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人才的訊息是怎麼傳遞出去的?
其次,令大家迷惑不解的是:以血觀音胡八姑一身驚人的武功,再加上重重埋伏,何以竟未能留住這位龍劍?
是這位靈臺傳人福分特別大?還是另有緣故?
大廳中鴉雀無聲,人人都以驚奇多於憤怒的眼光,齊盯著花人才,想看這位小留候能有什麼反應。
目前這種情勢,對花人才,可說是相當有利。
只要這位小留侯能夠鎮定,他大可以不費吹灰之力,一口便將這個事實賴得乾乾淨淨!
這是誰說的?
有什麼證據?
敵人的話,你也相信?
你怎麼知道這不是敵人的離間之計?
如果明天敵人宣佈,血刀袁飛和雙戟溫侯薛長空,都跟他們有了勾結,你這位公冶總管是信還是不信?
只可惜這位小留侯完全辜負了他的外號,他一開口,便等於招認了全部罪狀。
「胡說,我不相信那女人會告訴你……」
他從椅子上跳起來,喊的聲音夠大,只是臉孔已變色,雙手也在微微發抖。
眾人一齊搖頭嘆息。
有這一句話就夠了!
公冶長又轉向花六爺道:「這位二爺是您六爺的人,現在您六爺看著辦吧!」
花六爺能怎麼辦?
無論換了誰,辦法都只有一個。江湖上的規矩,本來就很簡單;它不像王法那樣尊重人命,但經常執行得很徹底,而且很少受財勢所左右。
花六爺也跟著從椅子上跳了起來,反手一巴掌,對準花人才摑了過去。
這一巴掌,摑得相當重,花人才一個踉蹌,向後連退好幾步,幾乎仰天摔倒。
如果花人才夠聰明,他應該知道這一巴掌其實是救命的訊號。
花六爺願意打他?
不得已也!
如果他想通了這一點,他應該馬上認罪,並表示懺悔,那樣最多再挨幾下重的,然後花六爺一定會喝令家丁將他收押,俟公議後再處以應得之罪名。
只要過完眼前這一關,他就活定了。
他是花六爺的人,花六爺如何決定,別人自然不便多言。底下別人是否還有興趣來管這件事,定成疑問,就算大家一致將他議定死罪,花六爺到時候也必然會將他搭救出去。
但是,這位小晉侯不知道是被一巴掌打出了真火,還是合該氣數已盡?他老哥竟然兇巴巴的,對著花六爺破口大罵道:「奶奶的,臭麻賊,你敢打我?你沒想想,這本來就是你麻賊的主意!如今,事情洩了底,你想我一人頂罪?嘿嘿,告訴你,麻賊,世上沒有這等便宜事!」
花六爺一聲不響,突然飛起一腿,蹬向花人才心窩。
跟先前那一巴掌恰好相反,這是要命的一腿!
花人才只顧罵得起勁,沒防到花六爺會猝然下毒手,一時間避不及,給一腳蹬個正著。
只見他腰一彎,像行鞠躬禮似的,向後連退兩步,雙手捧心,頹然坐地,鮮血自唇角汩汩湧出,只哼了兩聲,便搖擺著倒了下去。
但是,花六爺也犯了一個錯誤。
他的錯誤,與花人才的錯誤相同:做賊心虛!
如果這位花六爺沉得住氣,他也大可以不認這筆賬!
花人才勾結敵人,說是他的主意,證據又在哪裡?
他大可以指稱這是花人才不甘受責,信口胡亂攀誣。
至於他踢死花人才,那是一個人含憤出手常有的事。相信絕不會有人會對花人才表示同情,也絕不會有人認為這便是他花六爺知情的證據。
只可惜這位花六爺一時心慌,竟也亂了章法。
他一腳踢死花人才後,竟然未作任何交代,轉身便向廳外奔跑!
高大爺像石像似地端坐不動,始終一無表示。
過去發生事故時,這位高大爺也有過這種神情。
不過,以前那是因為無能為力,而擺出來的一種姿態,今天則是已提不起勁來管這一類閒事。
花六爺通敵又怎樣?他高某人等下還不是照樣要開溜?
如果不是為了想了解一下天狼會那邊目前的情況,以便確定離鎮時有無危險,他此刻還會坐在這大廳中?
公冶長和袁飛等人也端坐著未採取任何行動。
採取行動的是薛長空!
