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冶長勉強振作起精神,笑了笑,又道:「除了這女魔頭,還有一個人是誰?」
左天鬥道:「天狼會主!」
已能成為一幫之首,不消說當然是個可怕的人物。
但是,在這以前,大家似乎都忽略了這一點。
天狼會主,究系何人?
這原是大家第一個就該想到,而且應該追問的問題;可是,大家為了應付一批又一批的金狼和天狼,竟然都將這個重要的問題擱去一邊,好像那些金狼和天狼,就代表了天狼會,天狼會根本沒有什麼首領似的。
如今,經左天鬥一提,大家這才突然想了起來,薛長空搶在公冶長前面問道:「對了——
天狼會主究竟是何許人?」
左天鬥道:「我說出來,諸位也許會不相信,天狼會屬員不下五百之眾,但清楚會主出身來歷的人,則只有三個。」
「哪三個?」
「一個是柳如風,一個是血觀音胡八姑,另一個是會主的貼身小僮。」
「你說是貼身小僮,不是小婢?」
「不是。」
「這麼說,會主是男人,應該是可以確定的事?」
「可以這樣說,但沒人敢予確定。」
「為什麼?」
「這一點正是我說你們今後應該特別留心這位天狼會主的原因。」
「哦?」
「左某人被編為五號金狼,在會中身份可說相當不低。但人會將近五年,先後也只見過這位會主三次。」
「左兄已然見過他,而且達三次之多,怎麼說不知道對方是怎樣一個人,甚至是男是女,都不能確定呢?」
左天斗轉向公冶長苦笑了一下道:「公冶兄能不能憑想象,代小弟回答薛兄這問題?」
公冶長遲疑了片刻,道:「是不是因為你左兄每次晉見這位會主時,對方臉上都蒙了紗罩?」
左天鬥點頭道:「情形差不多正是如此。只不過他戴的不是紗罩,而是一種不透明的面具。」
「面具?」
「是的。一種在迎神賽會時,常常見到的那種金色面具。」
薛長空又搶著道:「不論是面具也好,紗罩也好,他逮去的,只是面孔部分,還有身材、衣著、舉止呢?難道憑了這些,你左兄還無法揣摩對方是怎麼一副形象?」
左天鬥長長嘆了口氣,道:「已然你薛兄問起這些,我就只好說得詳細一點了。」
他像回憶似的,稍稍停頓了一下,才接下去道:「我第一次會見這位天狼會主時,他戴的是一副文士面具,而他的衣著和談吐,也處處表現了一名文士應有的儒雅和氣質……」
薛長空忍不住插口道:「第二次呢?難道第二次竟變了樣?」
左天鬥道:「第二次,我奉召去一家客棧接受差遣,接見我的人,是一個老婆子,這老婆子也戴著一副金色面具。見面後,我問她會主何在,你猜這老婆子怎麼回答?」
「她怎麼回答?」
「她說她就是會主!」
薛長空一怔道:「會有這種事?」
公冶長道:「那麼,第二次呢?」
左天鬥道:「第三次見面,是在一座破廟裡,那次柳如風也在場。我走進去時,柳如風正在跟一名身材窈窕,膚色白皙的黃衣女子談話」
「這黃衣女子也戴了面具?」
「是的。」
「結果這黃衣女子竟又自稱她就是天狼會主?」
「不錯!」
薛長空忽然搖頭道:「就算真有這種事,我也絕不相信!」
左天鬥苦笑了一下道:「我已經說過了,這種事情如果說出來,一定很難令人相信。別說你薛兄不相信,就是我左某人,又何嘗不是疑雲重重?」
公冶長想了想,道:「這件事你有沒有問過柳如風?」
「當然問過。」
「柳如風怎麼說?」
「柳如風笑而不答,只說將來總有一天我會明白。」
公冶長道:「其他的金狼是否也見過這種情形?」
「見過的人不多。」
「為什麼?」
「因為會中一般命令,均由柳如風下達,只有前五號金狼,才會受到會主直接指揮,才有機會經常見到這位神秘的會主。」
薛長空眼皮眨個不停,這時忽然一拍膝蓋道:「我曉得這是什麼原因了!」
公冶長一哦道:「你曉得了什麼?」
薛長空道:「這一定是柳如風從中耍的花樣!」
公冶長道:「這跟柳如風有何關係?」
薛長空道:「柳如風的易容術,已達神化之境,他自己能在頃刻之間,以各種面目出現,當然他也能幫他們這位會主,由文士變成老婆子,再由老婆子變為年經的女郎。」
左天鬥搖頭道:「薛兄這種想法,小弟不以為然。」
薛長空道:「哦?」
左天鬥道:「因為薛兄忽略了這件事的關鍵所在。」
薛長空道:「哦?」
左天鬥道:「小弟說得很明白,這位會主三次出現,都戴了金面具,根本沒有易容的必要。小弟說他第一次是‘文士’,第二次是‘老婆子’,第三次是‘年輕女子’,正是如薛兄所說,是由對方身材,衣著,舉止,以及聲音上判定的。柳如風的易容術無論如何高明,也絕不能將一個人全身上上下下整個改變為另一種人。」
公冶長又想了想,道:「那麼,依左兄看來,左兄認為所謂天狼會主,實際上會不會是由三人共用的一個名義?」
