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突然抬起頭來道:「兩名武師既未遭人拿下,亦未遭人擊斃,那麼,你尤三爺認為這兩人哪裡去了呢?」
尤三臭嘴似乎沒有防到對方會有此一問,一時之間,眼皮直翻,竟不知道怎樣介面才好。
他掙了一陣,期期地道:「既然……打不過……溜總可以,當……當……當然是溜了」
窮書生笑道:「輸了的人溜,贏了的人也要溜?」
尤三臭嘴強辯道:「追啊!」
窮書生笑道:「揹著受傷的夥伴一起追?而且一去不回頭?」
尤三臭嘴無槓可抬了。
萬姓馬販子插口道:「那麼,依你兄臺的看法,雙方的人都不見了,又該怎麼解釋?」
窮書生微笑著道:「我窮酸的看法是那兩名武師無疑早知道對方會來這一手,所以那姓葛的和姓桑的兩人一齣手,便吃了大苦頭,等到姓鄔的感覺不妙,兩名武師業已揚長而去,姓鄔的不肯罷手,只好將受傷的夥伴,交給另外兩個受傷的,自己一個人追了下去,另外那三人,全帶著滿身傷,為了安全著想,自然不敢再住在這店裡。」
他笑了笑,又道:「所以,我窮酸敢和諸位打賭,在這附近數里之內,凡是可以避風的地方,都有找到這三名帶傷漢子的可能。」
眾馬販子見這名窮書生繪聲繪色,說得頭頭是道,當然沒有人敢跟他打這種賭。
方麻子深深嘆了口氣道:「秀才不出門,能知天下事,真是一點也不假,我方麻子就苦在唸的書太少,處處感覺矮人一頭。」
窮書生笑道:「這兩句話,我窮酸適才也不過是信口說出來,作為對諸位的一種激將之計而已,世上哪裡真正有無事不知的人。」
萬姓馬販子搖搖頭道:「像你兄臺這樣的人,我萬某人實在想不出這世上會有什麼事,連你兄臺也不知道。」
窮書生笑道:「至少有兩件事,我窮酸就不知道。」
萬姓馬販子道:「哪兩件事?」
窮書生笑道:「第一,我窮酸始終弄不清,究竟是天上的星星多,還是地上的螞蟻多?」
眾馬販子無不哈哈大笑。
萬姓馬販子笑了一陣,又道:「你兄臺真會說笑話,這種事任誰也不知道,又何止你兄臺一人不知道。」
方麻子笑著湊趣道:「你兄臺才說了一件,還有第二件呢?」
窮書生聳了聳肩頭道:「第二件我窮酸不知道的事,就是像我窮書生這樣的人,書唸的不能算少,出身也不算太低,為什麼最後卻連一日三餐都混不上口。」
那些馬販子這一次可笑不出來了。
萬姓馬販了斂起笑容,輕輕嘆了口氣,正待開口之際,店堂後門那邊忽然有人脆笑了一聲道:「這位秀才先生,還有一件事情,我敢說你一定不知道。」
眾人循聲掉頭望去,發現發話者不是別人,正是昨天帶著四名女婢投店的那名藍衣少婦。
這女人今天看起來,似乎比昨天投店時,還要顯得嬌豔動人些。
眾馬販子為了夜來那場神秘的拼鬥,幾乎已將這女人忘到腦後,如今看到這女人突然出現,一個個眼中不由得又露出貪婪的光芒。
尤三臭嘴第一個拍著手掌道:「好極了,好極了,這位大娘快來考他一考,這窮酸咱們誰也難他不倒,現在就瞧你大娘的了!」
其餘的馬販子爭相附和道:「對,對,好好地考他一考,如今就全看你大娘的了!」
藍衣少婦在四婢簇擁之下,一步步搖曳生姿地走來店堂中,她朝那些馬販子點點頭,含笑環掃了一眼,算是打過招呼。
然後,她轉向窮書生笑吟吟地說道:「怎麼樣這位秀才先生?我有一件事,你一定不知道。你這位秀才先生要不要跟奴家賭上一賭?」
窮書生抬起頭來,眨了眨眼皮道:「一件什麼事?」
藍衣少婦笑著道:「我賭你這位秀才先生一定不知道,奴家此刻心中正在想些什麼!」
那些馬販子聽了,無不哈哈大笑。
尤三臭嘴再度拍著巴掌道:「妙,妙!這個題目出得妙透了,還是這位大娘心思靈巧,我們剛才就忘了拿這個來考他,有意思,有意思!」
窮書生等眾馬販子笑鬧完了,注目問道:「若是我窮酸僥倖猜中了呢?」
藍衣少婦含笑道:「奴家願向這些販馬的大叔,選購良馬一匹相贈。」
方麻子搶著笑道:「我送一副馬鞍!」
藍衣少婦笑說道:「聽到沒有?馬兒有了,馬鞍也有了。」
窮書生眼皮微合道:「盛情心領。」
藍衣少婦微感意外道:「這樣一份禮物,只換你一句話,你這位秀才先生居然還嫌菲薄?」
窮書生搖頭道:「窮酸不是這個意思。」
藍衣少婦詫異道:「那麼」
窮書生緩緩接著道:「你大娘和這位方爺送得起馬和馬鞍,我窮酸卻負擔不起這每天的馬料。」
眾馬販子忍不住又是一陣鬨笑!
