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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忍施苦肉計 巧移嫁禍謀(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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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十八笑道:「告訴我的人,就是告訴你的人。」

丁二爺愣了一下,從這兩句俏皮話上會過意來,當下不禁將信將疑地道:「又是你的傑作?」

花十八笑道:「不敢當。」

丁二爺道:「這一次,你用的又是什麼花招?」

花十八笑道:「不過是一點小小的破費而已!」

一提到金錢,丁二爺不由得又緊張起來,將來有了好處,無論什麼條件,他都可以答應,但目前要他拿銀子出來,他可是實在無能為力。

所以,他變了變臉色,才勉強定下神來,問道:「在這件事情上,你花去多少銀子?」

花十八豎起了三根指頭,說道:「花去這個數兒!」

丁二爺臉色又是一變,道:「三三千兩!」

花十八笑道:「三分!」

丁二爺一呆道:「三分銀子?」

花十八笑道:「不錯。」

丁二爺訥訥道:「你別說笑話好不好?三分銀子能辦什麼事?」

花十八笑道:「能買只很好看的罐子!」

花十八花三分銀子買的那隻罐子,如今就擱在高大爺面前的一隻茶几上。

這隻罐子其實一點也不好看。

暗醬色的粗釉,突肚卷邊,形狀像個酋字,看上去髒兮兮的,毫不惹眼。

但在高大爺眼中,這支舊陶罐似乎比宣窯燒出的御瓷還要名貴。他瞪著這隻罐子差不多已有一頓飯之久,還好像沒有完全看夠似的。

這隻舊罐子,是府中的一名家丁,從狀元客棧撿回來的。

說得正確一點,撿到這隻罐子的地方,應該是孫七爺客房的臥床底下。

這罐子被發現時,裡面尚剩有小半罐漆。

紅漆!

「高敬如六十大收!」

「五殿閻羅贈。」

白皮棺材。紅漆大字。漆紅如血!

也不知過去多久,高大爺終於慢慢地抬起眼光道:「老七為什麼要做這種事?他跟老三什麼地方過不去?」

他這兩句話,是望著那位西席先生葛老說的。

葛老此刻就坐在高大爺的對面。

今天,一方面邀宴六位盟弟和殺手,一面派人偷偷去搜尋六兄弟的住處,便是這位西席夫子獻的妙計。

所以這隻漆罐雖是一名家丁發現的,如果論功行賞,仍以這位西席夫子居首功。

葛老帶著含蓄的微笑,緩緩捋抹著頷下那一小撮山羊鬍子道:「從這種小地方,正可看出七爺心機之深沉,實非其他幾位大爺所能望其項背。」

高大爺緊皺著眉頭沒有開口。

葛老緩緩接下去道:「因為在無法查明那口棺材,究竟是誰送來的情況之下,在有心人來說,這無疑是個排除異己的好機會。」

他好像怕高大爺聽不懂他的話,微微一笑,又接下去道:「因為我們這位七爺知道

其實每個人都知道,只是有無勇氣與決心而已只要弄上這樣一罐紅漆,找機會抹點在別人衣袖上,便不難以舉手之勞,達到借刀殺人的目的!」

高大爺恨恨地道:「可惡!」

葛老捋著鬍梢,微笑道:「只可惜我們這位七爺還是算差了一步。」

高大爺抬起面孔,露出迷惑之色道:「他們什麼地方算差了一步?」

葛老微笑道:「他低估了東家你的涵養功夫!」

馬尼人人會拍,巧妙各有不同!

這時候來上這樣一筆,真是畫龍點睛,輕重恰到好處。

高大爺受用之餘,一肚皮火氣,登時消去一大半!

