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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無妄之災(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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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風蕭殺。楓葉如火。

已經佈置竣事的品刀臺,像一隻張開巨口的怪獸,靜靜地蹲踞在悽迷的晨霧裡。

血球似的太陽,緩緩自東方天際升起。

新的一天,又已開始。

晨霧慢慢消散,陽光由火紅漸漸轉為金黃,品刀臺的輪廓也漸漸清晰。

這座品刀臺是一次成功而完美的設計。臺高八尺,縱寬各三丈六,它所使用的木材,每一段每一節,都是上好的質料。除兩邊各有耳臺一座外,主臺後面,並附有一間涼棚,為茶水供應之處。

離地面八尺,是一個很恰當的高度。

八尺高的臺前橫椽上,一幅鮮紅細絹長垂及地,八分體的品刀簡約著墨不多,一目瞭然。

一:本會以刀會友,定名品刀大會,會期共十九天。

二:本會舉行期間,恭邀一品刀大俠,少林百善大師,武當三絕道長及華山擎天居士等四位武林賢達為品刀見證人。

三:大會前十八天,每天由一位刀客出場,自日中午時分,論刀一個時辰,應試人只許就刀論刀,不可語涉私怨,不得非議他人,違者得由見證人當場取消資格。

四:大會最後一天由四位見證人評定人評定人選者,並舉行贈予七星刀儀式。

五:以下為十八刀客出場順序,排名系依向七星莊報到之先後為準。

快刀馬立,狠刀苗天雷,鬼刀花傑,血刀陰太平,流星刀辛文炳,飛花刀左羽,開山刀田煥,降龍伏虎刀嶽人豪,奪魂刀薛一飛,閃電刀賈虹,追風刀江長波,魔刀令狐玄,毒刀解無方,屠刀公孫絕,將刀郭威,情刀秦鍾,怪刀關百勝,絕情刀焦武。

離午時雖然還早得很,但已有人迫不及待,在臺前忙著佔據位置。

白天星買了兩串糖葫,分給張弟一串。

然後,他就站在那幅紅細絹前,一邊嚼著糖葫,一邊欣賞那篇簡約。

張弟道:「這篇簡約不知是誰寫的,這一手字真漂亮!」

白天星嗯了一聲,沒有開口。

張弟道:「那位靈飛公子料事真準,他們果然列了一品刀的大名,並且還排在第一位,只是不知道這位一品刀會不會如期趕來。」

「嗯。」

張弟道:「這些刀客的綽號真有趣,除了快刀、飛花刀、流星刀、閃電刀,以及降龍伏虎刀外,幾乎無不透著幾分怪氣。」

「嗯。」

張弟道:「還有這些人的名字,也取得很有意思。」

「嗯。」

張弟忍不住道:「嗯嗯嗯我說的話,你聽到了沒有?」

白天星道:「聽到了。」

張弟道:「你既然聽取了,幹嘛一股勁嗯的,不回我一句話?」

白天星扔掉了手上那支竹籤,緩緩轉過臉去道:「你要我回你什麼?」

張弟道:「就算你不必回我什麼,一篇不到三百字的簡約,也用不著看上這麼久。」

白天星忍不住又朝著那篇簡約溜了一眼,沉吟著點點頭,沒說什麼,隔了一會兒,才慢慢抬起頭來道:「在這五條簡約上,除了字型工整,人名有趣之外,你還看到了些什麼?」

張弟不覺一愣道:「你這話問得真怪,簡約只有五條,除了這五條簡約,別的還能看到什麼?」

白天星笑道:「但我卻從這五條簡約上,聯想到一件很有趣的事。」

張弟道:「一件什麼有趣的事?」

白天星道:「我想起一個人。」

張弟道:「誰?」

白天星道:「烏八!」

張弟道:「烏八怎樣?」

白天星道:「如果烏八也有資格登臺,我敢說,那口七星刀絕不會落入別人手裡。」

張弟瞪大眼睛道:「這種怪念頭,你是怎麼生出來的?」

白天星笑笑道:「是這篇簡約告訴我的。」

他指著那幅紅細絹,又笑了一下道:「你可以再看看這篇簡約,從這篇簡約上,你不難發覺,所謂品刀,其實就是耍嘴皮子,若是談到要嘴皮子,我想十八刀客之中,應該沒有一個是我們那位烏八爺的對手。」