尤三臭嘴笑得打跌道:「你如果請他當皇帝,他一定會告訴你,他坐不慣金鑾殿;你們不信,不妨問問他仁兄,看我尤三說錯了沒有。」
萬姓馬販子道:「這話聽起來雖好笑,不過我倒認為他仁兄說的是實情,一匹牲口一天的開銷,確不比一個人的開銷少,你尤三隻管取笑了人家,人家念過書的人,算盤可並沒有打錯。」
藍衣少婦點點頭,似乎認為萬姓馬販子這番話,誠然不無道理,當下秋波一轉,含笑又問道:「那麼依你秀才先生的意思呢?」
窮書生沉吟了片刻,抬頭說道:「我窮酸別無所長,惟於詞章翰犢方面,尚曾下過幾天功夫,如果我窮酸僥倖猜中了,不知道大娘是否能為我窮酸謀個館席……」
藍衣少婦不假思索地道:「像你這樣有學問的人,平時請都不一定請得到,只要你秀才先生願意屈就,就是找十個東家,也不是什麼難事,這個好辦得很,奴家答應你就是了!」
那些馬販子原以為這女人也跟他們一樣,只是在拿窮書生開玩笑,沒想到雙方面說到後來,一個討價,一個還價,竟越說越認真,一點也不像是開玩笑。
這種怪事,真是少見。
在窮書生方面而言,可說毫不足怪,一個人若是到了三餐不繼的地步,一旦遇上這種機會,自然不肯輕易放過的。
但這女人又是為了什麼呢?
店堂中登時沉寂下來。
那些馬販子受了好奇心的驅使,忍不住一齊轉向窮書生望去。
這一群來自關外的粗大漢,雖然一個個都垂涎於藍衣少婦的美色,但私底下卻全對窮書生有著一份說不出的好感。
儘管他們之中,誰也不相信窮書生真有這種本領,能一眼便將別人的心思看穿,但這時卻幾乎沒有一個不希望這窮書生時來運轉,真能將藍衣少婦的心思,湊巧一口道個正著。
窮書生見藍衣少婦允己所請,立即不慌不忙地轉過臉去,朝站在灶後的單二結巴招招手道:「單老闆,拿面水牌來。」
藍衣少婦怔了怔道:「要水牌何用?」
窮書生輕輕一咳道:「因為大娘心中想些什麼,只有大娘一個人心裡明白,等會兒如果我窮酸猜得不對,大娘也說猜中了,那就不是打賭,而是變相施惠,我窮酸可不能平白領受這份人情。」
藍衣少婦含笑點頭道:「這樣也好……」
說著,走到就近一副座頭坐了下來。
單二結巴雙手遞上墨筆和水牌。
藍衣少婦提筆在水牌上寫下兩行字,寫好之後,將水牌翻轉,覆在桌面上,然後回過身來笑道:「寫好了,你說出來吧!」
店堂中的氣氛,立即緊張起來。
這女人寫下的,也許是「你猜奴家是何方人氏?」「奴家此行是出關還是入關」;或是「何時會下雪?」「雪要下多久?」一些不關痛癢的小事。總而言之,海闊天空,什麼樣的問題,都有可能。人非神仙,這從哪裡猜想起?
