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年邁的災民抱著吳春牛的腿,泣訴被骷髏教迫害的情由。
吳春牛在勃然大怒之餘,也禁不住涕泗滂沱。
他酸楚的揩淚道:「我只要有一口氣在,絕不會饒過骷髏教那幫盜匪。」
老災民止住哭聲,哽聲道:「當初救我們脫困,陷在步壽原的李大俠呢?」
吳春牛漸漸平靜下來:「沒事了,我師父已被救出,等他傷好,就會去找楊開泰算總帳。他奶奶的,這骷髏教是什麼東西!我今天就去摘史豔文的腦袋。大家放心吧!」
他掃一眼眾人,壯烈的說道:「我吳春牛不帶你們到大荔、蒲城。我帶你們回耀州去。」
災民們歡聲雷動,對吳春牛敬若神明。
楊龍珠思索了片刻道:「春牛哥,這個史豔文,我爸爸認識他,因為他曾在我爸爸那裡投過帖子,拜做門生。」
吳春牛不耐道:「管那麼多幹嘛?能殺了史豔文才是正事。」
這時有三十一個壯年災民拿了扁擔棍棒,願意隨行。其餘的災民暫時在定陵東面的黃家坡露宿,等候訊息。
吳春牛和楊龍珠等一行人趕到聚賢鎮,已是黃昏時分。
史豔文的手下,在鎮上遠遠望見有一批人進鎮,就派出兩騎來探看。
這兩騎和吳春牛劈面撞著。
吳春牛厲聲喝道:「是什麼人?」
「史豔文的部下,骷髏教的殺手!」
吳春牛刀出如飛,一刀一個,砍掉兩人頭顱。
他恨恨地道:「不濟事的膿包,只配替老子的蒙古刀開彩。」
楊龍珠眸子一轉,慧黠之色表露無遺:「我們奪下這兩匹馬,趕去聚賢鎮,找史豔文拼命!」
吳春牛忍不住笑道:「龍珠,你跟我同行沒幾天,已能揣度我的心思了。哈,有你的,咱們走。」
史豔文是鳳翔府老子廟張道威的徒弟。
張道威是龍門派內家拳高手,在關西無人可出其右,因為龍門派功夫難練,他怕後繼無人,就收了許多徒弟。
他收徒弟從來不在乎對方的人品學養,亦近濫收性質,即使這樣能學成龍門派內家拳法的,仍寥寥無幾。
徐氏四虎的妹妹徐美,也曾拜張道威為師,在老子廟混了幾個月,龍門派內家拳法沒有學到,卻偷了張道威的法器「五雷神火」,當成暗器使用。
史豔文曾認真跟張道威學過五年,頗得真傳,除內家拳法外,還學了一些「道法」。但他的行為極為惡劣,人品也差。
有人問張道威,為什麼要收這種徒弟?
張道威振振有詞的表示:人品的好壞,行為的良窳,都不要緊,只要能傳我衣缽,不致使本門武功埋滅就好。
因為人的好壞很難遽下判斷,有人現在好,以後也許會變壞。本來壞的,以後未嘗不會變好?
有人說這個人好,就真的好?說這個人壞,就真的壞?
