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女人當然看得出張弟只是個小工,如果是位富家公子,又怎會到這種地方來?
同樣的,如果是位富家公子,她也許根本就不會心存希望,也許根本就提不起兜搭的勇氣。
所以,沒有再理白天星的話,她已拉起張弟的一隻手。
謙讓在這裡已不是一種美德,如果她不採取主動,一定會有別人這樣做,她不希望這隻手落在別的姑娘手裡。
張弟手心火燙,臉孔發燒,一顆心騰騰跳個不停。
他低垂著頭,始終不敢多瞧那女人一眼。
他也不敢抽回那隻手,因為他不知道在這種地方是否可以那樣做。
白天星又咳了一聲道:「你最好放開他,去找別的客人,今天這裡的客人一定多得很。」
那女人道:「你為什麼不去找你的燕娘?他是他,你是你,你為什麼一定要代別人出主意?」
白天星道:「他是我帶來的。」
那女人道:「你帶來的又怎麼樣?」
白天星道:「他還是第一次到這種地方來,我不希望第一次就嚇怕了他。」
那女人道:「我只拉住他一隻手,就會要了他的命?」
白天星道:「我說的當然不是這個意思。」
那女人道:「那麼你為什麼要我放開他的手?」
白天星道:「因為你應該看得出他還只是個什麼也不懂的小夥子。」
那女人道:「誰第一次到這裡來的時候,不是一個小夥子?」
白天星道:「這個小夥子不同。」
那女人道:「什麼地方不同?」
白天星笑笑道:「我擔心他說不定會要了你的命!」
那女人突然粉臉飛紅,她當然聽得出這是一句雙關語,所以她立即捏起粉拳,趕過去要捶白天星的胸膛。
張弟自然不會還等在那裡。
大廳裡這時更熱鬧了。
喝酒的客人還是那幾個,兩邊賭檯上的人堆,卻已漲了一倍。
張弟沒有賭過錢,他對賠錢也沒有興趣。
他在一張桌子旁邊坐下。
「哥兒要點什麼?」
「切盤羊肉,來壺酒!」
那個夥計走了,他開始打量幾張桌子上的那些酒客。
坐在他對面的,是個粗衣漢子。
這漢子有著一張很特別的面孔,鼻子又紅又粗,嘴巴闊大,兩眼滿布血絲,但眼神異常銳利。
張弟很不喜歡這樣一張面孔。
所以,他很快地移開眼光,去看對方點的酒菜。
這漢子點的竟然也是一盤羊肉一壺酒,他再看看別張桌子,這才發覺他剛才跟那夥計說的根本就是兩句廢話,原來人人面前放的都是一盤羊肉一壺酒。
這裡根本就只有這兩樣東西可賣!
他的酒和羊肉馬上送來了。
對面那個粗衣漢子,一張嘴巴雖然闊大,吃相倒是滿斯文的。
他挾起一片羊肉,只輕輕咬一小口,便又放回盤子裡,然後慢慢品嚼著,等羊肉兒全嚥下之後再喝一小口酒。
他朝張弟笑笑,張弟也朝他笑笑。
「你跟白頭兒一起的?」
「是的。」
這人認識白天星他並不感覺意外,因為白天星已在這裡住了很久,認識他的人,應該不少。
但是,他不喜歡有人以這種語氣來問他。
因為這好像是說,這是一個只有成人才會進來的地方,如果不是跟別人一起來,他就不應該來或是沒勇氣來。
除了白天星,他不喜歡別人當他還只是個大孩子。
「品刀臺搭好了沒有?」
「搭好了。」
但他還是回答了對方的話。
這也是受了白天星的影響。
白天星也有不喜歡的人,也有不喜歡的事,但是他從沒有見白天星皺過眉頭,或是故意不理某一個人。
那漢子點點頭,忽然輕輕嘆口氣道:「今天已是八月十二,只剩下三天了。」
是的,只剩下三天了,這一點沒有人不知道。
只是他不明白這漢子為什麼要嘆氣,很多人在提到這一點時,都興奮得口沫橫飛,巴不得三天一眨眼就過去,這漢子卻好像並不歡迎那一天早點到來。
為什麼呢?