「我想不會。」
「何以見得?」
「第一,事實上無此需要。即使由三人分掌大權,實際必仍以其中一人為主,兩人為副。若是如此,另兩人儘可稱之為副會主,而不必共同僭用會主名義,以致混淆不清。第二,三人分治,對外如只稱一人,即不能共居一處,或共同出現。如三人分居三處,一時聯絡欠當,必然會鬧出兩位會主於兩地同時發出不同命令的笑話,相信一個正常的領導人物,決不會如此兒戲。」
眾人一齊點頭,顯然都認為左天鬥這種剖析頗合情理。
公冶長嘆了口氣道:「這就叫人有點想不透了。」
左天鬥道:「我要你們特別留意這位會主,便是這個意思。因為,這位神秘的天狼會主,早晚必然會來到蜈蚣鎮,你們實在應該有個準備。」
龍劍公冶長抬頭問道:「左兄,你如今打算去哪裡?」
左天鬥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他起身走去胡三爺面前,雙拳一抱,語音沉重地道:「三爺,我對不起您,以後希望您多保重。至於那三尊玉美人,左某人一定會在短時間內設法完壁歸趙,請三爺勿念!」
說完這幾句話,這位魔鞭便在眾人目送之下,轉身走出了大廳。
左天鬥走了,大廳中又回覆一片沉寂。
也不知過去多久,才由薛長空以一聲輕咳打破了緘默,這位雙戟溫侯緩緩掃了高大爺等人一眼,最後望著公冶長道:「我們這些人裡面,有沒有誰比較清楚,血觀音胡八姑那女人的一身武功究竟厲害到什麼地方?」
薛長空望著的人,雖然是公冶長,但從語氣聽來,他顯然並沒有指望公冶長能回答他這個問題。
血觀音胡八姑是十多年前的江湖女煞星,那時他們這批年輕殺手,包括公冶長在內,一個個全是尚在師門習藝的大孩子,當然不會十分清楚血觀音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物。
薛長空想請教的人,其實是高大爺和胡三爺幾位七雄老兄弟。
胡三爺望著高大爺,顯然覺得這問題由後者來回答比較適當。
高大爺今夜一直沒有開口說話,如今若不是形勢逼得他非開口不可,他顯然還沒有說話的意思。
「關於這女人的一身武功,老夫也只是聽人傳說」
高大爺的語音很艱澀,這表示他並不十分樂意在目前這種氣氛下來述說這段故事。
「據說,這女人年輕時,曾得異人傳授,練成一種攝心大法,能在對敵之際,以一道眼神,或一聲輕笑淆亂對手心智,使對手於不知不覺間暴露空門」
薛長空忽然岔口問道:「這女人如今多大年紀?」
高大爺道:「細細推算起來,至少也該四十出頭了。」
薛長空道:「姿色如何?」
高大爺搖搖頭道:「你老弟的這個問題,恐怕誰也回答不了。」
薛長空道:「為什麼?」
高大爺苦笑道:「因為老夫還沒有聽說過,有誰會跟這女煞星打過平手。」
雙戟溫侯薛長空道:「這意思就是說,凡是跟這位血觀音交手的人,從來沒有一個人能活得下來嗎?」
高大爺道:「至少傳說如此。」
薛長空低頭思索了片刻,忽然搖著頭,自語似地道:「我不相信這女人真有這般厲害,就算真有過這種事,那也該是指當年公冶長忍不住笑了一下道:「你薛兄又不相信了。難道這種事也假得了?」
薛長空仍然搖著頭,說道:「我不是這個意思。」
公冶長笑道:「那麼,你說不相信,是什麼意思?」
薛長空抬頭說道:「如說這女人練過什麼振心大法,這一點,我絕對相信,同時我也相信這種攝心大法,也許真的具有某種不可思議的力量。」
公冶長笑道:「那麼,你不相信的,又是什麼?」
薛長空道:「我剛才已經說過了,縱然傳說不假,那也該是當年的事!」
公冶長眨了眨眼皮,說道:「你的話我一時領會不來,能不能請你薛尼說得稍為更明白些嗎?」
薛長空道:「我的話並不難懂。」
公冶長道:「哦?」
薛長空道:「除非這女人青春永駐,我不相信一個四十出頭的半老徐娘,還能憑輕聲淺笑,施展什麼攝心大法!」
公冶長噢了一聲道:「我懂你薛兄的意思了!你薛兄意思是說,這女人的攝心大法,有一半是藉助於姿色?」
薛長空道:「這是可以想象得到的。」
公冶長微微一笑,說道:「小弟跟你薛兄一樣,晚生了幾年,從沒見過這女人,家師在世時,家師關於這女人的種種劣跡,也很少提及,不過小弟仍然可以糾正你薛兄這種錯誤的猜測。」
薛長空道:「哦?」
公冶長笑道:「小弟只須舉一個例子,就夠了。」
薛長空道:「舉哪一個例子?」
公冶長道:「武當天聰道長當年就是死在這位血觀音手裡,這件事你薛兄聽人說過沒有?」
薛長空脫口道:「你是說武當上一代掌門人,這位瞎」
說及一個瞎字,這位雙戟溫侯突然住口。
因為問題已經有了答案。
一個女人不論變色如何動人,她對一個雙目失明的出家人,起得了作用嗎?