張弟果然又將那五條簡約從頭到尾仔細地看了一遍,看完不禁皺眉道:「這篇簡約,的確是不夠完善。」

白天星道:「豈止不夠完善而已。」

張弟道:「那麼你認為這篇簡約還有一些什麼缺點?」

白天星道:「排名便是一個很大的問題。」

張弟道:「排名不公?」

白天星道:「排名以報到先後為序,這一點倒是公平得很。」

張弟道:「排名既然沒有不公平的地方,還有什麼問題?」

白天星輕輕嘆了口氣道:「對於同一樣兵刃,在經過三五個人表示了見解之後,我不曉得後來的人還能有什麼話說。」

張弟不禁微微一怔,道:「是啊,這一點我倒是沒有想到。」

他又望了那篇簡約一眼,接著道:「這樣說起來,名字排在前面,的確可佔不少便宜,尤其是快刀馬立,第一個就輪著他,想想真夠幸運。」

白天星輕咳了一聲道:「幸運是夠幸運,只可惜不夠聰明。」

張弟不禁又是一怔,道:「你說這位馬立不夠聰明?那麼誰夠聰明?」

白天星淡淡地道:「我!」

張弟道:「你?」

白天星道:「還有你!」

張弟道:「我?」

白天星道:「是的,因為我們都對那把七星刀沒有興趣。只有像我們這樣的人,才是真正的聰明人!」

張弟思索了片刻,忽又問道:「除了這些之外,你還從這篇簡約上看到了些什麼?」

白天星道:「我還看到了血。」

張弟道:「誰的血?」

白天星道:「很多人的血。」

張弟說道:「刀客進入本鎮,遲早必死刀下你以為這兩句話,最後真會應驗?」

白天星沒有回答,忽然眼中一亮,露出滿臉笑容,轉過身去高聲道:「烏兄早!你這兩天都哪裡去了?」

從廣場那邊走過來的,正是那位快口烏八!

快口烏八本來也是滿臉笑容,但當他看清了招呼他的人是誰之後,一張面孔登時沉了下來。

白天星撇下張弟,快步走了過去,笑吟吟地道:「前天實在是個誤會……」

快口烏八停下腳步,面孔依然繃得緊緊的,他在等待解釋。

但白天星卻好像已忘了他剛剛說的是句什麼話,這時眼珠子一轉,忽然壓低嗓門道:

