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烈雙刀敵囚人,慢慢吃緊,施展不開,聞聲答道:「好!快走!」
吳春牛疾奔如飛,古有龍和賴保國也拔足追去,廳上也有十幾個人跟著出去,出了步壽原,吳春牛行蹤已杳,溜得不知去向。
李烈這時也意馬心猿想撤走。
雷傑標和周青傑看李烈一連虛晃幾刀,知道李烈想突圍而出,便喝道:「今天走不得,兄弟們,卡死這傢伙。」
徐禮、徐朋因老大、老二被殺,一口毒氣始終出不得,現在仗著人多,便想替老大、老二報仇。
兩把七星刀,以少林門華山派的毒招,刀刀指向李烈要害。
李烈一時想脫身著實不易,幸虧他門戶守得緊,對方雖有四把刀也無法得到一個破綻。
楊開泰見吳春牛走了,李烈似乎愈戰愈勇,現在已三人傷在李烈師徒手下,眾人一定不會罷休的。
他不免有些擔心,怕吳春牛回去搬救兵。
而程三連這時卻倚著庭柱,朝著他冷笑。
楊開泰便收心神道:「三連老弟,李烈師徒已犯眾怒,弄到這步田地,我也是一籌莫展。」
程三連剛到步壽原時,就遇上徐美尋仇的事,於是陪楊開泰到關帝廟走了一趟。
本來刀客的規矩,在鬥時喪命,只怪本身技不如人,說不上什麼仇字。徐美去找李烈,他便有些不以為然。
現在楊開泰設計挑撥,讓數人政擊李烈師徒兩人,他更看不過去。
剛才穆鏡圓用暗器從背後傷吳春牛,就是程三連適時掏出一粒彈丸,將子母梅花鏢打掉的。
楊開泰現裝成一付無事的樣子,實在是欲蓋彌彰,讓人作嘔。
程三連冷哼一聲,望向別處道:「我看,還是由你大哥親自出手吧!」
楊開泰大驚失色道:「我怎麼有這個能耐?如今僵持下去,卻怎麼個好?」
程三連不由暗暗嘆氣:楊開泰居然激我出手了。
實在不可思議,十幾年沒見面,現在有錢了,心術就變得如此可惡。什麼江湖道義,刀客間的規矩,全被一古腦的拋得乾乾淨淨了。
看來李烈身手十分了得,我不如下場去,幫他平安逃走算了。
想到這裹,便收回視線開口道:「話說回來了,大哥今天的地位不比以前,自然以不出手的好,否則有個差錯,損及令譽,是犯不著的。還是讓我上陣吧!」
楊開泰忘了掩飾,竟滿面笑容道:「你快點上去,你的身手最佳,李烈一定支援不住,讓他受點教訓也好。」
程三連說做就做,從腰裡拔出一把牛耳短刀來,跨步跳了過去,叫道:「大家住手,看我程三連來鬥鬥他!單打獨鬥,要一個幫手的便不是好漢。」
這句話有點指桑罵槐的味道。
雷傑標等四人,早已戰得精疲力竭,心頭雖不是滋味,但念及程三連武功最好,便悄悄地讓開了。
李烈眼光含著疑訝之色,疾轉如電閃,似乎在問:怎麼,連你也為虎作悵?
程三連不慌不忙,提刀走近幾步,朝李烈眨眨眠,呶呶嘴巴,慢慢說道:「姓李的,你也太瞧不起人了。難怪楊老爺子忍不下這口氣。
剛才幾個人圍攻你也不應該,現在由我單獨跟你拚。我算是代表楊老爺出面,如果你打得贏,楊老爺是大人不記小人過,前帳一筆勾銷。
如果你技不如人,讓我戮上幾刀,也是活該,不能有怨言。」
程三連又回過頭來,對楊開泰道:「楊大哥,你看怎麼樣?」
楊開泰道:「好,由你全權處理。」
程三連將牛耳短刀一揚,起一個「大鵬展翅」的門戶:「你過來吧!」
李烈暗忖:昨晚和程三連秉燭夜談,知道他是個宅心仁厚的君子,現在他出手,分明在替我解圍。
眨眼呶嘴,是示意要我脫身,可是,若比鬥不見高低,程三連便無法交代,唉!