所以不能一概而論。
他這番道理,可以氣死普通人,但道家弟子卻認為是該奉為圭臬的金玉良言。
史豔文仗著自己的本事,加上張道威的名義,在黃龍山開山立派,創立了骷髏教。
凡是入教的人,都要帶一個骷髏頭來,所以稱為「骷髏教」。
史豔文就在各縣和豪紳勾結,要錢要糧,時時藉故勒索,否則便讓骷髏教徒眾作法為害地方。
豪紳受了恫喝,在揮之不去,卻之不恭的情形下,只好拉攏史豔文。
史豔文長袖善舞,足跡遍及黃河一帶,山西境內。前幾年他投帖給楊開泰,拜做門生,原因就是趁機在楊開泰身上刮點油水。
吳春牛和楊龍珠等來到聚賢鎮前。
在聚賢鎮前豎有兩黑色的三角旗,上面有個白色的骷髏頭。
吳春牛一攏繩,馬前蹄躍起,他揮起蒙古刀將一面骷髏旗一刺一絞,扯了下來。
這時史豔文氣定神閒的走了出來,對吳春牛扯旗之事似乎毫不在意。
他長得肥頭大耳,留著三綹掩口短鬚,穿一件青色短直裰,灰褲白襪,足登麻鞋,約有四十歲上下年紀。
他的髮辮綰在腦後,挽個髻,上插竹簪。
手揮雲帚,拄著一支三尺來長的蛇頭鐵柺。
在史豔文的身後跟著兩個女人,一人是他老婆苗可秀,另一人是他表妹覃青佩。
史豔文向吳春牛上下打量了一眼,雲帚一揮道:「我就是史豔文,你無緣無故扯我的旗子,你知道後果有多嚴重?」
吳春牛覺得他俗不俗、道不道,反而有些陰陽怪氣,嘿嘿冷笑道:「我扯的只是一面爛旗子,你殺了甘泉縣的災民,後果的嚴重性,你怎麼沒有考慮到?」
史豔文蛇頭鐵柺一頓,哈哈大笑道:「我還以為你吃錯藥了,原來是為了那麼點小事。」
他突然肅容喝道:「好小子,既然你敢扯我的旗子,我就要讓骷髏教的祭壇上多添幾副骷髏!」
吳春牛已怒不可遏,不再分辯,跳將上去,挺手中蒙古刀便刺。
他出手這記是「勒馬問路」,要探對方門道。
史豔文出手快捷,不等吳春牛收刀,便揚起手中雲帚,只輕輕一揮,雲帚的麈尾掃處正在蒙古刀尖上。
錚!
彷佛雲帚已化為鋼鞭,一掃便有千百斤氣力。
吳春牛手中蒙古刀不由晃了開去。
他驚疑未定,那支蛇頭鐵柺已點向吳春牛胸前。
他提起真氣,連閃帶擋,全身向右一躺,卻揮刀向蛇頭鐵柺頭上砍去。
喀喳!
那支蛇頭鐵柺忽然如毒蛇吐信般,射出兩支燦燦發光的開叉舌頭來。這是一支鋒利無比的雙面利及,正適時叉住吳春牛的蒙古刀。
史豔文向後一扯,手腕一扭,那把蒙古刀便被牢牢咬住。
史豔文喝聲「放手!」只一搜,右手的霎帚已拂向吳春牛,別的一聲,塵尾未到,風聲先至,
吳春牛計上心來,又想起師公馬天龍送他的那份見面禮——「丟刀撥腿」。
他喝聲「好!」
將身一偏,讓過雲帚,蒙古刀一頓,向上一提,那蛇頭鐵柺也跟著抬了起來,當兩器剛剛舉到肩齊,他用力一搜,猛然鬆手。
一詞旋風飛腳,譁:已飛踢史豔文的左手腕上。
他的鐵靴硬如轄石,就是一流好手被踢中脈門都不可能不鬆手。即使腕骨未碎,兵器也會脫手。
史豔文哀呼一聲,不但叉住的蒙古刀落地,那支蛇頭鐵柺也跌落在地。
史豔文還沒有摸清對手的路數,吳春牛已再度飛起雙腿,踢向史豔文面門。
史豔文忍著痛,往後躍開。
吳春牛雙腿踢空,正好趁機撿起蒙古刀和史豔文的蛇頭鐵柺。
他手持兩樣兵器,騰身躍起,直撲史豔文。
史豔文定定神,猛然憶及,對手使的是馬家天方派的武功路數。
他知道馬家父女,如今在陝玉門關,佔據了覃家棗園,殺了他的表弟覃青璧、覃青玉,又打傷表妹覃青佩。
這場仇恨,他日夜想報。
