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春牛隔了半晌才輕嘆道:「你也是有福不曉得享,好端端的,幹嘛要跟我這個粗人餐風露宿的?能夠脫困還好:如果真的……」
楊龍珠強忍住眼淚,語氣堅定:「你不要以為我是棵一碰就斷的豆芽菜,我……我們死也死在一起,有什麼好後悔的?」
吳春牛頓時楞住了。
他是個從來沒有為將來打算的莽漢,也從未有女孩子對他表露一絲好感。他就像是朵流浪的雲一處處無家,處處家。
他很受感動,但又覺得自己不配承受如此純良少女的情意。他低下了頭,眼眶裡閃著淚光。正如楊龍珠所說,死也死在一起,有什麼好後悔的?
死而無悔?
吳春牛突然覺得自己一向陋的心靈,變得有點成熟細膩了。他也產生一種「死而無悔」的感覺。
隔了好久,好久,他才緩緩開口道:「我現在胸口已經不覺得痛了。」
楊龍珠側臉看他,淚痕末乾的臉上,有種呼之欲出的激情:「我也覺得背上不疼了。」
這一來一往很簡單的對話;無疑己將兩人的心赤裸裸的擱在一塊了。
吳春牛眼珠一轉,沉思道:「你好像說過,你爸爸認識史豔文,他會不會也見過你?」
楊龍珠想了想道:「沒有。我爸爸的朋友,如果不是交情特殊,不會讓我出來見禮的。
吳春牛緩緩道:「如果史豔文過來,你就直截了當告訴他:你是開泰的女兒,要他放了你,如果他對你過份,步壽原便將與他為敵。」
楊龍珠唱然長嘆道:「步壽原經過這番事件後,精英所剩無幾,我爸爸縱然有些惡勢力,但做孽太多……我想,就算他相信我是楊開泰的女兒都不一定放人,何況他不一定會聽信我的話……」
吳春牛道:「你不要太多,跟他說了試試看,也許會有奇蹟出現。」
因事在危急,楊龍珠也只好答應試試。
過了半個時辰,忽然有兩個貼體教的小徒弟到神壇前上燈、點香。他們沒有理會綁在庭柱上的楊龍珠和吳春牛,工作完後,逕自離開。
香菸氬氫,繚繞在神壇上,在神壇兩邊,放兩張圈椅,蒙著黑市椅套,上面晝著一個白色的骼體圖樣。
神壇正中,赫然擺著一堆骷髏,層層疊起,有一百多個,正中供著一尊神像。
神像是晝在絹布上的,這個神像竟然是「西遊記」中的沙和尚。
不多時,史豔文和苗可秀進來了。
史豔文一手柱著蛇頭鐵柺,一手揮著一個馬尾雲帚,苗可秀則手持鋼釵,隨之在後的,有八個女孩子。
這八個二十歲上下的女孩子,都穿著黑衣衫褲,衣服胸背處均繪有白骷髏頭。白布包頭,白巾束腰,手持檀板、木魚、鑑子。
在這些女孩後面又跟著一百多個徒眾,他們擁到神壇前面,同沙和尚跪下磕頭,站起,分兩旁站定。
史豔文和苗可秀一屁股坐在兩隻圈椅裡,神態肅穆,夷然不動。
那八個女孩便開始向著神壇唱頌起來,詞句含糊不可辨,但這種伊伊唔唔帶著幾分稚氣的聲音,配合著檀板、木魚、鑣子的伴奏,倒顯得疾徐有律一悠揚好聽。
一會兒唱頌停歇,全場寂然。
這時史豔文突然全身像痊擘似的,猛抖起來,抖了半天,霍地站起,仰天長嘯一聲,宛如狼嗄聲,十分淒厲可怖。
他著然悶哼一聲,抖得更快,大叫道:「我神沙和尚在此!」
苗可秀立即離開坐椅,在地上跪倒,其餘眾人也一齊跪倒下去。
史豔文閉著雙眼,一端一跳的突然躍上了神壇,那肥嘟嘟的身子直搖晃,粗聲粗氣的大喝道:「我神沙和尚,有事就快快承裡,我好定奪,如果沒事我要走了,太上老君的盛筵還等著我呢!」
當下有個大徒弟,大家都稱他大師兄的,拜倒在地,向上虔誠的回答道:「啟稟沙老爺,如今有兩個匪徒,一男一女,男的叫吳春牛,女的叫楊龍珠,他們跟我師父史挽文作對,已經擒下,怎樣發落,還請沙老爺作主!」
「沙老爺」?