不過,他已沒有興趣再跟對方兜下去。
他再度移開目光。
一個粗壯的大漢,這時正從外面走進來,這漢子一走進來,便引起很多人的注意。
因為,這裡並不是一個很高階的地方,此刻大廳中最體面的兩個人,便是正在大廳兩邊賭檯上當莊的趙老闆和蔡老闆。
趙老闆開酒坊,蔡老闆開肉店。
七星鎮除了廖三爺,便要算這兩位大老闆較有錢,但這兩位大老闆如今穿的也只不過是一套白細布褂褲。
再看看現在走進來的這個漢子,穿的竟是一身天藍色的寧綢,一身閃閃發光的寧綢。
不過,最引人注目的,還是這漢子腰間的一把長劍,劍鞘深紫色,是上等鮫皮製成,深紅的劍穗,像一撮流蘇,人夠氣派,兵刃也夠氣派。
這漢子進來時,一隻右手就扶在那把長劍的劍柄上。
他在進門處站定,滿廳掃了一眼,然後才慢慢移開劍把上的那隻手,因為他已看清這座大廳中顯然並沒有值得他拔劍的人物。
一名夥計在腰裙上擦擦手,含笑迎上去。
來這裡喝酒的人,本來就用不著招待,誰來了都是一樣,一盤羊肉一壺酒。
這夥計是因為剛才偷空去押了兩把牌九,兩把都押中了,心情特別愉快,才迎過去的。
沒想到那漢子卻不領情,伸手一推,就將他推開了。
那夥計眼一瞪,正想發作,忽然看到對方腰間那把長劍,臉色一變,火氣頓消。
他對很多客人發過脾氣,還沒有對這樣一把長劍發過脾氣,他也不想嘗試對一把劍發脾氣是什麼滋味。
那漢子大踏步徑向中央那張圓桌走去。
圓桌上只坐了三個人,一個駝背老人,一箇中年苦力,一個像是來自外地的商人。
那名佩劍漢子走到桌旁,冷冷道:「讓開,坐到別張桌上去!」
他說這話時,眼光並沒有望向任何人,這也就是說,此刻桌上三個人,統統都得讓開。
那個駝背老人,第一個端起盤子和酒壺讓開了。
上了年紀的人,多半不願多事,也經常比年青人識相些,金錢可以買到任何東西,但絕買不到經驗世故。
經驗世故是生命累積起來的。
第二個讓開的是那個苦力,他走得稍微慢一點,是為了他那一壺酒。
酒剛添上,還滿得很。
這是他今天的第二壺酒,也是最後的一壺。
兩壺酒,一盤羊肉,是他一天的工錢,他家裡還有四口要養活,他必須每隔七八天,才能如此享受一頓。
每一滴酒都是汗珠換來的。所以他每次喝酒時,都希望每一滴酒都能倒人自己的肚中。
三個人已走了兩個,唯一坐著沒動的,是那個商人。
「坐開,坐到別張桌子上去!」
那商人慢慢挾起一片羊肉,慢慢地送進嘴裡。
「我說的話,你他媽的聽到沒有?」
那商人又喝了口酒,才慢慢地放下酒壺,慢慢地轉過頭來。
「你夥計在跟誰說話?」
「你!」
「我?」
「不錯!」
「說什麼?」
「要你坐開去!」
「我為什麼要坐開去?」
「因為老子要用這張桌子!」
「誰是我老子?」
「我!」
「你?」
「不錯!」
那商人忽然輕輕嘆了口氣,像自語似的喃喃道:「這麼大的人了,竟到現在還沒學會說話。」
他突然抬頭望著那漢子道:「你夥計可知道這世上最傷人的話,是句什麼話嗎?」
「不知道!」
「那麼我告訴你:就是明明不是別人的老子,卻一開口就是我是你老子!」
那漢子冷冷一笑道:「傷了人又怎麼樣……」
他的一隻右手,已經攥上劍柄,雙目中也露出一片森森殺氣。
只是這片殺氣剛剛從他眼中湧現,便隨著一聲緊接而來的脆響突告消散。
「卜!」
商人手一抬,一點黑星飛出,那漢子應聲向後倒退兩步,兩顆門牙已經離開原來的位置。
商人打出的是一截筷子。
那漢子長劍突然出鞘!