吳春牛很可能跟馬天龍有關,如今自己送上門來,他會用最殘酷的方法生擒吳春牛,再想到此處,史豔文忽然精神大振。他施平生本事,渾身功夫,只憑手中雲帚,舞動起來。但聽得刷刷連響麼聲,夾著塵尾撥風的嘶嘶聲,黑光卷處,同吳春牛迎來。吳春牛舉鐵柺、蒙古刀向史豔文當面刺去。這時史豔文已嚴守門戶,在雲帚的揮酒下,塵尾已變成一面防身的盾牌,將他的上身遮住。
吳春牛幾番刺向這層無形的「盾牌」都無法透入。
突然雲帚一卷,捲住蒙古刀,塵尾一掃,掃中吳春牛的手上。
吳春牛像被數百鋼針扎中,痛澈心肺,不由得失聲甩手大叫呼痛。
吳春牛已去了蒙古刀,右手被雲帚掃中的地方,通染鮮血。
幸好他那支蛇頭鐵柺在手,站定身軀,方要揮去時,史豔文把雲帚向後一揮,身體忽地騰昇六七尺高,兩袖似雲,彷佛有御風而行之勢,飄落在吳春牛面前,向吳春牛劈面揮一下雲帚。
吳春牛在雲帚上吃了虧,打定主意不去煮那撮塵尾,只向那雲帚柄擋去。
那支蛇頭鐵柺,在蛇頭上可以吐出叉形的利刃,但吳春牛這時舉拐一點,卻不見那條蛇頭吐出利刃,一拐鑽進,正點在帚柄上。
.兩人鬥得正激烈時:吳春牛忽然聽到一陣兵器交擊之聲,他瞥眼一看,原來楊龍珠已和苗可秀動起手來。
苗可秀的手上是一柄鋼叉,鋼釵轉動時,上面的鐵環便震得鏘地響。
楊龍珠執著兩柄蛾眉刺,正在鑽、頂、探、閃.撥、刺、釣、粘,逼得苗可秀往白楊樹下退去。
站在白楊樹下觀戰的是覃青佩。她在玉門關被馬曼玲殺了一刀,創口迄今未愈,只得踝腳乾著急,卻不能下場殺。
吳春牛很快就轉眼對來,鐵柺點中帚柄,那撮塵尾又揮來,正要卷向鐵柺,吳春牛忙將拐一收,回手向史豔文腿上掃去。
史鈍文將雲帚朝下揮去,全身騰空,離地五六尺,兩足往上收縮,兩袖張開,一陣風過,已路到吳春牛的背後,人還沒有落地,那把雲帚一卷,塵尾便向紋絲似的扭成一條,塵尾突然堅挺。萬縷柔絲,化為一支鋼矛,向吳春牛背上刺去。
吳春牛已學乖了,不再用蛇頭鐵柺去擋,把鐵柺向背上一搭,掩定身軀,雙足一縱,跳前五六步,讓過那雲帚一站定後,剛剛轉過身子,史鈍文又竄將土來,口中長嘯一聲,將雲帚舞要得嘩嘩地響。
他只是站在原地舞雲帚,半晌沒有攻擊。
吳春牛嚴陣以待,想看對方又搞出什麼花樣來。
史豔文突然搶到吳春牛面前,雲帚舞得更緊,忽然間別的一聲,史鉑文從雲帚影裡,脫身而出,連人帶帚,就像螃蛇出洞,騰身一.躍。
吳春牛隻覺眼前一黑,見一團黑影俯衝而下,他不能向後退,只得卸肩閃躲,伏身倒地,向右一躺,便擎蛇頭鐵柺向上點去。
這一點,正巧點在雲帚上,塵尾一卷,把蛇頭鐵柺搖著了。吳春牛立即覺得有股力量,要將鐵柺拉去。他當然不肯鬆手,雙方一僵持,都站定下來
吳春牛這才看清,塵尾已將鐵柺捲纏得很結實。
史豔文一手使力拉鐵柺,一手卻搶進來,要擒吳春牛的手腕。
吳春牛眼看就要被擒,心中一急,使出吃奶的力氣,雙手合握鐵柺,拼命向後拉,但絲毫拉不動。
史豔文的左手就快擒到,忽然間呼擦一聲,那支雲帚上的塵尾,突然斷成兩截。
吳春牛手一鬆,全身不禁一晃,直倒退三四尺遠。
原來吳春牛把鐵柺使勁拉扯,手掌滑過,正好觸及拐上的機鈕,利時發出蛇頭中的叉形利刃,就將那塵尾割斷了。
這時史豔文面無人色,失聲而叫:「哎唷——!」
他並不是對吳春牛的武功吃驚,他所吃驚的是塵尾竟然斷了。
他的塵尾,不是普通的東西,而是價值連城的寶物。
「塵」是一種動物,俗稱「四不相」,用尾巴作拂帚,有一個好處,即揮蚊蠅立去。
但「四不相」世間少有,所以大都用馬尾代替。
做成拂帚以後,有幾個不同的名稱,宮廷裡太監用的,叫做「淨鞭」;道家用的,叫做「雲帚」;神門用的,叫做「拂塵」。