他們鈷體教稱沙和尚為沙老爺,這恐怕是前所未聞的奇事了。
史豔文在神壇上,仍然俏跳痊擊個不停,忽然間張嘴大笑道:「嘿嘿!跟你們師父作對的,大概是[二毛子」,快快結果了性命,免貽後患。還有什麼事,快快說明,我神要駕雲離去啦!」
吳春牛和楊龍珠見狀,徵了半晌,發現骷髏教根木是裝神弄鬼,不然說出什麼「我神沙和尚」,什麼「二毛子」,最終目的是要藉神意殺了他們兩人。
吳春牛忍無可忍,如霹靂乍起的大吼一聲,道:「他媽的,你放什麼狗臭大驢屁!我們倒了八輩子的楣,誤中暗器,如果你要知道我們兩人真正的來歷,包管你沙和尚嚇得屁滾尿流!」
吳春牛的話,把眾人都呼了一跳,但仍靜靜跪著,不敢起身。
史豔文執雲帚的手稍稍頓了一下,隨即睜開兩眼,發抖跳動如前:「哈!是什麼人在那裡大呼小叫,冒瀆我神?」
大師兄回答道:「他是我師父捉住的漢子吳春牛。」
史豔文喝道:「敢情定活得不耐煩了。」
吳春牛破口大罵道:「姓史的老雜毛,我還以為你這個「骷髏教」是個什麼了不起的玩意,原來竟是這種亂七八糟的爛雜碎。
我老實告訴你,我叫吳春牛沒錯,我師父是關西的快刀李烈,師公是馬天龍。這位楊龍珠姑娘是耀州楊開泰的女兒。聽說你在聚賢鎮撲殺甘泉縣的災民,我們路見不平,才來向你話侶麼違。
老雜毛,你要殺我們,只管請便,但馬天龍、李烈、楊開泰一定會尋上門來,搗毀你這貼體教,把你們一干狗男女殺個片甲不留。好,不信你試試看!」
楊龍珠也大聲附合道:「史豔文,你別忘了,你到步壽原投帖子,拜在我爸爸的門下。你如敢動手,就不得好死一」
兩人這麼一說,眾人都大吃一驚,面面相覷,大眼瞪小眼,仍不敢動彈出聲,只等史豔文處置。
史豔文早想將兩人罵個狗血淋頭,但一想到沙和尚還附身未走,就揚起蛇頭鐵柺,雍了一陣,嘴裡喃喃的念著,忽然大叫一聲道:「我神去也!」
隨卸向神壇下一跳,眼退坐在椅子裡。
眾人都忙著朝下磕頭,算是送神,磕完頭寸一齊站起,等史豔文甦醒過來。
史豔文嘴裡又磯哩咕嚕的唸了好半天,才突然將眼一睜,揉揉眼道:[剛才是什麼神道降壇,說了些什麼?」
大師兄便上前將剛才經過.的情形,一五一十的承稟清楚。
史豔文猛然一驚,大叫道:「哎啊啊!不得了。今天竟是沙和尚降壇,又說這兩個人是[二毛子」,這可輕率不得,要問個清楚,咱們骷髏教一向扶弱濟貧,不能輕易殺人的。」
於是,史豔文站起身,走向吳春牛、楊龍珠,平靜的問道:「你們到底是什麼人?為什麼要來跟骷髏教作對?」
吳春牛氣得哇哇怪叫道:「他奶奶的,你這老雞毛裝什麼聾,我剛剛不是說了?我是李烈的徒弟,她是楊開泰的女兒。你殺了我們,也別想活下去。」
史豔支道:「要殺你們,不是我史豔文的意思,乃是沙和尚的法旨。即使你們存心和骷髏教為敵,我們也會斟酌情形,不隨便殺人。我神沙和尚吩咐下來了,不管是誰,就算是皇帝老子,也免不了挨刀。」
吳春牛已看出史豔文有些心虛嘴軟,知道剛才的話,發生了作用,便不再惡言相向。
「那麼,你如今作何打算呢?我們既不是[二毛子」,也不是存心和骷髏教為敵,只因為你們濫殺災民,才過來討個公道。」吳春牛的話,說得委婉中肯。
史豔支道:「既然你們不是和骷髏教為敵,這件事就好辦些。但不知你們說的話可有根據?」
楊龍珠氣得臉孔發自:「怎麼會騙你?難道我還會冒充楊開泰的女兒?」
這時苗可秀忽然湊近史豔文耳旁,嘟嘟膿儂說了幾句。
史豔文騫地叫道:「我神沙和尚降下的活旨,誰敢違抗?說殺就殺……」
吳春牛心中暗道:完了!這婆娘不知搞什麼鬼?