那些馬販子想到這裡,不免代窮書生暗暗著急。
但窮書生本人卻一點也不急,只見他從容不迫地清了清喉嚨,好整以暇地說道:「有一件事,我窮酸必須先行宣告一下。」
藍衣少婦道:「什麼事?」
窮書生道:「我窮酸說出來的答案,與大娘水牌上寫的詞句,也許不盡相同,但相信兩者之含義,一定不會相去太遠……」
藍衣少婦道:「這當然不會完全相同,只要指的是同一件事就可以了。」
窮書生微微一笑道:「由於大娘在進門時,無意中聽到我窮酸對昨夜那一戰剖析得頭頭是道,因而懷疑我這個酸秀才說不定就是那位什麼無名堡主的化身。我窮酸如此揣測,大娘認為對不對?」
藍衣少婦微微一呆,臉上不期而然流露出一股難以置信的神氣。
她愣愣然凝注著窮書生,久久不發一語。
就好像她在這以前一直未能留意到這窮書生是副什麼長相,如今打算定下神來,好好地瞧個仔細一般。
窮書生抱膝含笑,看上去仍和先前一樣安閒,他似乎並不急著得到回答。
事實上藍衣少婦這種表情上的變化,已比千言萬語還要來得清楚明白。他還要對方如何表示,才算回答呢?
那些馬販子幾乎連大氣也不敢喘一口,一個個的眼光,穿梭般溜個不停,看看藍衣少婦,再看看窮書生,最後,他們終於從這一男一女迥然不同的神情上,弄清了這是怎麼回事!
霎時間,歡呼之聲,轟然爆發……
好一個酸丁,果然有一手!
不過,這種狂熱的歡呼,並沒有持續多久,便告突然靜止下來。
事情是由尤三臭嘴引起的。
原來這個有臭嘴之號的馬販子,因為坐在店堂的角落裡,被一根屋柱擋住了視線,他雖然跟在別人後面拍了幾下巴掌,卻始終未能弄清窮書生究竟說了些什麼,以及藍衣少婦聽完後有何表示。
所以,他只拍了兩三下巴掌,便一把拉住坐在對面的方麻子,邊搖邊問道:「喂,喂!
麻子!酸秀才剛才怎麼說?」
方麻子道:「他說……」
尤三臭嘴追問道:「說什麼?」
方麻子道:「他說……」
尤三臭嘴冒火了,兩眼一瞪,正待發作時,忽見方麻子像中了魔似的,將他手臂一摔,急急掉過頭去,不知道在萬姓馬販子耳邊低低說了幾句什麼話,萬姓馬販子一愣神,又跟著轉向張姓馬販子,輕聲咬了幾下耳朵,張姓馬販子聽了,也是木然一愣。
就這樣,一個傳一個,不消片刻功夫,除了一個尤三臭嘴,其餘的那些馬販子,沒一個再喊叫,也沒有一個笑了!
十幾雙眼光,這時不約而同又朝窮書生一齊投射過去。
每一個人的心頭,都盤旋著一個相同的疑問:這窮書生會不會是那位什麼無名堡主的化身呢?