常人所用,古人一律稱之為「塵尾」。
事實上並不是「四不相」的尾巴,而是以馬尾為替代品,以後,延襲禪門的名稱,叫它做「拂塵」。
史豔文手中所拿的不是「馬尾」,而是百分之百的「塵尾」,這時斷了,等於是失了一件難得的珍寶,難怪他心痛如絞,驚愕無比。
這支蛇頭鐵柺,中藏利及,旁有按鈕,只要用力一捺,立刻會吐出叉刃,和人對陣往往可以出其不意將對方武器擊落,所以是種相當歹毒的獨門兵器。
這時史豔文手中只剩一截帚柄。
吳春牛想不到情勢會急轉直下,心中一喜,轉身點拐,那拐在地一檔,他使騰跳起來,兩手執住拐梢,橫向史豔文頭上打過去。
「好小子!」
史豔文將頭垂下,讓過來拐,向前一竄,趁機在身邊一掏,掏出師父張道威的法器一五.雷神火」,這也是徐美所使用傷李烈的「火彈珠」。
他旋轉身軀,颼颼雨聲,向吳春牛發出兩彈。
這時天色漸黑,吳春牛雙足落地,猛然看見史豔文舉手一揚,有道黑光滑過空際。他學拐一檔,碎的一聲蠻,火光條閃卸熄,有股熱力,直逼面上。
他忽然想起徐美在耀州關帝廟屋頂上,用暗器打師父的,就是這種東西。
後來師父在步壽康又是因為中了此物,才摔下院牆的。他腦中思索,沒想到第二彈又隨卻飛到。
這顆火珠彈不偏不倚,正打在吳春牛的胸部。
他頓兌痛澈心肺,口中「啊!」的一聲,想要跳開,已經沒有力氣,雙腿一軟,撲她便倒。
史拙文跳過來,神氣活現的用腳踏住吳春牛,高叫道:「來人啊!把這黑小子綁索困繩,押到聚賢鎮去二」
史飽文見苗可秀漸雪敗相,便抬起蛇頭鐵柺,搶了上去。
當吳春牛中彈倒地的時候,那後面趕上來約二一十一個壯年災民一起搶上來道:「不許傷人丁看棍「」
災民齊畢肩搪棍棒搶土來救援,可是鈷體教旗下的徒眾,已將吳春牛押走.。
二百多徒眾,個個手中有利器,刀槍釵矛,一應俱全,一陣風似的擁土來,將三十一個壯年災民圍在核心,混戰一揚。
這些災民正當壯年,很有些蠻力,但他們都不識武功,即使能演練兩手,也比不上鈷樓教的百餘名徒眾,相哦不到一刻,災民們都被砍殺殆盡,沒有留下一個活口。
這迸楊龍珠見吳春牛失手,災氏死傷狼藉,心裡已有些發慌,加上史豔文加入戰圈,更覺施展不開,顯得手忙腳亂。
史鈍文想採取速戰速決的方式,故一開始就掏出「五雷神火」向楊龍珠背後梆出。
碎!
火光閃處,楊龍珠痛不可言,嘶吼一聲,已經跌倒在地。
史鈍文拍拍手,笑嘻嘻的道:「小姐兒,只算你背運,恕不得你祖公公。」
苗可秀經過一番纏鬧,已鬟角見汗,不耐煩道:「你嚕陳什麼,還不叫人將她綁了?」
史鈍文這才吩咐徒眾將楊龍珠押回神堂去。
聚賢鎮自從被史豔文率領徒眾開到駐紮後,仍然像在黃龍山時一樣,豎起了鈷體教的工一角旗,設了神壇,每天例行拜斗作法,請神下降,並訓練徒眾們學習武藝和法術。
神壇設在聚賢鎮上紳士何子清的家裡,史豔文夫婦倆也住宿在這裡。
徒眾們七手八腳將吳春牛和楊龍珠推到何家,綁在神壇前面約兩根庭柱上以後,就一鬨而散,不再理睬他們兩人。
吳春牛的「五雷神火」是射在前胸,胸前衣服碎得片片瓣瓣,血水慢慢滲出表面。
楊龍珠是個被捧在掌心養大的富家千金,現在背部嵌滿碎鐵片,疼痛難忍。她本咬牙苦撐,怕被吳春牛奚落,但見眼前無別人,就忍不住低聲呻吟起來,在呻吟之餘也止不住掉下了眼淚。
吳春牛微微皺眉,低聲道:「龍珠姑娘,忍耐點,不要叫。」
楊龍珠喉嚨厝啞,噗泣道:「春牛,咱們這下可……可完了,一定難逃劫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