薛長空冷笑了一聲道:「六爺,您就這樣一走,也未免太不夠意思了。」
他沒等把話說完,手臂一揚,一支短戟突如銀虹般射出!
花六爺人已出了廳門,只聽唰的一聲,花六爺前奔之勢突然一滯,那支短戟,不偏不倚,正好插在他的後背心上!
花六爺原地打了一個轉,方帶著一臉驚怒之色,滾下了臺階。
他顯然怎麼也想不到,他的一條老命,既不是送在天狼會手上,也不是送在高大爺手上,而竟是送在他以重金禮聘的一名殺手之上!
先後不到一袋煙的工夫,接連死了兩個人,這種驚人的變故,除了一個公冶長,恐怕誰也料想不到。不過,在刻下大廳中的幾個人來說,雖然事出意外,卻並未因而引起其他的糾葛。
因為死去的這對堂兄弟,他們死得並不冤枉。
無論誰做出這種事,都必然難逃公道:他們要怪只怪自己。
大廳中接著又沉寂下來。
薛長空走出去,從屍身上拔出短戟,又回到原座坐下,沒有一個人開口說話,大家好像根本就沒有看到薛長空剛才做了一些什麼事。
就在眾人無言默坐之際,負責看守前門的蔡猴子,忽然捧著一隻小木匣,從大廳外面走了進來。
公冶長道:「老蔡,你手上拿的是什麼東西?」
蔡猴子本想把木匣拿去交給高大爺,聞言停下腳步道:「是一個不相識的人送來的,小人也不曉得裡面裝的是什麼東西。」
公冶長道:「一個不相識的人?」
蔡猴子道:「是的。」
公冶長道:「來人多大年紀?生做什麼模樣?他留下木匣時怎麼說?」
蔡猴子道:「來人約莫三十左右,四方臉,個子不高,像個跑堂的夥計,他放下木匣,什麼也沒說,掉頭就走了。」
公冶長道:「你沒有問他姓名?」
蔡猴子道:「小人喊了他兩聲,他理也不理,像個聾子。」
薛長空插口道:「我看這事大有蹊蹺,說不定又是胡八姑那女人在搞什麼花樣。」
公冶長道:「開啟來看看。」
蔡猴子放下木匣,正待動手之際,花十八忽然攔著道:「慢點,老蔡,裡面也許是什麼有毒的東西,小心上當。」
蔡猴子一愣,果然嚇得不敢動手。
這種地方,畢竟女人心細。送毒物給敵人,借似達到謀害的目的,在江湖上,這種手段可說屢見不鮮。這時其他的人卻都給忽略了,幸虧有花十八從旁提醒。
公冶長站起身來,點點頭道:「是的,儘管那女人未必如此幼稚,多一份小心,總是好事。」
他走過去,先示意蔡猴子退向一旁,然後取出誅心劍,微微使勁一點,木匣立即應手裂開。
他又以劍尖括人裂縫,一挑一撥,匣蓋遂告掀起。
你道匣中裝的是什麼?
裝的竟是一顆人頭!
艾四爺的人頭!
艾四爺短而扁的面孔上,似仍殘留著一絲笑意,足證他死時不僅沒有感到痛苦,而且還好像正想到了一件什麼開心事。
至於這位艾四爺當時是為一件什麼事如此開心,又怎會被天狼會割下了這顆人頭,這就只有這位四爺本人以及動手的那位仁兄心裡清楚了。
公冶長雙眉緊緊皺起,眾人也跟著聚攏過來。
蔡猴子輕輕嘆了口氣道:「這位四爺也真糊塗,放著好日子不過唉!」
高大爺只瞧了一眼,便默默地退開了。
其中以血刀袁飛在木匣旁站立最久,也只有這位血刀對匣中人頭表示他最後的情感。
他表現的方式,是吐出了一口口水。
這口口水正好吐在艾四爺的額頭上,但艾四爺臉上笑意如故,好像一點也不覺得他做錯了什麼。
現在,關洛道七雄,七去其五,就只剩下一個高大爺和胡三爺了。
高大爺面孔灰暗如鐵板,幾乎比木匣中艾四爺的臉色還要難看。
這位高大爺此刻的心情,是可以想象得到的。
他對花六爺的死,渾然無動於衷。但是,艾四爺的這顆人頭,卻為他心頭帶來一道濃厚的陰影。
艾四爺為人行事,是七兄弟最為精明仔細的一個。艾四爺尚且落得如此下場,他高大爺等會兒能夠安然脫身離鎮?
