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張弟神智完全恢復清醒之後,他才突然發覺,他們已不知於什麼時候又回到了白天星的這間破屋子。
白天星坐在一張矮凳子上正翹著二郎腿,倚在門框上喝酒。
張弟盡力思索,對適才發生的一切,仍是一片模模糊糊。那一陣歡呼之聲,似乎依然縈繞在他的耳際。但他已記不起關百勝的那把刀,是怎麼還給那位怪刀的,他甚至記不起回到這間破屋的經過。
隱隱約約之間,他只記得一張面孔。
那張雜在人群裡的面孔,有著一雙明明亮亮的大眼睛,那雙明明亮亮的大眼睛裡,充滿了欽羨景慕之色……
噢,他漸漸記起來了。
不錯,然後他又看到了另外一雙眼睛,一雙充滿了惡毒、妒恨的眼睛。
奪魂刀薛一飛。
奪魂刀薛一飛當時就站在莫青青身旁,這位奪魂刀當時的一雙眼睛,就如蛇信子一般,在他和莫家那小妞兒兩人臉上不斷地閃來閃去,最後帶著一臉不懷好意的冷笑轉身走了。
噢,對了!他也看到了另一個女人。
銷魂娘子楊燕。
銷魂娘子楊燕當然也在盯著他瞧,想到這女人當時的那雙眼睛,張弟一顆心突然怦怦跳動起來。
那不是一雙眼睛,那是兩團火。
可以將任何男人燒成飛灰的邪火!他真希望今後永遠別再見到這個魔鬼似的女人;他更希望莫家那小妞兒,當時沒有注意到那女人盯著他瞧的神情。
是的,那妞兒當時也許沒有留意。
但是白天星呢?
他忍不住抬頭朝白天星望去。
白天星酒已喝光,正捧著一隻空碗在望著他笑。
張弟臉一紅道:「我
白天星微微一笑道:「你贏了!贏得乾淨利落。」他笑了笑,又道,「關百勝的那把刀的確不錯,當時用的如果是你自己的刀,相信嶽人豪的一顆腦袋,一定不會滾得那麼遠。」
張弟訥訥道:「我不是這個意思。」
白天星道:「你不是這個意思,是什麼意思?」
張弟臉孔又紅了!
他突然發覺,他想問的竟是一句間不出口的話!他難道能問白天星當時有沒有留意到銷魂娘子楊燕在偷偷盯著他瞧?
白天星眨眨眼皮道:「什麼意思怎麼不說了?」
張弟搖搖頭道:「沒有意思,我的意思……只是說……只是說……」
白天星道:「說什麼?」
張弟掙了一下,才定下神來,岔開原題道:「我是說我不知道,這樣一來會不會又為你添上麻煩。」
白天星微微一笑道:「恰恰相反!」
張弟呆了呆道:「你說什麼?恰恰相反?這話什麼意思?」
白天星道:「這意思就是說,我的麻煩本來很多,這樣一來,就少得多了!」
張弟眨著眼皮道:「我還是聽不懂你的意思。你能不能再說清楚些?」
白天星忽然斂起笑容,長長嘆了口氣道:「如果你今天勝不了這個姓岳的,他們為了證實我究竟是不是他們所猜想的一品刀,一定還會想盡方法考驗我、試探我。現在呢,現在他們什麼方法都可以省下了!」
張弟道:「為什麼?」
白天星皺眉頭道:「這麼簡單的道理,你也不懂?」
張弟突然道:「我明白了!你意思是說,我們向外宣稱是師兄弟,如今連我這個做師弟的,都能使得一手好刀法,師兄是何許人,自是不問可知。你要說的,是不是這個意思?」
白天星點點頭道:「正是如此!」
張弟也嘆了口氣道:「我只覺得今天這個姓岳的,死的太不值得,他要不是那樣令人難堪,我說不定也就忍下了。」
白天星忽然又露出了笑容,微笑著道:「你是不是以為今天殺錯了人?」