沒有人發覺外面已經下雪,也沒有人想到如果此刻不上路,等雪下大了,會耽誤行程。
※※※※※
店堂中近乎凝結的空氣,終於被藍衣少婦的一聲嬌笑打破了。
她像個賢淑的妻子在伺候丈夫一般,忽以無比親切的語氣,微微傾身向前,低聲溫柔地道:「奴家沒有猜錯吧?你說。」
窮書生苦笑了一下道:「就是換了你大娘,我相信你大娘恐怕也無法回答這個問題。」
藍衣少婦道:「為什麼?」
窮書生道:「道理簡單得很,我窮酸若是爽爽快快地一口承認我就是你大娘想像中的那位什麼無名堡主,我相信你大娘一定又會疑心我這個酸秀才可能是在冒名招搖,如果我力辯我窮酸的的確確只是個百無一用的書生,不用說你大娘自然更加不相信,在這種情形之下——」
藍衣少婦忽然微微一笑,注目接下去道:「在這種情形之下要想知道你這位秀才先生究竟是不是無名堡主的化身,似乎只有一個方法。」
窮書生抬頭道:「什麼方法?」
藍衣少婦又將身子向前移出少許道:「真假無名堡主之間,有一件事,假的辦不到,真的賴不了,你秀才先生可知道那是一件什麼事?」
窮書生眨了眨眼皮道:「武功?」
藍衣少婦注目接著道:「不錯你秀才先生會武功嗎?」
窮書生揚臉反問道:「你看呢?你看我窮酸像不像一個會武功的人?」
藍衣少婦道:「不像。」
窮書生又眨了一下眼皮,像是有點迷惑道:「那你大娘為何還要這樣問?」
藍衣少婦道:「就因為看來不像,才使奴家懷疑你秀才先生或許就是那位無名堡主的化身,如果你秀才先生雖是一身書生打扮,卻叫人一眼便能瞧出你是個會武功的人,奴家早不會問你這些了。」
窮書生眼珠轉了轉,忽然又問道:「如果我窮酸真是那位什麼無名堡主,你大娘又打算拿我怎麼樣?」
藍衣少婦微微一笑道:「你秀才先生這樣問的用意,是不是想使奴家相信你閣下實際上並不是那位無名堡主的化身?」
窮書生道:「不問我窮酸用意如何,你大娘能不能先回答我窮酸這個問題?」
藍衣少婦笑笑道:「如果你是無名堡主,你心裡應該明白;如果你不是無名堡主,這種江湖中的是是非非,我勸你這位秀才先生,最好還是少知道一點為妙。」
窮書生道:「這個問題,我窮酸其實並不一定要你大娘回答……」
藍衣少婦道:「哦?你想奴家會拿你怎樣?」
窮書生道:「不怎麼樣。」
藍衣少婦道:「何以見得?」
窮書生道:「昨夜後面那一戰,你大娘始終置身事外,便是一個最好的例子。」
藍衣少婦道:「不盡然。」
窮書生道:「此話怎講?」
藍衣少婦道:「昨夜奴家置身事外,另有原因。」
窮書生道:「什麼原因?」
藍衣少婦道:「那是因為奴家低估了那兩名無名堡武師的身手,同時更沒有想到那姓鄔的部下,竟是那樣出人意外的膿包!」
窮書生笑了笑道:「我窮酸剛剛還在羨慕那位無名堡主,現在聽你大娘這樣一說,不由得使我窮酸又暗自慶幸還好不是那位什麼無名堡主了。」
藍衣少婦也笑了笑道:「奴家真佩服你這位秀才先生的口才。」
窮書生忽然斂去笑容,嘆了口氣道:「一個人對一件事情,一旦有了成見,想想真可怕。」
藍衣少婦笑道:「只要你秀才先生真的只是一位秀才先生,也沒有什麼可怕的。」
窮書生兩手一攤道:「那要如何才能證明呢?」
藍衣少婦逼視著又向前挪了挪身子,臉上露出迷人的笑容道:「奴家已經說過了,方法只有一個,如今奴家得再說明一下,不論你秀才先生是不是無名堡主,當奴家出手相試時,都請保持安靜。」
她頓了一下,一字字注目含笑接下去道:「除非閣下真是無名堡主,並且能搶在奴家之前出手,否則最好聽其自然。怎麼樣?你秀才先生要不要考慮一下?」
窮書生苦笑著道:「你大娘動手就是了,還有什麼好考慮的呢?」
藍衣少婦也不再說什麼,突然一抬右腕,驕指如風點出!
雙指點去之處,正是窮書生的前胸七坎要穴!
這一下如被點實,在一個不會武功的人尚不怎樣,只要服藥將養一段時期,自會慢慢復原。
但要是個會武功的人,那麼這人的一身武功,便算報廢定了!
原來這女人心機別具,作勢點出雙指,實際上只是一式虛招。
她見窮書生只將眼皮閉上,並無閃躲之意,嬌笑聲中,玉掌一沉,突然改點為拿,將窮書生一條幹瘦的左腕閃電般一把抄入手中。
就像一名大夫為病家把脈似的,食、中、無名三指按扣之處,正是窮書生左腕「魚際」
與「太淵」之間的「寸關尺」!
窮書生愕然睜開眼皮道:「大娘,這……這……算什麼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