李烈有了這個存心,出手的時候,便以一些中看不中用,花拳繡腿般的刀法攻出,刀風滾滾,嘯嘯作晌,一團刀影像個刀球,向程三連的門戶滾進。
程三連手中的牛耳短刀雖短,但門面大,手臂伸直,也當長兵器般使用。不等李烈的刀攻入,便揮刀去格。
只聽得兵器相擊,鏗鏗亂晌,晌聲很密集,可見彼此出手都快,使的解數如何,旁觀者一時地分辨不由。
在一霎間,叟方兵器已擊出七八十次。
忽然程三連將牛耳短刀一收,手臂微曲,門戶便小了,刀光閃閃,均不出手臂之地,步步進逼,刀法大變,全身在李烈的下三路滾來滾去,這便是程三連的看家本領「地藏刀」。
李烈也縮小步子,變換刀法,將刀尖對準下三路,一批一湯,以「撥雲撩霧」的手法,和程三連周旋。
兩人火拼正熾,誰都看不出一絲破綻,只見刀光亂閃,寒氣森森。
就在這時,程三連忽然低聲向李烈道:「上屋去,好走了!」
李烈依言,虛晃幾招,跳出圈子。
程三連喝道:「不要溜,開溜的不是好漢,見了高低再說。」
李烈在紫藤幹上一按,已經騰身而起,跳到了院牆上,剛剛站定,後面程三連也已跳了上來。
程三連人至刀到,李烈揮刀格開。
程三連低聲急道:「踢過來!」
李烈又依言,對準程三連胸前,便是一記飛腳,用力雖猛,卻只踢到離胸前一二寸處,便要收回。
程三連見一腳飛到,在離胸前一寸處,便叫道:「哎呀!不好了!」
身體向後一仰,一個青蛙蹦,全身向上竄,凌空又翻一個鬥,噗通一聲,跌落院子裡,咿咿唔唔,只是喊疼。
楊開泰大驚失色,連忙趕來搶救。
李烈在牆頭上一拱手,含笑道:「在下失陪了。」
不料就在李烈雙腳甫離地的瞬間,他忽然哀呼一聲,也從牆上栽了下來。
古有龍和周青傑見機不可失,跳將出來,舉刀便刺。
李烈雖然跌下來,但全身蹲倒在地上,並沒有傷到不能動彈的地步,見兩刀刺來,立即以青鋼刀去擋。
可是蹲坐在地,使不上勁,手一軟,便將身子一偏。
這兩刀都是刺向李烈大腿,兩刀貫穿腿肌,李烈痛不可當。
古有龍、周青傑獰笑數聲,並不拔刀,直把李烈釘在地上似的。眾人一擁而上,將李烈捆了起來。
這時紫藤棚外牆角里,轉出一個人,這個人便是酷肖馬曼玲的徐美。
楊開泰樂不可支:「哦,原來是你動的手腳。」
程三連暗叫一聲糟了,倒是白費一番手腳。現在只有靜觀楊開泰的態度,如果真要殺李烈,再出手救援。
當初徐美隻身到關帝廟去尋仇,曾用了一次暗器「火彈珠」,卻讓李烈撥落。
「火彈珠」大小像鴿蛋,以錫薄皮包著幾十粒碎鐵粒,還雜有硝磺等物,投中人身,便冒起一朵火花,鐵粒鑽入皮肉後,治療不易,相當歹毒。
這種東西是風翔府老子廟裡的道長張道威的法器,本名「五雷神火」,卻在無意間被徐美竊得,改名為「火彈珠」,當暗器使用。
在關帝廟被李烈刺了一刀,跌到牆外,徐美見傷不重,便逃到暗處躲起來,等到天亮,才潛回步壽原。
沒想到,卻見到李烈竄到牆上,便向李烈背部投彈,李烈的背上已經滿布「火彈珠」的碎鐵。當然無力再敵古有龍、周青傑還擊了。
徐美走到李烈面前,傲然道:「是你殺了我兩個哥哥,今天被擒,看你還有什麼話說的呢?」
李烈咬緊牙齒,從牙齒縫中哼了哼,恨恨的道:「我看你長得莊秀麗,誰知居心這麼卑鄙邪惡,竟敢用暗器傷我,又是在我經過一番車輪戰之後。