葛老若無其事地緩緩接下去道:「至於七爺為什麼要想出這個主意來陷害三爺,老朽認為這件事並不難立即查個明白。」

高大爺道:「怎麼個查法?」

葛老輕輕咳了一聲,正待開口之際,一名心腹家丁忽然匆匆走進書房,單膝落地,打了個扦兒說道:「敬稟大爺,三爺求見!」

葛老欣然道:「啊好極了!」

他接著湊去高大爺耳邊,不知低低說了幾句什麼話,高大爺點點頭,然後轉向那家丁道:「來的就是三爺一個人?」

家丁道:「是的。」

高大爺道:「此刻人在什麼地方?」

家丁道:「等在外面花廳中。」

高大爺道:「去請他進來。」

家丁應道:「是!」

胡三爺走進書房時手上提著一隻小木箱。高大爺並未起身相迎。

這是葛老的主意一一先收起那隻漆罐子,暫時不動聲色,等摸清了這位胡三爺的來意,再決定要不要告訴對方整個事件的「真相」!

結果事實證明,這位西席夫子等於又建下了一件奇功。

胡三爺放下木箱,雙拳一抱,道:「適才冒犯了大哥,特來向大哥領罪!」

高大爺淡淡地道:「你要找的人,找到了沒有?」

胡三爺道:「還沒有找,不過已經想到了。」

高大爺一哦道:「你現在趕來,就是為了要告訴我這個人是誰?」

胡三爺道:「是的。」

高大爺露出注意的神氣道:「你想到這個人是誰?」

胡三爺道:「老五!」

高大爺和葛老聞言均不禁微微一呆。

他們原以為這位胡三爺也找到線索,查出是孫七爺玩的手段,沒想到對方說出的人竟是巫五爺!

這件事跟巫五爺又有什麼關係?

高大爺眨了一下眼皮道:「你說一一你衣袖上那片紅漆,是老五塗上去的?」

胡三爺道:「不錯。」

高大爺道:「你有什麼證據可以認定這是老五乾的好事?」

胡三爺道:「沒有證據。」

高大爺微露不悅之意道:「既然沒有證據,這種事也是隨便說得的麼?」

胡三爺經過魔鞭左天鬥一番指點,就像換了個人似的,不僅毛躁脾氣充分改變過來,說話時的語氣,一板一眼,從容鎮定,有條不紊。

他等高大爺說完,不慌不忙地道:「要追究一個人為什麼要處心積慮去陷害另一個人,證據有時候並不重要。」

高大爺道:「這話怎麼解釋?」

胡三爺道:「因為證據可以湮滅,也可以偽造。」

高大爺說道:「那麼,你認為什麼才算重要?」

胡三爺道:「動機!」

是的,動機!在好多事情上,動機有時候的確比證據更重要。

發善心想幫助別人,多半出自憐憫或同情,絕無動機可言。

但害人就不同了。

除了喪心病狂,失去理智的人,絕不會有誰無緣無故想到要去陷害別人;想害人的人,必定有他自以為是的「理由」或「原因」。

這種「理由」和「原因」就是「動機」!

高大爺眼珠子轉了幾下,輕輕一哦:「那麼老五想陷害你,動機何在?」

胡三爺拿起地上腳邊那隻小木箱,放去茶几上道:「大哥只須開啟箱子看一看,就不難明白!」

高大爺開啟小箱,目光所及,不禁微微一呆!

小木箱中,以紅絨坐墊,分為三小格,三層木格中放置的,竟是三尊潤澤如脂,姿態各不相同,纖美絕倫的白玉美人!

高大爺一生收集的玉器珍玩,也不在少數,但像眼前箱中這等精品,可說是有生以來第一次見到!

葛老的驚訝,自是更不必說。

高大爺愣了一會,才抬起頭道:「你這玩藝,是哪裡弄來的?」

胡三爺道:「小弟藍田那座玉礦,數年前曾於無意中採出一批美玉,這三尊美人,就是那批美玉琢成的。」一高大爺道:「這既然是你私人的東西,跟老五又有什麼牽連?」

胡三爺冷笑道:「如果人人都像你大哥的襟懷這般光明磊落,當然什麼事也沒有!」

高大爺因為那三尊玉美人實在精緻可愛,本來已經有些心動,聽得這樣一說,連忙收斂心神,同時故意擺出一副嚴肅的面孔道:「這件事究竟是怎麼發生的?你坐下來,好好地說給我聽!」

胡三爺到這時候才算有了一個座位。

於是,胡三爺坐下,將早先說給左天鬥聽的往事,從頭到尾,又說了一遍。

高大爺聽完,不禁連連點頭道:「這樣說起來,老五在你這件事情上果然脫不了關係。」

油漆罐既然是從孫七爺臥床底下搜出來的,怎麼一下子嫌疑又落去巫五爺身上呢!