張弟皺眉道:「這廝出口傷人,固然太不應該,但罵人並不犯死罪,再說,這事我們其實也有不對的地方……」
白天星道:「我們錯在哪裡?」
張弟道:「你如果不拿走他的簫,他脾氣再壞,也不會找到我們頭上來,這事可以說全是你所引起的,我們怎能怪別人。」
白天星道:「你可知道我為什麼要拿走他的簫?」
張弟一愣道:「為什麼?」
白天星道:「為的就是要把這廝從七星莊中引出來!」
張弟道:「幹嘛要引他出來?」
白天星道:「引出來教訓教訓!」
張弟道:「誰教訓誰?是你教訓他?還是讓他教訓你?」
白天星道:「由你教訓他!」
張弟不禁又是一愣道:「你已料定我今天必然會代表你出手?也料定我必然會勝過他?」
白天星道:「這是如意算盤,但並不一定有把握。」
張弟有點著惱道:「今天如果死的是我,你怎麼辦?」
白天星道:「這種機會不多。」
張弟道:「何以見得?」
白天星笑笑道:「一品刀的朋友沒有幾個,像這樣的朋友,更是少之又少。正因為知友難得,所以他希望他的朋友人人長壽,如果他的朋友死了,他一定會覺得比自己死了還難過!」
張弟沒有心情開玩笑,皺了皺眉頭,又道:「我今天若是始終忍住不出手,最後你打算如何收拾殘局?」
白天星道:「只有一個方法。」
張弟道:「什麼方法?」
白天星笑了笑,道:「就是你後來用的那種方法!」
張弟愕然道:「你是說即使我不出手你最後也不會放過這個傢伙?」
白天星又笑了一下,說道:「我如果放他過去,又為什麼要花這麼多心機引他出來?」
張弟仍不怎麼相通道:「為什麼當時我一點也看不出你有動手的意思?」
白天星笑道:「這種機會當然以你為第一優先。如果被你看出來了,你又怎肯動手?」
他笑著又說道:「這就是一品刀的一貫作風,無論做什麼事,絕不使對方掃興。歡喜罵人的人,我就讓他罵個夠;歡喜生氣的人,我也總是儘量讓他氣個痛快。等他發洩完了,再瞧我的!」
張弟眨著眼皮道:「你跟這姓岳的過去有仇?」
白天星道:「沒有。」
張弟道:「那你為什麼要這樣想法子整他?」
白天星道:「我討厭他的簫討厭他這支簫上的花樣太多!」
張弟道:「你過去也聽他吹過簫?」
白天星道:「只聽過一次。」
張弟道:「這是多久的事?」
白天星道:「兩年前。」
張弟道:「在什麼地方?」
白天星道:「杭州西湖。」
張弟忍不住想笑。嶽人豪現在吹的簫都令人忍受不了,兩年前的技術,自是不問可知。
在西湖那種地方,當你遊興正濃,忽然傳來一陣比鬼哭還難聽的簫聲,那種滋味當然不好受。想想白天星當時居然忍受下來,沒有立即發作,這份涵養已算是不錯的了。
張弟忍住笑,問道:「當時」
白天星淡淡接道:「當時他比我現在吹得還好!」
張弟呆住了!
白天星道:「我的意思,你現在該明白了吧?」
張弟口吃似的道:「你……你……意思是說,這廝簫吹得難聽,是故意裝出來的?那他……又為什麼要這樣做呢?」
白天星輕輕嘆了口氣,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因為這根本就是個不須回答的問題。
如果沒有這種難聽的簫聲,馬立和苗天雷怎會走出七星莊?如果馬立和苗天雷不出七星莊,你叫暗處那名刺客又怎麼下手?
