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天鬥追的也是一頭金狼。
此人不但是一名金狼長老,而且是在全部金狼長老中,坐首席交椅的第一號金狼!
他是真正的第一號金狼;金陵百變人魔柳如風!
魔鞭左天鬥知不知道,他現在追的這頭金狼,在天狼會中是什麼身份呢?
答案是:本來不知道,現在知道了。
是在躲開了對方的那粒鐵蓮子之後才知道的。
對方出手時,手勁不強,顯然並未對這粒鐵蓮子真的當暗器使用。
它只能說是一種訊號。
一種極少數人,才能夠心領意會的訊號!
兩條身形,縱躍如飛,繞過大池塘,追逐著直奔離池塘不遠的亂石山坳。
底下發生的事情,如果讓公冶長和薛長空兩人看到了,一定無法相信自己的眼睛,而懷疑是不是一片夢中幻境。
轉過山坳後,人魔柳如風突然剎住身形,魔鞭左天鬥也跟著停下腳步。
柳如風轉過身子,左天鬥迎上去,兩人臉上都帶著笑容。
左天鬥親切地笑著道:「柳兄什麼時候來的?」
柳如風道:「今早剛到。」
左天鬥笑道:「柳兄知不如道,胡三爺的那三尊玉美人,我們已經到手?」
柳如風點點頭,微笑道:「是的,楊雷公已經告訴我了,聽說東西暫時還藏在小翠花那裡。」
左天鬥道:「三件寶貝能順利到手,全靠柳兄事先周詳之策劃,這次柳兄昇天狼長老可說是升定了。」
柳如風笑道:「小弟目前的這個位置也不壞,如果小弟進了天狼府,小弟這個位置自是非你左兄莫屬。」
左天鬥抱拳一拱道:「屆時還望柳兄大力成全!」
柳如風笑笑道:「我保證這個位置不會落到別人手裡就是了。」
左天鬥又一抱拳道:「小弟先道謝,一切仰仗柳見了!」
柳如風忽然斂起了笑容道:「葛老頭的藏身之處,是不是朱裕那小子洩露出來的?」
左天鬥點點頭,嘆了口氣道:「這小子發覺一身功力已因重傷無法復原,骨頭就軟了。」
他頓了一下,又道:「還好這小子人會資歷淺,沒有跟前面五號金狼共過事,不然小弟準會受他牽累。」
柳如風道:「潘大頭還不是一樣?這大頭回去將脫險經過說得神乎其神,根本不知道其實是你左兄放了他一馬。如你左兄不是我們的人,他大頭不變成第二個朱裕才怪!」
左天鬥笑笑,忽然問道:「虎刀段春那邊進行得怎麼樣?」
柳如風搖搖頭道:「沒有進展,據說小子相當難纏,既不好色,又不貪財,簡直無從下手。」
左天鬥沉吟道:「既然無法收買駕馭,留著總是個禍患,不如想個辦法,乾脆做掉這小子……」
柳如風道:「找誰下手?」
左天鬥思索著道:「人,我倒是想到了一個,不知柳兄認為適合不適合。」
柳如風道:「誰?」
左天鬥道:「黑心老八。」
柳如風說道:「左兄的意思,是想叫黑心老八放開公冶長那小子,先迫他向虎刀段春下手?」
左天鬥道:「不!小弟是說等他謀刺公冶長那小子得手之後,別給他全份解藥,等他再殺了虎刀段春,才……」
柳如風連連搖頭道:「這個主意打得太早了,公冶長這一關,他過不過得了目前都難說得很。」
左天鬥點點頭,沒說什麼。
他認為柳如風說得不錯,這個主意的確打得太早了些,黑心老八在公冶長身上的確不一定就能順利得手。
他跟公冶長相處得很久,愈覺得公冶長並不像外傳的那樣,只是個放蕩不羈的浪子。
他覺得這小子就像胡三的那座玉礦。
看來很淺,其實很深。
有時裡面彷彿是空的,但有時又能在不經意間,一下掘出大塊美玉來。
他本來並沒有將這位有龍劍之稱的浪子放在心上,而現在他不得不同意會方當初的看法:龍劍公冶長比虎刀段春更易成為天狼會的絆腳石!