這一點其實也並不難解釋。

高大爺如今的想法是:做手腳的人,是巫五爺沒錯,他一定是把油漆塗上胡三爺的衣袖之後,然後再把漆罐子偷偷塞去孫七爺臥床底下的。

在兵法上來說,這正是妙計連環,一箭雙鵰!

至於巫五爺和孫七爺之間的關係,丁二爺已經在花十八面前分析過了。

兩人地盤緊鄰在一起,除去巫五爺既然孫七爺有好處,反過來說,如能除去孫七爺,對巫五爺當然也有好處!

七雄之間因地盤而引起的利害關係,既然連丁二爺都能看得透,身為七雄老大的高大爺,心裡自然更為明白。

如今高大爺心中只有一個疙瘩。

胡三爺下一步將怎樣處置這三尊玉美人?

如果胡三爺拿出這三尊玉美人,只是作為他指控巫五爺的根據,事後仍要將這三尊玉美人收回去的話,那麼,他高大爺對這件事的看法,無疑又要重新斟酌斟酌了!

胡三爺見高大爺在態度上已有轉變,不肯放過機會,立即接下去道:「小弟如今趕來,一方面是向大哥賠罪,一方面則是想請大哥主持公道。至於這三尊玉美人,大哥若不嫌棄,就請大哥收下。因為如由小弟繼續留在身邊,老五一定心有不甘,底下還不知道會有什麼花樣耍出來。一朝遭蛇咬,三年怕井繩。請老大千萬不要推辭!」

高大爺等的,正是這幾句話!

但是他為了維持龍頭老大的尊嚴,表面上卻端足了架勢,好像根本就沒有把這三尊玉美人放在心上,當下揮了揮手,形於色地道:「不!東西你拿回去,關於老五的這種作為,你放心,這件事我一定要追究。」

葛老也從旁幫腔道:「五爺這樣做,也的確太不像話了。」

高大爺重重哼了一聲道:「可不是!他老五既敢使出這種手段,便表示根本沒將我這個老大放在眼裡,既然大家不認兄弟情分,那麼大家就走著瞧好了!」

胡三爺忙說道:「大哥!你話可不能這樣說,不念兄弟情分的,只是老五,我胡三可從來未違背過你大哥的意思。收下這三件小玩藝,是大哥賞我胡老三的臉。兄弟們大家有今天這點局面,可說全靠了你大哥鼎力愛護。如果大哥不認我這個三弟,你叫我胡老三今後在這條官道上,還有什麼顏面混下去?」

高大爺的意思,本來想推讓一番,但葛老卻已經有些沉不住氣了。

他深恐這位胡三爺發了毛脾氣,真的將三尊玉美人收回去,於是趕緊接著道:「三爺是條血性漢子,一向不善作偽,他既有這番心意,彼此又不是外人,大爺又何必定要客氣?」

高大爺故意皺起眉頭,裝出左右為難的樣子,葛老又轉向胡三爺說道:「明天請三爺提早前往朝陽樓,我想,這件事誰是誰非,大爺屆時一定會有交代,絕不會委屈了你三爺就是!」

天色慢慢的黑了下來,胡三爺已經告辭離去,葛老也忙著去張羅明天款待賓客的雜務去了。

只剩下高大爺一個人,仍然坐在黑暗的書房中。

他關上房門,吩咐家人不許過來打擾他,三尊玉美人帶來的興奮,已經成為過去,現在該是他冷靜下來,仔細想一想的時候了。

想想這幾天所發生的每一件事。

這一連串怪異的事件,究竟是怎樣開始的呢?

事情是這樣開始的:他做六十大壽的前兩天,忽有不明身份的人物,送來一口白皮棺材,棺材上還寫了兩行極盡侮辱之能事的紅漆大字。

沒有人知道這口棺材是誰造的。

也沒有人知道,對方送來這樣一口棺材,其用意究竟何在?