張弟也輕輕嘆了口氣道:「這麼一說,我就安心多了,原來我並沒有冤枉殺錯好人。」
白天星又嘆了口氣,緩緩道:「你人是沒有殺錯,只可惜殺的不是時候。」
他頓了頓,又道:「這當然也怪不得你,你這尚是第一次與人交手,何況對方又是個棘手人物,能不傷在對方刀下,已算是徼天之幸,當然無法要你掌握得恰到好處,只傷不死,留下活口。」
張弟怔怔然,露出迷惑之色道「依你意思……」
白天星緩緩掃了壁上那支斷腸簫一眼,說道:「這位降龍伏虎刀,本身也是一名刀客,他既參與了這次的陰謀,在陰謀集團中,分量之重,想像可知,我本來打算」
張弟道:「打算怎樣?」
白天星神色一動,忽然微笑道:「如果我的耳朵沒有毛病,我們好像有客人來了。」
他們果然來了客人。
客人只有一個。
一個粗粗壯壯、高高大大的漢子,突然含笑於門口出現。
這漢子身高八尺以上,拳如小缸,兩隻手臂上黑毛叢生,一看便知道練有一身上好的硬功。
他臉上雖然帶著笑容,但笑容並不怎麼好看,這種人顯然只有在板著面孔的時候,才能顯出他的氣派。
笑雖是一種美德,但並不一定適合於每一個人。
至少不適合於眼前這個高大粗壯的漢子!
這漢子不僅笑得不好看,一身服裝也很刺眼;刺眼的原因是因為料子太好。
上等綾羅披在一座烏塔上,總是好看不起來的。
但天底下的事往往就是如此彆扭。
喝得起酒的人,並不一定會喝酒;會喝酒的人,卻並不一定有酒喝。
穿衣服好看的人,不一定買得起好衣服;穿衣眼不好看的人,說不定卻能一次買下一片綢緞店。
破鍋配破碗的機會多得很,才子並不一定配佳人。
白天星和張弟當然都認得這個漢子是誰。
原來這漢子正是七星鎮上的二號人物:七星莊總管虎膽賈勇。
白天星趕緊起身賠笑道:「原來是賈總管,請進來坐,請進來坐。」
虎膽賈勇「進來」是「進來」了,但並沒有「坐」。
因為屋子裡能坐的東西只有兩樣:一張爛椅子,一張舊床。
這兩樣東西虎膽賈勇無論坐到哪一樣上面去,恐怕都難逃支離破碎之危。
白天星跟進來,又道:「總管光臨,有何見教?」
虎膽賈勇仔仔細細打量了張弟兩眼,才轉向白天星道:「適才鎮上發生的事,我們廖三爺已經知道了。」
白天星露出惶恐之態道:「這件事還望」
虎膽賈勇搖搖頭,打斷了他的話頭道:「不,不,你們誤會我的意思了!」
白天星道:「哦?」
虎膽賈勇道:「廖三爺已經知道這件事其實錯不在你們。」
白天星道:「哦?」
虎膽賈勇道:「怪刀關百勝大俠回去把事情的經過說得很清楚,大家都認為這次無論換了什麼人,都難免要起衝突,那位降龍伏虎刀嶽大仁兄實在太囂張了,這種人可說罪有應得,根本不值得加以同情……」
白天星忽然插口道:「廖三爺他老人家有沒有問及我這支簫究竟是從什麼地方弄來的?」
虎膽賈勇點頭道:「問過。」
白天星道:「我
虎膽賈勇又打斷了他的話頭道:「但他老人家宣告,這只是他的好奇,說與不說全在於你。因為他老人家相信,這支簫你絕不是偷來的。如果你是偷來的,絕不會還敢明目張膽地叫人看到!」
白天星深深嘆了口氣道:「你看人家廖三爺多明事理!」
他接著又說道:「他老人家既然如此信得過我白某人,我白某人倒要把話說個清楚。」
虎膽賈勇點點頭等著。
這位別看外表粗魯,像個莽夫,說起話來卻極有條理,口齒也十分清楚。
他不消三言兩語便叫白天星願意自動說出獲簫經過,更可見他在掌握人心方面,顯然也有一套功夫。廖三爺用這樣一個人當總管,不是沒有道理的。