我快刀李烈行得直坐得正,沒有半點不可告人的事,就算讓你殺了,我做鬼也不放過你。姓楊的,我今天也算是認清你了。」
徐美聽到這裡,不由面上一紅,覺得的確問心有愧,在關西刀客中,或江湖道上評論起這件事來,自然是步壽原上的人理曲。
將來被追根究底起來,的確沒有什麼面子。
可是楊開泰這時已因佔上風而變了臉,把睚刀拔在手裡,怒道:「小子死到臨頭了還嘴硬,是你殺了我的師侄,這還假得了?你以為我楊開泰真的奈何你不得?」
李烈沒有開口,只是兩眼血紅,瞪著楊開泰。
楊開泰又道:「我也不管你心裡服不服氣,殺你讓你師父難過一下也是好的。」
程三連見情勢緊急,心焦如焚,怕楊開泰一刀揮去,便殺了李烈,便搶上前來道:「大哥,聽我一句話再下手。」
楊開泰面上青筋爆起,眼露兇光:惡狠狠的道:「三連兄弟,你還有什麼話要說?」
程三連揮揮手中牛耳短刀,心中閃著念頭:「你真的要殺他?」
楊開泰一臉憤懣之色:「不殺他?我楊開泰還丟得起這個臉嗎?為了這個傢伙,才讓甘泉縣的災民到了耀州,白化我幾千兩銀子。」
程三連道:「並沒有讓老哥丟面子的事。你是山大樹高,李烈也損不到你什麼。殺他,也弄髒你的刀。
他不過是回人馬天龍的徒弟罷了,不值得你生這麼大的氣。
依我的主意,還是把他向園子裹的眢井裡頭一拋,蓋上了磨盤石,便乾乾淨淨,還留了他一個全。
免得別人說我們圍攻李烈以後,又發暗器傷人,最後甚至還……大哥,你就別動手吧。」
其實程三連根本不知道,園子裡的幾日眢井裡,楊開泰已經不知拋了多少人進去了。
自從楊開泰到步壽原,洗手不再幹刀客以後,並沒有真的杜絕以前的殺戮生涯。
以前的仇敵,凡是上門尋的,楊開泰一向不曾敗過,凡是被他殺死或受傷的,楊開泰都將骨、或活口往眢井裡拋,從無人能倖免。
這二十幾年來,過去的仇家,可說已被他逐步剪除殆盡了。
目前,他盤算也只有馬天龍一個人還好好的活著。現在他的氣總算可以出在馬天龍的徒弟身上。
程三連這麼說,正好提醒了他,便笑道:「好主意,我也好久沒用到這些眢井了,你不說,我倒忘了。把他往眢井裹拋下便了事了。」
周肯傑、雷傑標和徐氏二虎,四人提了五花八綁的李烈,走到園子裹去,一群人也隨後簇擁著。
家丁已把槐樹旁那口眢井上面的廢磨盤開啟,眾人肅立無聲,似乎等著看一具棺材入土似的。
一個生龍活虎般的人,就此了結一生?
楊開泰的女兒楊龍珠,一直站在父親後面,那姣好的面龐已佈滿愁雲,鐵青得怕人,眼中水汪汪的,彷佛立時要哭出來:
沉默的氣氛,被一群烏鴉呱呱的叫聲開啟,烏鴉落在槐枝上,仍然呱呱叫個不停。
楊開泰命令道:「推下去!」
李烈面不改色,只是向楊開泰冷笑。
徐禮道:「不要笑了,快刀李烈你到極樂世界去快活吧!」
李烈無法掙扎:身子一晃,便栽了下去。
家丁把磨盤石推過來,砰的一聲,便蓋上了眢井口。
這時突然有人嘩的一聲哭了出來。
眾人均為之一呆。
原來是楊龍珠雙手捧著臉,淚下如雨,哭得好大聲。
眾人不好意思出聲,不由都哭喪著臉,似乎覺得如今弄死了李烈,人人都沾了血腥,都脫不了干係,將來追究起來,該怎麼辦?
