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天民佯作不解風情,躬身道:「是的,過了這兩天,卑屬理應過去問候四娘娘以及諸位大姊安好!」
香姬見談不上路,只好放行。進入前面大花園,蘇天民頭一抬,竟又碰上梅花院五妾身邊那名明珠。
明珠皺眉道:「這一大早,你到哪裡去了?」
蘇天民為求先發制人,上前一步,低聲接著道:「去大娘處,報告夜來變故經過明珠,我問你,昨夜梅花院那場牌局,是不是有蹊蹺在內?」
明珠忙說道:「誰說不是。怎麼樣,你疑心誰在搗鬼?」
蘇天民恨聲低聲答道:「回去告訴你們娘娘,今天午後,西偏院,菊亭中,蘇某人將有一場不樂之會,蘇某人懷疑,昨夜成心為難者,也許即為同一人!」
明珠一哦,兩隻鳥眸連連滾動,欲言又止,最後輕哼一聲,足一點,轉身拔步,如飛而去。
蘇天民直腰噓出一口大氣,身心頓然為之一寬。他想:好了,總算又解決掉一場魔難!
午飯用畢,蘇天民悄悄走進師爺文房,將那名大婦面首,七級武士方基華,招手叫去一角低聲道:「方師父,你大概也已看出,本府之中,刻下顯然藏有內奸,由於府中人手不夠,同時,換了別人,本座也不一定就能放心。所以,本座擬請方師父暫分一肩之勞,馬上聲色不動去府前各院查察一番,府後各院則由本座親自負責,如有可疑之處發現,火速走報,我們等下在紫陽軒見面!」
方基華榮膺重命,欣諾而去。
蘇天民離開文房,徑向紫陽軒走來。
蘇天民這一步棋走得很穩健,大婦見他去,自然歡迎;而他,到時候,亦可向三妾稱系奉大婦臨時傳召,他不相信三妾敢去大婦面前加以查證!
蘇天民到達紫陽軒時,二六兩妾適亦在座,大婦既驚訝,又高興含笑起身相迎道:「蘇師父突然降駕,不會是府中又出了什麼事吧?」
蘇天民淺淺躬身道:「打擾三位娘娘了,卑屬進謁,非為別事,迨緣卑屬適才偶爾憶及,大官人臨行前,曾命卑屬去城中追搜一名神秘老者,而這次劫牢者,又是老少各一,所以卑屬很是懷疑……」
蘇天民這全是在沒話找話說:「懷疑?」懷疑什麼?懷疑又能怎麼樣?
大婦及二六兩妾卻認為很新鮮,爭相發問道:「那麼,那老者結果查清沒有?」
蘇天民信口胡扯道:「事後據陳老說,那老者很可能就是九帝中的術帝或鬼帝,可惜後來,大官人走了,陳老又遭暗算……」
三妾聽了,相與惋嘆不置。陳老之死,在諸妾心目中,其分量顯然地遠甚於錢曉華之離去。
蘇天民東拉西搭了一陣,眼看午時已過,正待藉故抽身,趕去西偏院瞧瞧結果時,軒外人影一閃,那七級武士方基華突然氣急敗壞的奔了進來!
蘇天民故意沉臉道:「方師父,沉著點,不論什麼事,好好說清楚!」
方基華仍然不克自制,抖聲道:「三……三娘娘,給人暗殺了……屍……首……在菊亭中,死法就跟陳老和家……家父一樣,請……請總管和娘娘們快去一趟。」
蘇天民暗吃一驚,好毒的五妾!