白天星像訴苦似的接下去道:「事情是這樣的,今天早上我一開啟門,就看到了簫。當然,簫自己沒有兩條腿,也不會是天上掉下的,但憑良心說,我不知道這是誰在搗鬼,我甚至不知道它就是那位嶽大俠的東西!」
虎膽賈勇又點了點頭,表示他完全相信。
白天星最後帶著祈求似的語氣道:「所以,賈總管回去之後,還望在廖三爺面前替白某人說幾句好話,已經死了三位刀客,現在又出了這件事,萬一引起誤會,我們師兄弟可擔當不起。」
虎膽賈勇臉上,忽又露出那種似哭非哭似笑非笑的笑容道:「你們知道我如今趕來,是為了什麼嗎?」
白天星道:「不知道。」
這是真話,他的確不知道。
但另外有件事,他卻知道。
這位賈大總管忽然找上門來,絕不會有什麼好事情。
這世上有一種人就像蝗蟲一樣,無論在什麼時候或什麼地方出現,都不會帶來好事。
虎膽賈勇便是這種人。
虎膽賈勇又笑了笑道:「我是為你們報告一個好訊息來的!」
白天星不覺一怔:「好訊息?什麼好訊息?」
虎膽賈勇指指張弟道:「我們廖三爺認為這位張兄弟年紀輕輕的就有這樣一身好武功,實在了不起!」
白天星道:「賈總管好說。」
張弟臉上一點表情沒有。
這本是他最歡喜聽到的話,但因為這些話是出自廖三爺之口,聽起來就一點味道也沒有了。
他不歡喜廖三爺這個人。
他如今不僅對廖三爺沒有好感,就連十八刀客在他心目中的地位,也因近日連串的事件的發生而大打折扣。
他已不再向往自己有一天也能成為一名刀客了。
成了刀客,又怎樣?
做第二個快刀馬立?做第二個狠刀苗天雷?還是做第二個降龍伏虎刀嶽人豪?
只聽虎膽賈勇接著道:「所以,他老人家認為,這位張兄弟已夠取代降龍伏虎刀嶽人豪的地位而有餘。」
白天星道:「哪裡,還早,還早。還差得遠!」
虎膽賈勇道:「嶽人豪是死在他的刀底下,總是事實。」
白天星道:「那不過是一時僥倖而已!如果那位嶽大俠當時不託大,最後的勝負存亡,還難說得很!」
虎膽賈勇說道:「我只是奉命轉達廖三爺的意思,接受與否,還得你們自己決定。」
白天星道:「哦?」
虎膽賈勇道:「廖一爺意思是這樣的,今天出場的刀客是流星刀辛文炳,明天是飛花刀左羽,後天是開山刀田煥,再接下去,便是原定的降龍伏虎刀嶽人豪了……」
白天星道:「這個次序我記得。」
虎膽賈勇道:「他老人家說,只要這位張兄弟願意,到了那一天,他便可以頂替降龍伏虎刀嶽人豪遺缺出場!」
白天星大喜道:「好啊!」
張弟狠狠瞪了他一眼,白天星只當沒有看到。
虎膽賈勇又道:「廖三爺還說,如果這位張兄弟願意,他現在就可以收拾一下,從今天開始,便列席大會!」
白天星援搔耳根子道:「我這個師弟脾氣怪僻得很,這個……咳咳……我可就要……就要跟他商量商量了!」
虎膽賈勇拱拱手道:「好!就此一言為定,我聽你們的迴音。」
白天星送走虎膽賈勇,回到屋中向張弟嘻嘻一笑道:「恭喜!恭喜!」
張弟冷冷地道:「恭喜誰?」
白天星笑道:「當然是恭喜七星刀的新主人!」
張弟哼了一聲道:「你把我當三歲的小孩子?你以為我會相信真有人能得到那把七星刀?」
白天星道:「你是例外。」
張弟道:「什麼叫例外?」
白天星道:「別人不能,你能!」
張弟忍不住又哼了一聲道:「你平常無論說什麼,我都相信。惟有這一次,我恐怕只能以兩個字來表示我的感想。」
白天星道:「哪兩個字?」
張弟道:「抱歉!」
白天星大笑道:「恰恰相反!平常我無論說些什麼,你都可以不信;但誰有這一次,你則非信不可!」
