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衣儒士日掃眾人,輕聲道:「都看清楚了沒有?」
四名劊子手點點頭,於是,五人原地散開了,再一個個從閒人中走出景陽觀,很顯然的,方半仙今夜的日子難過了;而最糟的是後者對此一無所覺,因為這兩天的方半仙全副注意力幾乎都放在花帝差人留置追魂花符一事上,他以為那才是他應該關切的,殊不知另一場來得更快的災難已迫在眉睫!
現在,如仍存僥倖之心,想在路中道旁去發現那朵小玉花,已經是絕對無此可能了!
經過整整一天之馬不停蹄,閔守義領著蘇天民分別拜了開封城中幾個有名混混兒,說明那朵玉花的形狀和色澤,如果有人防獲,一定不吝重賞。那些形形式式的病根頭兒,似乎一個個都對這位半仙之徒敬服異常,受託之下,無不慷然拍胸承允。
等到二人會過最後一名專銷贓物的中年黃皮漢子,天已矇矇黑,二人離開城腳下那座竹棚,在經過後街一家有著兩扇黑漆大門的宅第時,身後忽然傳來一聲嬌滴滴的脆呼道:
「嗨,前面過去的是不是小閔」
脆呼傳來,蘇、閔二人都聽得清清楚楚,但是,閔守義卻裝成沒有聽見的樣子,頭一埋,腳下反而走的更快了。
蘇天民追上步一道:「閔兄,是不是叫你?」
閔守義腳下不停,口中含混地應道:「不清楚,咳……別去管她……也許,咳……小弟這一帶熟人很多,咳咳,快走吧,時間已經不早了呢!」
蘇天民遲疑地回過頭去,看見一名身材窈窕的年輕女子正站在臺階上向這邊不住招手,不期而然伸出手去,一把將閔守義拉住道:「不會錯了!」
閔守義掙扎不脫,只好紅臉站下;由於天色已暗,這一點蘇天民並沒有注意到。
蘇天民望著那盞細紙風燈的一行紅字喃喃道:「小鳳仙?小鳳仙是什麼地方?」
那女子見二人停下,這時一邊款步下階,一邊顯得甚是詫異地望向這邊咦了一聲道:
「是小閔嘛!喂,小閔,你做什麼這樣急急匆匆的,連奴家喊你也聽不見?」
蘇天民迷惑地轉臉再朝閔守義望去,只見這時的閔守義一張面孔脹得通紅,神色尷尬至極,露出一副無地自容的窘態,只是搓手聳肩苦笑。
那女子停止再往前跑,揚起玉手又是一招道:「來呀!快,奴家給你瞧樣東西!」
那女子說著,嬌軀一擰,喜滋滋地領先登階向那兩扇虛掩著的黑漆大門中走去。
現在,這一邊,情形與先前恰恰相反,蘇天民猶豫了,閔守義卻走過來笑著將他一推道:「還等什麼?進去呀!」
蘇天民賴著不動,訥訥地道:「我……我又不認識她,跟進去做什麼?」
閔守義又推了他一把,笑道:「你不聽她說要給我們看樣東西麼?進去看看又有什麼關係?也許她要給我們看的東西是那朵小玉花。」
蘇天民間身一讓,正容道:「別開玩笑了,人家招呼的是你,當然是你一個人進去。少嚕嗦啦!快去快來,我在這裡等你!」
閔守義大笑道:「哈哈,說得倒蠻輕鬆!老哥,別忘了,麻煩是你惹下來的,現在要想置身事外,可沒有那麼容易吧!」
蘇天民一愣道:「你說什麼?‘麻煩’?那麼這家小鳳仙究竟是什麼地方?」
閔守義已看出他真的「沒有見過世面」,怕明說了他將益發不肯進去,於是故意誑他道:「咳咳,這個……地方倒不是什麼地方,小弟意思,只是說剛才這位鳳仙姑娘脾氣實在太壞,動不動就要罵人,你老哥想想看,不然小弟剛才又為什麼要裝聽不到?」