虎刀段春雖然也很令人頭痛,但虎刀段春一股威風全刻在臉上,叫人一目瞭然,容易設法對付,也容易事先提防。
而公冶長這小子就不同了。
這小子可怕在骨子裡。
你永遠摸不清他下一句要說的話,下一步就要做的事,以及這小子,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
如意坊中來了一個可疑的不速之客,他小子竟放下不管,反去後面悄悄監視石庫,這種事誰能料想得到?
如果換了別人,又怎做得出來?
柳如風望望天色道:「左兄快回去吧!免得耽擱太久,引起別人疑心。你混在那邊,要做的事,還多得很哩!」
太陽快下山了,院子裡一片岑寂。
血刀袁飛坐在夕照中。
夕陽餘暉照射著他挺直的軀幹,就像照射在一尊膝橫長刀的石像上!
一尊凜凜不可犯的守護神!
這裡是如意坊的一座別院。
血刀袁飛,就坐在這座別院的一排廂房前面。
廂房中不時有人端著藥碗走進走出,血刀袁飛冷冷地注視著每一個走進院子裡的人
只注意進來人哪怕是剛剛出去的人重新返回,也逃不過他那雙銳利如刀的目光。
這份小心是必要的,因為這關係著兩個病人的安全。
廂房中的兩名病人,一個是穿心鏢谷慈,一個是金狼朱裕。
袁飛要保護的人,以後者為主。
世事變化,往往出人意料之外。如在今天以前,血刀袁飛只要知道了朱裕的身份,可說隨時都會一刀砍下朱裕的腦袋。
而今情形恰恰相反:若是有人想砍朱裕腦袋,除非他能先取下袁飛的腦袋,否則他要小心自己的腦袋!
能一刀砍下血刀袁飛腦袋的人,當然不太多。
所以,只要袁飛保持警覺,便不必為兩名病人的安全擔憂。
但,在袁飛來說,這可不是一份輕鬆的差事。
沒有人受得了這種長期緊張。
即使像袁飛這樣的人,也照樣的受不了。
所以這位年輕的殺手看上去雖然臉無倦容,精神抖擻如舊,內心其實也在巴望著公冶長等人早些回來。
現在,血刀袁飛終於松出了一口氣,因為他已看到了他希望看到的人。
三個人正向院子裡走進來。
最前面是公冶長,中間是葛老,後面是雙戟薛長空。
血刀袁飛是個很不容易在臉上讓人看到笑容的人,此時臉上居然泛起了一絲笑意。
因為,他不但看到了公冶長,還看到了葛老。
他站起身子,迎上一步道:「葛老是不是在林家磨坊找到的?」
血刀袁飛此刻的心情,是可以想象得到的。
葛老若是在林家磨坊找到的,使證明金狼朱裕沒說謊話。那麼,他這兩個時辰的守護,就可說還算有點價值。
公冶長點點頭,反問道:「那位什麼賈菩薩來過沒有?」
袁飛道:「來過了。」
公冶長道:「谷師父傷勢如何?」
他只問谷慈傷勢,不問朱裕,並不是他對朱裕不及對谷慈關心,而是因為朱裕的藥方,是他自己配的,朱裕服了他開的藥,病情會有什麼轉變,他心裡早就有數,根本就不必再問。
袁飛道:「不太清楚,我一直都沒有進去過。」
這也就是說,他自來到這座別院,就一直守在自己的崗位上,什麼也無法令他分心。
公冶長點頭道:「好,辛苦袁兄了。現在這裡可以交給我們,請去前面歇歇吧!」
袁飛走了,薛長空自動接替了袁飛留下的位置。公冶長扶著葛老走進廂房。
廂房中,花十八跟兩名僕婦,默默地守在病榻旁。兩名病人服藥之後,均已沉沉入睡,看氣色病情似乎都在好轉之中。
公冶長以手勢示意兩名僕婦,將葛老攙扶去隔壁房間安頓了,然後點頭將花十八招至屋角。