「昨天我也去看過那個鬼影子的屍體,烏兄說得不錯,一個人如對朋友不忠,是沒有好下場的……」

烏八沉著臉,忍住沒有發作,因為白天星雖然沒有作進一步解釋,這幾句話,他還是樂意聽的。

白天星語氣一轉,忽然露出關切之情,低聲接道:「七絕拐吳爺託你辦的事,你辦好了沒有?」烏八的面孔,馬上變了顏色。

白天星四下望了一眼,又道:「小弟也想交交吳爺這個人,如果他託烏兄的事,烏兄一個人忙不來,小弟說不定能助烏兄一臂之力。」

烏八眼珠骨碌碌轉個不停,冷冷地道:「誰說吳爺在託我辦事?」

白天星一呆,露出失望之色,喃喃道:「我還以為他在打聽……」

烏八搶著道:「你以為他在打聽什麼事?」

白天星兩手一攤,聳聳肩膀道:「既然沒有這回事,說了還有什麼用?」

烏八眼珠一轉道:「你是不是聽到了什麼秘密的訊息?」

白天星點點頭,沒有回答,一面又朝四下裡飛快地溜了一眼,似乎想看看有沒有人在偷聽他們說話。

廣場上人愈來愈多,但都擠在品刀臺前,爭看那份品刀簡約,連張弟都站得遠遠的,沒有跟著走過來。

烏八雙目中露出興奮的光芒,迫不及待地道:「你聽到的是什麼訊息?」

白天星道:「你猜猜看。」

烏八注視著他道:「你是不是已經知道了那個收買鬼影子的人?」

白天星呆了一下忽然嘆了口氣道:「一個人如果有事想瞞住你烏兄,看來可真不大容易。」

烏八似乎並不如何重視這份恭維,當下不等白天星說完,便又搶著追問道:「那個人是誰?」

白天星低低地道:「這裡散了場,咱們熱窩裡見。」

他不讓烏八有所表示,話一說完,便轉過身子,向張弟走去。

烏八但在那裡,氣得牙癢癢的,但又無可奈何,如今情勢倒轉,是他不敢得罪這個浪子了。

品刀臺的陰影,慢慢縮短。

午時快到了。

廣場上人頭攢動,就像一場盛大廟會,各式各樣的小販,散散落落地圍在場地四周,吆喝之聲不絕於耳。

白天星和張弟已在左邊耳臺前面佔據了一個位置。

在一般人來說,這個位置實在很不理想,因為主臺左角的一根木柱,正好擋住了他的視線。

但張弟和白天星卻都對這個位置感覺相當滿意。

張弟主要的是想看看十八刀客的風采,而左邊這座耳臺,正是專為十八刀客準備的席位。

等會兒十八刀客出場,他從現在坐的地方,正可以將十八刀客瞧個清清楚楚。

白天星滿意這個位置,則是因為身後不遠,就是一副賣白酒的擔子。

如今他手上,就捧著一大碗白酒。

他面前地面上,攤著一張油紙,上面放的是兩串烤麥雀,以及一大包清蒸茵香豆。

白酒不是好酒。

烤麥雀和茵香豆,也算不上是什麼下酒的美味佳餚。

只有真正懂得享受的人,才知道這三種東西在一起品嚐,是種什麼滋味。

一個真正懂得享受的人,如果有了這三樣東西,就是拉他去坐金鑾殿,恐怕都不一定能動得了他的心。張弟也要了一小碗酒。

自從結識白天星之後,他已漸漸對酒發生興趣,酒量也比以前大得多。

他慢慢地喝著酒,靜靜地聽白天星說出剛才跟烏八交談的經過。聽完之後,忍不住問道:「這裡散了場子,你真的要去熱窩?」

白天星道:「當然要去。」

張弟道:「你真的知道那個收買鬼影子的人?」

白天星道:「不知道!」

張弟不覺一愣道:「你是騙他的?」

白天星道:「已經騙過一次,再騙一次,又有何妨。」

張弟道:「你為什麼又要騙他?」

白天星道:「有一句老話,你聽人說過沒有?」

張弟道:「一句什麼話?」

白天星道:「剷草不留根,救人救到底!」

張弟道:「我不懂你的意思。」

白天星喝了口酒,又吃了兩顆茵香豆,淡淡地笑了一下道:「七絕拐吳明不是一個喜歡交朋友的人,就算他想交個朋友,也絕不會交上烏八這等角色。」

張弟道:「所以你認為七絕拐吳明是在利用他?」

白天星說道:「是的,確定了這一點之後,另外的兩件事,便等於同時有了答案。」

張弟道:「另外哪兩件事?」

白天星道:「殺鬼影子的兇手,以及前晚竊聽我們談話的人。」

張弟道:「你猜這件事都是那位七絕拐的傑作?」

白天星道:「至少他們是一夥的。」

張弟道:「何以見得?」

白天星道:「因為七絕拐吳明一方面不喜歡多交朋友,一方面也不是一個喜歡多管閒事的人,他永遠只對與自己有切身關係的事有興趣。」

張弟想了想,忍不住又說道:「這我就更不明白了,那位七絕拐既是預謀者之一,他為什麼還委託烏八打聽這些事?」

白天星笑笑道:「這正是很多聰明人都會於不知不覺中犯下的錯誤!他是想藉烏八的活動能力側面瞭解一下,今天七星鎮上,是不是已有人知道他們的秘密,或是已有人對他們產生懷疑?」

張弟道:「這對烏八來說,又有什麼危險?」

白天星道:「七絕拐吳明疑心很重,如果烏八打聽不出什麼結果,他必然會懷疑烏八已經聽到了風聲,只是不敢說出來,那麼這位烏大仁兄,最後無疑就會與鬼影子落個同樣的下場。」

張弟點了點頭道:「七絕拐既然是這樣一個人,烏八倒真是危險得很。」

他像想想什麼似的,忽又抬頭道:「你說你也不知道收買鬼影子的究竟是誰,何況就是知道,你也不能說出來,等會兒去了熱窩,你又拿什麼向烏八交代?」

白天星笑道:「我當然有我的辦法,你等著瞧就是了!」

張弟正待再說什麼時,臺前人群中忽然起了一陣騷動。

「啊!」

「啊!」

「果然是把好刀!」

的確是把好刀!

