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八道:「根據什麼?」
白天星喝了口酒,緩緩道:「這件事分開來慢慢地講,你聽我講完就明白了。」
烏八隻好聽著。
白天星道:「首先,我們必須追究這件事的動機。換句話說,就是那幅布幡懸掛出來,誰是第一個受害者,以及誰在這件事上可以獲得利益!」
烏八仍然沒有開口。
白天星道:「那幅布幡威脅的物件雖然是十八刀客,但誰都知道,人是咒不死、也嚇不死的,所以,受害的人絕不會是十八刀客。真正受害的人,應該是黑皮牛二!」
烏八嘴皮子動了一下,想說什麼,忽又忍住。
白天星道:「黑皮牛二這次所以能因禍得福,只能說是祖上有德。第一個抵達的刀客如果不是快刀馬立,他小子那顆腦袋,也許早就搬家了。」
烏八很勉強地點了一下頭,因為這話的確一點不假。
別的不說,那天只要狠刀苗天雷早到一步,黑皮牛二的苦頭就大了。
白天星道:「現在談到第二步了。如果黑皮牛二出了事情,對誰最有好處呢?我們都知道黑皮牛二是個愣小子,在鎮上絕沒有一個仇人,所以我們只能想到他的那片豆腐店。」
烏八的臉色,漸漸難看起來。
白天星只當沒有看到,又喝了一大口酒,緩緩接著道:「黑皮牛二開的是豆腐店,何寡婦開的是豆漿店,豆腐是豆漿做的,能賣豆漿,就能賣豆腐,何寡婦之所以只賣豆漿不賣豆腐,就是因為黑皮牛二開的豆腐店,大家都是好街坊,不能為了搶生意,惹來閒言閒語……」
烏八已經盡了最大的忍耐力,這時實在聽不下去了,終於板起面孔,翻著眼睛問道:
「你有沒有算算,一片豆腐店,一年能有多大的入息?」
白天星道:「像這種芝麻綠豆大的生意,入息當然不大。」
烏八氣紅了臉道:「那麼你知道六條金條,要開幾輩子的豆腐店,才能賺得起來?」
白天星不覺一呆,口中訥訥地道:「是啊,這一點……我……我倒是沒有想到。」
烏八哼了一聲,冷笑道:「你沒有想到?嘿嘿!我才沒有想到呢!」
白天星道:「你沒有想到什麼?」
烏八面孔由紅轉青,恨恨不已地說道:「沒想到你姓白的,原來竟是這樣一個無賴!」
白天星道:「有話好說,為什麼要出口傷人?」
烏八嘿了一聲,道:「出口傷人?哼哼,罵你一聲無賴,已經算是對你客氣的了!」
白天星一點也不生氣,忽然微笑著道:「有一句老話,你烏兄聽過沒有?」
烏八緊繃著面孔道:「哪句老話?」
白天星道:「一分銀子一分貨!」
烏八瞪眼道:「你說這話是什麼意思?」
白天星指指桌上的空盤子道:「今天我們叫來的,一共是六盤羊肉六壺酒,對嗎?」
烏八道:「對。」
白天星道:「這筆酒菜錢,我已算過了,一共是四錢二分銀子,若是除去你自己的一份,就只有三錢五分銀子,以這麼一點微末的代價,就想換取一個重要的秘密,我請問,如果換了你烏兄幹是不幹?」
烏八眼珠一轉,臉色登時緩和下來。
他眨著眼皮,遲疑地道:「你意思是說」
白天星輕咳道:「我的意思已經說得很明白了,你烏兄知道的,廖三爺的算盤一向打得精,我包搭那座品刀臺,並沒落下多少。」
烏八微笑道:「同時燕娘又是個花錢的女人,是嗎?」
白天星聳聳肩膀,以一個無可奈何的表情回答了這個問題。
烏八忽然俯下身子,在桌底下伸出一雙手道:「一巴掌怎麼樣?」
白天星道:「多少?」