他這把長劍並不是裝飾品,只見劍光一閃,他整個人已帶著一片劍光躍起,倏然向那商人撲去!那商人仍然坐著未動。
他緩緩端起酒壺,就像根本不知道一把利劍已對準他的肩窩刺來。
別張桌子有人失聲驚呼,有人離座走避。
每個人都看得出。那商人此刻即使能及時發覺,要想避開這一劍,機會也是微乎其微。
就在這間刻不容發的一剎那,一條人影突從進門處串至,一拳結結實實打在藍衣漢子腰眼上。
這一拳出手異常沉重。
藍衣漢子應拳斜飛出去,叭嗒一聲,凌空摔落。
這一跤雖然摔得不輕,但藍衣漢子還是忍著徹骨之痛,很快地爬起來。他的長劍仍在手上。
正當他像一頭負傷狂獸,揚劍方欲再度撲出之際,有人發出一聲冷笑,藍衣漢子愣了愣,劍尖一顫,突然垂落。
站在他面前的是一個華服青年人。
藍衣漢子低垂著頭,腰桿卻挺得筆直,站在那裡,一動不動,似乎連大氣也不敢多喘一口。
長劍還在他的手上。
但這輛長劍此刻的功用,已比一根柺杖強不了多少。
華服青年等他站好,突然揚手左右開弓,劈劈啪啪又是幾個大耳光。
打完了,才沉下臉來厲聲道:「該死的奴才!連錢老爺子你也不認得,你這雙狗眼,是用來幹什麼的?」
藍衣漢子一聲不吭,七八個又重又響的大耳光,就像不是打在他的臉上一樣。
華服青年沒有再理他,迅速轉過身去,向那商人抱拳賠笑道:「錢兄你好,小弟實在沒有想到你錢兄也在這裡。」
那商人似笑非笑的乾咳了一聲道:「彼此,彼此!」
對剛才的一場風波,兩人誰也沒有再提一字。
華服青年坐下去,扭頭大聲道:「夥計,有什麼吃的喝的,揀最好的拿來!」
那商人淡淡地道:「這裡只有酒和羊肉!」
華服青年連忙接著道:「那就拿最好的酒,選最好的上肉,切兩大盤來!」
那商人道:「這裡沒有好酒,羊肉也很差勁。」
華服青年不禁皺起眉頭道:「這地方看來還不錯,怎麼不準備一點好的酒菜供應客人?」
那商人道:「因為他們想不到會有你長孫公子這樣體面的貴客光臨。」
長孫公子?
這青年就是以一套「靈飛劍法」贏得「靈飛劍客」美稱的長孫公子長孫弘?如果這青年就是靈飛劍客長孫弘,那商人又是誰呢?
誰有資格膽敢以這種半冷不熱的語氣,對當今武林四大公子之一的長孫公子說話?
又有誰見過當今武林四大公子之一的長孫公子對別人如此容忍過?
張弟並不認識這位長孫公子,連提也沒有聽人提過,他對江湖的人和事知道得很少。
他所知的江湖人物就是「十八刀客」,所羨慕的人物也只有「十八刀客」,當這位長孫公子進門時,他看清對方的兵刃是一把長劍,他就對這位長孫公子失去了興趣。
他有興趣的兵刃是刀。
他希望看到的,是佩刀的青年人。
同時,他也並不覺得這裡的羊肉和酒有什麼不好,如果一定要說有什麼不好,便是羊肉切得似乎太薄了些。
一盤羊肉只有薄薄的一層,攤得平平的鋪在盤子上,扶起一片羊肉便露出一大片盤底。
怪不得他對面那個闊嘴漢子,要那麼小心地一口一口地咬著吃。
一個人身上如果只有一盤肉和一壺酒的錢,而他又想藉此消磨一段時光的話,無疑也只有這樣一種吃法。幸好他還不至於這樣窮。
他做了十天苦工,一天五錢銀子十天就是五兩,這些日子的伙食,白天星沒有要他花一文錢,這五兩銀子,他全帶在身上。
一壺酒和一盤羊肉要不了幾分銀子,他儘可放心大膽地吃個痛快。
但是,他今晚吃得並不痛快。
他是個慷於施捨,而受不得別人恩惠的人,他一直想找個機會請白天星痛痛快快地吃一頓。
今天無疑就是一個最好的機會,因為只有在這種地方,他才請得起。
他一直在等著白天星從裡面走出來。
他原以為要不了多久,白天星就會走出來跟他一起喝酒,沒想到一壺酒已喝去大半,還是沒有見到白天星的人影子。
他看到好幾個漢子帶著發燒的面孔走進去,不一會兒,又從裡面一路吐著口水走出來。
進去時滿臉紅漲,出來時臉色發青,發紅的地方只剩下一雙眼睛和一對耳朵根子。
有的一聲不響,有的嘰嘰咕咕。
更有些性子急的,在奔向賭檯時,一隻手還放在腰間,忙著結褲帶。
只有白天星,一去無影無蹤,如石沉大海。
白天星怎麼還不出來呢?
