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開泰又氣衝忡的趕過去,叫人澆了冷水,把廚子弄醒,問明經過。
廚子悠然醒轉,定定神道:「我已經睡下,迷迷糊糊間覺得頸脖子上擱了件東西,睜眼一看,是個黑影子,把一把刀架在我頸子上。
他問我李烈被推到那口眢井裡?我怕他動刀,便告訴他是槐蔭下的那一口井。說完以後,我整個人便昏睡過去了,至於怎麼被捆住,我一點也不知道。」
楊開泰猛然悟及,已有人潛入,可能現在正在井裡救人,正想去看時,花廳裡又喊聲大震,原來一個丫頭,被殺死在屏風下面。
楊開泰但覺耳朵裡嗡嗡的一聲晌,眼前萬點金星亂竄,便趕緊提刀趕到園子裡去。
當時宅裹一片鬨鬧,園子裹房中的賀客,便各自拿了器械,紛紛從房裹搶出來。
徐朋個子瘦小,動作輕快,拿著一把七星刀,一馬當先跳到園子裡。一眼看見槐樹旁那口井的磨盤石已被搬開,頓時像中邪似的狂呼亂叫一通。
「大家快點來呀,有奸細,古井給開啟了。」
眾人都搶了過來。
古有龍、賴保國、雷傑標、徐美這些人也將古井四面圍住。家丁執著火把,把園子照得通明。
賴保國近前一看,道:「你們瞧,這上面有條繩子,已經被人割斷,一定有人到了井底,繩子一斷,就爬不上來了。」
眾人湊集火把往下照,井底黑洞洞的,什麼也看不見。
徐朋嘿嘿冷笑道:「無毒不丈夫,管井底下是誰,先砸一個大石頭下去,再下去看。」
說時,走向牆角,掀起一塊百斤左右大石,奔到井邊,面帶獰笑,舉石過頂,狠狠的砸了下去。
徐朋得意道:「這下好了。拿繩子來,讓我下去看看李烈死了沒有。」
家丁在磨盤石上綁好繩子,徐朋便像只猴子,緣繩而下。
徐朋到了井底,大叫道:「果然不錯,砸死一個人在這裡,大概是姓李的那個傢伙,他還沒有被人救走呢!」
古有龍俯身向井口道:「你用繩子把他綁好,提上來看看。」
徐朋將繩綁住體,叫聲:「好了,提吧!」
古有龍收著繩,把體提上來。
在火把照射下,那具體的頭已經砸得像柿餅一樣,血肉模糊一團,腦漿逆流,已經分不出原來的面目了。
死者雙手反剪綁住,赤著雙足,下身只穿一短內褲,上身打赤膊,根本就不是快刀李烈呢。
眾人趕上來認了好半天,才認出死者是大頭矮子徐禮。
徐美見狀,大哭起來。
圍觀之人也不由打了個哆嗦,驚出一身冷汗來。
徐美蹲下身,撫傷心,她的三個哥哥,都是為了來參加楊開泰的壽辰而喪生,最令她泣不成聲的,是三哥徐禮竟然是死在四哥徐朋的手下。
徐朋聽到井口一片哭聲,等了好半天,不見垂下繩子,心裹覺得很奇怪,雙手在嘴上圍成喇扒狀,朝上叫道:「快點放繩子下來啊!怎麼搞得嗎?」
眾人這才手忙腳亂的來放繩入井,將徐朋提出井外。
徐朋上前指認,頓時僵立當場,哭喪著臉,一言不發,舉起手掌,朝自己臉上劈劈啪啪的摑了幾十個耳光。
他想到「徐氏四虎」僅剩自己一虎,哥哥徐禮冤死自己手下,忍不住鼓著紅腫的腮幫子,頓足狂哭起來。
徐朋、徐美兩人相擁痛哭,眾人看得發呆,好半天才想到要回散去搜尋敵蹤。
有的人躍上屋頂四下觀望,有的人站在牆頭極目遠眺,有的人像只獵犬,在房舍四周細細尋找蛛絲馬跡。
這時古有龍搜尋到楊開泰女兒楊龍珠的繡房門口,忽然看到地上有一隻鐵頭銀跟的皮靴,便想去向楊開泰告狀,說楊龍珠窩藏死囚。
因為在她的房門口有隻李烈的靴子。
周青傑捂著被吳春牛踢碎的肩胛,各房逐一檢視,清點人數,少了尤育華和程三連,他認為這是項很有價值的線索,便想搶頭功,三步並作兩步去找楊開泰。
眾人亂成一團,圍著徐禮的首議論時,楊開泰已大步踏進了園子裡。
徐朋、徐美呼天搶地的跪在那團糊血肉前。
楊開泰上前問道:「到底出了什麼事情。」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的將徐朋誤砸石塊,砸爛徐禮的經過說了。
楊開泰的臉色陰睛不定,鼻子裹連哼數聲。