烏八道:「五十。」
白天星搖搖頭道:「差得太遠了。」
烏八道:「你要多少?」
白天星道:「五百!」
烏八一怔道:「你老弟是不是在拿我開玩笑?」
白天星道:「我已經說過了,一分銀子一分貨!要是換了別人,我至少開價五千。」
烏八眼珠子骨碌碌一陣亂轉,忽然低聲道:「那麼,你老弟能不能給我一點保證?五百兩銀子不是小數目,到時候你如果又是胡扯一通,我這五百兩銀子豈不花得冤枉?」
白天星道:「當然有保證。」
烏八道:「你拿什麼保證?」
白天星道:「只要交出銀子,你就知道了。」
烏八想了片刻,忽然像下定決心似的,站起來道:「好,你在這裡等一下,我馬上就來!」
白天星道:「最好快一點。」
烏八點點頭,匆匆出廳而去。
張弟等烏八走遠了,才壓著嗓門,輕輕問道:「你又在搗什麼鬼?」
白天星淡淡一笑道:「做生意。」
張弟道:「你真的知道那個收買鬼影子的是誰?」
白天星笑道:「我昨天不是已經告訴你了嗎?」
張弟道:「昨天你說,你一時還不能確定……」
白天星笑道:「今天還是一樣。」
張弟一呆道:「那麼,他等會兒銀子取來了,你拿什麼向他保證你說的不是鬼話?」
白天星笑道:「關於這一點,我記得我也跟你說過了。」
張弟道:「什麼時候?」
白天星道:「在來這裡之前。」
張弟道:「那一定是我的記性有毛病,你能不能再說一遍?」
白天星微微一笑,一字字地道:「多聽,多看,少問!」
只不過一盞熱茶工夫,便見烏八從大廳外面匆匆走了進來。
他帶來的不是五百兩紋銀,而是兩根足赤金條。
白天星接過來,他細看過成色,又拿舌頭舔了舔,才不慌不忙地納入荷包。
烏八等在一旁,神情異常緊張,但最緊張的還是張弟。
自烏八離開大廳之後,他一直在留意著七絕拐吳明的一舉一動,他原以為烏八一走,七絕拐吳明一定會跟著走出去,但出人意外的是,當烏八離開大廳時,那位七絕拐竟然望也沒有望烏八一眼。
快口烏八肩擔一口,說什麼也無法在這樣短促的時間之內籌足五百兩銀子,七絕拐吳明既然始終沒有離開大廳一步,快口烏八這兩根金條又是哪裡來的呢?
不過,這並不是使張弟感到緊張的原因。
張弟緊張的是,白天星收下了這兩根金條,他將拿什麼來作為接受這兩根金條的代價?
但結果事實證明,他是白擔了這份心思。
白天星收妥金條,伸出右手食指一勾,烏八湊上耳朵,白天星在他耳邊不知低聲說了些什麼話,烏八聽了,臉色大變,但雙目卻同時迸出一股喜不自勝的光芒。
白天星說完,拍拍他的肩頭道:「走吧!去找個好主顧,少說一點,對本對利,我包準你是賺定了!」
烏八果然興沖沖地走了。
張弟真有點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很想問問白天星,那究竟是兩句什麼話,竟發生了這麼大的效力,但看看白天星此刻的神色,他知道此刻無論他問什麼也絕不可能獲得回答。
白天星很少有事情瞞著張弟。
這一次當然也不例外,但就算白天星肯告訴他,也絕不是現在。
天色漸漸暗下來,後院中不時傳來陣陣笑謔之聲熱窩的黃金時間快要開始了。
錢麻子吩咐夥計又擺了幾張桌子,但一轉眼,在每張桌子上又坐得滿滿的。
錢麻子穿走酒座之間,見人就賠著笑臉,熱絡得不得了,每個麻坑都在發著淺紫色的閃閃油光。