張弟想著,一顆心止不住又怦怦跳動起來,他禁不住又想起剛才那女人的一隻手。
那隻光滑柔軟的手。
當時門口光線很暗,他沒有看清那女人的面孔,他還能記得起來的只是那隻光滑柔軟的手……
這雙手使他忘了一切。
他喝了一大口酒。
這口酒喝得太猛,一股火辣辣的熱氣,幾乎使他嗆出了眼淚,不過這反而使他一顆心漸漸平靜下來。他再度留意那個長孫公子和那錢姓商人的一舉一動。
這兩人的武功他並不如何羨慕。
剛才只怪那藍衣漢子身手太不濟,當時如果換了他,他相信那截斷筷絕不會打落他的門牙,那一拳也絕不會將他打得斜飛出去。
不過,這兩人還是慢慢引起了他的興趣,因為這兩人尚是他第一次遇上的有點分量的人物。
這時,只見錢姓商人不知說了一句什麼話,那位長孫公子忽然仰臉大笑道:「十八刀客?哈哈哈哈!」
錢姓商人一怔,道:「老弟,何事發笑?」
長孫弘道:「我笑十八刀客實在應該另外改個稱號!」
錢姓商人道:「改個什麼稱號?」
長孫弘道:「十八糊塗蛋!」
錢姓商人不禁又是一怔,隔了片刻,才瞪著眼睛道:「什麼?十八糊塗蛋?」
長孫弘道:「糊塗蛋上實在還該加個大字!」
錢姓商人不解道:「你老弟這話什麼意思?」
長孫弘道:「你不相信我這話的意思,你錢兄會不明白?」
錢姓商人眨了眨眼皮道:「你老弟言下之意,可是說十八刀客他們這次不該應廖三爺之邀請,前來論刀?」
長孫弘道:「不錯。」
錢姓商人道:「為什麼?」
長孫弘道:「七星刀廖三是個什麼樣的人,你我都清楚得很,別的話我不敢說,我只敢說這位廖三爺絕不會比我靈飛公子更慷慨!」
錢姓商人沒有開口,但眼中微微露出亮光。
長孫弘道:「如果我有一把七星刀,我就絕不會無緣無故送人!」
錢姓商人帶著思索的神情點點頭,仍然沒有開口。
長孫弘道:「只有在一種情況之下是例外。」
錢姓商人露出傾聽的神氣。
長孫弘道:「誰要想獲得這把七星刀,他只有一個辦法,那便是他得先設法搬開我脖子上這顆頭。」
錢姓商人慢慢端起酒壺,慢慢地喝了口酒,忽然微笑著抬起頭來道:「那麼,你想廖三爺這次將十八刀客請來,會不會是為了想請十八刀客代他搬開脖子上的人頭?」
這一次是長孫弘沒有開口。
錢姓商人微笑著又道:「如果這位廖三爺捨不得送出那把刀,又捨不得他的一顆人頭離開脖子,到時他拿什麼向十八刀客交代?」
長孫弘仍然沒有開口。
錢姓商人微笑著接下去道:「昨天有人已經看到‘百善大師’和‘三絕道人’進了‘七星莊’,那位華山掌門人‘擎天居士’宰萬方日內必然也會趕到,到時候就算十八刀客不願追究,對這三位見證人,他姓廖的又拿什麼交代?」
長孫弘道:「見證人不是三位,是四位!」
錢姓商人道:「還有一位是誰?」
長孫弘道:「一品刀!」
錢姓商人面色微微一變道:「你這是聽誰說的?」
長孫弘道:「沒人說過。」
錢姓商人道:「又是老弟的猜測?」
長孫弘道:「是的。」
錢姓商人道:「你以為廖三這次也請來了一品刀,作品刀見證人?」
長孫弘道:「他也許不想請,但他非請不可。」
錢姓商人沉默了片刻,才皺著眉頭道:「這個一品刀根本就沒有人見過他的廬山真面目,就算廖三開罪不起,有心請來當見證人,這份請帖又向何處投送?」
長孫弘道:「如果我是主人,這並不是一個難題。」
錢姓商人道:「哦?」
長孫弘道:「我可以將請帖寫好,讓江湖上人人都知道有這回事,然後再在公開論刀那天,於見證人席上,空出一個座位,這樣就絕不會還有人能怪主人禮貌不周,至於那位一品刀那天來不來就是他仁兄自己的事情了!」
