微一呆道:「這人在喊誰?」
窮書生笑道:「當然是在喊一個叫希文的人。」
方麻子惑然道:「誰是希文?」
窮書生笑道:「誰答應誰就是希文。」
方麻子惱火道:「你這不是廢話麼?」
張姓馬販子忙說道:「別吵了,麻子。你這些話,問得根本不是時候,人家可一點沒有說錯,且聽聽誰答應不就得了?」
尤三臭嘴忽然輕輕咦了一聲道:「真是怪事?」
張姓馬販子掉過頭去道:「什麼怪事?」
尤三臭嘴向客房那邊下巴一抬,說道:「你們再聽聽看!」
眾人依言停止說話,再度豎耳細聽時,原先那陣呼喚之聲,不知已於何時靜止。
連客房中的吆喝聲和呻吟聲,也跟著沉寂下來。
這時只聽客房中有人向外冷冷喝問道:「外面來的,是哪一路的朋友?」
窗外暗處有人冷冷介面道:「是你鄔大總管最樂意見到的兩位好朋友!」
客房中那人因被來人一口道破身份,似乎愣了一下,才又沉聲問道:「兩位好朋友,如何稱呼?」
窗外暗處那人道:「在下兩人如何稱呼,對你鄔大總管並不重要。你鄔大總管只要知道在下兩人來自何處,就應該感到很高興了!」
房中那人道:「兩位來自何處?」
窗外那人道:「無名堡!」
房中那人一哦道:「無名堡?」
窗外那人道:「大總管聽了高興不高興?」
房中那人道:「是的,鄔某人的確高興得很。兩位好朋友夤夜光臨,有何見教?」
窗外那人道:「念在你鄔大總管未參與燒殺無名堡的情分上,特來向你鄔大總管報告一件事。」
房中那人道:「不敢當。」
窗外那人冷笑了一聲道:「你鄔大總管這一次的苦肉之計,可說運用得相當成功;因為你大總管的目的,無非是想借此引出無名堡的人,以便一網打盡,永絕後患。結果咱們哥兒倆沉不住氣,果然被你引出來了。」
房中那人輕輕咳了一聲,沒有開口。
窗外那人冷笑著接下去道:「但可惜的是,你大總管只知道無名堡中有個外號五葷彌陀的武師,卻不知道這位五葷彌陀的名字叫什麼。否則,剛才在聽到有人於窗下呼喚希文時,你們那位受苦受難的夥計,只須輕輕答應一聲,你大總管的這條妙計,就不致功虧一簣,白耗這一番心血了!」
房中那人陰惻惻地道:「朋友要見告的,可就是這些嗎?」
窗夕那人道:「假使你大總管有興趣,在下尚有一點建議,如果你大總管願意採納,包你鄔大總管能立即獲得你那位新主子的榮寵!」
房中那人道:「鄔某人洗耳恭聽!」
房外那人道:「只要大總管說出你那新主子的一座金龍總宮,以及他那十二座金龍分宮的所在,相信我們這些無名堡的小卒,都會在我們堡主率領之下,一起自動上門去?你大總管想想吧!這樣豈不比你大總管挖空心思所想出來的苦肉計,更來得方便和有效?」
房中那人嘿嘿一笑道:「閣下這個主意果然不錯,這個主意若是由別人提出來,相信我鄔某人準會接受。」
窗外那人道:「是嗎?這個主意由別人提出來和由在下提出來,其間有何不同?」
房中那人道:「因為經過閣下適才的一番提示,鄔某人已經另外想到一個更好的主意!」
窗外那人道:「佩服,佩服,舉一隅,反三隅,端的總管之材,大總管想到的是個什麼好主意,在下有幸與聞否?」
房中那人道:「聽閣下之談吐,可以想見閣下在無名堡中的身份,一定比那位什麼五葷彌陀只高不低,因此,這不由得使鄔某人連帶地想起,如果麻袋中的人換了你閣下,無疑將更具號召力!」
陰陰一笑,又道:「朋友,你覺得部某人這個主意怎麼樣?」
窗外那人道:「好主意!」
房中那人突然發出一聲沉喝道:「葛兄和桑兄還等什麼?替我拿下這廝!」
一聲沉喝發出,客房窗外的空地上,隨即響起一陣摻雜著狂笑和咒罵的起撲之聲。
好一個狼虎總管,果然名不虛傳!