古有龍躍眾而入,到楊開泰跟前,將那隻靴子遞給楊開泰:「楊老爺,我想你女兒有些是李烈足下之物,竟然在龍珠姑娘的房門口發現。」
楊開泰氣得吹鬍子瞪眼睛,想起女兒日間當眾辱罵他這個老子的一幕,不禁罵道:「該死的丫頭!」
有人這時插嘴道:「白天是徐禮推李烈下井,我想來劫人的傢伙一定是將怨氣出在徐禮身上,才將他推下井的。」
楊開泰忽然喘了一口濁氣,嘆道:「完了,快去將那丫頭綁起來。」
就這樣一直鬧到天翻地覆,東方發白。
眾人把楊龍珠的房間翻遍,也搜不出什麼來。
楊龍珠氣得粉臉煞白,見人便罵,什麼髒話、粗話全都脫口而出。
楊開泰憋在心底的氣出不得,發狠鞭打了驕寵的女兒。他實在不願女兒參與吃裡扒外的行為,卻無法在鞭下打出楊龍珠的話。
也有人懷疑救李烈的是程三連,但都不敢明講,因為程三連是楊開泰的結義兄弟,在太白山當刀客首領數十年間,甚孚人望。
「獨行俠」尤育華的行事原則是一向千里獨騎,從未涉足江湖恩怨。
按說,這兩人雖失蹤了,卻不能將步壽原裡的災變,無憑無據的推到兩人頭上去。
這一天本是楊開泰的正壽,下午和晚上,都還有一個從西安府請來的秦腔班子要唱戲。耀州城裹許多地方商賈士紳也來拜壽,連知縣孫吉甫都紓尊降貴趕來捧場。
甚至方外之人,藥王廟裹的道士至虛子也來了,說是特地送幾張驅邪降福、人畜興旺的符,當作壽禮來賀壽的。
楊開泰四周奉承巴結之人,絡繹不絕於途。
但楊開泰卻覺如坐針氈,片刻不安。
目前排場已經擺下去了,不得不強打起笑臉敷衍,清晨出的幾條人命,他隻字不敢提,只有把苦水往肚裹吞。
至虛子因替人看病,結識很多熟人,他今天又特別喜歡東問西問的。
賓客已經受楊開泰拜託,不提凌晨鉅變之事,但至虛子是個出家人,那些熟人見他殷殷探詢,便稍露一點口風出來。
至少至虛子知道李烈已被人救出,並沒有被活埋在眢井裹,得了這個實信,他使趕快回藥王廟向吳春牛報訊。
至虛子會到楊開泰的步壽原,也是受吳春牛的囑託。
原來,這天早晨,吳春牛從蒲團上起來,身體舒爽許多,便懇求坐在殿角的至虛子道:「道長,我的傷是快復原了,只是四肢無力,求你再讓我在廟裹休養幾天,香油飯盒錢,我加倍算給你。」
至虛子肅容笑道:「說什麼錢的事?我知道你最關心你師父的下落。」
吳春牛腆一笑道:「我正是拿不定主意。」
至虛子道:「你放心好了,今天是楊開泰的正壽,貧道也要送幾張符去,到時我再伺機替你打聽好了。」
吳春牛當然是稱謝不已了。
至虛子回到藥王廟,對焦慮守候在廟口的吳春牛道:「告訴你一個好訊息,事情我已經打聽清楚了,李烈已經讓人救出,大概沒事了,只不知道被救到什麼地方。」
吳春牛千恩萬謝,笑道:「這真是藥王爺暗中保佑,讓我向藥王爺磕個頭吧!」
且說程三連離開步壽原以後,在月光下,垂頭喪氣地走。他想先到耀州城裹,找個地方落腳,以後再設法打聽快刀李烈的下落。
假如確定李烈已遭毒手,他再回到太白山老巢,帶「太白正雄」到耀州來替李烈復仇,到那時楊開泰的壽辰已過,賀客門生走散,對付起來較容易。
將來行動時,他還要遞個信給馬天龍,好讓李烈的師父知道事情的因果。
假使快刀李烈已安然脫險,他也算了卻一樁心事。
離開步壽原,離城還有一半的路程時,忽然瞥見有條人影,從山坡上如飛竄落。
程三連反應很快,立刻往道旁茅草叢裹一躲。
這條人影愈來愈近,程三連的心跳也愈來愈快。
原來這個人不是別人,竟是徐氏四虎的妹妹徐美。
她身穿夜行黑衣,腰插短刀,佩一個夜行袋,連跳帶蹦,向程三連隱身的草叢奔了過來了。
程三連想到適才在步壽原牆外,徐美和尤育華打鬥的情景,現在事情急轉直下,尤育華很可能被徐美殺了。
程三連採先下手為強的攻勢,手執牛耳短刀,忽地竄出,叫道:「你幹得好事,看刀!」劈胸一刀向那女人刺去。
那女人早有防範,見刀刺來,忙向左一蹲身,躲過兵器,壓衣短刀已經拔在手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