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然當然是謠言!」
這是金十七郎搶著回答的兩句話。
也是謊言立竿見影的效果!
大喬的臉色,也跟著緩和了下來,道:「這全是那些想打她主意,而枉費心機的傢伙,無中生有而捏造出來的。她住的地方,你是知道的,去找她……解解悶……那丫頭,比我強多了。」
金十六郎食指大動,舔了舔發乾的嘴唇,啞聲道:「可是,小喬姑娘的脾氣」
這其實才是他真正的顧忌。
即使是親姊妹,這種事也不能代為作主。大喬鼓勵他,只能說是一番好意。小喬那妮子一向擇人極苛,他在金狼群中,也不算是個出色人物,又怎知道那丫頭會不會中意他羅某人呢?
大喬抿後輕輕一笑道:「不會的,你儘管放心前去好了。」
單憑這兩句話,能叫人放得了心嗎?
大喬低低地含笑又接著道:「我來這裡等你之前,曾在外面巷口碰到那個丫頭,我已在她面前提過了你,她聽說你羅大哥將要升為金狼特五號,高興得不得了,等成了事實之後。
她說還要狠狠敲你一筆竹槓哩!」
金十六郎渾身掠過一陣輕飄飄的快感,如飲醇醪,舒泰極了。
這才是可靠的保證!
只要左天鬥一死,以他受柳如風寵信的程度,再加上大喬的枕邊進言,他升金五號,是不成問題的。
兩份假藥一送,左天鬥等於死定。
左天鬥死定,他的金五號也就等於升定。
知道他是未來的五號金狼,小喬那丫頭自然會對他另眼相看。
不過,他真正要感激的人,還是大喬。
如不是這女人,又哪來這連串的好事?
所以,他臨去時,忍不住真情流露地道:「話是我說的,你大姐記住:以後不論什麼事,只要你大姐吩咐一聲,羅某人雖死不辭!」
大喬嬌嗔道:「已經是一家人了,還說這些幹什麼?快走吧!」
兩份解藥經左天鬥鑑定的結果,認為確屬真品無疑!
金十七郎對了,果然連這位金狼特五號,也照樣上當不誤。
事實上,這一點並不足為異。
別說是左天鬥,就是換了一號金狼柳如風本人處在這種情形之下,也極可能一時無法辨別兩者之真偽!
因為這兩種藥丸,如僅就色澤、形狀,與氣味來鑑別,差別實在極其細微,甚至可以說,兩者之間,根本沒有什麼差別!
這種情形,是否正如大喬所說,只是一種偶然的巧合呢?
不是!這並不是一種巧合。
追本窮源,一語可破真象:那是因為兩種藥丸都使用了半數以上相同的藥材!
通便丸是一種清腸劑。解藥,無論屬於哪一種,一般說來,差不多也是一種清腸劑!
兩種藥丸成分相近,它們的外表,自然不會相去太遠。
但這並不是說神仙通便丸,也具有化解定時丹毒性的功效。
藥要對症,才能著手成春。
大夫開出的一張藥方,經常會列有十多味藥材,但只要篡改其中一味,或是僅僅更改一下分量,效果就會泅然不同,便是這個道理。
這也正是漢藥的神奇奧妙之處。儘管有時只是「錢」與「分」之差,往往也會決定一個人的存亡生死!
左天鬥為了證明他不是信口開河,且自動要求先服下其中的一粒。
這樣一來,眾人當然更是寬心大放。
是的,人人都放了心,尤其是高大爺,更是一疊催促,要人將解藥拿去給葛老服下。
為了這位西席夫子,什麼事都受了擔擱,實在使這位金蜈蚣高敬如高大爺不勝厭煩之至,如今解藥已經到手,而且證明又是真貨,還窮蘑菇個什麼勁兒呢?
只可惜這位高大爺發號施令之前,忘了先看看公冶長的臉色。
餘下的那一份解藥,正託在公冶長的掌心上。
公冶長正藉著燈光,反反覆覆地察看著那顆暗綠色的藥丸,彷彿在欣賞著一件罕見藝術品。
他沒有阻止左天鬥服用這種解藥,但顯然也沒有將餘下的這顆藥丸,立即送給葛老服用之意。
高大爺的催促,他只當耳邊風。
公冶長的態度如此審慎,是不是意味著他已從這顆藥丸上找到了什麼毛病呢?
絕不是!
這位龍劍雖然機智過人,但並不是一位未卜先知的神仙。
他以前從沒有見過這種解藥,無論是真是假,他都無從鑑辨。
同時,他也不可能會想到這兩份解藥所牽涉的那件陰謀上去。
因為銀狼大喬跟左天鬥之間的暖昧關係,就在天狼會內部,都是一個秘密。
別說這個秘密鮮為人知,即使這件事不是一個秘密,也絕沒有人能想到大喬這女人會有這份狠毒的心腸!