兩尺八寸長的刀身,通體湛藍,陰森如霜,刀把手上的七顆銀星,映著陽光,精芒四射。

就連那把暗音色的刀鞘,都予人一種凜然不可逼視的感覺。

七星刀。

現在這把武林中視為奇珍異寶的七星刀,就連刀鞘並懸在品刀臺正中央的橫樑上。

這說明這次品刀大會,並不是一個騙局。

大會最後一天,這把七星刀,將在眾目睽睽之下,由它原來的主人,移交給新的主人。

誰將是這把七星刀的新主人呢?

日正中天。

午時到了。

廣場上再度掀起一片高潮。

首先出現的是十八刀客。

十八刀客的出場順序,與品刀排名順序恰恰相反。

依次是:絕情刀焦武,怪刀關百勝,情刀秦鍾,將刀郭威,屠刀公孫絕,毒刀解無方,魔刀令狐玄,追風刀江長波,閃電刀賈虹,奪魂刀薛一飛,降龍伏虎刀嶽人豪,開山刀田煥,飛花刀左羽,流星刀辛文炳,鬼刀花傑,狠刀苗天雷,快刀馬立。

十八個人。

十八把刀。

十八個年輕的刀客,十八把不同形式的刀。

張弟緊張得像一張拉滿了的弓。

他仔細辨認著每一位刀客的面貌,以及他們身上所佩帶的刀。

十八個人,長相有俊有醜,十八把刀,也是長短輕重不一;唯一相同的是,人人的腰桿都挺得很直,人人眉宇間都隱蘊著懾人的英氣。

還有一點,也許相同那便是人人都為七星刀而來。

人人都想獲得這把七星刀。

白天星對這十八位年輕的刀客,似乎一點也不感興趣。他感興趣的,是那把七星刀。

自從七星刀懸出之後,他的一雙眼光,幾乎一直沒有離開過那座品刀臺。

張弟偷偷溜了一眼,心底忍不住暗暗冷笑,「哼,見了這把七星刀,就像蒼蠅見到血,還口口聲聲說對這把七星刀沒有興趣!」

十八刀客自入座之後,人人正襟危坐,誰也不望誰一眼,誰也不跟誰說一句話。

他們是為了保持會場的嚴肅氣氛呢?

還是他們之間真的互不相識?

張弟正納罕間,突然白天星輕輕一咦道:「真是怪事……」

張弟轉過頭來道:「什麼怪事?」

白天星微微一抬下巴道:「你瞧瞧臺上!」

臺上中央,橫放著一張矮腳條几,幾後是五個錦緞蒲團,這時五個蒲團上已經坐了三個人。

一個白眉老僧,一名道人,以及一位文質彬彬的中年藍衣儒士。

這三人,不消說,自是百善大師、三絕道長和華山擎天居士宰萬方無疑。

張弟朝臺上望去時,矮矮胖胖紅光滿面的廖三爺,正陪著一名三十歲上下、一身藏青短打、外罩同色風衣、雙目奕奕有神的青年人,自後臺走了出來。

張弟也不禁有點意外道:「這人就是一品刀?」

白天星道:「大概是吧。」

張弟道:「大概是?」

白天星道:「過去誰也沒有見過一品刀的廬山真面目,除了想像猜測,又能怎麼說?」

張弟道:「你說怪事,就是指這位一品刀不該也來參加這次的品刀會?」

白天星點點頭,沒有開口。

右邊那座耳臺,是貴賓席。

這時貴賓席上也坐了六個人,除了靈飛公子長孫弘和鐵算盤錢如命之外,另外四人是兩名黑衣漢子,一名臉色蒼白、衣著講究。舉止斯文。未佩帶兵刃的青年以及一名面目姣好的紅衣少婦。