張弟又朝七絕拐吳明偷偷溜了幾眼。
奇怪的是,七絕拐吳明居然還坐在原來的老位置上,淺斟低酌,自得其樂,似乎從來就沒注意到快口烏八這麼一個人。
張弟已有幾分酒意,也漸漸對眼前這一片嘈雜感到厭煩。
他推開酒壺,長長吁了口氣道:「我們該走了吧?」
白天星道:「走到哪裡去?」
張星道:「我們吃也吃過了,喝也喝過了,老坐在這裡有什麼意思。」
白天星道:「七星鎮就這麼大的地方,坐在這裡沒有意思,別的還有哪兒有意思?」
張弟起身道:「那你就一個人留下慢慢喝吧,我可要走了。」
白天星笑笑道:「你最好慢走。」
張弟道:「為什麼?」
白天星笑道:「我替你帶來了一點東西,你如果這樣走了,豈不辜負了我的一番心意。」
張弟詫異道:「你替我帶來了東西?帶來了什麼東西?」
白天星取出一個鐵盒託在手掌心上掂了掂,笑道:「就是這個東西!」
張弟茫然望著那隻鐵盒道:「這盒子裡裝的什麼?」
白天星低聲笑著道:「萬應散!」
張弟一愣道:「什麼?萬應散?」
白天星笑道:「專治跌打損傷,內服外敷,效應如神。」
張弟益發不解道:「無緣無故的我要這玩藝兒幹什麼?」
白天星笑道:「用不著,我就不會帶來了。」
張弟道:「你以為我會找人打架?」
白天星道:「你當然不會。」
張弟道:「那不是廢話麼?我又不會找人打架,怎麼會受傷,既然不會受傷,又哪會用得著這種東西?」
白天星道:「我只說,你不會找別人,並沒有說別人不會找你。」
張弟突然想起剛才離開七星廣場之前白天星跟他說的那番話,當時他以為白天星只是隨便聊聊,如今看白天星這種認真的態度,就好像白天星已經算定他今晚準會跟人交手似的,但是這種事怎麼可能呢?
他自從來到七星鎮,就聽白天星勸告,一直未曾佩刀,這些日子,別說與人結怨,連跟別人紅臉的機會都不會有過一次,有誰會跟他過不去?他想不透。
白天星直衝著他笑,好像非常欣賞他此刻的一副窘相。
張弟被他笑得有點冒火,索性坐了下來,沒好氣地道:「好!我就等著。如果你的目的只是想留我下來,繼續陪你喝酒,你這些藥就帶對了!」
白天星笑道:「到時候你就會找我幹一架,這盒萬應散,不是你用,就是我用,是嗎?」
張弟冷冷道:「不錯!我可不是烏八,可以任你隨便逗著取笑。」
白天星但笑不語,忽然向一名夥計招呼道:「老蕭,再來一壺酒。」
張弟道:「我不喝了。」
白天星道:「我沒有要你喝,我是替我自己叫的。」
張弟道:「你最好也少喝一點。」
白天星道:「為什麼?」
張弟道:「我一向不找醉漢動手。」
白天星笑道:「只可惜有些人的想法,恰恰與你相反。」
張弟道:「這種人我沒有見過。」
白天星微微一笑道:「這種人你就快要見到了。」
張弟果然馬上就見到了這種人。
那是兩名黑衣漢子從大廳外面走了進來,眼光四下一掃,便朝白天星和張弟佔用的這副座頭走了過來。
兩人走近之後,連招呼也沒打一個,便面對面在方桌兩邊的空位坐下。
這間熱窩因為賣的酒菜簡單,結賬時都是以桌上的空壺和空盤為依據,幾壺酒,幾盤肉,一目瞭然。
所以,烏八走了,桌上那一大堆空壺和空盤仍然放在桌子上,並沒有撤去。這兩名黑衣漢子坐下後,不但沒有禮貌性招呼一下,竟然分別以衣袖一拂,將那些空壺空盤全掃去白天星和張弟面前。
張弟的一壺酒還沒喝完。