原來他與來人這一陣子在口角上各不相讓,自始便是一種緩兵之計。
他真正的目的,顯然只是為了掩護兩名夥伴,有時間從容摸出客房,以便將來人看牢而已。
像這樣黑暗的夜色,任你一等一的高手,也難看清五步之外的景物,自然非常利於突襲行動。
如若換了白天,或是月明之夜,如今這場搏鬥,一定相當精彩而又刺激。
可是,刻下站在店堂後門這一邊的馬販子們,除了以耳代目外,卻什麼也無法看到。
那窮書生見廣場上雙方已經動上了手,匆匆說得一聲:「刀劍無眼,避之為宜!」
脖子一縮,第一個返身溜進店堂中。
單二結巴則藏去眾人背後,一面打抖,一面念佛,他只祈神保佑,誰傷了都不要緊,可千萬別出人命……」
那些馬販子的膽量就大了。
這時非但無人走開,且一個個聚精會神,想從雙方的吆喝聲中,去分辨這一場的勝負。
然而,遺憾的是,馬棚中的馬匹受到驚嚇之後,這會兒競相踢騰號嘶,嘈雜的聲浪,淹沒了一切,根本無法再聽到其他的聲音。
等到馬棚中的那些馬匹安靜下來,廣場上除了呼嘯如吼的風聲,已經什麼也聽不到了!
一場狠命的激鬥,在黑暗中發生,在黑暗中結束,誰也不知道它的結局如何。
當眾馬販子懷著納罕的心情,私議著回到店堂中時,那名窮書生早已倒在乾草堆上,和衣進入黑甜之鄉。
尤三臭嘴嘖嘖稱奇道:「你們看看這位仁兄多妙,剛才怕成那副樣子,現在卻睡得這般安穩,這樣的怪人,真還是第一次見到。」
方麻子嘆了口氣道:「草鋪既然已被他佔去,咱們大夥兒只好坐下來,眼巴巴地等候天亮了!」
※※※※※
天亮之後,小店中又開始熱鬧起來。
那些馬販子雖然一夜未睡,但這批來自關外的大漢,一個個身體都很精壯結實,加以每個人都在快要天亮的時候,或久或暫地打過一陣噸,這時站起來,伸伸懶腰,抹抹臉孔,精神很快地便告恢復過來。
大夥兒精神一來,馬上又想到昨夜那尚未分清勝負誰屬的一場混戰。
那一戰究竟是怎樣收場的呢?
要知道結果,其實也很簡單,只須差個人去後面看看就行了!
於是,大夥兒立刻想到店主人單二結巴。
※※※※※
單二結巴在灶下沒精打采地燒開水。
這位店主人呆呆地瞪著火舌從糞餅上冒出來,心中直巴不得這一鍋水最好永遠燒不開,好讓他永遠坐在這裡,永遠不要到後面去。
但這一鍋水卻偏偏沸得特別快。
只一會兒工夫,鍋蓋便撲撲跳動起來。
尤三臭嘴大聲招呼道:「喂!單大老闆,你是不是在打瞌睡?你有沒有聽到水在滾?快去後面照應客人呀!」
單二結巴深深嘆了一口氣,懶懶地從幹糞堆中站起,裝滿一壺熱水,往店堂後面走去。
看到這位店主人向店後走去的樣子,那些馬販子都開心地笑了。
可是,說也奇怪,當這位店主人再提著空壺回到店堂中時,情形完全改變了。
他去的時候,就像脖子上套了繩索,在被人拖著往前跑一般,腳步移動得比磨房中的驢子還要慢。
而他回來的時候,不但步伐輕快,臉上還居然帶著可圈可點的笑容。
那些馬販子馬上猜想到後面有了什麼新訊息。
萬姓馬販子迫不及待地搶先問道:「後面情形如何?」
單二結巴咧開嘴巴笑道:「謝……謝天,謝……謝地,兩……兩批傢伙,統……統……
跑跑……跑得精光!」
那些馬販子面面相覷,既感意外,又感失望。
萬姓馬販子兩手一攤道:「好啦,誰勝誰負,現在你們慢慢地猜去吧!」
那窮書生忽從乾草堆上坐起,揉著眼皮問道:「怎麼樣?兩邊的人都走光了是不是?你們想不想知道是哪一邊的人贏了昨夜那一仗?」
尤三臭嘴眼角一瞟道:「兄臺睡醒了麼?」
窮書生聳聳肩胛,道:「那就算了!‘秀才不出門,能知天下事。’連這點道理你們都不懂,還有什麼說的?」
方麻子忽然手一擺道:「不,讓我先來問問他。」
尤三臭嘴道:「問什麼?」
方麻子說道:「他說那個大鬍子郵總管,當時間的是無名堡主,後來證明果然不錯,我想問問他,是怎麼知道的。」