張弟指指貴賓席,低低問道:「那邊的三男一女,你認不認識?」

白天星道:「那兩個黑衣漢子是黑鷹幫的兩名香主,一個叫血爪曹烈,一個叫屍鷹羅全。那青年人則是與長孫弘齊名的武林四大公子之一,病書生獨孤洪。」

張弟道:「那女的呢?」

白天星道:「銷魂娘子楊燕。」

張弟又朝那位病書生望了一眼道:「那個病書生真的有病?」

白天星道:「不但有病,而且嚴重得很。」

張弟道:「什麼病?」

白天星道:「寡人之疾。」

張弟道:「別亂說了。」

白天星道:「誰亂說?」

張弟道:「你看,他跟銷魂娘子坐得那麼近,始終規規矩矩的,連望也沒多望一眼,他如果是個好色之徒,難道連銷魂娘子這樣的女人,他也看不上眼?」

白天星笑笑,未置可否。

張弟道:「你笑什麼?」

白天星道:「我笑這個時候,你不該問這個。」

張弟面孔一紅,果然沒有再問下去。

這時臺上臺下,所有目光,差不多全都集中在兩個人身上。

一個是一品刀。

一個是銷魂娘子楊燕。

銷魂娘子的確是個引人注目的女人。這種女人,你一生中也見不著幾個,就是再規矩的男人,見到了這樣一個女人,也忍不住多看兩眼的。

但大家最注意的,還是那位一品刀,病書生以及黑鷹幫那兩名香主等人固不必說,就是那位自知也受人注目的銷魂娘子楊燕,這時也以一雙盈盈秋波,盯著那位一品刀,上上下下轉個不停。

一品刀已經入座。

他坐的是首席,過來才是少林百善大師、武當三絕道人、華山擎天居士,主人廖三爺則敬陪於末座。一品刀入席坐定後,臺上臺下,登時沉寂下來。

連那些小販,也停止了哈喝。

一品刀緩緩抬頭,朝刀客席上望了過去道:「哪一位是快刀馬大俠?」

快刀馬立應聲離座起立,沉穩地走過浮板,來到主臺中央,雙拳一抱,朗聲回答道:

「馬某人在此!」

一品刀道:「請坐!」

快刀馬立依言在幾條前面一個蒲團上盤膝坐下。

四位品刀見證人面前,都放著文房四寶,以及一本花名冊。

擎天居士宰萬方掀開花名冊望了一眼,接著問道:「馬大俠哪裡人氏?」

馬立道:「漢中府。」

宰萬方道:「貴庚幾何?」

馬立道:「二十五。」

宰萬方道:「馬大俠練習刀法,已有多久?」

馬立道:「十年。」

宰萬方點點頭,沒說什麼,同時提筆在花名冊上不知道記下了幾行什麼字。

臺上,張弟悄聲道:「為什麼不問使的是何種刀法,以及藝出何門何派?」

白天星道:「有些人把這種事當作一種忌諱,問了也未必就肯回答,為了避免造成僵局,自是以不問為宜。」

張弟點點頭,覺得這話果然有點道理,今天如果有人拿這個問他,他第一個無法回答。

他的刀法,是跟一位年老體衰的馬老先生學來的,馬老先生屬何門派?

他學得的,又是一套什麼刀法?

這些,連他自己都弄不清楚,如果有人問他,試問他又如何去回答別人?

所以,他已打定主意,以後有機會,他一定要將自己的那套刀法,使出來讓白天星瞧瞧,以白天星宏富之閱歷和見聞,或許能告訴他馬老先生是何許人,以及他那套刀法叫什麼刀法也不一定。