張弟瞪著眼睛道:「為什麼這一次我非信不可?」
白天星道:「還記不記得我們剛才開頭時說的那一段話?」
張弟道:「記不得了,我的記性不好,為了省事起見,你最好重說一遍!」
白天星微笑道:「剛才你問我,你殺了姓岳的,會不會為我多添麻煩?我說,情形正好相反,麻煩不僅不會增多,反而會因此減去不少。理由是,由於你的表現,事情已很明顯,他們大可省下各種方法,而不必再去證實我是不是真正的一品刀!」
張弟道:「是的,我記得但這跟我一定能獲得七星刀又有什麼關係?」
白天星笑道:「道理完全相同。」
張弟道:「怎麼相同?」
白天星道:「這就是說,如果由你獲得了那把七星刀,他們則可以省下很多方法,而由旁人代勞!」
張弟道:「省下很多什麼方法?」
白天星道:「要命的方法。」
張弟眨著眼皮道:「你意思是說,七星刀是個禍根,無論誰獲得它,都不會有好下場?」
白天星斂去笑意,輕輕嘆了口氣道:「如果不是因為一個人只有一條性命,否則為了證實我的說法,我倒真想慫恿你去試試……」
張弟眼珠子轉了轉,忽然道:「不對,你這種說法,還是有問題!」
白天星道:「什麼問題?」
張弟又瞪起眼睛道:「誰有資格獲得那把七星刀,只有廖三爺和四位大會見證人有權決定。你總不會以為姓廖的和四位大會見證人全部都是這次血案幕後的共謀之一吧?」
白天星道:「我說過全部沒有?」
張弟道:「那麼,除了那位冒牌的一品刀之外,你認為其餘人之中,誰跟誰涉有嫌疑?」
白天星道:「我從不以認為來決定一件事情。」
張弟道:「那麼你平時決定一件事情,根據的都是什麼?」
白天星道:「事實!」
張弟道:「哪一類的事實?」
白天星道:「合乎常情的事實,以及違反常情的事實!」
張弟道:「如今有哪些事實違反了常情?」
白天星道:「包括鬼影子陰風在內,在短短四五天之中,七星鎮上已經死一了五個人,除了降龍伏虎刀嶽人豪是死在眾目睽睽之下以外,其餘幾人可說全都死得不明不白。如果換了你是這次品刀大會的發起人,你會怎樣做?」
張弟想了想道:「我我也許會宣佈大會暫時停止,等這一連串的血案有了交代後,再繼續舉行。」
他頓了一下,又道:「更說不定,我會因此改變這次品刀大會舉行的方式、」
白天星道:「如何改變?」
張弟道:「我也許會將那把七星刀改作緝兇的賞格。誰能破得了血案,誰就可以成為這把七星刀的新主人!」
白天星頭一點道:「不錯,如果換了我,我也會這樣做,這也正是我認為合乎常情的做法!」
他目光微抬,望著張弟道:「現在,你能不能告訴我,姓廖的對這一連串命案,除了虛應故事,貼出一張告示外,他還做了些什麼?」,張弟默然不語,隔了片刻,才道:「那麼,你是不是說,我們只要遠離那把七星刀,就可以不捲入這個是非的漩渦?」
白天星長長嘆了口氣,緩緩說道:「是的,這樣我們至少可以多活幾天!」
張弟皺起眉頭道:「你這個人,怎麼老是好話不說,時時刻刻盡往個死字上想?」
白天星忽然露出了一絲莫測高深的笑意,而壓低聲音道:「我告訴你一個秘密,你可不許告訴別人。」
張弟道:「什麼秘密?」
白天星低聲道:「這就是一品刀的長壽保命之道!」
張弟道:「時時刻刻想到死!」
白天星道:「不錯!一個人只要一想到死亡,就會發覺活著是多麼的可貴;一個人只要知道生命的可貴,就一定會比別人活得更久些!」
一個時時刻刻想到死亡的人,真的會比別人活得更久些嗎?