錢姓商人點點頭,臉上忽然再度露出笑容,彷彿突然想起了一件什麼很可笑的事。
長孫弘望著他道:「小弟剛才的這番話,哪一句可笑?」
錢姓商人道:「沒有一句可笑。」
長孫弘道:「那麼你笑什麼?」
錢姓商人道:「但如把你老弟這些話加在一起,就可笑得很。」
長孫弘道:「是嗎?那麼可否請教錢兄一下,讓小弟也笑一笑?」
錢姓商人微笑著道:「正反兩面的話,可說全是你老弟一人提出來的。你先說十八刀客都是糊塗蛋,這次不該應邀前來論刀,因為你認為姓廖的絕不會將一把七星刀平白送人。然後,你又肯定這次見證人之中,一定少不了那位一品刀。剛才,錢某人已舉了兩個例子,現在這兩個例子都可以不算,我們只來談談這位一品刀!你老弟該不會認為姓廖的突然異想天開,想拿這位一品刀來逗樂子,開開玩笑吧?」
長孫弘緩緩點頭道:「是的,這些話都是我一人說的,這些話如果前後印證起來,也的確是可笑得很。」
錢姓商人並沒有笑。
長孫弘輕咳著又道:「我只希望我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只要這一次的品刀大會能如期展開,順利進行,圓滿結束,我倒並不在乎我說了一些什麼可笑的話,一個人能平安地活著,經常笑笑,總是好事……咳咳……咳咳……」
錢姓商人又抓起酒壺喝了一大口酒。
有人已經醉了。
長孫弘也開始喝酒。
錢姓商人瞪著屋樑,默默出神,臉上的表情很奇特,不知道他是在回味長孫弘剛才的這番話,還是在另外思索著一件什麼事。
白天星還沒有出現。
不過,張弟已經不在乎了,他已經又叫了一份酒菜,現在他等的已經不是白天星。
他等的是中央圓桌上,那兩個人繼續談下去。
他不但已將等候白天星的心情拋去一邊,甚至不希望白天星於此時此地突然出現,因為那樣將會分散他對中央那張桌子的注意力。
喝酒的人沒有增加,賭錢的卻又增多了不少。
人像肉牆一樣,一個個伸長了脖子,大聲吆喝,每個人的臉孔都因興奮而充血,人人頭頂冒著熱氣,像一籠籠出鍋的饅頭。
後面院子裡不時遙遙傳來打情罵俏之聲。
有人紅著臉孔走進去。
有人吐著口水走出來。
似乎沒有人會想到過了今天,還有明天……
錢姓商人忽然轉過頭來道:「那麼依你老弟之見,你以為七星刀廖三這次邀請十八刀客論刀,其真正居心何在?」
長孫弘微微一笑道:「我不是已經說過了嗎?這也許只是我長孫弘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你錢兄應該清楚我長孫弘並不是一個如何聰明的人,並不是遇上每一件事情都能想得那樣透徹!」
沒有人敢肯定這位靈飛劍客究竟是不是一個聰明人?但這卻無疑是一種聰明的答覆。
正如醉酒的人,很少肯承認自己喝醉了一樣,真正聰明的人,也絕不會承認自己聰明。
只有自以為聰明的人,才會處處表現得勝人一籌。
錢姓商人笑笑,沒有再問下去,這也是一種聰明的做法。
說話是一種藝術,只有真正聰明的人,才知道什麼時候應該說自己的,什麼時候應該聽別人的。什麼時候應該發問,什麼時候應該停止。
長孫弘慢慢挾起一片羊肉,仔細看了一眼,又放回盤子裡,忽然放下筷子,長長嘆了口氣道:「我這次不辭跋涉,遠端趕來,其實也只是為了一件事。」
錢姓商人道:「什麼事?」
長孫弘道:「我只是想看看那位一品刀,究竟生做什麼樣子。」
錢姓商人搖頭道:「恐怕不容易。」
長孫弘道:「但我敢說這位一品刀這次一定會到。」