「賈菩薩替兩人都把過脈?」
「都把過。」
「怎麼說?」
「他說:兩人都沒有大妨礙。朱裕傷勢較重,恐怕四十六天以後,才能下床行動。」
「開了藥方沒有?」
「兩人都開了藥方,我依你的吩咐,朱裕的那一張,沒抓藥。朱裕服的藥,是我叫丫頭去藥店另外買來的。」
「朱裕的那張方子,拿給我看看。」
花十八從衣袖裡抽出一張藥方子,交給公冶長。
公冶長接過來,很仔細地看了兩遍,手持藥方,沉吟不語。
花十八悄聲道:「從這藥方上,你覺得這個賈菩薩的醫術如何?」
公冶長點點頭,又隔了片刻,才抬起頭來,說道:「這個什麼賈菩薩,如今是多大年紀的人?」
「約莫六十來歲。」
「什麼出身?」
「草藥郎中。」
公冶長不覺一怔道:「說了半天,原來只是個跑江湖賣草藥的郎中?」
花十八笑道:「這有什麼關係?江湖不是有句話:好漢不怕出身低麼?」
公冶長又思索了片刻道:「此人在本鎮落腳多久了?」
「如果你是懷疑這老傢伙的身份,這一點我可以向你保證,這老傢伙絕不會是個問題人物。」
「何以見得?」
「因為,老傢伙世居本鎮,而且是高府常客。」
「高大爺很欣賞他的醫術?」
「是的。據說高府有人生病,全由這老傢伙一手包辦,從沒有請過別的人。」
公冶長道:「賈菩薩是這老傢伙的本名?還是外號?」
「外號。」
「因為老傢伙不僅醫術高明,而且還有一副菩薩心腸?」
「恰恰相反!」
公冶長不覺又是一怔,說道:「‘恰恰相反’?」
花十八笑笑道:「這隻能怪他姓氏姓得不好。」
公冶長一噢,笑道:「我明白了!‘賈’與‘假’同音,‘賈菩薩’的意思就是‘假菩薩’。對嗎?」
花十八笑道:「全對!」
公冶長道:「反過來說:這老傢伙醫術雖好,醫德令人無法恭維?」
「除了一個高大爺,誰要找這老傢伙看病,多多少少總得受點活罪,尤其是一些有錢的富商大戶人家。」
「人受罪還是錢受罪?」
「人也受罪,錢也受罪!」
「這番話怎麼說?」
「老傢伙貪財如命,表面上卻又擺出一副金錢身外物,純為懸壺濟世的架勢。他替人看病,從來不提診金,你如果信以為真,或是付酬太低,那麼,你就慢慢熬吧!即使是傷風咳嗽的小毛病,他都能一拖幾個月,叫你好既好不了,壞也壞不到哪裡去。」
「這是不是太可惡了?」
「要不然,人家背後又怎麼會喊他為賈菩薩?」
公冶長又朝手上那張藥方瞥了一跟,抬頭道:「老傢伙臨走時有沒有說什麼時候再來換方子?」
花十八道:「老傢伙還沒有走。」
公冶長一哦道:「還沒走?如今人在哪裡?」
花十八道:「被高大爺留在花廳喝酒,高大爺準備收拾一個房間,要老傢伙暫時住下,以便隨時照顧病人。」
公冶長點點頭,說道:「好,我去見見這個老傢伙,希望他真有一套,能夠把葛老也給治好……」
花十八一怔,道:「老夫子什麼地方不舒服?」
公冶長低聲道:「情形相當嚴重,回頭有空,我再慢慢告訴你。」
公冶長走出院門,正好碰上雙掌開碑關漢山從前面走過來。
關漢山點頭打了個招呼,偏身退向一旁,意思是讓公冶長先過去。
公冶長目光閃動,忽然停下腳步道:「老總要去哪裡?」
關漢山道:「想去看看谷慈師父是不是有點起色。」
他遲疑了一下,望著公冶長道:「總管莫非有事差遣?」
公冶長點點頭道:「是的,我想請老總替我辦件事。」
關漢山道:「總管吩咐就是了。」