史豔文轉過身來,向徒眾道:「這兩個人果然不是「二毛子」。現在燒化文書,稟明實清。
如果沙和尚認為兩人無罪,紙灰會向上飛起,那麼兩人就可活命。如果不飛起,就只有報歉了!」
吳春牛和楊龍珠覺得又有一絲活命希望。
這時史豔文在神壇上啟過一張黃表紙,畫了道符,拈了香,磕過頭,口中喃喃不絕,然後將黃表在蠟燭上一點,就燒了起來,快燒完時,將手一放,那片紙灰就騰空而起,直升到屋頂上。
苗可秀道:「成了成了,我神沙和尚饒你們這兩條命。且押起來,等候發落。」
兩人知道暫時沒事了,懸宕的心才漸漸放下。
幾個徒弟上前,將兩人從庭柱上解下來,依然困住雙手,押進一個房間,拋了進去,反手把門鎖上,就走了。
這時徒眾漸漸散去。
史豔文和苗可秀回到房裡,才放心的商議起來。
史豔文輕咳一聲,沉著臉道:「那兩個人說的話,我看不假。他們背後的勢力我們都得罪不起,你看怎麼辨才好?」
苗可秀盛眉道:「我也拿不定主意。如果放了,這兩人絕不會和咱們干休的。如果殺了,咱們有幾百個徒眾在這裡、難保不會漏訊息出去,人多口雜,怎麼也封不住的。遲早李烈、馬天龍、楊開泰都會知道,那時我們抵賴不掉,就大禍臨頭了。」
史豔文著急道:「既不能放,又不能殺,那怎麼辦?」,
苗可秀沉吟道:「這件事不致於馬上傳到步壽原。這兩人雖然帶來了二三十人,但沒有留下活口。
等過幾天,我們將兩人放了,卻讓徒眾都看見。
咱們悄悄在後面跟蹤,看兩人往那裡走,等到了一個僻靜的野地裡,再幹掉他們,拋到山溝裡狼。將來就算有人追問,我們也沒有干係。」
史豔文大喜過望,拉著苗可秀的手道:「你真是個女諸葛!好!咱們依計而行。」
吳春牛和楊龍珠被困在屋子裡,沒有受拷打,反而每日有人送飯送水,傷口也數了刀創藥。吳春牛想活動一下筋骨。但雙手困得結實,血液不暢通,弄得全身都麻木似的。吳春牛道:「碎鐵片還沒有取出,敷上藥又有什麼用?」
楊龍珠瞥了他一眼,喃喃道:「春牛哥,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只要拖過去,將來還大有可為。」
她走近吳春牛,用繩索未困緊的一支小指頭,搔搔吳春牛的胸口:「這種碎鐵片嵌進皮膚裡,就算外面結疤了,還是很難忍受痛楚。」
吳春牛道:「你背上痛不痛?」
楊龍珠輕輕搖頭。
她很想告訴吳春牛,這是她首次嚐到這種痛苦,但她一直沒有開口。
過了二一天,兩人又被押進神堂。
這回的過程,依舊和三天前雷同。
但這次跳上神壇,渾身亂抖的史豔文,卻大叫道:「我神張翼德來也!」
當下大師兄跪拜稟道:「吳春牛、楊龍珠兩人如何處置?」
史豔文哇啦哇啦的叫了起來,彷佛是戲臺上的大花臉出場一樣,邁著潤步,道:「這是沙和尚那個老糊塗弄錯了。這一男一女不是什麼[二毛子」,快將他們鬆綁放了!」
說完,他又舞了一會蛇頭鐵柺,跳下來,坐在椅子裡,須臾復甦。
大師兄上前回明,說道:「剛才是張飛降壇,說兩人不是[二毛子」,叫我們快放人。
史銘文故作吃驚道:「原來是張飛來了,他說的話自然比沙和尚有份量,既然兩人不是[二毛子」,還不快快放了?」
「二毛子」這個名稱,至當時約九五省很流行。
自從中英鴉片戰爭以後,滿清政府對外簽訂了很多喪權辱國的條約。
列強侵略中國日亟。
那時外國人到中國,仗著條約保護,傳教經商,聲勢凌人,有些百姓便去依附他們,故被稱為「二毛子」極為人所不恥。
當時在直隸:山東、山西、陝西的農民,提出了「扶清滅洋」的口號。
認為外國人有槍炮不值得憂慮,咱們有武藝,保國衛民,是正大光明之事,自有神明天助,槍炮可以不入。