錢姓商人忽然嘆了口氣道:「我錢某人的想法,恰恰跟你老弟相反。」
長孫弘道:「哦?」
錢姓商人道:「我卻寧願一輩子也別遇上這位煞星!」
長孫弘笑道:「那你就更該設法見見這位煞星的廬山真面目!」
錢姓商人道:「為什麼?」
長孫弘道:「因為你如想避開某一個人,你就必須先認識這個人,如果你連這人生做什麼樣子都不知道,萬一遇上時你又怎知迴避?」
錢姓商人忽又嘆了口氣道:「你老弟這樣說,也未嘗不是道理,只可惜直到目前為止,還沒有一個活人能說出這位一品刀到底生做什麼樣子。」
長孫弘也跟著嘆了口氣道:「所以我們如想在見到這位一品刀之前,不在無意中開罪這位煞星就只有一個辦法。」
錢姓商人一哦道:「什麼辦法?」
長孫弘道:「步步為營!」
錢姓商人道:「換句話說,就是時時提高警覺?」
長孫弘道:「單提高警覺還不夠。」
錢姓商人道:「否則怎辦?」
長孫弘道:「最好的辦法,就是時時假設這位一品刀就在你附近,你遇見的每一個人,都有可能就是這位一品刀!」
錢姓商人臉色突變,雙目中忽然露出戒備神氣,緊緊盯視著長孫弘道:「你老弟該不會就是那位一品刀吧?」
長孫弘微微一笑道:「同樣的道理,那位一品刀也極有可能就是你錢兄,不是嗎?」
錢姓商人一愣,忽然哈哈大笑。
長孫弘也跟著哈哈大笑。
兩人的笑聲很豪放,只是兩人笑時,都沒有鬆弛對另一方的防範,他們都清楚此刻坐在自己對面的,是個什麼樣的人。
他們都清楚,一品刀的一把刀雖然厲害,事實上也許還不及自己此刻對面的這個人可怕。
江湖上時時刻刻有人送掉性命,但並不是每個人都是死在一品刀下。
兩人笑聲未歇,大廳門口突又傳來另一個人的笑聲。
一人大笑著走了過來道:「有一件事,兩位儘可放心,儘管人人都有可能是那位一品刀的化身,但我可以保證,那位一品刀絕不是我這個殘廢!」
進來的這個人,只有一條腿,果然是個殘廢。
他用以代替另一條腿的,是一根精又沉的鐵柺,拐頭上裹著一層厚厚的皮革,所以當拐頭點在地面上時,一點聲音也沒有。
錢姓商人和長孫弘見到這個斷腿漢子,兩個臉色均不由得微微一變。
長孫弘突然大笑著說:「能在這裡見到七絕拐吳兄,真是榮幸之至!」
錢姓商人也跟著站了起來道:「請坐,請坐!」
斷腿漢子一顛一跛地走近桌子,好像走累了似的,不住抹著額角道:「我殘廢找遍了整個小鎮,就是想找個把知心而又靠得住的朋友,聊聊天,喝喝酒,一想不到一直找來這裡,才見到了你們二位,來未來,夥計,有什麼吃喝的,只管拿來!」
長孫弘微笑著道:「吳兄剛到?」
斷腿漢子忽然嘆了口氣道:「來早了有什麼用?七星刀又沒咱的份。我只希望太太平平地看場熱鬧,別叫人連我另外一條腿也砍去,我殘廢就心滿意足了!」
長孫弘笑道:「誰要想動你這條腿的腦筋,最好先想想他自己的腦袋,只有一個腦袋的人,恐怕也沒有這個膽子!」
斷腿漢子哈哈大笑,他不是一個喜歡謙虛的人,同時他也用不著為長孫弘的這番話表示謙虛。
武林中只有一個七絕拐吳明。
誰是七絕拐吳明,誰都用不著謙虛。
張弟喝了兩壺酒,居然還沒有醉。
他是自己一個人走回來的。
他沒有繼續等下去,因為他已無法集中注意力去聽別人的話,他感到心頭悶熱,真想出來走走,吹吹風,透透氣。
屋子裡很黑,他沒有走進去。
他在門檻上坐下來,敞開衣襟,吹著涼風,一面望著天上閃爍不定的繁星。
星使他想起很多的往事。
他記得小的時候,會倚在外婆懷裡,數過天上的星,雖然從沒有一次得到結果,但每次他仍然數得很起勁。
天上究竟有多少星呢?