這時臺上,一品刀接在擎天居士之後問道:「馬大俠認為一個使刀的人,應該特別注意的,有哪幾件事?」

馬立從容回答道:「關於以刀為兵刃,在下的見解,一句話便可以說完。」

一品刀露出傾聽的神氣。

臺下廣場上也是一片死寂,大家顯然都在等待著快刀馬立的這一句話。無論什麼事,如果以一句話便能將整個事情交代清楚,這句話當然值得人洗耳恭聽。

馬立緩緩接道:「也可以說只有一個字,便已足夠。」

一品刀道:「哪一個字?」

馬立道:「快!」

在經過剎那的沉靜之後,廣場上突然爆起一片熱烈的喝彩聲,為一個字而喝彩。

「快!」

快刀馬立認為使刀要快,只有一個快字,這該是多麼中肯而又適體的見解。

一品刀點點頭,沒有開口。

馬立從容接下去說道:「所有使刀的人,相信每個人都必有一套他們自己認為滿意的刀法,有的以氣勢威猛著稱,有的以辛辣詭異見長,但不論那是一套什麼樣的刀法,如果出手夠不上一個快字,便一無足取。」

他頓了一下,又接著道:「刀不是一種裝飾品,任何兵刃都不是。所以認刀也不是發表演說,馬某人才疏識淺,拙於言詞,這番見解也許不夠精彩動人,但卻是馬某人行道江湖以來,以血汗換得的一點經驗。言盡於此,謝謝廖三爺及四位武林先進給我這個機會,謝謝兩道朋友的熱烈支援!」

語畢,起身抱拳一個羅圈揖,緩步退回左邊耳臺。

廣場上又響起一陣熱烈的掌聲和歡呼聲。

從眾人對這位快刀馬立的良好印象看來,主人廖三爺如果違例馬上宣佈這位快刀馬立為人選人,相信除了另外的那十七位刀客外,一定不會有人反對。

張弟和白天星也在隨著眾人鼓掌。

第一天的品刀會,到此結束。

但廣場上的人,並沒有馬上散去;白天星又買了一大碗白酒,他同時也替張弟添了一小碗。

張弟道:「我們不是要去熱窩嗎?幹嘛還在這裡喝?」

白天星笑笑道:「這裡說話方便。」

張弟道:「跟誰說話?」

白天星笑道:「除了你還有誰?」

張弟道:「跟我說話?說什麼話?」

白天星喝了一大口酒,緩緩說道:「我想問你一件事。」

張弟道:「什麼事?」

白天星注視著他,隔了片刻,才道:「你過去這兩年來,四處奔波,為的就是想找上一名刀客伸量伸量你在刀法上的成就,對嗎?」

張弟道:「不錯!」

白天星道:「今後如果有機會,你是否還願試上一試?」

張弟道:「願意!」

白天星道:「剛才,那十八刀客你都見到了,你認為你能勝得了他們當中的哪幾位?」

張弟忍不住瞪大了眼睛道:「你怎麼忽然問出這種話來?」

白天星道:「這種話不能問?」

張弟瞪著眼睛道:「你過去有沒有跟人交過手?」

白天星道:「有。」

張弟道:「那麼你過去跟人交手時,是不是因為算定了穩操勝券,才找上對方的?」

白天星道:「當然不是。」

張弟露出不悅之色道:「那麼你為什麼要拿這種話來問我?你把我當成了什麼人?」

白天星笑笑道:「我只不過為了要證明一件事而已!」

張弟道:「證明什麼?」

白天星道:「證明你是不是有這份勇氣,是不是有這份決心!」

張弟冷冷地道:「除此之外,你別的還要不要證明一些什麼?」

白天星笑道:「還有一件。」

張弟道:「請說!」

白天星又喝了一大口酒,慢吞吞地說道:「你知道你在刀法上很有幾分自信,但一個人並不能經常都將兵刃帶在身上,像靈飛劍客和病書生,便是一個很好的例子,他們一個使劍,一個使筆,但剛才你看到的,他們兩人,都並沒有將這兩種兵刃帶在身上。」