薛長空沒有再開口,其他的人,當然更是無話可說。
大廳中一時又沉寂了下來。
遠處,報曉雞啼聲悽切昂揚,似在告訴人們:漫漫長夜行將過去,天已快亮了。
正由於接近黎明,這時的夜色也益發顯得黑暗陰沉。
大廳中人人微闔著眼皮,似乎都顯得很疲累。
只有雙戟溫侯薛長空一個人例外,他兩眼瞪著天花板好像仍在盤算著要以什麼方法才能化解血觀音的那套攝心大法。
公冶長走過去,輕輕拍了他一下,微笑道:「別想得太多了,薛兄,天狼八老中,可怕的人物,絕不止血觀音一個,不過,咱們也不必瞧輕了自己,人怕鬼三分,鬼怕人七分,咱們這幾個小夥子,如果好對付,他們早就找上門來了。」
薛長空像是給提醒了一件什麼事似的,當下連忙拉來一張椅,等公冶長坐下來,帶著一股期切之色,低聲道:「小弟剛剛想到一個問題」
公冶長道:「什麼問題?」
薛長空道:「這位血觀音多年不見露面,人人都以為這女人真的走火入魔,得了半身不遂之症,適才天鬥兄已為我們道破真相,說她是為了害怕令師靈臺老人,才不得不出此下策,由此可見,令師在世時,對這女人的攝心大法,必有剋制之道,關於這一點,不知公冶兄……」
公冶長微微搖頭道:「家師對這女人,一向不願多提,如果這女人當年不放煙幕,情形也許不同了。自從傳出這女人走火入魔的訊息後,家師認為大患已去,除當時表示過一陣欣慰之外,以後就沒有再提過這女人一字。」
薛長空有點失望道:「真可惜。令師如果將這種降魔功訣流傳下來,今天的形勢就要大大的改變了。」
公冶長似乎並不覺得有什麼值得遺憾的,緩緩說道:「人正心正,萬魔不侵。家師雖未以此秘法相授,相信亦不出上述八字之範疇。小弟已經說過,這種事不能想得太多,想多了徒亂人意。江湖上的天下,是拼血汗闖出來的,對方這次來的魔頭愈多,愈能考驗我們的毅力,只要我們這一次能站得住,相信我們以後倒下去的機會就不會太多了。」
薛長空不住點頭,雙目中同時流露出一片欽敬之色。
這位雙戟溫候雖不像血刀袁飛那麼倔強,但可也不是一個輕易服人的人。
他雖然敗給了鐵頭雷公楊偉,但他一點也不覺得鐵頭雷公楊偉有什麼了不起,以後遇上這位天狼長老,他照樣還有勇氣鬥上一鬥。
可是,對公冶長,他是真的服了。
他覺得公冶長雖然和他的年紀差不多,但言談舉止之間,往往流露著一種優雅脫俗的氣質。
這種氣質不僅他薛長空沒有,就是在虎刀段春和血刀袁飛身上,也極難發現。
他放心不下那個血觀音胡八姑,並不是因對那位血觀音暗萌怯意,相反的而是出於一種好勝心。
他一再追究那女人的底細,就是為了將來想搶第一陣。
他自以為在人人談虎變色之際,他能有這種打算,是夠自豪的。
如今,他聽了公冶長的這番話,才發現自己的襟懷竟是如此狹窄因為公冶長根本就沒有把一個血觀音放在心上!
他念念不忘,想鬥倒的人,只是一個血觀音、而公冶長著眼的,則是天狼八老,以至於整個天狼會。
試問,公冶長這種大無畏的精神,又叫他怎能不折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