外婆告訴他:天上的星,多得像人的頭髮一樣,人有多少頭髮,就有多少星。
所以,有一次他吵著要數外婆的白頭髮。因為他自己的數不著,別的人又不肯讓他數,他只有找外婆,找到外婆,什麼事都可以解決。
別人不怕他,但是都怕外婆,外婆誰也不怕,就是怕他。
可是,外婆又告訴他,她的頭髮白了,掉去很多,已作不了一準,他只好作罷。
如今,他望著滿天繁星,彷彿又看到了外婆那張和藹而滿是皺紋的面孔。
他彷彿又聽到了外婆含笑的聲音:「別傻了,孩子,星星數不清的,你該好好唸書,字一共有多少,是數得清的,識字比數星要有益得多……」
但是,他不喜歡唸書,他喜歡數星。
然後,他慢慢大了,他忽然又碰上一件比數星更有趣的事。
三字經,百家姓,千字文,大學,中庸,論語,孟子,他都念完了,底下接著該唸的,應該是幼學瓊林,但他念的不是一部幼學瓊林。
他念的是一冊刀譜。
教他刀法的人,就是教他論語和孟子的馬老先生。
那時他當然不懂什麼叫門派,他甚至不懂自己究竟練的是一套什麼刀法,他欣然接受,只是為了好玩而已。
馬老先生是個年老多病、長年咳嗽不斷的老人,然而說也奇怪,每當傳授刀法時,馬老先生就會顯得特別年輕,渾身充滿勁力,兩眼中也會發出奕奕的迫人的光彩。
他不明白的事,當然還多得很。
而其中最令他納罕的一件事,便是馬老先生傳授他這套刀法,似乎並非出自心願。
馬老先生時常嘆著氣說,實在不該把這套刀法傳授給他。
既然不該傳授,為什麼又要傳授呢?
他幾次想問,又沒勇氣開口,他怕馬老先生聽了不高興,真的突然停止傳授。
不過,他相信,等他刀法練好了,馬老先生總會向他解釋的。
然而,不幸得很,這一天永遠不會再有了。
馬老先生突然中風去世!
這是一種經常奪去老年人生命的絕症,沒有人知道它什麼時候發作,一旦發作,名醫束手,誰也奈何它不得。
馬老先生的屍體,是第二天才發現的,當然一句話也沒留下。這是前年的事,那時他十七歲。
以後,他便離開了那座山村。
那裡的人都希望孩子長大之後,能到外面謀發展,他是很多孩子中的一位,唯一不同的便是誰也不知道他這個大孩子,已從馬老先生處學會了一身武功。
轉眼之間,兩年過去了。
這是一段不長也不短的日子,他聽說好幾個兒時夥伴,已在大城市裡學會了手藝。
只有他依然故我,兩年來,始終懷著一個相同的夢想,披星戴月,浪跡天涯。
他時常想,如果馬老先生還活著,不知是否同意他這種做法?
如果不同意,當初為什麼又要傳授他這套刀法?
「白天星今夜大概不會回來了!」他告訴自己已沒有再等下去的必要。
他慢慢地站起來,走進屋子。
他也不怪白天星拋下了他,一進去就不出來,因為他們的年齡不一樣,白天星已是個有資格在那種地方過夜的男人,而他不是,他才十九歲,就連喝酒,他都喝得太早了點。
風吹過一陣涼意,他感到很舒暢,他只想丟開一切雜念,痛痛快快地睡一覺。
他走進屋子,沒有點燈,因為月光已經斜斜地照射進來,如水的月光,直照到床前。
床仍在陰影中。
他的地鋪打在床前,鋪蓋捲兒放在床上,當他要去搬鋪蓋時,他才突然發現床上坐著一個人。
白天星!
白天星坐在床上,正在望著他微笑。
張弟嚇了一跳,瞪大眼睛道:「你你什麼時候回來的?」
白天星笑道:「比你稍微早一步。」
張弟忍不住有氣道:「你回來時為什麼不打個招呼?」
白天星道:「當我專心注意時,我不喜歡別人打擾,在同樣的情形之下,我也很少去打擾別人。」
張弟一怔道:「你你也看到了那幾個傢伙?」
白天星笑道:「那幾個傢伙雖然沒有燕娘好看,我既然無法看到燕娘也就只好將就一點了!」
白天星道:「我認識他們,他們不認識我。」
張弟道:「為什麼?」
白天星道:「因為只要他們願意,他們隨時都可以成為廖三爺的上賓,而我只是為廖府打工的一個工頭,彼此身份懸殊,就算他們見過我,也會裝作不認識。」
這種解釋當然勉強得很,但張弟已無心加以辯駁,當下連忙接道:「那麼,你知不知道那個長孫公子是什麼人?」
白天星道:「靈飛劍客長孫弘,武林四大公子之一!」
張弟道:「此人武功如何?」
白天星道:「不錯。」
張弟道:「只是不錯而已?」
白天星微笑道:「只是不錯,就很不錯了!」
張弟道:「這話怎講?」