他剛才因為想起身離去,已把酒壺推去一邊,現在經一名漢子用勁一掃,那酒壺應手翻倒,酒水登時淋滿張弟一身。
張弟坐著沒動。
他沒有揩擦身上的酒漬,也沒有去把那翻倒的酒壺扶正。
他只是拿一雙眼睛望著白天星。
在這種情形之下,他忍住沒有發作,只為了一個原因,那便是白天星顯然早就知道會有這種事情發生。他想知道白天星事先究竟是怎麼知道的?還有便是他如果起身發作,便無異完全落入白天星預算中,如果他忍住不發作,他倒要看看白天星將如何處理這個場面!但出乎張弟意料之外的是,白天星這時臉上居然露出了笑容。
他朝那兩個漢子笑笑。道:「這兩個位置沒有人坐。」
兩名黑衣漢子,一個扁臉橫肉,目露兇光,一個黃眉厚唇,神情陰鷙,看來均非弱手。
扁臉漢子看也不看白天星一眼,冷笑道:「廢話!如果有人,我們也不會坐下來。」
白天星仍然賠著笑臉道:「這兩個位置雖然沒有人坐,但二位若是坐在這裡,我想一定不會舒服的。」
黃眉漢子臉一揚道:「為什麼?」
白天星指指張弟,笑道:「因為我們這位小老弟有個毛病。」
黃眉漢子道:「什麼毛病?」
白天星道:「他不喜歡跟穿黑衣服的人坐在一起,兩位如果一定要坐在這裡,最好先去另外換套衣服。」
扁臉漢子轉向張弟,目光灼灼地道:「你小子是不是真有這樣一個毛病?」
張弟道:「不錯!」
他其實並沒有這個毛病。
如果一定說他有毛病,也許是他不喜歡有人把酒故意潑在他的身上,更不喜歡一個陌生人喊他小子。
現在,他雖然仍不清楚白天星何以會知道今天一定有人來找他們的麻煩,但他至少已明白了白天星早先問他若是不帶兵刃一雙拳頭管不管用的用意。
他的一雙拳頭究竟管不管用,他自己也不敢十分確定。
拳腳是練武的人門功夫。
絕沒有一個練武的人,在拳腳方面役有扎定基礎之前就練兵刃的。
馬老先生也教過他拳腳,而且教得相當認真,他所以對自己在這方面欠缺自信是因為他過去根本就沒有跟人動過手。
這也許是白天星有意為他製造的機會,如果真是這樣,他希望今天的表現,最好不要讓白天星太失望。扁臉漢子雙目中殺氣漸濃,但仍故意裝得很平淡地道:「穿黑衣服有什麼不好?你為什麼不喜歡穿黑衣服的人?」
白天星搶在張弟前面賠笑道:「那是因為我們這位老弟很小的時候,曾被一條大黑狗咬過一次,以致後來一見到穿黑衣服的,就不禁想起那條黑狗……」
扁臉漢子面孔勃然變色,他望著張弟,突然冷笑一聲,道:「讓我瞧瞧咬在什麼地方?」
話發同時,右手閃電一伸,驀向張弟肩頭抓去。
這一招出手實在太快了,張弟幾乎連看也沒有看清楚,扁臉漢子的五根指頭,已經挾著一股柔勁,搭上了他的肩膀。
張弟對這種突如其來的冷襲,可說一點經驗也沒有。
好在有些事情,並不一定非要依賴經驗不可;就像一陣風沙吹來,人人都知道閉上眼睛一樣。
張弟差不多想也沒想,雙腿一撐,凳子向後滑開尺許,只聽嘶的一聲,衣服已被撕下一大幅。
露出皮肉的肩膀上,同時出現了幾條紅槓。扁臉漢子嘿嘿一笑道:「你小到是滿滑溜的嘛?嘿嘿!」
扁臉漢子犯了一個很大的錯誤。
他忘了他對付的人,只是一個十九歲的少年,而不是一個老江湖。
一個十九歲的少年,絕不會忍受這種侮辱。
一個十九歲的少年江湖經驗或許不足,但在受到侮辱之後的報復心,卻是強烈而可怕的。
有時甚至比一場大火還要強烈,還要可怕得多!
