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十六郎沒有這人年輕,走起路來,腰桿也不及這人挺得直。
另有一點最大的分別是,金十七郎的兵刃,是尺不是刀。
這人手上提著一把刀。
一把寒光閃閃的長刀。
發出森森寒光的不是刀鋒,而是刀背上的七顆銀星。
北斗斷魂刀。
楊雷公,潘大頭,以及金十四郎等人在看清了這把刀之後,全不禁當場一呆。
就連倒在地上無法動彈的薛長空,也為之大感意外。
因為他們誰也沒有想到,如今從暗處走出來的這個人,竟是燕雲七殺手中最難招意的虎刀段春。
段春走出來的地方,正是金十六郎原先站立的地方,如今這位虎刀突然於金十七郎原先站立之處出現,那位十七號金狼又到哪裡去了呢?
是不是已被這位虎刀收拾掉了?
金十七郎一身武功雖抵不上潘大頭等人,但一般說來,亦非泛泛之輩,兩人距離不遠,為何適才沒有聽到響動?
不過,目前顯然誰也沒有這份心情,去關懷這位金十六郎的安危存亡。
目前,他們必須先顧自己。
這位虎刀成名之戰,是力斬長白三怪。
長白三怪是異姓兄弟,人人均有一身獨特的武功,早在十多年前,即名播一時,三怪信符所到之處,黑白兩道人物莫不退避三舍。
像長白三怪那樣的人物,都在這小子刀下成了斷頭遊魂,試問還有誰敢在這小子面前掉以輕心?
所以,一看到這位虎刀突然顯身,潘大頭和金十四郎登時緊張起來。就連楊雷公的一張面孔,也為之微微變色。
老魔臉孔一沉,冷冷問道:「你小子是幹什麼來的?」
段春停下腳步,也以同樣冷漠的聲調回答道:「算賬來的!」
「算什麼賬?」
「有新賬,有老賬。」
「什麼叫新賬?什麼叫老賬?」
「老賬是扶風珠寶商羅大發的一條人命,以及價值三萬兩紋銀的珠寶。」
老魔不覺一怔道:「這是發生在關洛道上的事,你為什麼不去找關洛七雄追問?」
段春道:「我找過了,而且高敬如已經賠出了三萬兩銀子。」
老魔更為詫異道:「那麼,事情不是已經了結了嗎?」
「還沒有!」
「還沒有?」
「是的。這件謀財害命案,其實與七雄並無關係。我要他們向苦主賠出三萬兩銀子,只是請他們履行道義上的責任。」
「你以為這件案子是天狼會幹的?」
「不錯。」
「你有證據?」
「沒有。」
楊雷公勃然大怒道:「好一個混賬小子,既然沒有證據,你小子憑什麼要天狼會來認這筆賬?」
段春平靜地道:「憑良心。江湖上的賬,本來就是一本良心賬。」
他注視著老魔,冷冷地又道:「尊駕是天狼會的天狼長老,貴會各方面的活動,尊駕應無不知之理,如果尊駕認為羅大發的命案與天狼會無關,尊駕敢不敢起個毒誓表表心跡?」
楊雷公發出一聲有如獅吼般的悶哼,顯已瀕臨發作的邊緣,但仍強忍著道:「好,就算這是一筆老賬吧!那麼新賬呢?」
段春道:「新賬是昨夜掛上的,我想請問:我虎刀段春跟你們天狼會究竟有何怨仇?你們為什麼一定要設計挑撥我跟龍劍公冶長之間的情感?」
楊雷公道:「為了這件事,我們已有五六條人命喪在你小子手裡,你小子認為遠不夠抵賬?」
段春道:「是的,不夠。死的那幾個傢伙,全是小角色,只能算是一點利息,我要找這件事的主謀者!」
楊雷公突然一沉臉道:「主謀者就是老夫,你小子打算怎麼樣?」
老魔說的只是一種氣話,主謀者其實是百變人魔柳如風。
段春冷冷一笑,道:「主謀者是誰,我並不清楚,我原意只想打聽那姓柳的龜縮之處,如果你老鬼一定要承擔下來,當然也無不可。」
楊雷公轉向潘大頭和金十四郎喝道:「八郎,你們還等什麼?給這小子一點教訓!」
潘大頭和金十四郎兩人暗暗叫苦,他們原以為老魔會親自出手,沒想到老魔自己也是色厲內荏,竟將這個要命的敵人,在緊張關頭上,推給了他們兩個。
但是,老魔是天狼長老,對金狼級人物有指揮之權,老鷹下的命令,他們又不能不聽。
兩人無可奈何,只好一遞眼色,分別拔出兵刃,雙雙向段春逼了過去。
這兩頭金狼,由於經常行動在一起,彼此心意融通,這時兩人在交換過眼色後,打的同是一般主意。