不期而然,心房收縮,比烏鴉叫更厲,心底的寒意更甚。
許多殺人不眨眼的人物,被楊龍珠的嚎啕大哭,弄得渾身冒雞皮疙瘩。
楊開泰道:「寶貝女兒,你哭個什麼勁?」
楊龍珠掩著臉,哭得涕泗縱橫,好不傷心。
楊開泰生氣地道:「殺個把人,你就哭,這也算是我楊開泰的女兒嗎?」
楊龍珠這才放開了手,滿面淚水,抽抽咽咽地道:「爸爸,你也不能這樣任意殺人呀!」
楊開泰不由惱羞成怒,想不到心愛的女兒會向自己抗議,沉下臉道:「胡說什麼!過去幾十年來,你爸爸也不知殺了多少人。
今天收拾一個李烈,看你就嚇得中了邪似的,放大膽子,不要這麼的嬌生慣養的哭哭啼啼的。」
楊龍珠道:「我是嬌生慣養的?你做出這種事來,叫我如何見人?一個對一個的打人家不過,就叫幾個人聯手圍攻,人家本事好,一直佔上風,偏偏徐美又暗算人家,這還不算,又將一個活生生的人推到眢井裡去弄死。
說起來好聽,個個都是江湖豪傑,武林俠義之士。武功如何,行為如何,我如今都見識到了,原來都是些不要臉的下三濫!」
這些話一說完,楊開泰覺得女兒簡直是當眾辱罵他,氣得頓腳罵道:「反了反了,你這個小丫頭懂得屁,竟敢這麼放肆,還不給我滾!」
楊龍珠又掩面大哭,旋過身去,辮稍一晃,一面快步飛跑,一面叫道:「爸爸,你會有報應的,我也不想活了!」
楊開泰被女兒一攪局,變得很尷尬,回到大廳,坐了下來,自己開釋道:「這件事過了就算完了,大家不要記在心裡。我如今只靠各位替我繃個面子。今天咱們痛痛快快的喝一杯吧!」
在這件事中,唯一置身事外的是「獨行俠」尤育華,大家在院子裹打鬥,把李烈推到眢井,似乎都跟他無關,只是一聲不晌的坐在那兒喝酒。
中午時分,家丁已把紫藤棚撐好,正在大排筵席的時候,大門外突然人聲沸騰,人如潮湧,喊聲震天。
「快將李烈交出來!」
「姓楊的放人!」
楊開泰心神一震,便叫家丁去看外頭情形是怎麼回事。
一個家丁氣急敗壞的跑進大廳,結結巴巴的道:「造反了,那些災民,都湧到步壽原來了,帶頭的是吳春牛,現在怕快打進屋子裡了,他們要我們要交出快刀李烈的人。」
楊開泰勃然變色,和李烈來拜壽時的懦弱屈就模樣截然不同,毅然決然道:「吳春牛這小子,也是來送死的,去幹掉他!」
楊開泰拔出睚刀,跨步下廳,眾人都跟隨在後。
走到門口,只聽到大門被砸得像擊鼓一樣晌,人聲鼎沸,鬧得天翻地覆。
家丁們怕災民勢眾,難以抗拒,把大門牢牢加鎖閂住,但災民們仍然前僕後繼,邊用石塊砸門,邊狂呼:「把我們的救命恩人交出來!」
楊開泰這些年來,在耀州已逐漸坐大,人人奉承恭維他。
他本來計劃在殺了李烈之後,災民群龍無首,便很容易將其驅逐,誰知吳春牛竟然糾眾打來步壽原,簡直是太渺視他這位楊大爺了。
當下即吩咐家人準備傢伙、鳥槍、銑銃等火器佈署之後,再將大門開啟。
外面聽見裡面在拔閂開鎖,便靜息下來。
門一開啟,楊開泰仗刀當先,徐氏二虎、徐美、中原三傑中的兩傑,隴西四將中兩將,也都挺刀簇擁在旁。
災民見楊開泰來勢洶洶,便朝後退了十幾步。
楊開泰把刀一橫,喝道:「何方刁民,敢來造反?你們別忘了,是我楊開泰出錢賑濟,你們不知感恩圖報,卻鬧到我步壽原來。
難道想在光天化日之下,搶劫行兇?你們好好回去就算了,如果還不知好歹在這裡胡鬧,別說你們一夥有三千多人,就是三萬人,我也殺他個片甲不留!」
這時吳春牛氣得臉色鐵青,從人叢中躍出,向楊開泰戟指罵道:「楊開泰,你這個臭賊驢,他奶奶的,你也真的不要臉到這種程度,虧你還是刀客出身。
我們有什麼得罪你的地方,你要殺我們?我師父李烈到那兒去了?你快快將他交出,我可以不計較。否則——嘿嘿,你若傷他一根汗毛,我就要跟你拚了。」
楊開泰那裡忍得下這口氣,頓足罵道:「胡說個屁!不給你們一點顏色看看,你還拿我當病貓呢!」
他立即叫後面的家丁把七八十枝鳥槍、銑銃等拿來前面。
楊開泰站在石門檻上,拿刀一揮,大喊一聲「放!」藥線便已點著。
吳春牛想不到楊開泰會使用西洋火器,見狀大吃一驚,對二十個弟兄道:「上去奪傢伙去!」
大家一起衝上前去,可是走不到幾步,鳥槍、火銃已陘發射,濃煙起處,發出天崩地裂,震耳欲聾的晌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