各地紛紛立了神壇,供奉神明,在神前練武習藝,蔚為風尚。
當時鬧得最厲害的是郝天蔚和楊龍元在山東搞的義和拳和虎尾鞭。這是山西八掛教的一支,鬧得有聲有色。
黃龍山的骷髏教,也是山西八掛教的一支。
但他沒有山東、直隸的義和拳、虎尾鞭那麼有組織和規模。只是饑民嘯聚,自立山頭,一切措施,均未上軌道。
在徒眾心目中,「二毛子」是惡性重大之人,都該凌遲處決。徒眾人教,要帶一個貼體頭,倘若是「二毛子」的,就算是件奇功,可稱為「師兄」。
這時吳春牛和楊龍珠聽說要放他們,心中雖疑惑不定。但仍然喜形於色。
吳春牛忖道:只等一鬆綁,我就跳起來,殺他個人仰馬翻。
但鬆綁之後,倘卻渾身無力,一舉步,手臂擺動,便覺胸前痛不可當。
他胸前的傷口已經結疤癒合,但把碎鐵片結在一塊,只輕輕一動,碎鐵片便割著肉。楊龍珠的情況也相同。
吳春牛胸前曾中古有龍的子母梅花鏢,雖被至處子取出鏢,但創口仍末平復,現在又滿布碎鐵片,自是傷上加傷,流年不利。
大師兄冷冷道:「你們可以走了,沒事了。我們骷髏教行事一向有原則,如你們再想鬧事,就真的要對不起了。」
吳春牛和楊龍珠默默無言,一路被「大師兄」押出聚賢鎮。
出鍾後,「大師兄」一推兩人背後,淡淡道:「我師父已按照張飛的吩咐,好心放了你們,你們快點上路吧!」
這時已是西牌時分,夕陽如火,鴉鵲無聲。
兩人一雙一雙的慢慢走著。
吳春牛嘆息道:「這真像惡夢初醒!唉!咱們如今到那兒去?」
楊龍珠冷汗淋漓,咬牙道:「我走不動,走一步,背上就一陣刺痛。如果不動,就好多了。」
吳春牛偏頭想了想「道:「這還算不幸之中的大幸。我不相信那夥人會就這樣放了我們…:現在,我看也只有趕回藥王廟去,請至處子診治。」
楊龍珠拭汗道:「全聽你的。」
吳春牛道:「從這裡到耀州藥王廟,還有一天的路程。災民們還在定陵等訊息,不知情形怎樣了?
天色不早了,總要趕到定陵看看才行。如果半途有人伏擊,我們手無寸鐵,簡直沒有一點還手的能力。」
楊龍珠點頭道:「去那裡都可以,我跟定你了。」
兩人熬住痛,拼命向前走,一用力,創口便都裂開倘血。
冷風一!血水凝固。
痛了一陣子,身體倒麻木了。
走沒多遠。遇到了趕牛的老農,據老農說,災民已在定陵住了幾天,不知現在如何了。
太陽已落下西山——彩霞滿天。
兩人穿林下到山溝時,抬頭一看,對面有兩個女的攔住去路。
、這兩個女人,一個是史豔文的老婆苗可秀,一個是史豔文的表妹覃青佩。
覃青佩在前幾天對楊龍珠的那揚戰鬧中,並沒有出手。
她心裡始終有一個大疙瘩,被馬曼玲刺了一刀倒是小事。大哥覃青璧的棗園被馬天龍父女佔去,才是她不能忍受的大事。
她聽嫂子說要在半路上截殺兩人,覺得是項打死老虎的輕鬆現成事,所以,能將怨氣在馬天龍的徒孫身上,也聊勝於無。
苗可秀跳下山溝,怒喝道:「嘿!你們這封狗男女還走得滿快的,你們知不知道,現在站的這道山溝是士殺溝?這是你們魂歸鬼籍的地方,我已等候多時,正好一刀一個腦袋!」
兩人面面相覷,恐怖之色溢於言表。
吳春牛做一下深呼吸,護著楊龍珠,挺身上前,向苗可秀道:「我知道你是老雞毛的渾家苗可秀。這個女人是誰?如果我真死了,也好認得清楚!」
苗可秀柳眉倒剔,冷笑道:「你倒是不怕死!好——」她將鋼釵一抖,鏘的一聲響,指向吳春牛:「她是覃青佩,是史教主的表妹……」
就在這時候,忽然噹的一聲響,覃青佩哀呼道:「我的……媽啊!」
話聲未斷,人已從馬上翻身跌了下來。
苗可秀一徵,立即轉身回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