這種話當然無人相信。
但是,這世上有很多事,硬是難說得很。
很多有道理的話,並不一定就會帶來什麼保障;而一些沒有道理的話,卻往往比金科玉律還要來得靈驗!
鬼影子陰風,快刀馬立,狠刀苗天雷,血刀陰太平,降龍伏虎刀嶽人豪,他們誰想到自己會死?
他們沒有想到他們死了。
鬼刀花傑呢?他是第一個擔心自己可能會步上馬立和苗天雷後塵的人。而這位鬼刀,直到現在,卻依然活得好好的。
這幾個鮮明的例子,難道是假的?
你還能說你不相信?
不過,如今什麼人不相信都不要緊;要緊的是另外那十三位尚未出場的刀客究竟信與不信。
七星廣場上,看熱鬧的人愈來愈多,只是,如今每個人的心情,顯然已與大會剛開始時有了極大的變化。
如今,再沒有人去關心登場的刀客說些什麼了。
第一天,快刀馬立說:使刀的第一要訣是快!
他們鼓掌。
第二天,狠刀苗天雷說:使刀的要訣,不僅要快,而且要狠!他們又鼓掌。
結果呢?
結果,「快」和「狠」都是空話,最後事實證明,就算兩人說的不是空話,他們實際上也不是目前江湖上「最快」、「最狠」的兩把刀。
他們快,別人更快,他們狠,別人更狠。
所以如今看熱鬧的人,事實上不是來看這些刀客如何「現身說法」,而是為了來看一個「活的刀客」怎麼變成「死的刀客」。
今天應該出場的刀客,本來是血刀陰太平。
血刀的意思,原是說這位陰太平只要刀一齣鞘,敵人難逃血流五步的命運。只可惜這位血刀過去雖使別人流過不少血,但昨夜流的血,卻是他自己的。
排名在血刀陰太平之後的是流星刀辛文炳。
今天出場的刀客,便是這位流星刀。
今天出場的這位流星刀,對於刀法方面會不會提出什麼新的見解呢?
大家如今趕來,顯然只是為了應個景兒;今天的高潮節目已經過去,大家等待的是明天。
等明天看看這位流星刀的屍體將在什麼地方出現?
會不會又是一種新的死法?
由於此刻廣場上看熱鬧的人,人人心情輕鬆,並不期待什麼,一些賣零食的小販,生意也就好了起來。
生意最好的,當然是酒擔子。
酒擔子共有六副,賣的都是白酒;每副酒擔子四周圍,都攏滿了客人。
老吳的酒擔子還歇在老地方。
白天星向老吳的酒擔子走過去時,老吳正跟一名酒客結賬。另一名面孔紅通通的漢子,似乎正喝到欲罷不能的節骨眼兒上,他來不及等老吳算好替他添酒,自己拿起酒瓢,伸手便舀。
白天星笑了。
他最欣賞的,就是這種人和這種喝法。
不喝就是不喝,要喝就喝個痛快!
老吳賬已結好。
紅臉漢子把瓢還給老吳,老吳舀了一大碗,遞給白天星,大家已經成了熟人,根本用不著交代。
張弟道:「我去替你買麥雀。」
白天星道:「好!」
他口中應著好,人卻含笑望著那個紅臉漢子。
紅臉漢子喝酒的方式,真是嚇人。
只見他兩手捧著酒碗,脖子一仰,咕嚕咕嚕,幾乎連氣都沒有換一口,便在眨眼之間,將滿滿一大碗酒,喝得滴點不剩。
白天星笑著轉向老吳道:「這是第幾碗?」
老吳道:「第六碗。」
白天星道:「真是海量!」
紅臉漢子酒量雖不錯,一連喝下六碗之後,似乎也差不多了。
因為他沒有再添第七碗。
白天星道:「貴姓?」