張弟突然跳起來。
一拳揮出!這一拳沒有任何變化。
拳法中只有直拳沒有變化,沒有變化的拳法,往往就是最快的拳法。
最快的拳法,也就是最重的拳法。
扁臉漢子剛剛以得意的姿態向那黃屆漢子亮出那幅破衣片子時,張弟一拳已結結實實擊中了他的下巴。扁臉漢子怎麼也沒有想到,這樣一個毛頭小夥子,居然有膽向他還手,一時沒有留意,竟然連人帶凳,一起向後翻倒。
這廝的下馬,倒是蠻結實的。
他張嘴吐出一口血水,這口血水裡居然沒有發現斷齒。
這樣一來,大廳裡所有的酒客和賭客,都給驚動了。
但在這座熱窩裡,鬥毆幾乎已成為家常便飯,只要野火不燒到自己身上來,誰也不願多管閒事。
這兩名黑衣漢子,一看便知道是黑鷹幫的部眾。
這時不但七絕拐吳明、人屠刁橫、鐵算盤錢如命、病書生獨孤洪和靈飛劍客長孫弘等人對這場打鬥無動於衷,就連那兩位黑鷹幫的香主血爪曹烈和屍鷹羅全,也一樣沒把這場打鬥當作一回事。
兩人仍在喝酒談天,就好像根本沒看到自己幫中的弟兄已和別人發生了糾紛一樣。
白天星的態度更輕鬆。
他不僅對張弟的勝負毫不關心,甚至還在沒話找話說,盡向那個黃眉漢子兜搭。
「這位兄臺,請教你貴姓?」
「府上哪裡?」
「一向都在何處得意?」
他一連問了七八句,黃屆漢子連哼都沒有哼一聲。
好在桌上除了黃眉漢子,他另外還有一個知己的朋友。
酒壺!壺中還有酒。
他得不到黃眉漢子的回答,只好聳聳肩胛,繼續喝酒。
今晚的錢麻子也學乖了。
他一見張弟跟黑鷹幫的人動上了手,立即悄悄閃身退入後院。
今晚這場打鬥,他放心得很。
黑鷹幫在黑道上有一件事頗令人稱道,就是從不拖累第三者,只要是他們的人先動的手,今晚無論損毀多少傢俱,明天準會差人如數賠上。
張弟沒有令白天星失望,也沒有使他自己失望。
這是他踏入江湖揮出的第一拳。
這一拳的價值,是無法估計的,因為這一拳帶給了他無比的信心。
這一拳也等於告訴了他一個真理,只要有勇氣,只要有信心,只要運用的時間恰當,就絕沒有打不倒的敵人。
只可惜他還是犯了一個錯誤。他不知道有些事只要開了頭,就無法中途停止。
他以為對方撕破他一件衣服,他已回敬一拳,這就已經夠了。
彼此素不相識,又無深仇大恨,何況這件事說起來,白天星多多少少在口舌上也該負點責任,而且對方吃的苦頭,也比自己大得多,自然沒有繼續擴大的必要。
所以,他一見扁臉漢子倒下去,還吐出一口血,心裡很覺過意不去。
他決定過去把對方扶起來,順便向對方賠聲不是,只要問心無愧,就算別人笑他懦弱,他也不會放在心上。
哪知道他念頭還沒有轉完,扁臉漢子一挺腰,已自地上躍起,同時一掌像刀鋒般向他當頭劈下。
張弟終於弄明白了一件事。
白天星的話是對的。
並不一定要你找別人的麻煩,才有麻煩;你不找別人,別人還會找你,別人找你,也是一樣。
扁臉漢子這一掌是負傷之餘挾怒出手,威力自比適才那侮弄性的一抓凌厲得多。
但在張弟眼中,情形恰巧相反。
剛才那一抓,變生倉猝,而且又是他有生以來第一次遭受攻擊,他能及時避開,可說全靠了本能的自然反應,也可說多少帶有幾分僥倖。
如今扁臉漢子使的這一招,乃根據刀法的變化而來,在掌法的術語中,名為「掌刀」。
一想到刀,張弟的精神就來了。
這正是扁臉漢子在不知不覺中犯下的第二個錯誤。
他如果存心忠厚一點,不是一上手就使毒招,憑他的臨敵經驗和深厚的功力,必然能將初次與人交手的張弟迫得手忙腳亂。
現在他一起手就使出掌刀,在張弟來說,正是投其所好。
張弟在刀法方面,連十八刀客都想鬥上一鬥,自然不會把這種在刀法中極其粗俗平凡的招式當一回事。
張弟幾乎連想也沒有想,橫身跨步,左臂一格右掌順勢平平削出。
他削出的是右掌,卻不是掌招。