大婦呆了呆,蹙額喃喃道:「三妹怎會跑去菊亭那種地方的呢?真是咄咄怪事!」
大婦自語著,身子往起一站,轉向二六兩妾寒臉招呼道:「來,我們一起過去看看!」
蘇天民將方基華拉開一步,匆匆吩咐道:「快去打聽四、五、七等三位娘娘,前此半個時辰之詳細動態,如果洩露出去,小心你我兩顆腦袋!」
方基華徵得一怔,旋即會過意來,低應一聲是,急步而去。
蘇天民低聲交代完畢,緊趕數步,跟在大婦等三妾後面,一同向前面西偏院中走來。
偏院菊亭中,三妾之死狀,果與方陳二人無甚大異,所不同者,三妾系腦後中梭,方陳二人則受創於胸腹之間。
不一會四、五、七等三妾亦都聞訊趕來。
蘇天民暗中留神,他見五妾舉止如常,毫無破綻可尋,不由得周身一陣疙瘩。討得這等毒婦為妻,想想真是怕人!
蘇天民一聲不響,循例驗屍如儀。檢視畢事,那位方基華已然去而復返,這時正悄悄雜在人群中,雙目中滿布驚悸之色,顯然已獲血案端倪。蘇天民偷偷瞧在眼裡,只裝作沒有看見,一面搓手宣佈,本案兇徒或即與前兩案同為一路,至於追緝一節,惟有飛書求援總府一途。
蘇天民待眾妾離去,指揮家丁理妥善後,一人復向紫陽軒悄然走來。
見著大婦人,蘇天民肅容說道:「卑屬請示娘娘,如已知兇手為誰,娘娘有無擒拿之決心!」
大婦訝然道:「蘇師父何出此言?」
蘇天民沉聲道:「因為這名暴徒非等閒之輩,也許還得娘娘親自出手,如屆時娘娘決心不夠,卑屬不但前程斷送,甚至性命亦將難以保全,伏惟娘娘三思!」
大婦雙目圓睜,峻聲道:「毋庸多思,說,是誰,如屬府中內賊,妾身立即親往格殺!」
蘇天民道一聲好,靜靜說道:「那麼即請娘娘密傳方基華方武士前來!」
大婦周身一震,失色脫口道:「是,是」
蘇天民靜靜接下去道:「方武士將會告訴娘娘暴徒為何許人!」
蘇天民話分兩截,就便試探之下,結果,他發覺這位錢氏大婦,和那方姓小子之間,關係果然不比尋常。
婦人這時自知失態,粉頸微微一紅,連忙轉向屏後高聲道:「秋月何在?」
秋月於屏後應聲道:「婢子在此。」
婦人咳了咳道:「去請文房方師父來一下!」
秋月應一聲是,迅即出軒而去。
蘇天民則緊繃著臉皮,裝作什麼也沒看到。
秋月去後不久,那位油頭粉面,行藏鬼祟,臉上兀自透著神魂未定的方基華,悄然應召而來。
蘇天民因為這小子只圖淫樂,連親老子死了都不當一回事,以致再次見到這小子時,心頭總忍不住要有一股無明火氣往上冒!
當下,他容得小子身軀站定,面孔一沉,擺出一副總管氣派,寒臉冷冷吩咐道:「方師父,現在就聽你的了!希望方師父最好能記住,你此刻是在府中什麼人面前,作一次什麼樣性質的報告!」
方基華在進門時,就顯得不甚自在,經此一來,益形不安;他先朝大婦偷偷溜了一眼,方才低下頭去,遲疑地訥訥道:「事情是這樣的……小的……剛才……奉總座之命……去暗查三娘娘於午間遇害前後這段時期內,其他幾位娘娘的起居動態,很顯然的,總座似乎懷疑到此乃府中人所為,而小的,不謀而合,也一直有著這種想法。」
蘇天民冷冷插口道:「不必說的,可以省略!」
方基華一個冷顫,忙接道:「是……是的……是……是的……是……是……是……是這樣的:經小的適才於私下裡查察的結果,小的以為,這一次,三娘娘之死,如果屬府中人所為,小的……以為……幾位娘娘當中,似以……以……七娘娘……嫌疑較重!」
蘇天民暗暗一愣,幾乎懷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出了毛病。什麼?是「七妾」?而非」五妾」?
這怎麼可能呢?