然後,就是今天,大家忽然無意中在胡三爺衣袖上發現一小片紅漆。

一種跟棺材上題字完全相同的油漆。

由於胡三爺當時言語支吾,臉上露出一派心虛而驚惶的神色,事情發展至此,原可告一段落。

那就是說:送棺材的人,無疑便是這位胡三爺!

可是,他從萬花樓回來不久,事情突然發生變化。

葛老率領的家丁,竟在狀元客棧孫七爺的臥床底下,搜出一隻油漆罐子!

於是箭頭一轉,嫌疑又指向孫七爺!

沒有想到,就在這個時候,胡三爺竟然不請自至。

胡三爺一來,局面急轉直下,竟又牽出了一位巫五爺!

由於孫七爺床底下的一隻漆罐子,胡三爺的嫌疑算是洗清了;如今又牽出巫五爺,無形中又等於為孫七爺洗清了嫌疑!

(花十八為丁二爺設計,要陷害的人,本是胡三爺,只因為畫蛇添足,想來個一石兩鳥,結果,竟然與初意相違,先因孫七爺放過了胡三爺,如今,竟連孫七爺亦告脫身事外,這女人要是知道這些變化,真不曉得會作何感想?)

不過,這樣一來,事情就更復雜了。

胡三爺的清白既無問題,胡三爺的指控就不無取信的價值。

因為一個人如非受了極大的冤屈,絕不會輕易以這種罕世之寶,提出作為證據,並不惜以之作為報復的代價!

同時,一個人受別人陷害,這個陷害他的人是誰,無疑也只有當事人自己心裡最清楚!

如今的問題是,胡三爺的話,是不是真的可靠?

這裡面還有沒有其他的曲折?

其次,即使胡三爺的話可信,那也僅限於油漆事件,昨天的那口棺材,又是誰送來的?

這些問題,的確是夠煩人的。

不過,在目前來說,這些問題卻都不是使高大爺煩惱的原因。

他並不在乎七兄弟之間,究竟是誰想陷害誰。

他也不在乎那口棺材是誰送的!

因為七兄弟之間糾紛愈多,事實上只有使他這個當老大的愈有利。

說得文雅一點:兄弟間有了糾紛,才會顯出他這個龍頭老大的權威。

如果說得露骨一點:在天下七分的局面之下,七兄弟中少去一人,便等於多出了一塊地盤,雖然他很滿意自己目前這塊地盤上的收益,但他並不反對勢力繼續擴張,財富繼續增加這種事永遠不會有人反對。

至於那口來歷不明的棺材,他更不當一回事。

人若是能咒得死,誰還會去練武功。

他高敬如從二十歲開始闖蕩江湖,多大的風浪,他也見過,何況以他今天的財勢地位,再加上文有葛老,武有公冶長,誰要想動他高某人的念頭,大概還沒有那麼容易!

如今,使他煩惱的,是另一件事。

他收下了胡三爺這三尊玉美人,明天,要怎樣對付巫五爺,才會令這個胡三鬍子感到滿意?

如果只是當眾將巫五爺教訓一頓,這鬍子當然不會滿意。

除此而外,便只有暗下毒手一途。

在他高大爺來說,殺人原不是一件大事,為三尊玉美人殺人,更是名正言順之至!

問題是,現在要殺的這個人,不是普通人物。

這個人是他的盟弟。

再說,目前也不是個適宜於殺人的時機。要除去巫五爺,並不太難,但要做到人不知鬼不覺,卻不容易!

萬一事機不密,被外界獲悉,他高大爺竟以莫須有的罪名,殘害自己的盟弟,以後他高某人將如何做人?

高大爺苦苦思索,始終想不出兩全之計。

遠遠已傳來更鼓之聲。

高大爺悚然驚覺,光是坐著空想,終究不是辦法。他為什麼不把總管公冶長找來商量商量呢?

公冶長剛從萬花樓回來不久,臉上尚帶著幾分酒意和倦意,這說明他離開萬花樓時,並不是從酒席上離開的。

因為酒只會令人興奮或醉倒,絕不會使一個懷有一身上乘武功,像公冶長這樣的年輕人,在只有四五分酒意的情況下,就露出滿臉疲憊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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