公冶長不將這顆藥丸立即送去給葛老服用,只是為了要等一個人。
等這個人回來了,他才能夠作出最後的決定。
公冶長要等的人,是雙戟溫侯薛長空。
他為什麼要等雙戟溫侯薛長空回來?
薛長空又去了哪裡?
薛長空伏在一片傾斜的瓦面上。
這裡是鎮口一戶人家的後院。
下面是一間臥房,房中住著一男一女,如今房中燈火已經熄滅。經過一陣蟋蟀之聲,和一陣低低的細語之後,如今另一種令人血脈賁張的聲浪,正不斷地傳送進這位殺手的耳朵。
在任何男人來說,這都不是一種好受的聲音。
尤其是那斷斷續續,夾在喘息中,一聲聲含有鼓勵作用的呻吟,更使人難以承受。
但是,雙戟溫侯無法不受這份活罪。
他是從金光寺一路跟過來的。
雖然他還沒有弄清金十七郎是什麼身份,但已猜想到先後兩個女人可能便是大喬小喬一雙姊妹。
寺前那女人是大喬,如今房中的這一個是小喬。
在金光寺前,他怕打草驚蛇。不敢過分逼近,來到這裡之後,雖然聽到了男女兩人部分的對答,但依然未能從兩人口中獲得確定的答案:這廝送去如意坊的兩顆藥丸,究竟是不是真正的解藥?
他已經知道的僅僅是:這男的姓羅,最近好像要升級,所以小喬才對這一廝特別巴結。
因為主要的一點尚未弄清,他別無選擇,只有繼續等下去。
他等的時間並不久。
因為男的太猴急,下面的戰事,很快的就進入高峰,高峰是無法停留的。在幾下激烈的震動過去之後,只聽男的長長地吁了一口氣,一切聽響便突告寂止。戰事結束了!
薛長空也深深地吸一口氣,心底同時暗暗好笑。
六月的陣頭雨!
經過一陣短暫的沉寂,細語再度響起,薛長空立即聚精凝神傾聽。
開始的一段,極為肉麻,不過慢慢的就進入正文。
「你說的全是我姊姊的主意?」
「是的。」
「要給別人識破了怎麼辦?」
「誰識得破?」
談話忽然中斷,女的似乎在思索這件事被人識破的可能性。
薛長空也跟著緊張起來。
公冶長擔心的事,果然不是杞人憂天。
當小紅奉花十八之命進去報告時,他正跟公冶長在書房裡喝茶聊天,公冶長出門之前,只朝他望了一眼,他就領會了公冶長的心意。
公冶長顯然要他事後盯緊來人。
他在前廳暗處聽清對方是依約送解藥來的,心下當時曾生懷疑:對方既是送解藥來的,難道也有跟蹤的必要?
如今他才發覺,公冶長的確較他更具遠見!因為下面一對男女,剛才這幾句話,實堪耐人尋味。怕人識破的「主意」,換一種說法,就是一種「陰謀」!
送上兩份解藥,既屬陰謀的一部分,這兩份解藥的安全性如何,自是可想而知。
小喬口中的姊姊,除大喬外無別人。大小喬只是銀狼身份,像這種重大事件,何以會由一名銀狼作主?
大喬的主意,又是一個什麼主意?
這主意為何要擔心別人識破?
怕敵人識破?還是怕自家人識破?