白天星道:「這就是說,這位大公子的一套靈飛劍法,雖不是劍法中的頂尖高手,但能惹得起這位大公子的人物,目前武林中,也並沒有幾個。」
張弟點點頭,他不得不承認,不錯兩字果然用得很恰當。他眨眨眼皮,又道:「那個姓錢的又是誰?」
白天星道:「鐵算盤錢如命!」
張弟皺眉道:「這樣一個外號,再配上這樣一個名字,多難聽。」
白天星笑道:「外號是別人起的,名字則是他自己改的,據說他原來的名字並不叫錢如命。」。
張弟深感詫異道:「他為什麼要改成這樣一個粗俗的名字?」
白天星笑道:「因為,他認為只有改這樣一個名字,才配得上別人送給他的外號。」
張弟忍不住也笑了起來道:「這人想想倒也蠻風趣的。」
白天星忽然嘆了口氣道:「這種風趣人物我還是希望愈少愈好。」
張弟當然聽得懂這句話的弦外之音,但他並沒有追問下去。他想了想又道:「還有那個什麼七絕拐吳明,你認識嗎?」
白天星道:「當然認識。」
張弟道:「這個人怎麼樣?」
白天星道:「只要不是他的仇人,你可以發現這個人有很多長處。」
張弟道:「哪些長處?」
白天星道:「你至少可以不必擔心他在背後,突然抽冷子給你一拐。」
張弟道:「別說笑話了。」
白天星道:「誰說笑話?」
張弟道:「一個江湖上的成名人物,怎會做出這種事情來。」
白天星淡淡一笑,沒有開口。
當他十九歲時,他也不信會有這種事,所以他也不願徒費唇舌,一定去勉強別人相信會有這種事。
張弟像突然想起什麼似的忽又問道:「這人名號七絕拐,七絕拐作何解釋?」
白天星道:「七絕拐的含義,就是他的一根鐵柺,能當七種兵刃使用,可以任意變化出七種完全不同的招術。」
張弟這才明白了鐵算盤錢如命和靈飛劍客長孫弘,在見到這位七絕拐時面孔突然變色的原因。
白天星見他沉吟不語,微微一笑,又道:「還有一個人,你怎麼不問?」
張北愕然道:「還有一個,誰?」
白天星道:「就是坐在你對面的那一個。」
張弟不禁一呆道:「你是說坐在我對面,那個像屠夫樣的傢伙?」
白天星忍不住大笑道:「對了,屠夫,標準答案!」
張弟道:「這人真是個屠夫?」
白天星笑道:「是的,唯一不同的是,別人是屠牛、屠豬。屠羊、屠狗,他屠的則是另一種,他屠的是人!」
張弟不禁又是一呆道:「屠人?一個職業殺手?」
白天星笑道:「全稱是:‘人屠’刁橫!」
張弟皺緊眉頭,心頭相當不是滋味。
因為這個人曾經跟他同過桌子,就坐在他的對面,而且和他說過話,如果他當時就知道了對方的身份,他真懷疑那兩盤羊肉他是否吃得下去?
白天星笑了一下又道:「人屠是別人送給他的外號,這個外號他並不喜歡。」
張弟道:「他喜歡什麼?」
白天星道:「他喜歡自己取的一個外號!」
張弟道:「他替自己取了一個什麼外號?」
白天星道:「千金客!」
張弟道:「就是君子重吉諾,一諾千金的意思?」
白天星笑道:「是的,嚴格說來,這個外號配得也很恰當,在他本人而言,確是當之無愧!」
張弟道:「何以見得?」
白天星笑道:「因為他行為一向很守信用,如果你委託他從左邊揮刀砍下一個人的腦袋,即使當時無人在場,他也不會從右邊下刀。」
張弟呆呆地望著他,隔了很久很久,才道:「江湖上的事,你樣樣都知道?」
白天星笑道:「我知道的事確實不少,不過我不知道的事,也多得很!」
張弟道:「哪些事是你不知道的?」
白天星道:「如果你接著再問我一品刀是何許人物,或是廖三爺這次舉辦品刀會的真正居心何在?我就沒有辦法再回答你!」
張弟道:「你這意思是否提醒我,今天晚上我們的話,到此應該作一結束?」
白天星笑道:「我只提醒你應該早點睡覺,明天在這裡發生的事,也許比今天還有趣得多,你如果希望好奇心能獲得滿足,就得先養足你的精神!」
第二天發生的第一件事就無趣得很。
張弟一睜開眼睛,就發覺上面的床鋪,已經變成一張空床。
白天星又溜了!
張弟跳起來,幾乎要破口大罵,但最後還是忍住了,對著一張空床發脾氣,又有什麼用?
好在他對這座小鎮已很熟悉。
他已經知道去什麼地方可以找到白天星,如果他不想找的話,他也知道去什麼地方可以消磨一個上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