他們向段春逼過去時,腳下移動得極為緩慢。
表面上看起來,這是一種面對強敵,應有的持重態度,其實他們是在等待最後的一線機會。
虎刀段春是燕雲七殺手中有名的強項人物,今夜既有天狼長老在場,他應該不會將他們這兩名金狼級的人物看在眼內才對。
如果他們估計沒有錯誤,這位虎刀很可能會喝退他們,而向楊雷公指名過戰。
楊雷公不管怎麼說,也塌不了這個臺,只要楊雷公一動火氣,他們就得救了。
然而,令人失望的是這種場面並未出現。
虎刀段春橫刀當胸,像座石像似的,昂然挺立在街心,彷彿他恨的是天狼會,要殺的是天狼會的人,只要是天狼會的人,誰先誰後,都是一樣,橫豎今夜誰也跑不了。
潘大頭和金十四郎忍不住又交換了一次眼色。
這一次交換眼色的意思,等於互相安慰對方和鼓勵對方:既然沒有轉圜之望,說不得只好合力一拼了!
首先發難的是潘大頭。
「上!」
只是這位八號金狼發出一聲吆喝之後,大頭一晃,人卻突然失去蹤影。
人哪裡去了?
溜了?
不是。
人滾到地上去了。
這正是這位潘大頭除一身輕功之外,另一套鮮為人知的絕招。
「滾龍爪」!
他是將滾堂刀的招式,加以變化,苦心練出來的。
因為這套功夫適合他的身材。
又矮又肥的人,要別的不行,打起滾來,總方便得多。
潘大頭的這套功夫,金十四郎當然清楚。
所以,當潘大頭喝出一聲上,他的雙節棍,也跟著呼的一聲,像豹尾般往段春兩門疾掃過去。
這是一種最佳的配合,一攻上三路,一攻下三路,任你有通天之能,一時也勢難兼顧。
人人知道虎刀段春不好招惹,但那也得看情形。
如像現在這樣,一口刀顧上不是,顧下也不是,不論是什麼樣的斷魂刀,也就沒有什麼可怕可言的了。
虎刀段春當然不會想到一個以虎爪為兵刃的人,會突然使出滾堂刀的招式來。
不過,這位虎刀似乎並未因而顯得慌亂。
在上下兩路同時受攻的情況之下,如果換了別人,一定會暫且引身旁挪或後退,在送過銳鋒後,再找兩人的空門出刀。
這也可以說是一種一定不移之理。
一個人武功無論多高,無論他的刀法多犀利,也不能說一定要在起手一招之內,就將敵人解決。
「刀光一閃,人頭落地」!
那只是小說家們,一種誇張的描述。
刀只要是拿在人的手上,是一個有血肉的人,在使用這把刀,就絕沒有這種方便事。
但是,虎刀段春偏偏正好是一個近乎小說家筆底下的人物。
他在應該旁挪或後退的情況之下,既沒有旁挪,也沒有後退。
相反的,他向前大跨了一步。
人向前跨,刀向上揚。
一步跨過了潘大頭疾滾而來的肥胖軀體,一刀格開了金十四郎的雙節很。
金十四郎被震退一步,這原是段春揮刀迫上的好機會,但這位虎刀卻將此一大好機會放過了。
他突然向後轉身,一刀砍落。
潘大頭繼續向前翻滾。
只是一顆頭在滾。
這位八號金狼肥胖的身軀,則仍停臥在原來的地方。
停臥在一灘血水中。
金十四郎失聲驚呼,正待轉向楊雷公求援時,跟前突然掠過一片銀星的光芒。
這是他在這個世界上最後看到的一片光亮。
他只比潘大頭慢走了半步。
楊雷公也沒有留下,不過卻留下了幾句響亮的話:「得罪了鐵頭雷公的人,從來不會有過好收場的,你小子等著瞧就是了!」
這幾句話,是上了對面店房,才潑出來的。
話沒說完,人已不見。
段春沒有追趕,他望著楊雷公身形消失之處,自語似地喃喃道:「怪不得老鬼能活上這一大把年紀,原來這就是他的長壽之道……」
遠處傳來金雞報曉之聲。
大廳中一片沉寂。
雙戟溫侯薛長空的故事已敘述完畢。
這位殺手在述說時,包括自己失手被擒的經過,一字沒有掩瞞。
滿廳聽眾之中,以魔鞭左天斗的反應最為強烈。
這位魔鞭聽完薛長空的敘述後,雙手微微戰抖,臉色一片灰白,彷彿正拼盡全身氣力,在忍受著一種近乎萬箭穿心的痛苦。
他忍受著的,其實不是痛苦,而是一股怒火。
儘管由薛長空的述說裡可以聽出,這次天狼會方面,想犧牲他這位五號金狼的人不止一個,但他惱恨的人,則只有一個。
這個人不是柳如風,也不是鐵頭雷公楊偉,而是銀狼大喬!