掌法中只有砍、劈、掃、拍、抓、拿、點、撥,絕沒有削的手法。削是刀招。
這一掌若是換了真刀,一個扁臉漢子準會變成兩個,因為不是真刀,所以結果只是幾根肋骨離開了原來的位置。
扁臉漢子像鞠躬似的彎了一下腰,然後慢慢後退,退出數步後,雙腿一軟,栽坐下去。
鮮血緩緩地從他口角溢位來。
他緊咬著牙齦,只拿一雙充滿惡毒之色的眼光瞪著張弟,他沒有破口大罵,因為怕血流得太多,但他還可以用他的眼睛。
用他的眼睛認清這個少年人的面貌。
用他的眼睛告訴這個少年人:「小子,你小心點,江湖上敢跟黑鷹幫作對的人不多,只要老子有一口氣在,總有一天夠你小子受的!」
大廳中的酒客和賭客都清清楚楚地看到了這一幕,仍然無人有所表示。
只有一個人,說了一句話。
說話的人是白天星。他的話只有一個字
「好!」
他說話時,手上捧著酒壺,這個好字是望著酒壺說的,所以誰也不知道他這一聲好,究竟是說張弟身手好,還是壺裡的酒好。
黃眉漢子一隻手放在桌面上,輕輕一按,緩緩站起。
「坐下!」
黃眉漢子低下頭去,一眼便看到一隻陌生的手正覆蓋在自己的手背上。
他沿著那隻手的手臂慢慢移動目光,他最後看到的是白天星那張微笑的面孔。
他只能猜想那是一個微笑。
只微微提高上唇表示笑意的人並不多,同時,一定也很少有人希望自己看到別人對自己是如此的微笑。
可是,說也奇怪,這個微笑竟好像有著一種不可抗拒的力量,黃眉漢子只稍稍猶豫了一下,便乖乖地依言坐了下來。
黃眉漢子已依言坐下,白天星卻並沒有移開他的那隻手。
他的那隻手依然覆壓在黃眉漢子的手背上。
黃眉漢子臉上沒有一點表情,他也沒有想把被壓著的那隻手從白天星手底抽回來的意思。
那隻手彷彿已不屬於他身體的一部分,他只是靜靜坐在那裡,靜靜地等待著。
白天星朝桌面上那兩隻重疊的手背望了一眼,微笑著緩緩說道:「我已經數過了,你這隻手一共是五根手指頭。」
黃眉漢子臉上仍然沒有任何表情。
白天星緩緩接著道:「這也就是說,你一共有五次表示抗拒的機會。」
黃眉漢子依然一無表示。
白天星道:「我說得也許不夠明白,所以我不妨先提出來解釋一下。當我向你發問時,你可以以兩種方式表示抗拒:一是不說實話,一是乾脆避不作答!」
他頓了一下,又道:「這是一筆小生意,就以這五根指頭為限,只要你夥計不在乎,除了這五根手指頭,我保證不多動你夥計一根汗毛。」
黃眉漢子眨眨眼皮,仍舊沒有開口。
白天星輕咳了一聲道:「第一點,我要問的是,這一次的僱主是誰?是誰要你們來找咱們哥倆黴氣的?」
「烏八!」
語氣很冷淡,但回答得卻很乾脆。
白天星點點頭,這表示第一個問題已經通過;黃眉漢子的臉色也稍呈緩和。
他至少已保住了第一根指頭。
白天星接著又道:「他付的代價是多少?」
「一千兩!」
白天星又點了一下頭。
黃眉漢子的臉色也漸漸好看起來。
第二根指頭又是他的了。
白天星想了想才接著道:「他付的是現銀,還是銀票?」
「現銀!」
白天星又點了點頭。
黃眉漢子眼中忽然露出期切之色,似乎巴不得白天星把五個問題一口氣問完;白天星像已瞧透他的心意,淡淡一笑,接下去道:「你是不是覺得,我前面這三個問題,問得太簡單了一點?」
黃眉漢子沒有開口,但心底下已禁不住有些後悔。
白天星忽然微笑道:「你夥計今年的流年不錯,我底下本來還有兩件事要問,現在我決定只問一件,而且比剛才的幾個問題更容易回答。」
他稍稍抬高目光,微笑著道:「你們幫主這次也來了是嗎?」
這個問題的確簡單。
但這個簡單的問題,卻使黃眉漢子一下變了臉色。
「是!」
這個字是隔了很久才說出來的。
黃眉漢子在回答這個是字時,聲音低得不能再低,但卻似已用盡了全身的氣力,一個是字出口,冷汗已跟著流下。