公冶長四下望了一眼,見附近無人,走過去不知在關漢山耳邊說了幾句什麼話,關漢山面露驚訝之色,一邊聽一邊點頭,聽完之後道:「好,好,我知道,馬上我就帶人去!」
關漢山匆匆走了,公冶長繼續向前面花廳走去。
魔鞭左天鬥已經回來了。
公冶長走進花廳時,左天鬥正在酒席上向高大爺等人述說他追逐一頭金狼的經過。
他抬頭看到公冶長,第一個搶著道:「磨坊裡有沒有找到葛老?」
公冶長點頭道:「找到了。」
高大爺等人,人人眼中一亮,似乎都為這個好訊息大感高興。
公冶長頓了一下,又道:「人雖找到了,不過問題並未解決。」
左天鬥一怔道:「怎麼呢?」
公冶長皺了皺眉頭道:「據葛老說,對方逼他服一顆藥丸,說是三天內不服解藥,就會七竅流血而亡。」
高大爺大驚,說道:「有這種事?那要怎麼辦?」
高大爺臉上的吃驚之色,很明顯的只是一種肌肉表演。事到如今,他會關心葛老的安危才怪。
公冶長懶得答腔,徑自走去左天鬥身邊的一副空位上坐下,一名家丁立即為他送上酒杯碗筷。
左天鬥道:‘噶老如今人在哪裡?」
公冶長道:「我把他安頓在後院,暫時跟谷師父他們住在一起。」
左天鬥道:「他能不能說出那是一顆什麼樣子的藥丸?」
公冶長搖搖頭道:「我沒有問他。看他那副失魂落魄的樣子,縱然問也是白問。」
高大爺忽然轉向席上的一名白髮老者說道:「賈老能不能為我們那位葛老夫子,想想辦法呢?」
這位白髮老者,大概就是花十八說的草藥郎中賈菩薩了。
現在,大家的目光,都集中在這位道貌岸然的賈菩薩身上。
葛老的一條老命,能不能保得住,如今就要看這位賈菩薩如何表示了。
賈菩薩抹著鬍子,緩緩說道:「藥有緩,燥,浮,沉之分,補藥,毒藥,均不例外。三天後方始發作的毒藥,顯屬緩、沉之劑,這類毒藥雖不易解,但亦非無法可解,其癥結端在能否辨別其類屬及分量,若盲目抓藥希冀化解,不惟無益,反而有害。」
他這番話一說了出來,人人為之肅然起敬。
這正應了一句俗語:行家一開口,便知有沒有!這位賈菩薩雖然出身卑微,但顯然非一般不學無術的江湖郎中可比。
別的不說,單是這份典雅的吐屬和氣質,就足以令人刮目相看了。
公冶長跟其他幾名第一次見到這位貿菩薩的殺手一樣,除了感覺驚奇之外,對葛老能否獲救,頓時充滿希望。
高大爺連忙接著道:「那麼,依賈老之高見,要化解葛老夫子服的那顆藥,應該如何著手?」
賈菩薩沉吟了片刻,忽然轉向公冶長道:「這位是?」
高大爺代為介紹道:「這位便是老夫先前向賈老提過的公冶總管。」
賈菩薩點頭噢了一聲,然後望著公冶長道:「公冶總管適才怎麼說?您說那位葛老夫子目前已陷入昏迷狀態?」
公冶長微微欠了一下身子道:「前輩大概聽錯了,晚生剛才並沒有說得如此嚴重。」
賈菩薩道:「哦?」
公冶長道:「晚生只是說他受了驚嚇,不宜立即加以盤潔,所以先送去後院安頓,打算讓他定定心神,再慢慢從長計議。」
賈菩薩點點頭道:「這樣也好,等我們喝完了酒,替他把過脈息,問清毒藥的色澤形狀,再籌對策尚不為遲。」
公冶長又欠了一下身子,恭恭敬敬地道:「是的,到時候全仗前輩費心。」
於是,家人敬酒上菜,大夥兒重新開懷暢飲。
直到目前為止,一切尚稱順利,事情似乎並不著想象中的那麼嚴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