他望著露出迷惑神情的張弟,微笑著又說道:「你目前的情形也一樣,你的身上也沒帶刀,在這種情形之下,如果有人突然向你尋仇,你打算如何應付?」

張弟豎起一隻握緊的拳頭,冷笑道:「就憑這個應付!」

白天星笑道:「管用嗎?」

張弟瞪眼道:「要不要證實一下?」

白天星笑笑,沒有回答。

廣場上閒人漸漸散去。

白天星一口喝光碗中的剩酒,起身道:「走吧,別讓烏八等得太久。」

烏八果然已在熱窩裡等著他們。

今天的熱窩,真夠瞧的,往常這個時候,最多隻有四成座,而今天還沒黑,酒座即已爆滿。

連臨時加放的幾張桌子,都被佔用一空。

烏八坐在靠牆廳角的一張四仙桌兒上,桌上只有他一個人,但卻擺了四壺酒和四大盤羊肉。

要保留空位等人,這無疑是唯一的一個辦法。

烏八見白天星依約而來,顯得非常興奮。

這時大廳裡,七嘴八舌,議論紛紛,談的差不多全是剛才品刀會的種種。

有人在羨慕那位銷魂娘子楊燕的絕代風華,有人在誇讚一品刀不凡的氣派。

但大多數人談論的物件,還是那位首日登臺的快刀馬立。

大家都認為這位快刀,無論談吐和氣質以及對刀法的見解,都令人耳目一新,絕非其他刀客所能企及。

白天星從酒座中穿過去,臉上掛著微笑,對那些酒客們的話題完全充耳不聞,他所感興趣的彷彿只是烏八桌上的那幾壺酒和那幾盤羊肉。

張弟則對這些閒言闡語頗感興趣。

因為他認為那位銷魂娘子長得迷人,也認為那位一品刀氣派不凡,同時也覺得那位快刀馬立確要比其他那些刀客叫人看了順眼。

白天星剛才少問了他一句話。

白天星剛才如果問他:「那十八位刀客中,是否隨便哪一位,你都願意鬥上一鬥?」

那麼,他一定會回答:「快刀馬立除外。」

他也說不出是什麼原因,他對那位快刀馬立,總好像特具好感。

他跟在白天星後面,不但留意著那些酒客說的話,同時還注意到另外一些事。

鐵算盤錢如命,人屠刁橫,七絕拐吳明,靈飛劍客長孫弘,病書生獨孤洪,以及黑鷹那兩位香主血爪曹烈、屍鷹羅全,竟一個不缺,全到了。

血爪曹烈和屍鷹羅全,跟三名黑鷹幫的弟兄坐在一起。

長孫弘、獨孤洪、錢如命以及另外一名顏面陌生的青衣中年文士,四人合佔一桌。

落單的是七絕拐吳明和人屠刁橫。

兩人分別雜在其他的酒客席上,自斟自飲,別人不理會他們,他們也不理會別人。

烏八老遠就從座位上站了起來,笑嘻嘻地道:「這裡,這裡,我還以為你們不來了呢!」

白天星笑道:「有兩種約會,我白浪子永遠不會失信。」

烏八道:「哪兩種?」

白天星笑道:「酒和女人!」

烏八大笑道:「酒和女人,這裡都有的是。酒在前面,女人在後頭!」

白天星笑道:「所以你根本就不必擔心我會失約。」

烏八手一擺道:「坐,坐,時間也不早了,先吃點東西再說。」

白天星毫不客氣,落座之後,一塊肉、一口酒,不消片刻,不但吃掉了自己的一份,連那多餘的一份,也給吃得乾乾淨淨。

烏八連忙吩咐夥計,又送來了兩份酒肉。

酒菜送至,白天星依舊大吃大喝不誤,烏八看得直皺眉頭,他倒不是心疼這筆開銷,而是白天星只顧吃喝,竟始終沒說一句話。

最後,他實在忍耐不住,只好低聲問道:「白兄說的那個人……」

白天星也壓低了聲音道:「我告訴你吧,那個人就是賣豆漿的何寡婦!」

烏八當場一呆,愕然道:「誰?何寡婦?」

白天星點點頭,又從盤子裡挾起一塊羊肉。

他今天的胃口似乎特別好,除了早先在七星廣場上的那一頓不算,已經兩份酒肉下了肚,如今吃起來,依然津津有味。

烏八轉動著眼珠子道:「這是誰告訴你的?」

白天星道:「我自己。」

烏八道:「你的意思……是說……這……這……只是你的猜想?」

白天星道:「是的。」

烏八道:「你如此猜想,可有什麼根據?」

白天星道:「當然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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