他恨這個女人,並不是為了這個女人不忠於他,而是這女人竟然不念香火之情,一心想置他必死之地!
如果述說者換了別人,他絕不會相信真有這種事,因為那女人說什麼也沒有陷害他的理由。
但他非常瞭解薛長空的為人。薛長空是個機巧的殺手,對敵時縱然會耍點小花樣,而在日常言行方面,仍不失為一條爽宜漢子。事實是隱瞞不住的,以薛長空之聰明,絕不至於幼稚得平自編出這樣一段故事來刺激他。
退一萬步說,就算薛長空的敘述不可盡信,如今放在桌上的兩種藥丸也叫人無法不向事實低頭。
薛長空除帶兩顆抄自金十七郎手上的解藥之外,還買來了一大包通便丸。
他剛才已對這兩種藥丸重新作過比較,證實他黃昏時服下去的,確是到處有售的通便丸,而非定時丹真正的解藥。
若不是受了兩姊妹的蠱惑,金十七郎會有這份膽量?
公冶長緩緩地起身走過去,伸手為左天鬥活開了穴道,又拿了一矚解藥,放在茶几上,輕輕嘆了口氣道:「像天狼會這樣一個組織,你左兄是否值得為它效命賣死,我覺得你左兄實在應該重新好好的想一想。」
左天鬥低垂著頭,一語不發。
公冶長頓了一下,又接著說道:「至於高大爺和胡三爺這一邊,小弟可以向你左兄提出保證,過去的事,概作罷論,只要是你左兄願意……」
左天鬥仍然一聲不出,默默取過解藥服下,稍稍調息了片刻、這才抬頭平靜地道:「你公冶兄的意思,我完全明白。為了報答你公冶兄的一番盛情,我左某人的回答是:我的人不會留下,但我可以留下幾句話。」
大廳中頓呈一片寂靜,每個人都露出了傾聽的神氣。
左天鬥要說的話,雖然還沒有說出來,但人人心裡有數,左天鬥要說的這幾句話,在今天這種情勢之下,一定會比留下十個左天鬥,還要有價值得多!
左天鬥緩緩接下去道:「在天狼會中。一號金狼柳如風雖然是個危險的人物,但還不是最可怕的人物,以後你們實在應該特別注意另外的兩個人。」
公冶長道:「哪兩個?」
左天鬥道:「一個是天狼八老中的血觀音胡八姑。」
公冶長一怔道:「血觀音胡八姑?這個淫蕩狠毒的女魔頭,不是說早在五六年前,就已因走火入魔,得了半身不遂之症麼?」
左天鬥苦笑道:「那不過是那女魔頭逃避令師靈臺老人的一種煙幕罷了。」
公冶長雙眉微蹙,神情登時凝重起來。
這個訊息實在太出他意料之外了。
恩師去世之前,還說他機遇好,因為在他這一代,至少不會碰到像血觀音胡八姑那樣難以應付的女煞星。詎知恩師言猶在耳,如今訊息傳出,那女煞星,竟然仍在人世安然無恙!
在恩師靈臺老人都感頭疼的人物,該是怎樣難纏的一個角色,自是不問可知。
大廳中不分少長老幼,顯然人人都知道血觀音胡八姑是怎樣一個女人。這時大家你望望我,我望望你,一個個臉上都佈滿了驚駭疑懼之色。
只聽花六爺喃喃地道:「要是此說不假,關洛道上這段地盤,我們兄弟幾個,實在應讓出,至少我花六爺第一個……」
好在他語音低弱,誰也沒有聽清楚他這位花六爺說了些什麼。否則,單憑這幾句洩氣的話,人心士氣就不可收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