這些,薛長空目前當然還理不出頭緒。不過,他相信,只要他繼續聽下去總會找到一點眉目的。
下面隔了很久很久,才聽到小喬輕輕嘆了一口氣。
只是嘆氣,沒有說話。
男的似乎感到有些意外道:「咦!你忽然嘆什麼氣?」
小喬像是苦笑了一聲道:「我嘆你們全走錯了路!」
「什麼?我們全走錯了路?」
「是的!不但走錯了路,而且錯得相當厲害。」
「哦,錯得有多厲害?」
「厲害得可以要了你們的命!」
這話連屋面上的薛長空聽了,都為之暗暗吃驚,下面那位金十七郎受驚的程度,自是不難想象。
「我不……不懂……你的意思。」
「我且問你:你說兩粒解藥,其實只是兩粒通便丸是不是?」
「是的。」
「既然不是真正的解藥,服下去當然沒有效驗可言對不對?」
「當然。」
「依你們的想法:葛老頭到了明天午時,必然會發毒而亡。葛老頭一死,證明解藥屬於贗品,對方必然會遷怒金五號,金五號也就等於完了。你們是這樣想的嗎?」
「這是你大姊」
「現在不要推責任了,大錯既已鑄成,誰的主意也是一樣。如今我只問你:到時候對方萬一不殺金五號怎麼辦?」
「你以為這……這可……可能嗎?」
「為什麼不可能?如果換了我,就會這樣做!金五號寸步未離如意坊,解藥是假的與他何關?害死葛老頭他沒有一點好處,他難道活膩了,故意跟自己過不去?」
男的一聲不響,憑想象可以斷定,他仁兄適才如果出過一身汗,如今流出來的汗,必然比早先還要多得多。
早先是熱汗,現在是冷汗。
小喬似是愈說愈有氣,重重哼了一聲,又道:「你們以為那邊的人,個個都像高敬如那樣是些草包?別人我不敢說,至少公冶長和薛長空兩個臭小子就絕不會上當!」
薛長空忍不住也在心底回敬了一聲:「臭丫頭!」
他罵雖罵了,同時卻不禁於心頭湧起一種知遇之感。
能在背後受到敵人的重視,無疑是一種值得欣慰的榮耀,它比當西恭維要真實,也可貴得多;尤其難得的是,燕雲七殺手中,這丫頭只提到了他一個。就算沒有虛榮心的人聽到了,也會高興的。
「不論怎樣,對方總是死了一個人。即使這件事跟金五號完全沒有關係,對方也不至於反而因此放了金五號吧?」
「如果換了我,我就會放人!」
「為什麼?」
從這句話衝口而出的急促語氣聽來,金十七郎問這句話時,一雙眼睛一定瞪得又圓又大,同時臉上的血色也必然貧乏得可憐。
只聽小喬嘿了一聲道:「為什麼?讓姓左的自己去找出定這條毒計的人!」
金十七郎像自語似的,喃喃道:「我不相信……」
他真的不相信?只要一聽他這種軟弱的口氣,誰都不難知道,他說的和他想的,無疑正好相反。
他像是為自己辯護一般,又接著道:「金五號為人一向精明,如果對方放了他,他應該看得出對方的用心才對。」
「什麼用心?」
「他應該想象得到,敵人之所以對他如此寬大,無非是想利用這種仇恨心理,好引起天狼會內部的傾軋。」
小喬很快地接著道:「是的,你這種想法,我完全同意,我也認為金五號應該不會想不到這一點的。」
金十七郎像是鬆了口氣似地道:「所以,我認為」
小喬冷冷一笑道:「不管如何認為,也絕改變不了未來的實際情況!」
「什麼實際情況?」
「那就是說:對方雖明知道他們放人的目的瞞不了金五號,他們照樣會放人。金五號雖明知道敵人是為了想利用他,也照樣會甘心接受。」
「我不懂你怎麼想得這麼多。」
「我是在為你想,如果你不相信,我們可以換個話題,談談別的。」
「你又生氣了,我當然知道你是為了我好。不過,我始終覺得,這種事只是」
「你是在騙你自己,這種事怎樣?只是或許會發生?卻不一定會發生?」
金十七郎不開口了。
因為實情確是如此。
他是在騙自己。
他其實早就覺察到這件事情的嚴重性,只是沒有勇氣承認而已。
如果換了他是魔鞭左天鬥,當他知道天狼會送來的是假藥,目的只是想假手敵人,置他於死地,試問,他羅某人,又是一種什麼感受?
敵人不諒解,甚至因此賠上一條性命,那是天意,沒有話說。
萬一敵人竟認為這不是他的過錯,而放了他,他將怎麼樣來處理這段恩怨呢?
到時候恐怕無論換了誰,都只有一件事可做:那便是馬上去找出這個主張將解藥掉包的人來。
解藥掉包,是誰的主張?
不錯,這事原意並非出自他的主張。可是,藥是他送的,他又能以什麼方法來為自己洗清嫌疑?
難道他還能將大喬那女人招出來?
就算他橫起心腸,一切照直說出,左天鬥會不會相信他的話?
他害死左天鬥,利益極為明顯,那女人想害左天鬥,好處又在哪裡?
(那女人想害左天鬥,當然有好處,但並不是她告訴他的那種好處。如果這位金十七郎知道那女人設計謀害左天斗的真正動機,恐怕他仁兄當初就要認真的考慮考慮!)
房間裡暫時沉默下來,隔了好半晌,才聽金十七郎以一種完全沒有主意的口氣啞聲說道:「那麼你……你看……這事如今要怎麼辦才好?」
小喬道:「沒有什麼好辦法可想,只有儘快設法善後。」金十六郎道:「如何善後?」
小喬道:「去找鐵頭雷公楊長老。」
金十六郎道:「這件事又不是楊長老出的主意,去找楊長老幹什麼?」
小喬道:「你先不是說,楊長老希望對方最好食言背信,好落個公然興師問罪的藉口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