他,前此明明是向梅花院,五妾身邊那名使女明珠,所透露出去的訊息,關於他和三妾的菊亭之約,美玉樓七妾方面,根本毫不知情,怎麼最後下手,卻會由五妾一下子變成七妾呢?
無疑的,準是這小子弄錯人了!
蘇天民聲色不動,心想:小子應不致信口開河,且看小子底下怎樣說吧!
大婦臉色一變,注目道:「有無根據?」
方基華雙手互握,挪動了一下身軀道:「這只是小的就總座之觀點,暗中觀察所得,事實上,小的既未親臨目睹,兇嫌亦無自承可能」
蘇天民頭一點道:「是的,本座要求你做的,亦僅限於表面之觀察,很好,繼續說下去!」
方基華並不在乎大婦之反詰,他所怕的,只是一個蘇天民:「蘇代總管!」現在,蘇天民既然放出口風,小子自然是周身一鬆了。
方基華在緩過一口氣之後,抬起頭來說道:「諸位娘娘之中,‘二’‘六’兩位娘娘,事發當前,正在本軒閒聊,這是娘娘和總管都知道的。
另外,四娘娘則自午前開始,便在大廚房督熬紫雲膏,一干僕婦,均能證明。
再下來,便只剩下‘五’‘七’兩位娘娘了。」
大婦追問道:「是的,那時她們兩人都在什麼地方?」
方基華頓了一下道:「小的從大廚房出來,順路先去梅花院。小的本想借書為題,到院子裡去看看情形,不意在院門口恰好碰上明珠,那丫頭一見小的,便即搖手低聲道:‘不管什麼要緊事,等下再來,娘娘在睡覺!’」
蘇天民心想:鬼話,所謂睡覺,不是託詞才怪!
方基華接下去說道:「小的心頭一動,不禁暗暗地起疑,睡覺?這種天氣也要午睡?就在這時候,五娘娘本人忽然於樓上視窗出現。身上裹著一襲夾縷,睡眼惺忪,呵欠連連,聞聲揉目,向這邊遙遙問道:‘是方師父麼?什麼事?沒有關係,我起來了’!」
蘇天民暗暗懷疑:「別是這小子看花了眼吧?」
方基華徑自接著道:「娘娘知道的,任何人都可以裝成剛上床或者剛起床,但是,小睡初醒的臉色,則不難一目瞭然……」
大婦點點頭道:「好,說下去。」
方基華繼續說道:「小的因為還有一處地方要去,不敢作耽擱,於是乃倭稱路過此地,並非有甚事情,然後,小的繼續走向美玉樓」
現在是最後的關鍵所在了。大婦和蘇天民,不約而同,神色都是微微一緊!
不意方基華說至此處,忽然停頓下來,以不勝惶恐的神情分別溜了蘇天民和大婦一眼,似乎有著出口為難的意味。
大婦臉色一沉道:「無論什麼話,方師父儘管說下去!再好的孃家,也不能包庇一名謀害總管、師爺,以及親姊妹的兇手,天掉下來,自有妾身承擔!」
方基華得到大婦這番保證,這才壓低聲音接下去說道:「小的……在向美王樓走去時……因為這已是最後一處地方,換句話說,假如總座所疑不假……所以,小的當時心情之緊張,蓋屬想象可知……老實說……小的……那時真是走一步怕一步,時時刻刻都想掉頭轉身。但是,小的當時礙於總座之嚴命,深知此案關係匪淺,只好鼓起勇氣,咬牙繼續向前。」
軒內一片死寂,落針可聞。
方基華換一口氣,下意識地向身後軒外迅速掃了一眼,方有如於夜半無人,述說一個神鬼故事般的,接著說道:「就在小的戰戰兢兢,如臨深淵,如履薄冰,懷著一顆忐忑的心,一步步換向美玉樓之際,身後驀地有人冷冷問道:‘方師父想到哪裡去?’小的一時不察,為之大唬一跳。急急轉身之下,你道是誰?正是七娘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