同時,天狼會又為什麼要送來這顆人頭?
是示威呢?還是警告?
如屬後者,那他更是一點希望也沒有了!
艾四爺夜半出走,尚且難逃對方監視,他想大白天離去,會能如願?
是的,懸崖勒馬,還來得及。
他還可以留下不走。
如意坊目前並不是只剩下他一個人,天狼會找不到惜口,絕不會公然趕盡殺絕,他留下來也不見得就非死不可。
可是七姨太太巧姐已帶著大批財物走了,他怎捨得把美人兒和那一大批財富白白送給別人享受?
那樣豈非生不如死?
所以,他一想到這裡,不但沒有打消去意,反更堅定了他提前離鎮的決心。
公冶長不肯說出那邊的情形,他也用不著打聽了。
橫豎都是一回事。
他既已立意溜走,訊息好壞,都對他沒有什麼幫助;如果聽來的是壞訊息,只有徒亂人意。
於是,他開始採取各項必要的步驟。
他先招手將蔡猴子叫去身邊吩咐道:「你去找幾個人,把這裡收拾一下,然後,叫高忠到我的書房裡來,幫我清理幾件多年未用的暗器。」
高忠,是一個上了年紀的老家人。他這樣公開交代,有兩層用意:第一表示他為替艾四爺報仇,已決心眼天狼會拼了。第二則是為了他等會離開大廳時,大家以為他去了書房,不至瞎生疑心。
他知道紙包不住火,戲局很快就會拆穿。不過,他需要的時間並不多,只要有半個時辰,就足夠了。
蔡猴子已是離去。
高大爺望著蔡猴子高瘦的背影,心裡覺得很是遺憾。
蔡猴子是個非常忠心的夥計。
要找一個忠心的夥計,並不是一件容易事,如果不是行動上受了限制,他真想把這個蔡猴子帶在身邊。
他很後悔沒有將花狼的任務交給蔡猴子。
花狼雖然機巧而善體人意,但不夠老成持重,把巧姐託付花狼,實在叫人越想越是放心不下,他奇怪當時為什麼沒有考慮到這一點?
高大爺心裡轉著念頭,更覺得一刻也耽擱不得。
於是,他接著站起身子,表情嚴肅地道:「從今以後,七雄的事業,就是諸位的事業,其他的我也不必多說了。這裡需要清掃一下,諸位請先去飯廳進餐,等會再跟諸位共商大計。」
他話說完,板著面孔,第一個走出大廳。
高大爺走進偏院書房時,老家人高忠跟著也來了。
這位老家人比高大爺還大兩歲,原來是高家的一名們戶,因為為人誠樸可靠,被高老太爺看中了便收進了高府。
他可說是跟高大爺一起長大的。
高大爺平時對這位老家人非常敬重,幾乎從沒有將他當一個僕人看待過。
他在臨走之前將這位老家人叫來,顯然是舊情難忘,要為這個差不多跟了他一輩子的義僕妥善安排。
高忠進屋後,微微欠身道:「老朽聽蔡管事說」
高大爺手一擺道:「那是我的一種藉口,你跟了我幾十年,幾時見我用過暗器?」
高忠道:「是啊!老朽當時也就覺得奇怪,還以為蔡管家傳錯了話,原來老爺是誑他的。那麼,老爺是不是另外有吩咐?」
高大爺道:「你坐下。」
高忠依言坐下。他雖然只比高大爺大兩歲,但健康情形可不能跟高大爺相比,站著回話,時間一久,對一個六十二歲的老人來說,是一件相當吃力的事。
高大爺輕輕嘆了口氣,接著道:「這幾天外面風聲越來越緊,你大概也聽到了吧?」
高忠點頭。是的,他聽到了,但並不像別人那樣為那件事擔心。
他跟隨高大爺的時間比別人久,親眼看到的事情比別人多。高大爺能有今天的地位,完全是憑一根蜈蚣鞭闖出來的。高大爺是他心目中的一條好漢。
這數十年來,他從沒有見過高大爺吃過虧,向別人低過頭。
高大爺樣樣比別人強。
以前沒有人能扳倒高大爺,以後也不會有!
所以,他只點頭,沒說一句安慰的話。因為他不認為高大爺需要安慰。對好漢來說安慰等於是一種侮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