白天星微笑著移開了手。
黃眉漢子一聲不響,起身抱起受傷的扁臉漢子,頭也不回,匆匆出廳而去。
大廳中仍然嘈雜如故。
奇怪的是那兩位黑鷹香主,他們的座位離得較遠,雖然聽不見這邊談話,但絕不會看不出這邊發生了什麼事。但令人大惑不解的是,這兩位香主竟始終顯示著一副漠不關心的態度,好像他們這兩名部屬即使當場被人劈了,他們也不會出面過問一樣。
白天星在桌上放下五錢銀子,朝站在一旁發愣的張弟點點頭笑道:「現在可以走了!」
兩人回到巷子後面的那間破屋子,彷彿一下進入了一個寧靜而美好的世界。
燈是白天星點亮的,他點上了燈,就躺到他那張破床上,兩手交握,託著腦骨,露出一副隨時準備接受詢問的神氣。張弟沒有發問。
兩人在歸途上,誰都沒有說一句話,進了屋子點亮油燈之後,張弟似乎仍然沒有開口的意思。
他一進門就坐在那張竹椅上,兩眼瞪著油燈呆呆地出神,似乎正在思索著一件什麼事。
白天星等了片刻,忍不住喂了一聲道:「你在想什麼?有什麼問題,為何不問我?」
張弟緩緩回過頭來,皺著眉道:「問你也沒有用。」
白天星道:「為什麼沒有用?」
張弟道:「因為我想得太多、太亂,就是問你,相信你也無法回答。」
白天星笑道:「你何不試試看?你的問題還沒有提出來,怎知我回答不了?」
張弟道:「首先,我第一個就想不通烏八為什麼要買外人來對付我?」
白天星笑道:「應該說對付我們。」
張弟道:「好!就算我們。為什麼?你說!」
白天星笑道:「這個問題你單獨提出來,的確不好回答,因為你攪亂了問題的次序。」
張弟道:「那麼,應該先從哪一點問起?」
白天星道:「你應該先問烏八花五百兩銀子,從我這裡買去的是一個什麼秘密!」
張弟一呆,忙道:「你不提醒我,我幾乎忘了,這正是我最想知道的一件事你告訴他的究竟是個什麼秘密?」
白天星微笑道:「我告訴他:今天出現的那位一品刀是個西貝貨!」
張弟睜大眼睛,露出難以置信之色道:「你你說什麼?」
白天星又笑了笑,道:「你覺得這個秘密,值不值五百兩銀子?」
張弟遲疑著,訥訥道:「你……你……不是開玩笑?」
白天星笑道:「開玩笑也得看情形,你說這種玩笑開得開不得?」
張弟依然抱著懷疑的態度,道:「你說那位一品刀是冒牌貨,有什麼確切的根據?」
白天星豎起了一根指頭道:「不多,只有一件!」
張弟道:「哪一件?」
白天星道:「一品刀另有其人。」
張弟道:「人在何處?」
白天星微微一笑道:「遠在天邊,近在眼前!」
「你老弟下一個人準備找誰?」
「我還沒有決定。」
「如果你老弟還沒有決定,我倒想向你老弟推薦一個人。」
「這人名叫白天星。」
「這人多大年紀?」
「年紀很輕,比你老弟只不過稍微大幾歲。」
「這人使用什麼兵刃?」
「刀!」
「十八刀客之一?」
「不是。
「哦?」
「這人沒有被列入十八刀客,有很多原因。其中最主要的一項原因,是因為他根本不屑與十八刀客為伍!」
這是雙刀丁目奇當日告訴他的話。
他就是聽了丁目奇這番話,才趕到七星鎮來的。
只可惜他一到七星鎮,便將這些話忘得乾乾淨淨。
白天星放蕩不羈的行徑,有時使他敬佩、羨慕,有時使他氣惱、厭惡。只有一件事,他幾乎從來沒有想過。
他從沒有想過,白天星會不會就是靈飛劍客等人口中的「一品刀」。
現在,他想起來了。
現在,他想起自己,真是要多笨就有多笨!
白天星!
白天星!
這個名字,豈非就是一個很強烈的暗示?
星在天空閃爍。
白天,夜晚,都是一樣。
沒有人能在白天看到天上的星星,並不是因為白天的天上沒有星星,只不過是無人具有那樣一分超人的目力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