蘇天民不通道:「我看你最好少冤枉好人,剛才這位姑娘什麼地方脾氣不好,我怎麼一點也看不出來?」
閔守義順勢將他一把拉起,大叫道:「好,好,事實勝過一切,現在跟你說焦了舌頭也沒有用,等會兒見面,你就知道她的厲害了!」
蘇天民哼了一聲道:「鬼話!」
就這樣,蘇天民身不由己地被閔守義拖進那兩扇黑漆大門。進門之後,馬上有一名穿長衫,提燈籠的黃皮瘦鬼迎上來將二人引去西偏廂一間佈置精雅的客廳中。
蘇天民傾耳聽了一下,忍不住向閔守義悄聲問道:「裡面怎麼如此熱鬧,到處都在吹吹打打的?」
閔守義忍不住暗暗好笑,含混答道:「弄不清楚,大概今兒這裡有什麼喜事吧?」
蘇天民皺皺眉頭又問道:「這位鳳仙姑娘」
蘇天民一語未完,忽見一名青衣使女端著一隻紅木茶盤掀簾走入,只好頓住沒有再問下去。
那名使女走過來,分別在蘇、閔二人面前放下一隻漆花蓋碗,蘇天民不明就裡,竟然欠身致謝道:「不敢勞動姑娘,晚生自己來。」
那使女怔了一下,失笑道:「這位相公真好像」
閔守義適時發出一聲輕咳,那名使女乖巧之至,眼皮一眨,立即會意過來,當下掩口一笑,含笑低下頭去。
閔守義接著以傳音方式向蘇天民吩咐道:「給賞錢,蘇兄!」
蘇天民一邊伸手摸向懷中那隻銀夾。一面思忖:「這兒的丫環,秀氣是滿秀氣的,只是在生人面前未語先笑,未免稍嫌佻達,可見這戶人家,氣派雖大,家教方面卻好像還不夠——」
蘇天民由於心不在焉,等到手自茶盤上移開,方才發覺放進茶盤的竟是二片足赤金葉!
對這一點,蘇天民倒不怎麼在乎,因為他一向就對這些身外之物不怎樣重視,同時他也不知道給多少合禮數,與其給少了寒酸,倒不如多給點來得心安理得。但是,他這二片金葉子一丟出去,可將閔守義和那使女嚇壞了!
那使女錯愕地望向閔守義,遲疑著不敢伸手去接,閔守義這時雖然既後悔,又心痛,可是,拿也拿不回來了,後悔又有什麼用?
於是小子索性揮手擺闊道:「拿去吧,這是蘇公子賞你買花粉的,只要伺候周到,蘇公子將來還有重賞,好了,去請你們鳳仙姑娘來罷。」
簾外響起一串脆笑,有人嬌聲介面道:「用不著請,鳳仙姑娘來也!」
竹簾挑起處,一名一身鵝黃的二八佳人款款步入。
換過一身衣服的鳳仙姑娘,現在於燈下看起來,較先前更見嫵媚動人,瓜子臉,西施髻,峨眉淡掃,秀鼻挺直,嬌豔中別具一派清雅之氣,閔守義連忙含笑起身為二人介紹道:
「這位是蘇公子,這位是小鳳仙姑娘。」
小鳳仙跟蘇天民隨意寒暄了幾句之後,立即轉過身去向閔守義笑道:「小閔,你猜猜看,奴家要給你看的是樣什麼東西?猜中了奴就將它送給你,有蘇公子為證,絕不食言!」
閔守義傻笑著搓搓手道:「這打哪兒去猜起。」
小鳳仙白了他一眼,佯嗔道:「沒用的東西!」
說著,輕輕一擊掌,廳外立即應聲走進一名年約十二三歲的垂髫小婢。那小婢手上捧著一隻四方形的紙盒,入廳之後,含笑將紙盒放在茶几上。
小鳳仙伸手掀開盒蓋,蘇、閔二人眼光所及,均不禁微微一愣。紙盒中裝的,不意竟是一套縫製精美的武士服!