窮書生笑笑道:「這位老大,你還是問問別的吧,這個問題太簡單了,拆穿之後可說一文不值,連我回答了你,都有點不好意思。
方麻子道:「這個問題什麼地方簡單?」
窮書生道:「你老大已經說過了,當今武林中,共有三大堡,對不對?」
方麻子道:「不錯。」
窮書生道:「既然有三大堡,就該有三位堡主,對嗎?」
方麻子道:「當然。」
窮書生笑道:「那麼,那位蔡大掌櫃,有沒有告訴你老大,江南勝家堡還在江南?漠北血魂堡還在漠北?」
方麻子道:「江南勝家堡不在江南,漠北血魂堡不在漠北,難道會搬來洛陽和長安不成?」
窮書生道:「假如有人要找這兩位堡主,該去什麼地方找?」
方麻子不假思索,脫口而出,道:「這還用問嗎?當然」
窮書生笑著接下去道:「你老大怎麼不接著說下去呢?當然該去江南勝家堡和漠北血魂堡找,是不是?」
他又笑了一下道:「現在你老該明白我說這個問題簡單的道理了吧?三堡之中只有一座無名堡,如今已不復存在,若有人想打聽一位堡主的下落,這位堡主,既不會是勝家堡主,又不會是血魂堡主,你想他會是哪一位堡主呢?」
萬姓馬販子點頭道:「有道理,有道理,問題雖說簡單,但咱們可就沒有想到這些,這位兄臺的腦筋,的確比咱們這些人靈活得多了。」
跟著,臉孔一抬,以請教的語氣又問道:「你兄臺剛才說你知道昨夜那一仗的勝負情形,是真的還是假的?」
窮書生道:「當然是真的。」
萬姓馬販子道:「那麼,依你兄臺看起來,昨夜那一戰,獲勝的是哪一方?」
窮書生道:「無名堡的那兩名武師!」
萬姓馬販子道:「你兄臺敢肯定?」
窮書生道:「絕無疑問。」
萬姓馬販子道:「你兄臺跟咱們一樣,既沒有親眼看到,卻能夠如此肯定,能不能像剛才那樣,交代出一番道理來?」
窮書生道:「當然能。」
尤三臭嘴連連搖頭道:「這個我就不相信了!」
窮書生道:「說起來儘管使人難以置信,但事實上卻是一點也不假。」
萬姓馬販子忙說道:「這位兄臺,你不要理他,我們這位尤三哥,是有名的抬槓大王,他這個臭嘴的雅號,就是他抬槓抬來的……」
窮書生笑笑道:「沒有關係,爭論一件事情,最好有個歡喜抬槓的人在裡面;若能先將這個歡喜抬槓的人說服了,這件事情就不會有人堅持異議,或能因此省卻許多口舌,也不一定。」
他轉向尤三臭嘴,又笑了笑道:「尤三爺既然不相信獲勝的是無名堡那兩名武師,那麼,尤三爺的意思,一定認為獲勝的一方,是那個什麼鄔總管了?」
尤三臭嘴點點頭,道:「不錯,我尤三的看法就是如此!」
窮書生道:「尤三爺這樣推測,有什麼根據?」
尤三臭嘴道:「我尤三的根據很簡單,第一那姓鄔的先下的手,第二是姓鄔的那邊人多。」
窮書生點頭道:「很有道理。」
尤三臭嘴面有得色道:「現在我就要聽聽你兄臺的解釋了!」
窮書生輕咳了一聲,接道:「尤三爺知不知道那姓鄔的總管,他要拿下這無名堡的武師,其目的何在?」
尤三臭嘴道:「這一點當時大家都聽得清清楚楚,當然是為了藉此好引出那位無名堡主。」
窮書生道:「如果姓鄔的真的拿住了這兩名武師,他會不會設法將兩人藏起來,不讓別人曉得這件事?」
尤三臭嘴道:「那怎麼會,這事若不傳出去,如何能引來那位無名堡主?」
窮書生點頭道:「不錯!兩名武師如被拿住了,姓鄔的向外宣揚尚恐不及,自然沒有將兩人藏起來的道理。」
尤三臭嘴不耐道:「這些話其實都可以不問。」
窮書生微微一笑,從容接下去道:「若是那兩名武師身手不弱,姓鄔的部下無法將兩人生擒,而在交手之際,將兩人擊斃了,尤三爺以為那姓鄔的會不會大發慈悲,命人找個地方,將兩人收埋起來?」
尤三臭嘴道:「如果換了我是姓鄔的,我就不會。」
窮書生道:「不錯,如果換了我是姓鄔的,我也沒有這種閒工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