小鳳仙一邊從盒內取出那套武士服,一邊笑著道:「昨天奴跟兩個小姊妹去西華門外馬大祥布在剪布,在街上看到四名黃衣武士,當時奴家忽然想到也要為你做一套,不是麼?人靠衣裳,佛要金裝,之後,無巧不巧的,奴家一低頭,又在路旁看到這朵與那些武士們頭上一模一樣的小玉花」
小鳳仙抖開的這套武士服,一共有三件,緊身對襟短靠,馬褲,風衣。三件頭都是黃顏色,衣褲是黃緞,風是黃綢,無論質地或款式,均與前次花帝座下那四名黃旗武士所穿著者別無二致。
小鳳說到最後一句時,又自盒底取出一條黃色英雄巾,在英雄巾的當中,端正地綴著一朵小玉花,這朵小玉花,赫然正是蘇、閔二人這二天來幾乎為它搜遍整座開封城的那一朵!
蘇、閔二人對望著,他呆了!」
小鳳仙朝二人咦了一聲道:「怎麼啦?你們兩個?」
閔守義神思一定,搶著道:「蘇兄,你看,小弟說得怎麼樣?咱們這位鳳仙姑娘不是徒有虛名吧?別的不說……嘖嘖……嘖嘖,就瞧這份手工!」
蘇天民領會對方心意,於是她點點頭附和道:「的確難得……」
小鳳仙芳心大慰,這時斜了閔守義一眼道:「哼,現在又說好話了,剛才喊你,連理都不理,就好像我小鳳仙會吃人似的。你們男人哪,我說就沒有一個有良心的。」
閔守義連忙分辯道:「大姊千萬不可冤枉好人,不信可問這位蘇兄,看我們這兩天是不是有事在身?大姊想想吧,我閔守義如果怕見大姊,哪一條街不好走,為什麼還會打這兒門口過?這不是很簡單的理由嗎?」
雖然是鬼話,理由倒是蠻充分的。現在,蘇天民也隱隱約約的猜出這兒可能是什麼地方了。不過,蘇天民雖已弄清對面這位小鳳仙姑娘的身份,卻未因而生出任何賤視對方的念頭。這位鳳仙姑娘的氣質,實在不像風塵中人。
閔守義是個窮小子,縱然在這兒花過錢,其數目也必有限,論身份,凡是開封本城人,應無不知他是方半仙徒弟的道理,論儀表,閔守義亦非美男子之流,這位小鳳仙今天愛上這麼一位一無可取的閔守義,理由應該只有一個,她可能知道閔守義有著一身不同凡俗的武功哩。
換句話說,是愛才,愛的是她以為閔守義將來也有一個光明的前途!
蘇天民為了他今天已是閔守義的朋友,同時自己也是武人之中的一份子,所以,此刻的蘇天民不期然對這位慧眼識英雄的小鳳仙姑娘由衷生出一片恭敬之心也,因而覺得閔守義實在不應該這樣處處以虛相報。
蘇天民眉頭一皺,正想向閔守義暗示幾句,叫他別再這樣對待這位風塵知己時,閔守義已然站起身來,朝小鳳仙姑娘深深一躬,接下去道:「事實勝過一切……咳咳,這句話我剛才也跟這位蘇兄講過了……現在,多話不說,我們願以事實來表明一切……喂,蘇兄,一定了,明天我們的酒席便設在這裡,請蘇兄付點定金,好讓這兒有個準備……好了,我們走吧,明天這會兒再見!」
蘇天民因剛才給下人都是二片金葉子,現在自然不便出手太少,同時這朵玉花失而復得,老實說,給得再多些事實上也是值得的,於是,蘇天民毫不遲疑,一把將身上全部所有八片金葉子悉數取出放到茶几上。
小鳳仙呆了一呆追出來問道:「几席?多少人?」
閔守義故意計算了一下道:「不多,三五個知心朋友,準備一二席也就儘夠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